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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星空到心靈——易中天于丹演講對話錄
從星空到心靈——易中天于丹演講對話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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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1節:序言

    序一讓經典成為我們的心靈發動機

    香港明報集團主席、《亞洲周刊》社長張曉卿

    有幸一睹名家風采,傾聽名家教言,乃人生的一件樂事。

    我們除了分享名家的創作經驗和人生閱歷之外,也將從中獲取他們對文化充滿樂觀的信心,并為千萬的讀者開拓心靈的新境界。

    在文化的氛圍中,我們追求的是一種內在和永恒的價值。

    一個社會存在的可貴,不在繁華的外表,而在于創造出一種屬于自己的文化,或民族性格。

    易中天的《品三國》和于丹的《〈論語〉心得》、《〈莊子〉心得》,見證了當前中華經典普及化的熱潮。

    重新認識經典,其實并不是只走回從前,而是為了要走向未來。

    要準確認識中華民族的傳統智慧,我們才可以擁有未來的智慧。

    易中天和于丹,都是經典靈感海洋中的探索者,讓我們發現那些被偏見迷霧所掩蓋的文化真貌,發現中華民族的文化基因,也發現我們在21世紀的新旅程和新方向。

    我們感謝于丹和易中天為中華經典的普及化做出的巨大貢獻,他們激活了全球華人對經典的重新思考。

    他們都用自己的生命激情,去為經典做出了更豐富、更多彩多姿的詮釋,提供了更多的"附加值",也刺激了更多的人去擁抱經典。

    浩瀚的經典不再受限于"定于一"的一元化詮釋,而是面向"百花齊放"的多元格局。

    格局決定了結局。

    讓這些被重新發現的經典,成為我們生活中一座又一座的心靈發動機,啟動我們的想象力,也啟動我們的創造力。

    建構中華民族的美好遠景,并不能單靠經濟力量來支撐,還必須在文化思想的深遠層面上不斷地反思、探索、創造或再創造中尋找更豐盛的養分,以便與經濟前進的列車并駕齊驅。

    但愿各位學者對中華經典的探索、研究成果以及所引發的思潮,能普及并深入全球華人世界,啟發文化新思維,促生更多的文化創造力。

    序二他們點燃文化的火炬《亞洲周刊》

    總編輯邱立本

    "歷史超男"易中天教授和"國學超女"于丹教授,兩位文化明星同臺出現是空前的,他們是第一次聯手普及中國傳統文化和經典,更是第一次聯手著述。

    大家都期待著這兩位的相遇會有化學作用出現,能夠擦出智慧火花,用他們的智慧和妙語,點燃我們文化的火炬,來照亮我們文化的版圖。

    《論語》和"三國",《論語》可以說是廟堂的,是道德理想國;"三國"可以說是很江湖的,是很重視權謀之術的。

    但是這兩個經典,無論是真實的還是想象中的,都在我們歷史上有很重要的位置。

    兩種不同年代的經典,從江湖到廟堂,都發揮著巨大的影響力。

    易中天、于丹和大家談的并不只是學問,他們是在用整個生命的溫度去感受千百年以來整個中國經典的溫度。

    正如易中天教授所說:"我講歷史的方式可以總結成四句話:以故事說人物,以人物說歷史,以歷史說文化,以文化說人性,最后落腳在人性上。

    "所以他們的表達方式,在我們過去的學術界,在知識界的談論里面,是一種全新的表達方式。

    今天的我們,特別需要這樣在經典里面尋找一種新的智慧。

    回歸經典閱讀,回歸對經典的重新認識,是保持我們民族文化的最好方式,是喚醒我們深層歷史記憶的最好方式。

    我們目前有很多新的挑戰,也必須要回到從前,才能夠走向未來。

    易中天和于丹的出現,拉近了我們和傳統文化經典的距離,但我們閱讀的應該是經典,而非學術明星,正如于丹教授所說:"希望大家現在就忘掉我,回歸到對經典的研讀中。

    "

第一部分 第3節:之一 經典使我們心靈安頓(2)

    他要等。

    要等多少年呢?要等三百六十九年,到了唐代,這玩意兒就有用了。

    自從隋文帝設科舉制度以后,到了唐代這個東西就非常有用了,但是你得非常有耐心,因為要等三百六十九年,因為魏晉南北朝就是三百六十九年。

    于丹要說到讀《論語》的用處,其實真正悄悄讀的人不是為了"有用",因為《論語》讀來以后,不一定是要延伸到一種社會功利的實現上,它可能就是一種道德撫慰,使人心安頓。

    秦始皇焚書坑儒之后,為什么在夾壁墻中還能發現那些經典?有些人以生命為代價留下這些經典的時候,他已經不是為了對自己生命有用,可能僅僅是在倉皇亂世中的一種生命安頓。

    所以讀《論語》的人不會想到他要等三百六十九年,也不會知道后來還有個"唐"。

    就像《論語》開始寫的時候,也不知道后來有個"三分天下"。

    易中天有人將儒家視為一種宗教,將孔子當做神一樣跪拜,將《論語》神格化,但《論語》卻說"子不語怪力亂神"。

    這種對孔子的崇拜是"怪力亂神"嗎?是不是有悖于孔子的思想?我是不贊成把儒學說成儒教的,而且我不贊成把中國說成儒教的國家。

    中華民族是沒有宗教感的民族,也不知宗教為何物。

    中國人有的是什么?巫術傳統。

    我小時候經常在電線桿上看到字條,寫著"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哭夜郎,過路君子念一遍,一覺睡到大天光"。

    這是什么?這是典型的巫術,就是把它當咒語。

    中國古代,把《論語》當咒語的很可能有,把《論語》當圣經的,我個人認為,真沒有。

    現在經常有人問我,應該什么時候開始讀《論語》?好像幾歲讀很重要,讀了哪幾章很重要,就好像要立竿見影,就好像要把自己搖身一變變成什么人,骨子里面、潛意識里面都是巫術傾向。

    所以中國人是沒有宗教感的民族,中國自己也沒有宗教,就連道教也不是本土自然產生的,它是外來宗教進來以后,看到人家有宗教,咱也整一個,然后把老子啊莊子啊整出來弄。

    但是中國人有個什么情結呢?就是圣人情結,中國人不崇拜真正意義上的神,你看中國的神譜里面,那些神都是人變的,大禹啊,或者后來姜子牙啊。

    一個人死了以后,如果他是對國家、民族有功勞的,他就是神;如果他是一般般、沒有貢獻的,像我這樣的,就是鬼——我說的那是死了之后啊。

    如果活著的時候就升天了,那叫仙;而活著的時候悟得了無尚的正等正覺的,那叫佛。

    這個神性是很清楚的,那當然還有興妖作怪的,叫妖啊,怪啊,精啊,女的叫妖精,男的叫妖怪,那是另外一類,它是很清楚的。

    我們是實實在在的一個人,你崇拜它?于丹"子不語怪力亂神",孔子為什么會被尊為圣人?就是易老師說的這種實體崇拜、真人崇拜,儒家本初的說法是"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論"。

    這個概念很好。

    比如說我們今天的生活當中,經常有人說到超驗的東西,說神神鬼鬼怎么樣,我們對此大多持兩種態度:一種是跟著疑神疑鬼,篤信不移;另一種是斷然喝斥說不存在。

    但孔子有第三種態度,叫"存而不論"。

    實際上這是一種很理性的態度,他不會盲從或輕易否定,"六合之外",我們這個世界以外的東西,"存而不論",它有可能存在,但我不了解,我就不去討論。

    學生問鬼神的事,孔子說:"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人間事,對父母,對國君,對社會,該做的事你做好了嗎?你能做到敬事而信,把眼前的事都完成了嗎?這點事都還沒做好,你還能"事鬼"嗎?先不想了,你就活在當下。

    學生又問孔子,老師給我講講死亡是怎么回事?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你活明白了嗎?你知道這輩子該做什么事了嗎?還沒弄明白吧?那就好好活著,先不用管死的事。

    實際上這就是儒家的態度,它沒有斷然去否定神鬼的世界,只不過"子不語"。

第一部分 第5節:之一 經典使我們心靈安頓(4)

    歷史上,西周以來是宗法制。

    宗法制有大宗,有小宗;嫡長子所代表的這一系,叫嫡系,也叫正宗,也叫大宗。

    什么叫嫡長子?就是正妻所生的第一個兒子——正妻所生叫嫡,第一個兒子叫長,合起來叫嫡長子。

    大家都說中國的古代是一夫多妻制,這是不對的,實際上是一夫一妻多妾制。

    妻是只有一個的,妻才是嫡,妻之子才是嫡子。

    嫡子做什么呢?嫡子做君,或在家做家君,在國里面就是做國君,那么在天下,他就是天子了,就是下一任的天子了。

    嫡長子就是君子。

    那么剩下的庶子分成的宗就是小宗,小宗之人叫小人。

    所以最早它是這樣一個概念,就是家君之子為君子,小宗之人為小人。

    君子和小人的區別是等級概念上面的區別。

    但是隨著階級分化的時間越來越長,老在上面的,老是正統的,繼承的精神財富和物質財富都多,他的品位肯定就高起來了。

    他的品格、修養、受教育條件,都和小宗之人不一樣,他就越來越有修養,越來越有品德,越來越有品位,最后君子和小人由等級變成了品級。

    這個品級包括兩個方面,一個是道德品級,一個是審美品級。

    按照當時孔子他們的理解,就是君子必須是出身高貴、道德高尚、品位高雅的。

    于丹這個審美趣味的延伸,到了魏晉的時候尤其明顯。

    到了那個時候,九品中正制出現,就是上上品、上中品、上下品、中上品、中中品……這樣一直排下來,排成了九品。

    下品和上品之間、寒門和士族之間的等級差別越來越明顯。

    其實在那個時候,原來那種政治權力跟社會地位的劃分,更多的開始轉移,出現了很多的審美經驗。

    所以這個概念在使用的過程中有一種約定俗成的潛移默化,逐漸變成每個人心中的一種指代,但是它本初的含義就變了。

    我一直在想,我們的文化、歷史上,長久以來存在著簡單的"二分法"、"一元論"、"形而上"、"概念化",我們習慣的教育就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非男即女,非對即錯。

