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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白華先生的周易美學研究
宗白華先生的周易美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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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分類號 B83—09)
  宗白華先生對于周易美學有精深的研究。由于他是著名的詩人,又是杰出的美學家,因而能以充沛的激情去謳歌周易的美,以明睿的理智去剖析周易美學,體現了詩與美的結合,文學與哲學的融通。
  尤其重要的是,宗先生的周易美學研究,繼承和發揚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生命精神,具有鮮明的民族性。他針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具體實際,把理與情、抽象與具象、邏輯與體悟有機地結合起來,把抽象的理性邏輯化為具體感性的情思,又把具體感性的情思提升為含蓄雋永的哲理。既可以情動人,又可以理服人,因而啟人心智,發人深思,感人肺腑,沁人心脾,耐人尋味。
   一、陰陽相抱、時空合一的美學本體論
  在易經中,儲藏著豐富的美。它顯隱在神秘的卦爻中,跳動著生命的脈搏。例如:天、地、水、火、風、雷、山、澤等自然現象,耕稼、牧畜、漁獵、戰爭、行旅、婚俗、世態、人情等社會生活畫面,音樂、舞蹈、詩歌、雕塑、裝飾等文學藝術活動,在易經中都可找到美的軌跡。此外,中國古典美學范疇,如有無、虛實、剛柔、動靜、方圓、美丑、悲喜、大小、黑白、濃淡等,在易經中都有源頭可尋。黑格爾說:“易經包含著中國人的智慧”(《哲學史講演錄》第1卷,三聯書店1956年版,第120頁),其中當然也包含著美的智慧。這種美的智慧集中表現在對待陰陽之道的看法上。莊子《天下》:“易以道陰陽。”朱熹《周易本義》:“易者,陰陽之變。……始為一畫以分陰陽。”這是對易之本體論的概括。陰陽就是這種本體的核心。陰陽論就是易之本體論的實際內容。
  陽爻—和陰爻——是揭示陰陽之道的兩大符號系統代表,陰陽爻的變易,象征著天地之間萬事萬物的運動。它體現了中國古人的宇宙觀、美學觀。宗白華正是抓住這個根本去開掘周易的美學思想的。他在《中國詩畫中所表現的空間意識》中說:“中國人的最根本的宇宙觀是《易經》上所說的‘一陰一陽之謂道’。”這是從哲學本體論上去揭示周易的根本特質的。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乃是中國最古老的第一部易經闡釋學《易傳》“系辭上”中所說的一句話。
  在易經中,雖然由陰爻和陽爻組建成卦,但并未出現完整的系統的美學的陰陽理論概念。在易傳中,則不僅產生了陰陽的理論,而且形成了陰陽的完整的哲學系統,認為陰陽的對立面的運動是推動宇宙萬物發展的根本原因,從而使陰陽學說具有一種嶄新的特質和劃時代的意義。
  所謂“陰陽相薄”(《說卦》,薄通搏)與“陰陽合德”(《系辭下》),就表明了陰陽之間的對立統一。陰陽二氣,有寒有暖,必然相搏,或陰盛陽衰,或陽盛陰衰,或陰陽糾纏,難解難分;若陰陽調和,則為天地之大德,故稱陰陽合德,亦即陰陽感通,此為萬物產生之根源,故唐代易學大師孔穎達在《周易正義》中說:“陰陽相合,乃生萬物。”萬物生生不已、蓬勃發展、欣欣向榮的景象,是生命美的表現。誠如《坤文言》所云:“美在其中,而暢于四支,發于事業,美之至也。”只有陰陽相合、協調、和諧,才可臻于如此美的境界。
  從陰陽相搏到陰陽合德,乃是陰陽之道運作的結果。易傳的陰陽觀,就根植于此。
  “一陰一陽之謂道”,乃是易傳陰陽論的總綱和最高原則。所謂道,就是宇宙萬事萬物生成、發展的根本規律,也就是易傳中所說的天道、地道、人道,它是由一陰一陽構建的相反相成的整體。宗先生把它歸結為中國人的宇宙觀,足見它在中國古典哲學中的特殊地位和重要性。