    我們兩個人非男即女是對的,但你不能說全世界非男即女就一定是對的。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上其實不存在簡單的黑與白,更多的是中間的灰色地帶,是從淺灰到深灰的漸變。

    我們的文化形態不應該把"一元化"作為它強大的標志,多元共生才是一種真正健康的狀態。

    所以,我們的文化怎么樣的狀態是最好的?就是它仍然能拓展,能吸納,能發展,能包容。

    從這個意義上來講,《論語》到今天為什么能活著?是因為它仍有很多生生不息的元素在我們身上體現。

    "三國"為什么能在今天作為電子游戲被那么多小孩子喜歡?說明它作為一個概念大家仍然喜歡它。

    所以我認為不存在哪一方和哪一方嚴重的沖突,那其實都是我們的生活方式。

    易中天一個和諧的社會就是君子能夠獨善其身,小人也能夠自得其樂。

    這里的小人不等于卑鄙者,我指的小人是普通人、平常人、正常人。

    我們中國道德評價有個很壞的東西,就是一定要把人分成好人與壞人、善與惡。

    我贊同你剛說的那個"中間地帶"。

    其實君子與小人都處于中間地帶。

    兩端是什么呢?兩端最高的那個是圣人,圣人的等級比君子高,最低的那端是惡人,圣人和惡人是極少數極少數。

    大量的是中間地帶的普通人、尋常人。

    那么這種中間地帶的人就有兩種選擇,其中一種是去讀《論語》,把自己變成一個君子——君子只能獨善其身,我是這樣理解的。

    但是,我發現社會中有一些以君子自居的人,老要對別人進行道德譴責。

    他以道德高尚者自居,自稱是有道德潔癖的人,自稱是道德完美的人。

    這種人其實跟恐怖分子只有一步之遙。

    這是一部分人,他可以做君子,因此他可以獨善其身。

第一部分 第7節:之一 經典使我們心靈安頓(6)

    第一句是君子可以有過錯;第二,君子很恭敬,很寬和,很樸素。

    第三,君子不是一生的標簽,君子不是墓志銘,它是流動的。

    我相信很難有人終其一生,他的言行舉止永遠那么君子。

    《論語》里還有一個詞,叫"君子不器",就是真君子他不追求一種固化的、確定的價值。

    不是說我現在是個杯子我就只能裝水,我現在是個桌子我只能托起其他的東西。

    君子是流動的、變化的。

    君子允許有彷徨、有困頓,君子也有不如意的地方。

    其實孔子也曾經說過,富貴如果可求,雖"執鞭之士"我也愿意去做。

    但是如果富貴不可求,不合于君子之道,違我心愿的東西我就不愿意做了。

    所以我的理解就是,君子是流動的、變化的,是生命成長過程中人心里一種人性的善意,是一種根性,隨時可以以一種自省的方式去喚醒。

    但君子不是圣賢,君子不能因為被仰視而被疏遠。

    我相信君子作為一種基因,在我們每一個日常生活場景中都能遇得到,都能得到喚醒,這就是我理解的君子。

    數英雄,誰是英雄于丹說完了君子,我們再來說說英雄,這是另一種層面的東西。

    君子是相對于內心而言的,而英雄則是相對于形象而言的。

    有很多歷史上的人物,他們不能算君子,但卻是英雄。

    英雄是作為一種道德評價而存在的。

    例如紅臉的關公、白臉的曹操,他們的形象是在民間傳說中慢慢形成的,是在中國的戲曲舞臺上,按人心中的理想勾勒的一副臉譜。

    易老師在《百家講壇》上說的曹操,他出生的時代經歷了四百年亂世,"魏武揮鞭"就整個終結了,他是一個大定天下的人物。

    這樣一個人物,應該說他是一個成功的政治家,而且他那樣求賢若渴、招賢納士、平定天下,這是他的情懷。

    可是為什么在戲曲舞臺上,他的臉譜永遠改不了,永遠就是代表奸邪的白臉呢?而關公這個人真正站起來了,關公的髯口,紅臉,一切扮相在各個戲曲中都不會變。

    關公的單刀赴會,那在昆曲里面有一句,就是關公一捋髯口,在船上叫周倉,你看這下面是什么?周倉說是長江。

    他說這哪里是長江,這是二十年滾滾不盡的英雄血。

    關公這個人永遠作為一個忠勇的形象出現,這是為什么呢?仁義忠勇都不是停留在文字概念上的,它一定要有某種外化,要兌現在某個人身上,而這種仁義忠勇是一種道德評價,道德評價和歷史評價很多時候會出現一種"二元悖反"。

    關于英雄的故事不是從曹操、關公開始的,我們想更早的時候,刺秦的故事,張藝謀拍過《英雄》,陳凱歌拍過《刺秦》,周曉文也曾經拍過,這么多導演為什么要把這么一個兩千多年前的故事來回拍?就是因為這里面沒有哪一個是英雄、哪一個是小人,其實這里面可以說是兩個不同立場的英雄的較量。

    秦始皇萬古一帝,平定天下,統一六國,如果沒有他,沒有公元前221年這樣一個歷史坐標的話,我們無法想象這兩千多年我們會有什么樣的變動,歷史會走出什么樣的一個境遇。

    所以說這樣一個人,萬古一帝,在歷史評價上,是一個坐標。

    而荊軻是什么?那樣的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英雄一去不返,高漸離悲筑,樊於期可以把人頭給他作為托付,這是一種道德的承載,這是一種道德評價上的真英雄。

    所以兩個英雄之間的較量是分不出勝負的,這是一個歷史的悲劇。

    老百姓的心中,荊軻永遠帶著這"蕭蕭易水"活在人心里,而歷史上,秦始皇的名字就寫在里程碑上。

    再往后走,是楚漢之爭。

    我們看到的劉邦和項羽是什么樣呢?且不要說民間的評價,看一看司馬遷是怎么寫的。

    我們今天寫著漢字,說著漢語,叫著漢族,我們從大漢秉承了多少東西?但是漢高祖劉邦在民間的道德評價中受尊敬嗎?說到出身,他是一個亭長,干的那些事,大家覺得他幾近無賴。

第一部分 第9節:之一 經典使我們心靈安頓(8)

    比方說,當時劉備當了漢中王以后封將,封四個將軍。

    順便說一句,五虎上將在歷史上是沒有的,這是羅貫中封的,劉備沒有封五虎上將;當然羅貫中封五虎上將也有一點根據,就是陳壽的《三國志》把這五個人合成一傳。

    那劉備封的四個將軍是誰呢?前將軍關羽,右將軍張飛,左將軍馬超,后將軍黃忠,沒有趙云。

    趙云終其一生都沒有當上名號將軍。

    可能有人會很憤怒地說,你為什么要貶低趙云,趙云明明是五虎上將。

    我說,我說的是歷史。

    事實上,歷史上的趙云的確是沒有封的,只封了這四個人。

    封的時候諸葛亮就跟劉備說這肯定不行,關羽肯定要跳起來,因為關羽覺得他是NO.1,加封一個張飛勉強可以接受;再封一個馬超,因為馬超地位高,是從別的陣營過來的,當時官銜就很高,出身又高貴,勉強還可以同意;但是怎么還能有黃忠?諸葛亮說這肯定不行。

    劉備說我有辦法,就派了一個叫費詩的人去給關羽送委任狀。

    費詩去了以后,果然關羽就跳起來了,說我大丈夫怎么可以跟一個老"丘八"(兵)同列?意思就是說我堂堂大將軍,這黃忠就是一個兵,讓我跟他站在一塊,不接受。

    費詩就說,君侯想清楚了,你想一想主公封黃忠的原因:黃忠他剛剛立了大功,他又是從別的陣營過來的,搞搞統戰嘛。

    但你要搞清楚,搞統戰和咱們自己不是一回事兒啊,主公心里肯定是裝著君侯你的,黃忠的地位怎么能跟您比呢?當然君侯如果一定不接受封爵,我也沒辦法,我就回去啦。

    這下子,關羽趕緊說,回來回來,我接受了。

    這是一件事。

    還有就是馬超來投奔劉備的時候,關羽得到消息,馬上寫了封信給諸葛亮說,軍師您作個證,讓關某和馬超PK一下。

    諸葛亮回封信說,馬超啊,確實是杰出的人才,但是和美髯公你比起來嘛,美髯公是冠絕天下啊。

    所有的人都知道,關公其實有點像小孩子的脾氣,得順著毛捋,非常可愛。

    其實關公也有愛情故事。

    他曾經看上呂布那邊的一個女人,就是呂布一個手下的妻子。

    當時劉備投靠了曹操,曹操要劉備、關羽、張飛去打呂布。

    當時關羽就跟曹操講價,說我要把呂布打敗了,呂布手下那人的老婆歸我,曹操說可以。

    關公這個人做事有點死心眼,他老是去提醒曹操,過一會兒就說,我們倆講好的啊,那個女人是歸我的啊。

    他提醒得多了,曹操這個賊他就想,我得去看看什么樣的女人能把我們關公迷得這么神魂顛倒啊。

    他一看,國色天香啊,算了,我要了吧。

    像這樣的歷史里面的八卦,關羽在這里面也是死心眼,也是愛美色,可是大家也不計較了,還是把他當做蓋世的英雄、忠義的象征。

    歷史有很多八卦的東西。

    羅貫中寫《三國演義》的時候,他的忠奸思想太重了,不會去八卦。

    如果讓周星馳來整的話,周星馳演關公肯定演的是一個八卦的關公,不定是什么模樣呢。

    羅貫中非此即彼的觀念太重了,他老是忠啊奸啊,正啊邪啊,君子啊小人啊,紅臉啊白臉啊,他非得這樣,結果歷史上很多很生動的東西就沒有了。

    于丹過去很多人拍"三國",現在很多人拍"三國",將來還有人拍"三國"。

    如果要重拍,那么"三國"的故事應該怎么拍?因為我自己的本行就是影視傳媒的教育,搞策劃啊,寫劇本啊什么的,所以我比較清楚。

    今天拍電影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抓住歷史和道德的悖論。

    也就是說,寫絕對的大忠大奸,按照羅貫中的那種寫法,已經過時了。

    到今天人們不會再去討論道德判斷這種一邊倒的東西,也就是說大家不希望在一個明確的道德判斷上再去加重它鮮明的色彩。

    其實在大家心中,以古代的公案小說為例,最好看的是什么?八個字,"其情可憫,其罪可誅"。

第一部分 第11節:之一 經典使我們心靈安頓(10)

    我有個觀點,曹操和諸葛亮有驚人的相似,就連他們的官職也是一樣的,都是丞相;曹操封武平侯,諸葛亮封武鄉侯;曹操領冀州牧,諸葛亮領益州牧。

    而且他們當政的時候,他們的皇帝都是"橡皮圖章",漢獻帝就不用說吧,這劉阿斗也沒什么權力,這個《三國志》記載得很清楚,"政事無巨細,咸決于亮",就是芝麻大的事都得諸葛亮拍板,但是為什么到后世,兩個人卻有了截然相反的舞臺形象呢?說到底是人性的問題。

    我覺得,因為人性本來就有兩面性,任何人都有善的一面,也有惡的一面,人性的善惡兩面是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這個東西要投射到文學藝術當中去,然后被傳統的民間藝術臉譜化,然后分出了截然相反的兩個陣營,一方是紅臉的關公、一身正氣的諸葛亮;一方是白臉的曹操,賊眉鼠眼。

    所以我們不能把民族的情感過于擴大化、分極化,我們的民眾要學會理智地對待歷史,當然更要理智地對待現實。

    曾經有一個學者在APEC(亞太經合組織)會議上看到所有國家領導人都穿唐裝的時候,他說,哎呀,21世紀肯定是中國的世紀了,你看他們都穿什么衣服了。

    我說他們到菲律賓穿菲律賓的,到印度尼西亞穿印度尼西亞的,那21世紀是誰的世紀啊?現在連流行歌曲都大唱三國和中國話,像周杰倫啊,還有S.H.E.,是不是意味著中國文化正在或即將統帥全球?反過來說,是不是說明中國人面臨著信心危機,需要借古人以服天下?用不著這么小題大做,不就是唱唱歌、穿穿衣服嘛!既不意味著中華民族文化的偉大復興,也不意味著中國文化走向衰亡。

    于丹其實我很認同易老師這種心態,我把這種心態叫做"不較勁心態",我覺得今天我們這個社會有很多東西過于較勁,但是較勁之后,就會適得其反。

    有個詞叫"局限",什么叫局限,有局才有限。

    我們老是人為地做一個很小的局,然后為其所限,那就是自己跟自己較勁。

    其實在個人生活中,我更喜歡莊子,我覺得我們不要過分地攻伐異端,不要過分地把一種莊嚴肅穆的東西變成我們的主旋律。

    "無為而治",有時候可以從無為達到無不為。

    我覺得一個人生命的成長,不能揠苗助長,要尊重人的性情;文化形態的局面也不要刻意去修建,一定要用什么去打敗什么,用什么去取代什么,就以一種審美的方式去看待,順其自然是最好的。

    其實周杰倫的歌我非常喜歡,從最早的時候我就喜歡。

    周杰倫的歌我都很熟悉,大家可以看到2006年的樂壇,那是一個網絡音樂的天下,專業歌手里面只有第一沒有第二。

    銷量最好的就是周杰倫的《依然范特西》,在這張碟里面,就收了很多很中國風的曲子,比如說大家很熟悉的《菊花臺》,整個他的造型,他的詞,包括前面的《東風破》、《發如雪》,方文山整個的創作,我覺得都是很中國意象的。

    但這種中國意象是非常時尚、非常前沿的。

    它其實是完成了對中國詩詞意象的解構,而不是結構。

    我們去寫格律詩的時候,是從一個平仄格局里面去一點一點地完成七寶樓臺的堆砌,但在周杰倫的歌里面,在方文山的詞里面,是做了一種情趣的解構,最后總會放上一點點中國音樂的造型元素。

    我喜歡的中國文化是什么呢?就比如現在的時裝設計,它可能會設計得非常時尚,但里面有一點點中國元素在,有一點元素,中國文化就被啟動了。

    文化可以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成長,不一定非要端著面孔莊嚴肅穆地出來亮相,說我一定要在意識形態主流的位置上被大家尊重。

    非得要"罷黜百家、獨尊一種"之后它才是健康的嗎?真正的健康就是被孩子們喜歡。

    比周杰倫還年輕的樂隊——南拳媽媽在《牡丹江》里唱道:"到不了的都叫做遠方,回不去的名字叫家鄉。

    "這句歌詞多深刻呀,是吧?其實這就是中國文化。

第一部分 第13節:之一 經典使我們心靈安頓(12)

    其實我們今天繁華的物質世界,不是不夠美好,而是這種美好有了太多人為的痕跡和社會化的標準,也就是說,我們能夠貼近自然的地方,已經太少了。

    如果萬物可以各復其根的話,那么天地之間"渾渾沌沌,終身不離。

    若彼知之,乃是離之。

    無問其名,無窺其情,物固自生"。

    這個世界上,一切都會自由生長,你不必去窺明它其中的道理,不必去追問,不必去計較,世界真正的和諧其實就在這樣一些雜亂叢生之中,讓各種生命自然蓬勃,于是構成了天地和諧。

    我們小時候做過一個試驗,一張白紙,劃七等分,涂上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

    然后用鉛筆在中間一戳,"啪"地一轉,老師說你看到什么了?我們認為會是七彩混合旋轉得極其絢爛,但是轉起來才發現,是白色的。

    而這種白跟一張白紙的白是不同的,它是一種飛動之白、融合之白,各種光譜交融之后一種很高級的融合。

    其實我們現在的"和而不同"要的就是這樣一個東西。

    我聽過一個小故事。

    有一次青蛙遇到蜈蚣,青蛙說你看我只有四條腿,我要是走的話,兩條前腿一撐,兩條后腿一使勁,我就往前蹦了,我這四條腿都有分工。

    它說蜈蚣啊,你是百足之蟲,你往前走的時候最先邁的是哪條腿呢?蜈蚣聽它一說,"咔嚓"就停在那兒了,然后蜈蚣很沮喪地跟青蛙說,我勸你以后永遠不要問任何一個蜈蚣這個問題,你只要一問,它一定就卡在那兒了。

    其實這多像我們的生活!我們的生活大家理出頭緒想一想,只會比蜈蚣多,不會比蜈蚣少的,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交友,從老人到孩子這一切一切,當它順理成章成為你的生活的時候,我們是不能過多思考的。

    大家都知道這句話,叫做"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

    我們一思考,我們的日子就會像蜈蚣一樣,就卡在那兒了,我們就運行不下去了。

    這是因為我們違背了一種順其自然的真實,所以莊子說"有大物者,不可以物",也就是說,在這個世界上,把真正的物質當成物質去役使,不要真正地拘泥于這種物質,一定刻意想要怎么樣去做,順乎自然,這一直是道家至極、根本的簡單觀點。

    易中天幸好我們兩個人不是蜈蚣,好在我們也不是青蛙。

    做正常人就好于丹在生活中,我們不做青蛙,也不要做蜈蚣,只要做個正常人就好。

    我在很多場合都被問到家庭,我不知道為什么大家這么關心啊。

    大家關心我就說一句,我可以簡單地告訴大家,我對自己家庭的評價就是"很正常"。

    其實什么叫正常呢?比如說有老人,跟媽媽住在一起,我有丈夫,我有孩子,我想我們中國絕大部分家庭都是這樣,有自己的長輩,有自己的伴侶,還有自己的孩子。

    其實在這個世界上,我們不必追求一個家庭多么多么完美,這個家庭有什么什么樣的傳奇,實際上最樸素的東西最恒久。

    我孩子出生的時候修正了我一個很大的觀念。

    其實每一個媽媽在孕育孩子的時候總在想,我希望我的孩子是最聰明的,希望我的孩子是最漂亮的,希望我的孩子是多么多么了不得,我要為我的孩子做什么,每天就像是揣著一個夢想。

    但是我的孩子生下來以后,帶她去做各種檢查,說一個孩子應該在多少公分到多少公分之間,說這個孩子正好居中,然后寫上"正常"兩個字。

    然后一個孩子什么頭圍啊,胸圍啊,體重啊,各種東西它都有一個上限跟下限。

    我跟親戚曾經講過,生一個大胖孩子多驕傲啊!后來這孩子不算胖也不算瘦,正常。

    我看我的孩子的檢查表格上一片"正常"的時候,當時覺得很驕傲,她是一個正常的孩子。

    其實"正常"是我們生活中最好的尺度。

    不要追求所謂的卓越、優秀,人的生命能量就這么大,如果有哪個方面你表現得過分超常的話,一定有其他的方面低于正常。

第一部分 第15節:之二《論語》《莊子》里的生活智慧(1)

    經過這個成長以后,孕育起來的人有一個理想,被表述為六個字:"神于天,圣于地"。

    所以神圣這個詞不是一個層面,而這"神于天,圣于地",是中國人可以企及的最遼闊的人格。

    "圣于地",在土地上做一個圣賢,這就是儒家理想。

    儒家理想是給我們一種社會人格的自我實現。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遠乎?"作為這樣一種担當,在大地上行走,去担當,去盡責,來完成士階層的使命,這種自我實現給了我們一個重任,這就是圣賢境界。

    那么,"神于天"是什么?我的理解,是道家。

    莊子說,每一個"自我"都可以獨與天地精神共往來,一個"自我"雖然短暫、渺小,但是當天地與我共生、萬物與我合一的時候,我可以完成"乘物以游心"、"磅礴萬物"的逍遙游,其實這就是一種神仙翱翔的境界,所以,莊子教會我們的是一種生命角色上的自我超越。

    如果說圣賢的境界教我們入世實現,那么神仙的境界教我們出世去遨游;如果說儒家教給我們在這個土地上去承担重任,那么道家教給我們的態度不是要忍辱負重,而是要舉重若輕,當我們生命輕揚瀟灑的時候,你照樣可以為這個社會盡職盡責。

    所以我認為,儒與道是中國人的一天一地,"神于天"的時候我們心思遠游,"圣于地"的時候我們責任承担。

    那么,有了這樣的一進一出,一個人不至于因為過分地飄游而顯得不盡職,也不至于因為過分地担承重任而不堪重荷,缺少飛揚的力量。

    所以我經常想,生命的長度其實不在自己的手里,短則五六十年,長則八九十年,總歸是人生不滿百;但是人就如同河流,究竟活成一條小溪或是一條河流,生命的寬度在自己手里,寬度就在于我們把河床的兩岸打在哪里。