  宗先生認為,中國人的宇宙觀與廬舍有關。宇指屋宇,宙指出入往來。宇為空間,宙為時間。“畫家在畫面所欲表現的不只是一個建筑意味的空間‘宇’,而須同時具有音樂意味的時間節奏‘宙’。一個充滿音樂情趣的宇宙(時空合一體)是中國畫家、詩人的藝術境界。”(《中國詩畫中所表現的空間意識》)這種時空合一體的藝術宇宙,乃是一陰一陽之道運作的結果。所以,宗先生判斷道:“我們的宇宙既是一陰一陽、一虛一實的生命節奏,所以它根本上是虛靈的時空合一體,是流蕩著的生動氣韻。”(同上)舉凡一明一暗、一開一闔、一動一靜、一遠一近、一高一低、一向一背、一張一弛、一掩一映,等等,莫不與一陰一陽的時空合一體的運動有關。因此,宗先生對于莊子所說的“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的宇宙概念贊美不已;對于周易中所說的“無往不復,天地際也”的空間意識備極稱頌;對于陶潛、郭璞、鮑照、謝tiǎo@①、王勃、王維、杜甫、李商隱、王安石、陸游等人描繪時空美的詩句,亦盡情謳歌。
  那么,體現一陰一陽之道的時空合一的美,究竟是指什么呢?這就是生動的氣韻、和諧的節奏、流動的生命精神,也可以說是氣韻生動、節奏和諧、生機蓬勃。關于這一點,宗先生有三段話,作了深刻的論述。為了便于了解全貌,茲錄如下:
  謝赫的六法以氣韻生動為首目,確系說明中國畫的特點,而中國哲學如《易經》以“動”說明宇宙人生(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正與中國藝術精神相表里。……
  中國畫所表現的境界特征,可以說是根基于中國民族的基本哲學,即《易經》的宇宙觀:陰陽二氣化生萬物,萬物皆秉天地之氣以生,一切物體可以說是一種“氣積”。(莊子:天,積氣也)這生生不已的陰陽二氣織成一種有節奏的生命。中國畫的主題“氣韻生動”,就是“生命的節奏”或“有節奏的生命”。
   ——《論中國畫法的淵源與基礎》
  中國人的宇宙觀是“一陰一陽之謂道”,道是虛靈的,是出沒太虛自成文理的節奏與和諧。……
  中國畫中所表現的萬象,正是出沒太虛而自成文理的。畫家由陰陽虛實譜出的節奏,雖涵泳在虛靈中,卻綢繆往復,盤桓周旋,撫愛萬物,而澄懷觀道。
   ——《中國詩畫中所表現的空間意識》
  以上所錄,意思雖有交叉,但卻集中地突現出宗先生的周易美學探索的思路。作為化生萬物的陰陽二氣結合而成的時空合一體中所流轉的生動的氣韻、和諧的節奏與生命精神,乃是周易美學的精髓,也是宗先生的周易美學研究的要義。其核心詞的安排次序是:陰陽——時空——氣韻·節奏·生命。這是基于對宇宙大化的根本認識,又是對于這種認識的延伸、深化、拓展與美的把握。
  宗白華認為,陰陽之道,涵泳在“虛靈”中。由此可知,道的特性、本質不僅是虛空靈動的,道的形態、造型也是虛空靈動的。正如老子所說:“道之為物,惟恍惟惚。”(《道德經》二十一章)它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虛而不屈(不可窮屈),動而愈出(不可竭盡),“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后”(《道德經》十四章),然而,它卻主宰著萬事萬物,顯示出無限性、流動性和生命力。《系辭下》云:“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這是對于道的虛靈情狀的描述。所謂六虛,就是指六爻變易中所象征的東、西、南、北、上、下六位所結構的無限時空。陰陽之道就是在這無限的虛靈境界中不停地向前流動并促進事物發展的。
  把陰陽二氣結構的時空中所流動的生命精神、落實到具體卦象中,以革、鼎、既濟、未濟最有代表性。宗先生在《形上學(中西哲學之比較)》中,視鼎卦為“中國空間之象”,革卦為“中國時間生命之象”:
  《雜卦傳》曰:“革,去故也;鼎,取新也。”生生之謂易也。革與鼎,生命時空之象也。