    在我看來,一儒一道,天高地闊,我們可以在里面找到一個生命坐標。

    我其實不是站在學理的意義上解讀儒、道,我并不是在做一種唯"體"的研究,而是在做一種唯"用"的延伸。

    這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國人的體會,用生命的名義就夠了。

    我們去觸摸經典,去分享智慧,給自己一個人生的界定,遨游其間,那我想我們每個人至少可以活得寬廣一點。

    讓心靈去飛揚有人說我喜莊厭孔,實際上我是我喜莊不厭孔。

    其實,每一個人開始讀書的時候,都是從儒家進入的,儒可以讓我們在這塊土地上行走得穩健踏實,但是道家會給我們擺脫地心引力、向上飛揚的力量。

    我之所以更加喜歡莊子,是因為他讓我覺得人的生命可以有一種任達的自由,可以有一種讓心靈飛揚的能力。

    但是我也并不厭孔,人在這世界上的審美就如同桃紅李白,各有其妙,可以樂山同時也可以樂水,人喜歡的東西都不是一元化的,只要你能從這個中間吸取自己喜歡的、對自己有價值、可延伸的東西。

    就好比我讀唐詩,我喜歡杜甫,可以為他的沉重而熱淚盈眶;但我更喜歡李白,我一樣可以為他的天真而熱淚盈眶。

    也就是說,你的淚水可能是相同的,但令你感動的緣由可以各有不同。

    同樣的一種春花秋月,當這樣的一種古今徘徊,從歷史、從我們心中走過的時候,我覺得儒與道在我的生命中無法分家,無法準確地分出來哪一種是儒家的情懷,哪一種是道家的思想。

    在我看來,真正的神圣都是殊途同歸的。

    比如說對于人生很高境遇的描述,儒家說,從年十五志于學,經過畢生的成長歷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到七十歲從心所欲、不逾矩,這是兩個標準的內外合一。

    所謂"不逾矩",是指我們在現實社會中,不超越規矩法度,不違背害社會規則,不違背他人情感,這是一個好公民的規范,它是很外在的;但前四個字"從心所欲",是一種個人的、獨立的、心靈的,它要求我們聽從心靈的聲音,跟從心靈指引的方向,去追求你生命的真正價值。

第一部分 第17節:之二《論語》《莊子》里的生活智慧(3)

    而今天,物質也造成了人的異化呀!物質的發達,讓我們的愉悅享受變得廉價,讓我們心靈飛揚的力量受到削減。

    所以我覺得去重新閱讀經典,不要把圣賢當做高高在上、用以頂禮膜拜的偶像,要把經典當做我們身邊最樸素、天真、恒久、溫暖的生活方式。

    我們去觸摸它,其實豐富的是自己的感知和生命,這就是我對經典和圣賢的態度,敬而不畏,真正的道理都是道不遠人的。

    興之所至,隨處可及道家精神有三個精神層面:道,法,術。

    相比較來說,我更喜歡心靈溝通的層面。

    其實我是一個反技巧主義者,我從來不信任任何的"術"。

    我覺得我們今天這個社會的一種悲哀,是運用腦子過的生活太多,用心過的生活太少,我們過于信任外在的規則和技巧,而忽略了一種誠意的自然表達。

    語言是什么?無非是一種思想的載體,只要你的生命有著一種真誠的熱情,你的語言,它不一定是澎湃的、華麗的,即使它是木訥的、簡約的,它也能流露出真實的意思。

    所以,在道家層次中,我最喜歡的也是它作為哲學的層面,對生命的闡發,而不是作為宗教的層面。

    儒與道也一樣,不僅是道教,儒也曾經和道、和釋一樣,同居廟堂之高;也曾經作為"罷黜百家"之后的儒術被放在統治術里;也曾經作為儒學,讓歷朝歷代書生為之皓首窮經。

    所有的這些,今天的大多數人都不會感興趣,對于普通人來說,拋開學理,拋開學術研究,只在大眾文化權利的分享層面上,以生命的名義去觸及,就足夠了。

    人在接觸自己熱愛的事物之前,不能帶有太多的禮贊,這種尊敬之心,有的時候也是過猶不及的,你敬到了無法去觸摸、心中產生障礙的時候,對自己也是一種約束。

    在今天這個社會,我們有太多太多可以依靠、依憑的商品,我們可以借助高科技放大自身的力量,其實我們同樣需要放大自我的能量,放大心靈的力量,也就是說,"興之所至,隨處可及"。

    我覺得對經典的閱讀,不見得非得是系統性的,也不一定要具備什么資格,只要你有這種覺悟就足夠了。

    讀一本書,看一回電影,和一個人講話,瞬間心有所感,醍醐灌頂,那是一個"覺";我們自己終其一身的歷練,自己內心慢慢地參透,那是一個"悟"。

    我們很多人就是有"覺"而無"悟",聽別人講的時候,看一本書的時候覺得很對,而過去了就丟掉了。

    其實,建立在我心澄凈這樣一個基礎上的、終其一身的參悟,才是最重要的,古圣先賢、山川萬物、世間造化,都能夠終得心源,變成自己的人生經驗。

    在講完《〈論語〉心得》和《〈莊子〉心得》以后,我自己也在回過頭去想,我和經典共生共長,去揣摩、研讀,這是一個多長久的關系!其實說到儒與道,中國哲學這兩大源頭,在我最初接觸的時候,是處于一種孩提的蒙昧狀態,并沒有一個很明確的意識要去讀,要去記憶。

    我自己出身和成長的年代正好是文化大革命的后期,我是獨生女,我的爸爸媽媽是知識分子,被下放到不同的農村,我是跟著外婆長大的,我們家三進的院子里就我們一戶人家。

    我小的時候連幼兒園都沒有上過,因為他們不放心我出去,所以一個老太太和一個小女孩就鎖在這個大院子里。

    干什么呢?就讀詩詞啊,寫毛筆字呀,臨帖呀。

    但我很慶幸的是,我的家長從來都沒有以一種強制的方法來教育我。

     我最早接觸《論語》里面的一些道理,大概是在四五歲的時候,現在想起來,我父親從一開始就沒有要求我死記硬背,卻經常帶我去叔叔、阿姨家參加聚會,有很多人在一起的時候,爸爸就悄悄地跟我說,你看,這里有這么多人,孔子說過一句話叫"三人行,必有我師焉",這么些人里頭,肯定有能當你老師的人,你去看看,你覺得他們誰對人特別有禮貌,誰特別博學,誰做事做得特別麻利,你去看看誰能當你的老師?小孩子嘛,我就這樣跑來跑去看,有的時候看到有些行為是好的,也有的時候看到的是不好的,就會跑回來問爸爸,說你看,有一個叔叔他隨地吐痰了,有一個阿姨她高門大嗓地搶別人話了,這個人肯定不是老師吧。

第一部分 第19節:之二《論語》《莊子》里的生活智慧(5)

    一次是在上世紀之初的"砸爛孔家店",因為這樣的一種文化妨礙了科學技術的發展、進步,成了中國社會轉型最大的障礙,這是一次。

    接著是半個世紀之后的"批林批孔",又是一次全民性的批判。

    即使是經過兩次大規模的顛覆之后,到今天,我們又開始回歸和尋找我們的文化基因。

    其實,并不是說我一個人的力量能夠做到什么,我只是現象之一,每個人的內心都有回歸和尋找,有太多太多回歸和尋找的行為,不見得一定要站在理論的高度,在一種精神的指導下才出現,它都是自發的行為。

    中央電視臺,每年過年的時候都有一臺大型的節目叫《感動中國》。

    這個節目是將中國能夠讓全社會感到溫暖、善良的行為挖掘出來,然后集中起來,最后選擇十個人,進入當年的"感動中國榜"。

    這幾年來,我一直是這個節目的推選委員,他們會把幾十個人的材料拿出來,讓我們看材料然后去推薦一個人。

    前幾年的推選中,我見到的都是真正的英雄,有排爆除險三百多次的排爆專家,有奮不顧身解救人質的警察,也有高山上的哨兵,都是一些極端的個案,很傳奇。

    但是在2006年的材料中,我看到了一個叫林秀珍的農村婦女,河北衡水人,終其一生,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她從二十多歲嫁到這個村子,就義務撫養村里所有的孤寡老人。

    她作為一個新媳婦去認人的時候,看到劉爺爺劉奶奶這樣一戶人家,很窮,她就說我婆家也不富裕,那我吃窩窩頭,你們也跟著吃,我喝粥你們也喝粥,但我保證你們不斷炊。

    這樣說過以后,她就每天去給人家做飯,天天做,一直做了八年。

    劉奶奶有一天從炕席下拿出一包安眠藥,她說:"本來這是我和劉爺爺準備最后動不了的時候用的,這是我們的下場。

    八年了,我看你一天都沒斷過,現在我才覺得我們大概不需要了!"說著就把藥扔進了火塘。

    林秀珍不光養這一家,最多的時候她養了六家老人,有一戶養一戶,她養上了,就一直養到送終。

    如今她已經六十多歲,這么多年來,她自己的四個兒女陸續出生,孩子們都管這些老人叫爺爺、奶奶,媽媽忙不過來的時候,兒女就會去幫忙給老人們洗腳、剪指甲。

    這就是林秀珍被推薦的全部理由,她沒有過驚天動地,也沒讀過圣賢經典。

    如果不是《感動中國》這個節目發現了她,她也許一生都不會走出那個村莊。

    當時的推薦語是我寫的,我寫了一句話:"如果富人做這樣的事叫做慈善,那窮人做這樣的事,她就是圣賢。

    "我看她材料的時候,就想到了"仁"這個字,二人成仁,仁愛之心,永遠是從與他人的關系中生發出來的,區區兩萬字的《論語》,"仁"字被提到109次,"仁"可以說是中國儒家思想核心中的核心、基石中的基石。

    所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就是說,我們每一個人都希望在世界上安身立命,那么,就用樹立自己的心去幫助別人去樹立;"能近取譬",就是將心比心,將自己的心去與同類的人做一種心靈的模擬,這就是仁義最基本的方法,這樣的方法后來被孟子推演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無非是講眼前人、身邊事,當下完成,把它推廣開來,不需要多么遠大的理想,也不需要位高權重。

    我看見林秀珍的材料,腦子里就真的跳出這些話來。

    后來她當選的時候,舞臺上每個人有一座"豐碑",我還記得在她的前一位就是霍英東先生,他的豐碑鐫刻著四個大字——"輝煌一生",這是一位偉大慈善家的碑銘。

    接著就是林秀珍的豐碑掀開,她的碑也有四個大字——"溫暖世道",這也是推委會對她的評價。

    推委會說:"三十年來,善良流過村莊,她用自己的仁心溫暖了世道。

    "這句話言外之意是什么呢?就是我們的世道有點蒼涼——不蒼涼,為何需要溫暖?但這樣一個農村婦女,用自己一生的努力,就真的可以溫暖這個世道,這不就是圣賢嗎?這還用說,我們的文化可以人為地被改變嗎?可以在文字中被終止嗎?林秀珍沒有讀過多少書,但是她在做。

第一部分 第21節:之二《論語》《莊子》里的生活智慧(7)

    短發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浪空闊"。

    就算這種短發蕭疏、一腔清冷又有什么呢?我還可以穩穩地泛舟,生命還是穩健的。

    所以他說只此一刻,即使天地都沒有光明了,我還能做到"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這是什么樣的心?我會想到儒家所謂的"君子",生命坦蕩而沒有戚戚之懷,這不就是君子之襟懷?張孝祥所表現出來的天地坦然,不就是這樣嗎?這種境界在道家思想中,"孤光自照"轉換為莊子的話,就是兩個字——"葆光"。

    他說,我們的心為一個府庫,養心最后是為了葆有心的光芒。

    這種光芒不一定來自外界,你心里就一直帶著的。

    而光芒的境界,我最喜歡老子的表述,四個字,"光而不耀",內心有光芒但不耀眼,它不刺傷別人,它不張揚,若要我形容,我認為"光而不耀"是"啞光"的那種光澤,它不是那種亮亮的光澤,而是一種優雅、節制、含蓄、內斂并且是永不中斷的光澤。

    像張孝祥在那樣的困頓之中,你說他是儒家之境,還是道家之境?總而言之,他葆有生命光芒。

    所以他不是在隱忍,而是在歡樂。

    想到所有人都在中秋團圓的時候,他看到山川萬物皆為我的嘉賓。

    大家都在喝酒,我有什么?"盡挹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

    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我抬頭看見北斗之星是勺子形,我用這勺子舀盡西江水,遍宴山川萬物。

    這是什么?我不把它當作詩詞來讀,我把這對苦難的穿越看成人生豪奢的一場審美。

    中國知識分子,還有一個很杰出的代表——蘇東坡。

    這個人,你說他是儒是道?作為儒家,他當過翰林大學士,在北宋是一個杰出的政治家。

    他以自己敏銳的政治稟賦和知識分子的良知,看出新黨過于激進、舊黨過于保守,一生掙扎于黨爭之間,兩黨都不把他當自己人,他一直做著文化學者的担當,這說明他入世很深。

    另一方面,在生命遭遇困頓的時候,他又是怎樣的態度?他如果在好地方當官,比如在蘇杭,他可以寫一寫淡抹濃妝總相宜的西子湖,可以參禪修道、修橋修堤、賞賞風景,還可以研究東坡肘子這樣的美食。

    但是,一旦貶官了,"若問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貶到天涯海角,貶到今天的海南這個地方,你說他沮喪嗎?但他卻說"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這是我平生未到的奇觀麗景,縱使再有千百次的貶謫,心中都不會有遺恨,因為這里的景觀太美了。

    到那里沒有東坡肘子了,他說"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做嶺南人",我可以吃鮮荔枝啊,吃得多高興啊。

    到那里不做高官,沒人成天給他送禮,他抬頭見月,低頭看花,"菊花開時乃重陽,良天佳月即中秋",有月就叫中秋,菊花一開就喝酒過重陽,我想過節就天天過節。

    這樣一個被貶官的人,處處歡樂。

    他到那么老,在密州出獵的時候,"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

    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這樣一種生命豪情,你說他的心不悠游嗎?你說這不是沉浮由心嗎?"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大家都在追問家貫何在的時候,蘇東坡說"此心安處是吾鄉",一顆心可以安頓的地方就是故鄉。

    所以,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沒有物理上的故鄉,今天所謂的故鄉就是祖輩的他鄉。

    我們只有此心安處,才是生命可以托付的歸屬。

    以這樣的態度來看道家,就是生命的瀟灑狂放。

    因此我喜歡林語堂對蘇東坡作的評價,叫做"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

    樂觀主義是一種生命態度,當一個樂觀主義者去担當重任時,他才不會被沉重壓垮,所以我說,我們要担承重任,但要舉重若輕。

    我不喜歡忍辱負重,同樣是重,為何不能担當得輕盈?我覺得家國責任,加在一個樂觀主義者的身上,他會永不妥協。

第一部分 第23節:之二《論語》《莊子》里的生活智慧(9)

    而這么一個"繼"字,我的理解是,不是簡單的傳承,而是真正的闡發,要像司馬遷那樣"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我覺得這才是真正的繼承。

    "究天人之際"是一種哲學;"通古今之變"是一種史學;"成一家之言",他那樣一種汪洋恣肆、"無韻之離騷"的筆法其實是一種文學。

    文史哲融入一體的時候,他的《史記》才會成為二十四史之首。

    雖然它遠遠不如《漢書》那樣經得起推敲,但它那種個人的風發揚厲,天地之心,生民之命,在里面是有的。

    在《太史公自序》中,司馬遷說到他的父親司馬談在病中向兒子托付,說五百年有周公,五百年有孔子,而到今天又這么多年了,有誰可以繼絕學,為往事作一種闡發呢?司馬遷在父親的床前涕泗橫流地說,小子何敢讓賢,這是歷史的選擇,自己是無法推卸的。

    我覺得,這就是文人的使命,所以你"為往圣繼絕學",是對歷史的交代;"為萬世開太平",是對未來的承諾。

    今天的社會需要我們太多的人來改變,但那樣一種"天地之心"、"生民之命",它必須托付給一個健康的、有能力的、蓬勃的、有夢想的生命,這個生命本身不能是暗淡的、瘠薄的、脆弱的、消沉的。

    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在擁有了風發揚厲狀態之后,才去担任那樣的職責。

    你創造,你快樂,你成就世界,世界也會成就你的生命!給你的是情分,不給的是本分有很多人對我說,《論語》再好,它也是兩千多年前的東西了,當今社會跟兩千多年的那個時代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所以他們就又了這樣的疑問:當經典智慧和現實生活發生矛盾的時候,會不會有挫敗感?會不會有懷疑、沮喪的時候?我說,當然人人都有他的懷疑和沮喪,但我們不能將其歸咎于經典或現代給我們的理念。

    孔子有一句話:"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

    知我者其天乎!"當你真正了解了生命規律的時候,是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去抱怨的。

    你不把自己的生命交出去,你也不要指望哪一個經典來拯救你。

    你不斷章取義,不急來抱佛腳,哪有他人的智慧可以用來抱怨?只有感激。

    我覺得,每個人在完成生命覺悟、修煉、自省的過程中,這個世界給你的都是情分,不給的都是本分,在本分的時候不要抱怨,是情分的時候要學會感恩。

    用這樣的心態去對待,每悟出來一點,它都是很美好的事情。

    在困頓迷惑的時候,我相信泰戈爾說的一句話:"人向前走路,抬腳是走路,落腳也是走路,如果只抬不落,我們怎么往前走?"人的情緒總會有它的潮起潮落,你在迷惑的時候,會想到這是兩個波峰之間的一個波谷,下一個波峰即將到來,所以凡是路總會走得過去的。

    抱著這樣一種心態去面對困頓,佛家有個境界,當世界無情時我多情,當世界多情時我歡喜。

    歡喜之心一直在,沒有什么迷惑走不過。

    當這個世界給你情分的時候,當經典給你智慧的時候,你要學會感恩。

    學會感恩,我們的心靈才得以獲得重生的力量,然后我們才可能有一個博大的胸懷去回報,去愛這個世界,去平等地對待世間萬物。

    這就是儒家說的"仁",墨家說的"兼愛非攻"。

    百家之說異彩紛呈,各有自己的一種闡發。

    墨家"兼愛非攻",這是它的核心理念。

    也許有人會說,儒家被各個朝代的封建君主拿來作為統治人民的工具,它特別強調尊卑、等級,它怎么會有真正平等的"仁愛"呢?我想所謂等差之說,其實是它在后世作為統治之術被人為地放大了。

    可以說,當儒家真正強勢起來的時候,也是它弊端最明顯的時候。

    漢武帝獨尊儒術的時候,儒作為絕對主流的意識形態,它的強權被放大,等差就隨之出現,因為它成了統治階級的一種御用術。

    但是,如果我們回到本初,回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這樣的一個性情層面,應該說等差是不明顯的。

第二部分 第24節:之二《論語》《莊子》里的生活智慧(10)