  宗白華認為,革為革命,鼎為鼎新。這都是符合周易的變動不居的根本規律的。因此,他自注曰:“革與鼎為中國人生觀之二大原理,二大法象。……一象征時間境,一象征空間境,實為時空合體境。”二卦與既濟、未濟的關系至為密切:“既濟成空間之凝定,未濟求時間之變革!”他在詳細地剖析后,作了斬釘截鐵的判斷:“革,打破既濟平衡之僵局。推陳出新,日進無已,自強不息。……鼎,于未濟全部失正之中,獨特其正,撥亂世反之正。”這樣,不僅把陰陽時空論落到實處,而且以革、鼎二卦與易經最后兩卦既濟(六十三卦)、未濟(六十四卦)相鉤連,顯示了革、鼎二卦所象征的時空的有限性(既濟)與無限性(未濟)的辯證運動。從而表明,宇宙大化的旋律美,社會人生的節奏美,藝術世界的音樂美,都不是空洞的幻影,而是可以體悟的存在。
  必須指出,周易美學的時空觀與西方幾何空間、純粹時間觀是迥然有別的。前者強調象,后者強調數;前者強調象征,后者強調概念;前者強調感通,后者強調推理。
   二、俯仰宇宙、悅目暢神的審美觀照論
  如果說,探討陰陽二氣凝成的時空合一體中所流動的氣韻、節奏與生命精神,是對周易美學本體論的研究;那么,對于周易美學觀照法的探索,就是屬于主體方面的審美研究了。宗先生認為,周易美學觀照法,可以用“俯仰往還,遠近取與”八個字來概括。他說:
  早在《易經》《系辭》的傳里已經說古代圣哲是“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俯仰往還,遠近取與,是中國哲人的觀照法,也是詩人的觀照法。而這觀照法表現在我們的詩中畫中,構成我們詩畫中空間意識的特質。
   ——《中國詩畫中所表現的空間意識》
  可見,易傳系辭是對宇宙俯仰觀照論的首創者,也是俯仰觀照法的理論淵藪。中國歷代文人的審美觀照法,均濫觴于此。中國幾千年來的美學理論和創作經驗,都有力地證明,周易的俯仰觀照法是符合中國人審美習慣的、富于中華民族傳統美學特色的。無論是魏文帝的“俯視清水波,仰看明月光”,還是王羲之的“仰視碧天際,俯瞰綠水濱”,在一俯一仰之間,大自然的美,畢現眼底。宗先生列舉了《詩經》以來許多著名的詩句,從創作實踐上突現出俯仰宇宙的審美觀照法。此外,還從美學理論上標舉著名學說加以分析。晉代嵇康在《贈兄秀才入軍十八首》其十四中說:“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晉代王羲之在《蘭亭集敘》中說:“仰觀于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六朝宋代山水畫家宗炳在《畫山水序》中說:“身所盤桓,目所綢繆。以形寫形,以色貌色。”六朝梁代美學家劉勰在《文心雕龍·物色》中說:“目既往還,心亦吐納。……情往似贈,興來如答。”以上所舉,都從不同角度描述了目視神游、俯仰于宙、流連忘返的審美境界。
  不僅如此,宗先生還以宋代畫家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訓》中所說的“三遠”(高遠,深遠,平遠)境界為例,進一步深化了俯仰宇宙的審美觀照論,說明“仰山巔”(高遠)、“窺山后”(深遠)、“望遠山”(平遠)的視線是流動的、轉折的、有節奏的。它與西洋繪畫從固定角度把握的透視法是大相徑庭的。前者是幾何學、物理學的方法在繪畫中的運用,后者是音樂化、詩化的節奏在知覺領域中的流動。
  為什么會形成音樂化、詩化的審美觀照呢?這是由周易所首創的、用自己獨特的心靈去整體地藝術地把握宇宙的觀點所決定的。對此,宗先生說:“我們的宇宙是時間率領著空間,因而成就了節奏化、音樂化了的‘時空合一體’。這是‘一陰一陽之謂道’。”(《中國詩畫中所表現的空間意識》)這是對周易審美觀照法產生的哲學根源的現代化的透視,也是對中華民族審美心理的透視。