    什么是仁呢?孔子曾經跟他的學生解釋過,有五者能行于天下,仁就算做到了,這五者就是恭、寬、信、敏、惠。

    他說,首先人要對世界保持由衷的恭敬,"恭則不侮"。

    也就是說,每個生命皆有尊嚴,這種恭敬態度是對所有人說的。

    第二個態度是"寬","寬則得眾"。

    一種寬和之心,心底無私,天地乃寬。

    這樣一種心態才能得到大眾的擁戴。

    接著是"信","信則人任焉"。

    一個用生命守住信譽的人,就會有人用你,你的職業生涯就會順風順水。

    第四點是"敏","敏則有功"。

    一個有敏銳之心的人就能建功立業。

    第五點是"惠","惠則足以使人"。

    有慈惠之心,讓所有人可以分享精神利益和物質利益,那你就足以使用別人。

    孔子說,"仁"只要恭、寬、信、敏、惠就可以做到了,其中并不強調級差。

    任何一個文化形態的誕生,一定是跟當時的文化環境和社會形態相關聯的。

    《論語》產生的時候,整個社會的行為規范是靠"綱常禮教"的,也就是大家用一種禮法來進行道德約束。

    在那個時候,"民可使由之",有一種意旨讓大家知道怎樣做就夠了,在儒家的體系中,并不主張讓老百姓去了解很多的知識與道理。

    還有比這個說得更過分的,比如"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

    這都是當時站在封建統治者的角度上所講的一種行為規范。

    我從來不主張"為賢者諱"。

    我們沒有那么多的精力去挑剔經典中已經過時、不合時宜和沒落的思想,我們只能本著建設性思路,把對我們生命建設有用的東西從中提取出來。

    傳統文化中確實有很多東西,在今天都已經過時。

    但我認為,寬容,也包括對古圣先賢的寬容。

    我們不是搞純學理的研究,無需揪著沒落的學理去死纏爛打。

    正如我們看一個半瓶子的葡萄酒,如果你看到已經空了半瓶子,那你就是悲觀主義者;如果你看到還有半瓶子酒,你就是樂觀主義者。

    我倒是覺得,年輕的朋友如果能摘掉有色眼鏡去重讀經典,從原初的闡發中得出自己的結論,也許是一件好事。

    我小時候,我們的教科書上對《莊子》的評價很糟糕,說《莊子》代表沒落的奴隸主階級的思想,說它是消極的,是腐朽的,是阻礙社會前進的。

    如果你這樣去讀經典,那你永遠讀不懂,你得到的就永遠是本分,不會是情分。

    生命的"王道"在我個人的生命取向上,我非常癡迷于道家的精神境界,因為它說"夫列子御風而行",生命真正的境界,是生命無待,自由飛揚,這個境界多好!但這些都需要把自己的心融進去后,才能解讀出來的,戴著有色眼鏡去讀,那只會鬧笑話。

    比如說,莊子的思想傾向于"無為",那么可能就有人會担心,這種思想對年輕人來說是不是過于消極?不利于資本主義的競爭性?那么我們就來說一說如何理解"無為"。

    "無為",不要斷章取義,它真正厲害的叫做"無為無不為",也就是說,"無為"是為了"達道而治"。

    "無為"是一種對生命境界的順應,它從來不矯情。

    莊子曾經提出一個大膽的結論,說伯樂是個殘酷的暴徒,說伯樂識馬,整治馬匹,把馬一會兒給烙,一會兒給剪,一會兒給訓練,馬已經死傷過半了,最后訓練出來的幾匹,他叫做"良馬"。

    這實際上是違背了物理天性的。

    其實,什么叫做真正的無為、順應?就是尊重生命、尊重成長,在這種尊重中,讓一個人的主觀能動性發揮到極致。

    今天的外在社會,有時候修理了我們太多的天性。

    在這種狀況下,道家的積極意義就體現出來了。

    比如,一個生命長成什么樣子才叫標準?惠子曾經去問莊子,說魏文王給了我一個葫蘆籽,后來我就種出一個大葫蘆,這葫蘆長得太大了,把它剖開當水瓢嗎?莊子就說,你真笨,長那么大你就別把它當水瓢,把它綁在腰里當個游泳圈多好。

第二部分 第26節:之二《論語》《莊子》里的生活智慧(12)

    教養不一定是知識,不一定學富五車,讀到博士也不一定美;教養有時候是一種通透的悟性,在舉手投足之間,你會覺得她有一種溫婉如水的氣質。

    這種氣質不會以強勁的力量迸射出來,而是以一種婉約和持續的姿態自然流露出來。

    在我們生活中,它可能是一種養分,它可能是一種鮮亮的光彩,它可能會為我們帶來一種身心的愉悅。

    為什么古人說"腹有詩書氣自華"?有情懷、有教養的女人,會洋溢出一種氣質,只有氣質是不可替代的。

    所以從這點看來,女人沒有必要怕衰老,年華就像陳釀,越醞釀越有味道。

    如果說還有第三點的話,那跟自信有關。

    自信的女人,你愛自己,別人才會愛你。

    任何一個生命都有它的自我確認。

    一個真正有情懷、有教養、有自信的女人,在任何一個年齡段上,可以說,她永遠都是一個美好的女人。

    當然,要做一個美麗的女人,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她要扮演好生命的多元角色。

    就我個人的體會來說,我覺得,第一個是工作的角色。

    我的工作看起來好像很忙,但是我有一個標準,就是我做的事情一定是我很享受的事情,如果我不喜歡,我就不去做。

    我覺得我們的人生沒有那么多的時光可以用來浪費,用來勉強自己做不愿意的事情。

    第二個是家庭的角色。

    我有我的家庭倫理觀,我有時候跟我老公講,我在外面奔忙的時候,最牽掛的兩個人,就是我叫媽媽的人和叫我媽媽的人。

    這是我生命中無法割舍的根,所以你說家庭對女人來講是一種負担嗎?沉重嗎?正是因為你有他們的愛,以及你可以給他們愛,而感到一種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的家庭角色。

    第三個,我還有獨立的社交角色。

    我有形形色色的朋友,我的一個朋友圈子跟另一個朋友圈子完全不交叉。

    我有一批特別文人氣的朋友,是把酒臨風、賦詩作畫的老先生,我跟他們在一起,可以完成一種文化飛揚的穿越。

    我還有另一批玩行為藝術、特別酷的年輕朋友,我們可能今天去聽爵士,明天去看展覽,后天去飆車。

    另外,我還有一批特別女人氣的朋友,今天去泡吧,明天去做SPA,后天去逛小店。

    當然,我的學生都是我的朋友,大家可以一起玩得非常瘋。

    我覺得,人生就是因為擁有不同的朋友,你在這個社交角色中,生命的各種潛質都可以被啟動,他們可以激發你的活力,所以對朋友要永遠感恩。

    第四個角色是我的心靈角色。

    我永遠能意識到我的靈魂在哪里。

    大概從六七歲起寫日記,一直到現在,我的這個習慣沒有中止,即使再忙,我每天還是會寫日記。

    因為我覺得寫日記讓我完成了對內心的梳理,可以安頓,我對自己會有一個評價。

    從一個角色跳到另一個角色時,它是一個很積極的跳躍和休息,你不會感到疲憊的。

    所以我還是要回到那句話:態度決定一切。

    我們的心態會決定我們的狀態。

    過去說到中國的勞動婦女,一直都把奉獻、犧牲作為傳統美德,我對這種話很抱質疑,因為我不喜歡犧牲這個概念。

    什么叫做犧牲?根據《辭海》的解釋,那種被剝奪生命、奉上祭壇的生物才叫"犧牲"。

    犧牲就意味著你為了某個崇高的目的而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當女人覺得她為家庭、事業做出了犧牲,這就給她的抱怨找到了最佳理由。

    她就會跟孩子說,媽媽就是為了你才弄得蓬頭垢面,你不好好學習,你對得起我嗎?然后對老公說,我就是為了這個家才操勞成這樣,你還不好好愛我,你還對得起我嗎?當一個人總是這樣抱怨的時候,這在心理學上叫"非愛行為",以愛的名義所進行的親情之間的綁架。

    對一個女人來講,你愛一切,你付出,你享受,這是一個很幸福的過程。

    能夠愛與被愛,這是生命的幸福與奢侈。

第二部分 第28節:之三 什么樣的生命是快樂的(2)

    我說我不行了,比如說我周一、周二要上課,周三要寫點東西,周四還有個演講,那別人就要說你周五和周末是沒有事的,你也可以來講課啊?我在想,我們什么時候形成了這樣的一種慣性,就是只要有時間就要排上工作?我們大家已經順理成章地認為,有一天的日子,就要工作,因為工作是社會的需要,是你自己生存的需要。

    但這一切不是你自己心靈的需要。

    我們還有空閑嗎?我想給整日忙碌的朋友一個建議,就是我們要活得內斂一點,回到我們的內心,看一看我們的內心真正需要什么。

    我看到過一個有意思的故事。

    有一個人去看心理醫生,他說我的工作壓力很大,大到自己已經感覺得了抑郁癥。

    什么癥狀呢?他說我很怪,每天都不怕工作,我只要在工作的場合,大家都說我是優秀的、稱職的,大把的鮮花、掌聲,贊譽從來是不缺少的;但是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會憂思惶恐,不知道何去何從,左一個念頭,右一個念頭,猶猶豫豫,徘徊不定,患得患失。

    所有這些掙扎的念頭弄得我食不甘味寢不安,這種日子長此以往,我覺得就要崩潰了,你怎樣給我治一治?那醫生說,好吧,你看我們這個城市里面,有一座大劇院,在這個劇院里,有一位我們國家最優秀的喜劇演員。

    他每天都在表演自己最拿手的喜劇劇目,只要是看過他演出的人,都會開懷大笑、忘記得失。

    醫生說我先不給你用藥,你先去看他的演出,看上個十天半月,整個人的心智、狀態全都調整好了,你再來,我再給你治病。

    聽完這番話以后,這個病人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他抬起頭來的時候淚流滿面,他說我就是那個喜劇演員。

    大家想一想,這是不是我們自己?這個社會有一種規則,就是人的社會地位越高,他的喜劇屬性越強。

    尷尬嗎?無奈嗎?每天早晨,我們用職業的笑容、職業的裝束打扮起來一個職業的自己,遠離內心,進入職業角色,想著拿起公文包,裝好名片。

    這個時候,你是名片的附庸,名片上面寫著一個職稱、一個身份。

    這背后是薪水,是穩定的社會角色,你要為它去表演。

    其實一個人的外在和內心,就好像我們見到的老式鐘表,下面有一個鐘擺,如果一個人內心的鐘擺角度大,他的外在角度也就大,一個人越是忙碌,他的內心就越掙扎,其實這就是每一個現代人心中的不甘和無奈。

    我們都像那個演員,有自己的職業身份,我們的業績可能是優秀的,但另一方面,我們的心能因為外在的掌聲和鮮花真正安頓嗎?每個人都有他的社會屬性,關鍵是當你把社會性的這一切都担當起來之后,"自己"還在嗎?其實,每一個人都是在多元的角色里面穿行而過,但最不能遺落的,最重要的,只有自己。

    如果說我們連自己都已經丟了的話,那到底是為了什么呢?所以在這個社會上,周而復始有很多的循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光陰流轉之間,最難抓住的是自己安靜的心。

    向李白同志學習好多朋友都在說我《論語》講得好,但在很多私下場合,坦率地說,我更想和大家多分享一些讀《莊子》的心得。

    《論語》和《莊子》,一個教我們入世,一個教我們出世。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面有句話說得好:對于這個世界,就像是寫詞一樣,要先"入乎其內,故有生氣",而后要"出乎其外,故有高致"。