  宗先生認為,在審美觀照中,既要注重靜觀默察,又要注視生命的飛動。由于“萬物在虛空中流動、運化”(《中國美學史中重要問題的初步探索》),因而審美時就必須有靜有動。光動不靜,則躁而不寧;光靜不動,則止而沉寂,應該遵循“動靜有常”(《系辭上》)的原則。正如宋代周敦頤《太極圖》中所說:“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在靜觀默照中,神馳物外,盡情領悟自然的奧妙;在俯仰往返中,遠近取與,采擷鐘靈毓秀之氣,寄托飛動鮮活之情思。既有“仰”、“窺”、“望”視覺直觀的動,又有“高遠”、“深遠”、“平遠”的靜;并在動靜結合中諦聽到宇宙大化生命節奏的跳躍與飛揚氣韻的流動。
  宗白華認為,這是“用心靈的俯仰的眼睛來看空間萬象”(《中國詩畫中所表現的空間意識》)。因此,他很贊賞“《易經》上說:‘無往不復,天地際也。’這正是中國人的空間意識!”(同上)可見,靜觀默照,不僅要用眼,更要用心靈。以沖淡、平和、寧靜的心靈,去觀照飛動的宇宙,從中領略宇宙的永恒,體察萬物的變易,并在萬物運動中創造靜默的心靈。這不僅符合易理,也符合《道德經》中“致虛極,守靜篤,萬物并作,吾以觀復”的精義。
  必須指出,宗白華對易之動靜觀的理解,與易傳動靜觀相比,畢竟是同中有異的。如果說,在動靜之中,易傳側重于動,則宗白華便側重于靜。這和宗白華所受道佛二家動靜觀影響較深的原因是分不開的。道家提倡虛靜、靜篤,佛家提倡虛空、靜寂,宗先生則兼收并蓄,提倡空靈、靜默。所以,他在《論文藝的空靈與充實》一文中,特別從理論上強調“忘我”、“靜照”、“空諸一切,心無掛礙”、“靜觀萬象”,從藝術上贊美蘇東坡的“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和陶淵明的“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詩。怪不得他在談到俯仰宇宙時,也是立足于靜照了。
   三、飾終反素的文質論,通透明麗的光線論
  宗先生不僅從宏觀上論述了周易陰陽之道的美學精神,而且從微觀上印證了陰陽二氣所結成的美學時空,具體地剖析了卦象的美。他從六十四卦中挑出賁卦、離卦進行分析。因為賁、離二卦最富于繪畫美、雕塑美、裝飾美、詩意美,因而最能集中鮮明地體現周易的美學特色。
  絢爛之極,歸于平淡。
  宗先生說:“《賁卦》講的是一個文與質的關系問題。”(《中國美學史中重要問題的初步探索》,以下未注出處者,均見此文)文與質,是周易美學的重要范疇。文,是指文采綺麗、華美;質,是指質地樸素、淳真。前者講究形式,后者重視內容。
  在易經中,最能顯示文質相彰之美的是賁卦。《序卦》曰:“賁者,飾也。”《雜卦》曰:“賁,無色也。”同是屬于易傳的《序卦》、《雜卦》,對于賁卦的解釋卻迥然有別,究竟哪個正確呢?回答是:兩種解釋都是正確的。因為《序卦》是從文的角度去強調賁的裝飾美的,《雜卦》是從質的角度去突現賁的無色美的。
  宗先生從周易美學思想出發,首先描述了賁卦的文飾美。他說:“賁者飾也,用線條勾勒出突出的形象。”為什么這樣說呢?為什么賁卦具有文飾美呢?
  從卦象上看,賁卦是由艮和離構成的。艮為山,離為火。《象上》曰:“山下有火,賁。”火光熊熊,通透明亮,艷而有文。正如宗先生所說:“夜間山上的草木在火光照耀下,線條輪廓突出,是一種美的形象。”據此,宗先生引用了晉代大書法家王羲之的叔父王yì@②的易學觀點,加以闡發。王yì@②說:“山下有火,文相照也。夫山之為體,層峰峻嶺,峭xiǎn@③參差,直置其形,已如雕飾,復加火照,彌見文章,賁之象也。”(李鼎祚《周易集解》)從字面本身所顯示的形象觀照,高聳峻削、上下參差的山巒,已富于大自然的雕飾美;復以火照耀,則更燦爛奪目、文采斐然、而升華到藝術美的境界,不僅富于線條的勾勒的繪畫美,而且富于情感的詩意美、色澤美。正如宗先生所說:“由雕飾的美發展到了以線條為主的繪畫的美,更提高了藝術家的創造性,更能表現藝術家自己的情感。王yì@②的時代正是山水畫萌芽的時代,他上述的話,表明中國畫家已在山水里頭見到文章了。這是藝術思想的重要發展。”
  這是“用人的精神對自然山水加以概括,組織成自己的文章,從雕飾的美,進到繪畫的美。”這里,宗先生不僅深刻地闡發了賁卦的美學思想,而且聯系晉代文人思想實際,挖掘了賁卦深層的藝術美,描述了雕飾的自然美到文飾的藝術美的轉化過程,從而突現了人對自然的藝術掌握這一重要的美學觀點。這也就是人們所經常稱道的對于魏晉文人自覺的發現吧。
  宗先生辯證地指出,賁卦既有文的特點,又有質的特點。它顯示出“華麗繁富的美和平淡素凈的美。”易經上九:“白賁,無咎。”賁,是斑斕美、絢爛美;白賁,則是絢爛之極、歸于平淡的美,也就是無色美。
  為什么賁卦又體現了無色美呢?因為它除了文以外,還有質的一面。就其卦象而言,“山下有火”。火顯示文,山則顯示質。火光熊熊,象征綺麗、絢爛,山石泥土,象征樸實、平淡。下離(火)上艮(山),自下而上,象征由文而質的變化。這就為“絢爛之極,歸于平淡”的理論提供了傳統美學根據。
  因此,斂其芳姿,止其鋪麗,而葆其樸素平淡之純真,才是質的精義。所以,宗先生說:“最高的美,應該是本色的美,就是白賁。”又說:“要自然、樸素的白賁的美才是最高的境界。”因為這種白賁的“質地本身放光”,它“剛健、篤實、輝光”,所以“才是真正的美”。從金碧山水發展到水墨山水,就是由文而質、由濃到淡的變易。詩文的絢爛之極、歸于平淡,也體現了文飾美到樸質美的轉化。
  文尚濃,質尚淡。濃是文的麗飾,淡是質的素飾。絢爛之極、歸于平淡,乃是從文到質的發展規律。王弼《周易注》:“處飾之終,飾終反素。”劉勰《文心雕龍·情采》:“衣錦jiǒng@⑤衣,惡文太章,賁象窮白,貴乎反本。”這就是對于以上規律的說明。
  從創作實踐上看,蘇軾《與趙令zhì@④(德麟)書》云:“凡文字,少小時須令氣象崢嶸,彩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實非平淡,絢爛之極也。”這就是宗先生分析白賁時所贊頌的“質地本身發光”的美。少時追求絢爛,強調美;老時追求平淡,強調返美歸真(至美)。這是由文而質的極致。宋·葛立方《韻語陽秋》云:“大抵欲造平淡,當自組麗中來,落其華芬,然后可造平淡之境。”由此可見,琢磨砥礪,洗盡鉛華,老練精到,爐火純青,乃是形成由濃而淡的根本原因。
  通透明麗,虛實相生。
  如果說,宗先生是從裝飾的角度出發去闡釋賁卦精義的;那么,對于離卦來說,則不僅從裝飾的角度加以觀照,而且,更著重從光線的照射角度去進行透視。
  首先,宗先生說:“離者麗也。”它是“附麗和美麗的統一”。這種說法是有所本的。《序卦》:“離者,麗也。”《彖上》:“離,麗也。”在離卦初九爻辭中,有“履錯然”三個字,就是描繪鞋子的金黃色裝飾美的。
  其次,宗先生說:“離也者,明也。”這也是有所本的。在《彖上》中,就強調“日月麗乎天”、“重明以麗乎正”;在《象上》中,就說過“明兩作”,強調離的卦象是離下離上,即由兩個離重疊而成。日月之明,光照宇宙。火光熊熊,映徹長空。這都是由于光線的作用所使然。
  宗先生在繼承前人學術的基礎上加以發揮,認為明與窗子有關,離卦形狀也與雕空透明的窗子有關。“這說明《離卦》的美學思想和古代建筑藝術思想有關。人與外界既有隔又有通,這是中國古代建筑藝術的基本思想。”離卦也是有隔有通、實中有虛的。“這說明《離卦》的美學思想乃是虛實相生的美學,乃是內外通透的美學。”這一發現,是宗先生的功勞,是對離卦的新的闡釋。
  此外,宗先生對于離卦的并儷美(如對偶、對稱、對比等),通透如網孔的美,也進行了論析。
  必須特別強調的是,宗先生多次地論析了離卦的美;在好幾篇論文、札記中都給離卦以較大的篇幅,反復地進行辯證。
  為什么宗先生如此重視離卦呢?因為離卦不僅在周易美學中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而且是中國傳統美學的基本命題。因此,他在《中國美學思想專題研究筆記》中,作出了這樣的判斷:“離(麗),中國美麗觀之元素。”并進行了細致的分析;“‘離’有相離又相并之義。(相附麗)描美飾之于物。雕鏤之飾物如是。附麗者,離而合者也。由離而明,由儷(并立相麗)而生節奏,規律變化中的諧和統一。于是,虛與實結合。,實中有虛之象。一切雕鏤之美由此生。”樓臺亭閣之鏤空美,窗格漏窗之離婁美,回廓欄于之空明美,陶器藝術之明暗美,戲劇動作之虛擬美,駢麗文章之對稱美,書法刻印之空白美,等等,均與離卦之虛實相生、玲瓏剔透的明麗美有關。宗先生在精心剝析以后,把離卦歸結為一個文字,說“‘文’是中國美學的中心概念。……文即離卦”。這里,強調了文的雕飾美,與賁卦的文飾美卻是可以互相發明的。總之,宗先生繼賁卦解剖以后又對離卦進行剝析,典型地集中地突現了他對周易美學的對象的藝術掌握。此外,在《建筑美學札記》中,對于離卦的闡述也很詳備,就不一一細說了。