    每一個人在社會層面上先要承担,完成一個社會角色的融合。

    這是自我實現,但同時要跳出這個角色,完成一種生命的優游,在這種優游的層面之上,人是能夠成為大用之才的。

    其實貫穿整部《莊子》的就是一個"游"字,逍遙游之游。

    我們現在有很多旅游團,可以去度假、去旅游,但恕我直言,我們現在的旅游團往往給大家的是有"旅"而無"游",也就說說什么什么之旅,旅行社告訴你這一天游多少景點,到了一個地方,然后給大家二十分鐘下去拍照,二十分鐘之后再回到車上來。

第二部分 第30節:之三 什么樣的生命是快樂的(4)

    所以,李白這樣的一個人,他這一生困頓坎坷,當然他也有過榮耀,比如說,他進宮的時候,用杜甫的話來說就是"天子呼來不上船,自言臣是酒中仙",高興的時候天子來了都無所謂的。

    他在大唐宮中得了三年的翰林供奉,但是他干過什么呢?我們真正去查史料的話,發現他一點正事都沒有做。

    什么貴妃捧硯、御手調羹、龍巾拭吐……都是一些不著調的事。

    他把宮廷當成一場豪奢的審美穿越了。

    他本來是入宮了,終于見到天子唐玄宗了,兩個人挺投緣,他挺喜歡唐玄宗,所以他給唐玄宗寫詩。

    寫什么呢?"夫子紅顏我少年,章臺走馬著金鞭。

    "我帶你玩去吧!其實這話多么不著調,他入宮的時候四十二歲,唐玄宗六十多歲,一個四十多歲的人對一個六十多歲的人說"夫子紅顏我少年",我可以帶你玩去了。

    這里沒有天地君臣的尊卑,也沒有年齡的差異。

    其實在我的眼中,李白從來沒有過暮年,就如杜甫從來沒有過青春。

    人的生理年齡和心理年齡不是一碼事。

    杜甫在那么年輕的時候,一看到花開爛漫,一個蓬勃怒放的春天,他會想到什么?他說:"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

    "他一登樓看到的都是萬方的苦難。

    由此來看,一個人的價值觀會決定他的生命狀態。

    一場安史之亂,李白是怎么經歷的?宮中的人都跑了,他也跟著跑,往北跑,到了扶風遇到一個豪士請他喝酒,一高興就寫了一首《扶風豪士歌》,跟陌生人就坐下喝酒,不走了。

    李白在那里說:"撫長劍,一揚眉,清水白石何離離。

    脫吾帽,向君笑。

    飲君酒,為君吟。

    "咱們就在這喝酒吧。

    帽子一摘,長劍一放,行了,這個地方,天地變亂,皆在身外。

    這是什么?這是一個人主觀心靈的能量。

    我們今天只看到了詩仙的飛揚,但我們不知道詩仙的內心。

    李白這個人從十五歲仗劍遠游,在他整個行游天下的時候,他是一個仗劍的行俠。

    他的人生都只有六個字,叫做"不屈己,不干人",一方面不委屈自己的心,另一方面不去求人拜人。

    在這一點上,杜甫不如他。

    杜甫說自己"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他還是有這樣的經歷。

    但李白是不愿意屈心抑志的,所以李白也不參加科舉,做官也沒有個做官的樣,他也不求青史垂名。

    李白這一生,連他的家鄉也不追問,只要有好酒,處處皆是故鄉。

    他說:"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

    "有酒的地方人就酣暢了,心就安寧了。

    這就是他對世間的穿越。

    李白終其一生,"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

    到老了,杜甫去看他,問他你這一輩子還有什么遺憾啊?人生總歸要有點遺憾吧?他想了想說,我看晉代葛洪寫的《抱撲子》,都是那些求仙求道煉丹的事,可我這一生啊,怎么就沒煉成丹呢?我很對不住這個葛神仙啊!在杜甫這樣一個"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的人來看,這個觀點太不著調了。

    但杜甫的心眼兒很好,他能理解朋友,他倆只差十一歲,兩個人一直非常好,所以杜甫最后就給李白寫了一首小詩,說人生晚秋,我來看你,你還像蓬草一樣飄零,問你有什么遺憾,你偏偏覺得自己愧對這么一個煉丹之人。

    你這樣的一個人在我看來是什么人呢?所以他的詩說:"秋來相顧尚飄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我自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也就是說,李白這一生傲慢,飛揚跋扈,無所羈絆,是為什么?因為他是一個獨立天地間的英雄,不為其主,這才是真正的生命。

    今天的我們,心有羈絆,不要說"天子呼來不上船",老板叫你夜里三點去,你打車都得去,你敢說你不去嗎?李賀的詩說得好,"不須浪飲丁都護,世上英雄本無主",其實世間真正的英雄,都是為自己的心而活著。

第二部分 第32節:之三 什么樣的生命是快樂的(6)

    人文之"文",原來通假花紋之"紋",在《說文解字》上的意思就是觀察世間百態,把百態云集,了然于心,再去廣播天下,賦予它一個理念。

    我們今天的文化最缺什么呢?如果讓我說,今天是"文而不化"的時代。

    有那么多作家、作者著作等身,但是所有這些文字意味著它的主人們一定臻于化境了嗎?有那么多人著作等身,名片上的頭銜很多,但是他可能仍然心有戚戚,斤斤計較,生命不從容,氣概不坦然,情懷不深刻。

    這種人很多!在今天,拿一個博士的頭銜,拿一個博士后的頭銜,難嗎?其實頭銜什么都不代表,它不代表我們的胸懷和快樂。

    所以,"文而化之"才是當今文化界的使命。

     再比如商界。

    其實在商界,恕我直言,大家都在追求富貴富貴,但普遍的現象是"富而不貴"。

    富庶是容易衡量的,有金錢的標準擺在那兒,數字說明一切,但是不一定會帶來生命的尊貴啊!一個真正的富貴之人,內心會有一種氣節,眉宇軒昂,他會表現出一種坦然淡定,他對社會會有一種深刻的悲憫,對社會有他自己持久的回饋,他會用默默的行動讓內心獲得快樂和安寧。

    其實,這是生命的貴氣。

    文而不化,富而不貴,我們這個社會上,好多概念只進行到了一半。

    這是因為什么呢?我想,在今天,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種生活方式,在對這種生活方式的學習和完善的過程中,每一個人最終找到自己。

    對于自我的這種尋覓,可能是終其一生的一個歷程。

    比如陶淵明,他年輕的時候其實也想做官,他也滿世界去找人打聽,說:"聊欲弦歌,以為三徑之資可乎?"我要養家糊口啊,誰能給我找份差事,讓我有點"三徑之資",種種花草?別人就推薦說,那你去做個縣令,他說遠的我可不去,人家說離你家很近,就是彭澤。

    好,他就去了彭澤,當了幾天縣令以后就很不高興,但是他又不敢走,要等薪水,說還是等結了賬再走吧。

    再等了幾天呢,遇到上級領導來檢查工作,相當于現在的地委一級去縣里視察,領導就通知他第二天穿正裝,說"應束帶見之",相當于今天穿西裝配領帶。

    就為了這么一點事,他就覺得很不爽,他說我不能為了五斗米就向鄉里小兒折腰。

    "不為五斗米折腰"就是這么來的。

    我為什么要屈心抑志呢?一不高興,自己把大印一解,扔下走了。

    這個時候,他寫了著名的《歸去來兮辭》。

    《歸去來兮辭》不難懂。

    如果在一個悠閑的下午,或安靜的晚上,大家一字一字地誦讀一遍,心情會和讀之前大有不同。

    《歸去來兮辭》我大概是七八歲時背的,但一直到最近兩年,我每次讀的時候都會有新的認識和感慨,因為人不"穿越"是不會真正懂得的。

    那是一個多么幽遠的自我招魂啊!他說:"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自己家真的要荒蕪了嗎?為什么荒蕪了呢?"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什么叫做"自以心為形役"?就是我的心為我的形體所役使,心靈做了身體的仆人。

    為什么我們的心靈會做了身體的仆人呢?一個簡單的原因,就是因為我們的身體有欲望。

    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想要住豪宅,想要開香車,想要吃美味,想要賞五彩,世間的一切,我們被這個物欲世界伺候得太舒服了,我們的身體機能太發達了,所以只能"以心為形役"。

    這很像《莊子》里的一個故事。

    莊子說南海北海有兩個帝,南海之帝曰,北海之帝曰忽。

    他們倆經常在哪碰面呢?就是中央之地。

    中央之地的帝王叫什么呢?叫混沌。

    混沌就是一個大肉球,什么都沒開。

    混沌待和忽特別好,每次都熱情款待,好得不行。

    和忽就想報答混沌,說咱倆怎么報恩呢?二帝商量說,世間人皆有七竅,可以去賞五彩啊,聽至音啊,呼吸芳香啊。

    混沌這大肉球什么都沒有,咱倆為了讓他幸福快樂,弄個大工程,每天給他開一竅。

第二部分 第34節:之三 什么樣的生命是快樂的(8)

    但是"晏如也",我過得陶然自樂。

    為什么呢?"常著文章以自娛",不為發表,不為職稱,也不是為了娛樂他人,我為了自己的心智,自娛自樂。

    寫文章就是為了自娛自樂,然后在文章中忘懷得失。

    他說我在讀書的時候,也不考據,也不為了什么東西,所以叫做"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

    我們小的時候,家長總在把"不求甚解"四個字當做貶義詞來敲打我們,但實際后面還有半句話叫"每有會意",就是那樣一番悠然心會,貫穿古今,懂得了書中的興味,可以"欣然忘食",連飯都忘了吃,這不是大歡喜嗎?陶淵明從來不讀功利之書,他讀閑書,他讀《周天子傳》,他讀《山海經》。

    讀出什么樣的境界呢?他說:"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

    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其實,"不樂復何如"是讀書中最高的境界。

    讀書是為了獲得快樂,像我們今天為了要考一個文憑、要發一個文章,就惡補,把這本書硬讀下來,那是無樂可言的。

    我們今天這個世界,如果少一點功利目標,多一些隨心所欲;少一些用腦子的生活,多一些心靈的生活,也許就會有一種根本性的改變。

    陶淵明的日子是什么呢?就是可以把一份窘迫困頓過出洋溢天地的歡欣。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悠然之間,南山自現,是不用去追尋的,是自然在那里的。