   四、催人奮進、奔向未來的激勵作用
  德國古典美學大師黑格爾,曾經讀過西方傳教士翻譯的易經。德國數學家萊布尼茲聲稱他的數學二進位制的發明,深受周易八卦陰陽論的啟發。丹麥物理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N.玻爾聲稱他的“并協原理”的創建,得益于陰陽相抱的周易太極論的開導,并把太極圖作為自己家族族徽。這些都表明,周易已走出國門,并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但是,就整個世界范圍而言,周易的影響還不深廣。由于它古奧難懂,缺乏運載到國外的文字傳達媒介,因而遠沒有被國外讀者認知。就國內情況而言,自古迄今,研易之書,可謂汗牛充棟,但很多是偏于考證、訓詁、卜筮;從中華傳統文化民族精神考察周易者,卻寥寥無幾。然而,難能可貴的是,宗先生卻以自己的辛勤勞動,為我們開辟研易的新境界,揭示出新境界的奇妙景觀:陰陽撞擊,時空合一,萬物化生,生生不息,氣韻生動,節奏鮮明,震蕩著音樂化的旋律,流動著民族的生命精神。這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新的認知。在這種新的認知的啟示下,我們更加清楚地認識到,中國傳統文化的發展、繁榮,都直接或間接地與周易具有這樣那樣的聯系。因此,中國傳統文化產生的最早根源,應該從周易中去尋找。宗先生多次地明確地指出了這一點。我們在拓展中國傳統文化的國際市場時,也必須大力張揚周易美學,弘揚我們的民族精神。
  此外,還要弘揚周易美學的人文精神。宗先生對周易本身獨創性、特殊性、個性的研究,十分精到。明確地說,周易對于天地萬物生生不息、蓬勃向上的生命精神都是重視的,但對于萬物之靈的人所集中體現的生命精神則最為重視。周易中所講的天道、地道、人道,都是以人道為中心的,天人合一也是以人為主體的。這是人文精神的表現。它有鮮明生動的個性特征。宗先生緊緊地把握住它,并揭示了它那美的節奏、旋律、氣韻等特質,且融入了自己深切的體驗與獨到的見解,從而使周易的人文精神以新的面目、新的姿態出現在人們眼前,給人以耳目一新之感;然而又不失其固有風韻、氣質、骨力。這就表明,宗先生在弘揚周易的人文精神時,是在尊重其本義的前提下、用新的眼光進行透視的,既看見了它那古樸的靈魂,又掘出了它那隱藏著的未被別人發現的新的價值。
  宗先生的周易美學研究,不是板著面孔說教,而是如話家常,從從容容,自自然然;又仿佛在散步之時,和莘莘學子,邊走邊談。十分隨和,十分親切,十分融洽。你在不知不覺中,被其魅力所吸引,而不由自主地沿著他所指的美學境界走去。這是由于宗先生的論著文采飛揚、激蕩著民族精神、人文精神、美學精神的緣故。這種精神,將繼續鼓舞著廣大美學工作者,邁開美的大步,唱著美的贊歌,奔向21世紀。*
  字庫未存字注釋:
   @①原字為月加兆
   @②原字為廣下加田再下加共
   @③原字為山加斂左
   @④原字為田加寺
   @⑤原字為纟加炯右
安徽師大學報:哲社版蕪湖44-50B5中國哲學王明居19971997陰陽之道 時空合一 氣韻生動 節奏和諧 生命精神王明居 安徽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蕪湖,241000 作者:安徽師大學報:哲社版蕪湖44-50B5中國哲學王明居19971997陰陽之道 時空合一 氣韻生動 節奏和諧 生命精神
2013-09-10 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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