    不過,你的心不閑,你就看不見。

    可以說,陶淵明那一輪斜陽,溫暖了后世所有帶霜的菊花。

    但是,他給我們留下的這方田園,我們心里面還有嗎?比一比古人,古人多么驕傲,《南史·隱逸傳》里面說:"潛不解音律,而畜素琴一張。

    "陶淵明這個人,從來不懂音律,然而自己弄了一張琴,叫素琴。

    這琴素到什么樣呢?就是一根琴弦都沒有,說白了,不就是一段木頭嗎?就弄這么一張素琴。

    他自己稍微有點錢就買酒,不論貧賤,呼朋喚友,大家來喝酒。

    結果別人還沒怎么喝,他就已經喝多了,涕泗橫流,又轟客人說:"我醉欲眠卿可去。

    "我已經喝醉了,要睡覺了,你們走吧。

    他撫弄一段木頭,喝多了就轟朋友,放在我們今天的人情世故里面看,這樣的人一定是不大懂事的狷狂之士。

    但是這里面的心境誰要是能懂得,那就真是他的千古知音!李白幾百年后寫了一首小詩,他說:"陶令去彭澤,茫然太古心。

    大音自成曲,但奏無弦琴。

    "說陶淵明自從辭了彭澤縣那一刻,他的赤子之心,已經茫然混沌,回歸太古。

    天籟之音都在人心里,明月清風,花開花落,這些聲音我們能聽見嗎?如果我們真能聽到它儲備于心的時候,"大音自成曲,但奏無弦琴"。

    一段沒有琴弦的木頭,也能流出心中的音樂,所以李白真可謂"畫龍點睛"。

    陶淵明說"我醉欲眠卿可去",這不就是一句俗語,不是簡單的轟個客人的事,改一字續一句,興味就可以變得完全不同。

    李白說:"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你看,這一句,相隔幾百年,續上了這么一番人生況味。

    其實對詩詞意境的領悟,不在于我們有多高的文學修養,而在于當我們的生命擁有一片海洋,當我們在里面被浸潤的時候,是不是總有一些古人的血脈可以流入我們的內心?杜甫懷念宋玉,他說:"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

    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

    "每每到秋風搖落樹葉,我心中就會深知宋玉的悲戚。

    因為宋玉是寫過《悲秋賦》的,所以杜甫說在這個時候,我可以一眼望斷千秋,為他灑一掬之淚。

    為什么?因為"蕭條異代不同時",但是,每有秋風起,人同此心來。

    我們今天還有穿越古今的能力嗎?讓心靈去曠野旅行在這個資訊異常豐富的時代,我們有很多的書可以讀,我們也讀了很多書,但其實書不在于讀多少,而在于有哪些部分真正以生命的名義進入了我們的血脈,成為我們的救贖。

第二部分 第36節:之三 什么樣的生命是快樂的(10)

    "其實我們大家想一想,人這一生做過的事多事少,和我們的心重心輕不成正比。

    有些人一輩子就做一件事,但一生籠罩于心;也有人一生千山萬水,沖擊而過,心無礙。

    所以禪宗有一句偈子說得很好,叫做"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云萬里天"。

    什么意思呢?說我們的一顆心在乎與不在乎的區別,如果在乎,心似千江水,天上只有一輪月亮,但是千江有水千江印月,處處皆有這一個月亮。

    一旦放開了,心似萬里晴天,不掛一絲云彩,也就是"萬里無云萬里天"。

    其實,生命的流光都一樣長短,我們的一生,容量能不能大,心思能不能寬,就看我們能不能完成"乘物以游心",能不能完成一場豪奢的逍遙游。

    前半生不要怕,后半生不要悔道家有一個觀點,叫做"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

    這個世界上,言者不智,智者不言,真正的道理不是說出來的,而是"天地大美",自己的心在穿越中的體悟。

    所以,多一點非功利之心,多一點生命悠閑的時光,讓自己在空靈之境流動起來,也許就是對自己生命最大的款待。

    蘇東坡說陶淵明一句話,"以無事唯得此生,一日無事便得一日之生"。

    說像我們這樣"終日碌碌者,豈非失此生也?"他說我們每天都忙碌,這一生就好像沒過一樣,因為是"無事得此生"嘛。

    所以,無事無心做出來的是天下最好的東西。

    讀陶淵明的詩,元好問說:"君看陶集中,飲酒與歸田。

    此翁豈作詩,真寫胸中天。

    "陶淵明寫的詩的題目都難嗎?不是《歸園田居》,就是《飲酒》,一本陶集拿出來,就是飲酒、歸田,所以說"此翁豈作詩",你以為這老頭兒作的是詩么?"真寫胸中天",他是在抒寫他胸中的一片天地。

    其實文學不是技巧,它是一種氣概;人生不是一段閱歷,它是一種胸懷。

    我們的態度永遠會決定我們的行為,我們的內心永遠會決定我們的世界。

    古往今來,歷史上的或者文學著作中的這些人物,以他們的詩詞,以他們的書籍,以他們各式各樣的方式,終會匯成我們生命中一個溫暖的朋友,一種篤定的生活方式,會成為我們內心的一份自信,當我們面臨抉擇的時候,想起一個名字,這個名字就會給我們一種氣概、一種勇氣。

    我也希望我們每個人,真正能夠在古往今來的人生里面都找到一個生命的參照坐標,讓我們有一份真正的驕傲。

    這種驕傲不為外在的物質所役使,也不為他人的標準所動搖。

    《莊子》里有一段話說得好,叫"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辨乎榮辱之境,斯已矣"。

    "舉世譽之",當全世界都夸獎你、褒揚你、贊賞你的時候,說你都已經這么輝煌了,再走一步,你會得到更高的職位、更好的薪水、更輝煌的名譽,往前再走一步吧。

    而這個時候,我自己"不加勸",我適可而止吧,不再往前走了,這叫"舉世譽之而不加勸"。

    但是我們還會遇到無端加之以辱啊!比如說全世界都在責難你,都在怪你不是,這叫"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

    全世界的非難都激不起內心一絲漣漪,生命從容坦蕩、快樂光明,毫無沮喪,這容易做到嗎?做到這些的前提叫做"定乎內外之分",就是知道有外在的一萬個聲音,十萬個聲音,它也只是一種"外在"而已。

    內心只有一個聲音,但也是一種,就是你的內心。

    你的內心篤定與外在有一個"分辨",就可以"辨乎榮辱之境",寵辱不驚,"斯已矣",生命到這般境界,大概也就可以了。

    生命中還有一種態度,叫做"盡人事,知天命"。

    我們能做到的事情就做到,但是不較勁,接受一切結果,并且在結果中找到最好的可能。

    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簡單的黑與白、是與非,我們要找到一個中間地帶。

    "知天命"是什么呢?就是我們洞悉了很多的真偽,了解了很多客觀的規則,所以我們的心可以鎮定。

第二部分 第38節:之三 什么樣的生命是快樂的(12)

    在我看來,中國的文人,有兩個地方不可不到,一個是東臨泰山,一是西向入蜀。

    入蜀,自古文人皆入蜀,那是一種奇山異水的生命陶冶;而東臨泰山,秦始皇、漢武帝,封天禪地之地,五岳之尊,那是中國文人的人格成人禮。

    所以在我們大三的時候,老師帶我們去登泰山。

    我記得,那是在一個夏天,我們是在凌晨開始登山的,從中路拾級而上。

    因為要去看日出,夏天大概早上五點多鐘就可以看日出了,所以我們走得很辛苦;而且還相信一個詞,叫做"登高必自",結果誰都不拿拐杖,年輕嘛,背著水壺拾級而上。

    那一路上,中路兩邊都是碑刻銘文,古圣先賢那些教誨全都肅穆寧靜,鋪陳其上。

    那一路上,你覺得圣賢的光芒一直都籠罩著,自己的生命受著一種責任的托舉。

    越走越疲憊,越走越滄桑,但越走生命越有負載,心中越有向往。

    就這樣,一路上晨光熹微,逐漸逐漸,朗日東升,走到山頂。

    你覺得這真是一番洗禮啊,人文的教化、道德的托付,讓自己變得沉甸甸的了,但是在那一刻,你的生命終被成全。

    站在南天門之上,那個時候是真的可以懂得什么叫"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真是任重而道遠啊!其實這一條路,在我看來,就是儒家的踐行之路,它教給我們怎么去行走,去接受思想的痛楚。

    后來我們就下山了,決定在泰安休整一天,再過一天,我們要去曲阜。

    我那時候體力特別好,我聽說泰山還有一條后山的路,所以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大家都不起來,我早上大概七點多就一個人起來了,自己去找后山的那條路。

    我現在還記得,我當時是獨自攀巖。

    上世紀八十年代,泰山后山的路經常是斷的,沒有修好。

    一路上,除了挑夫,基本上見不到游人。

    我在那條路上,幾乎是手腳并用攀爬上去的,而且也沒有經驗,穿短袖T-shirt、短褲,結果弄得四肢鮮血淋淋,全是口子。

    這樣一路上去,路上鮮有碑銘,也沒有別人的陪伴,沒有老師,沒有同學,我看見的,叫做"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那樣一座夏天的碧山,蒼松翠柏,蓊蓊郁郁,山花爛漫,開得不計成本,生命恣情,那樣的一種放縱豪奢,從來沒有人修剪。

    那個時候就覺得,四時萬物,千年百代,就是這樣一座蔥蘢碧山。

    一路走上去,結果發現,前山一條路,后山一條路,最終交會在一點。

    在南天門,一副對聯寫著"海到盡頭天作岸,山登絕頂我為峰"。

    其實,儒是一條路,道是一條路,釋是一條路,我們走哪條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走到最后不丟了自己。

    看到大海有涯,仍然蒼天作岸,延伸出去;山登絕頂,不是你征服了山巒,而是各種山巒終于把你托起來,融鑄成山上的巔峰。

    其實這就是人格,這就是我對儒道釋的解釋,它在我的心里,不是一時,而是一個篤定的生命信仰。

    有人說我們現在是思想真空,要用儒家的理念來構建一個思想體系。

    如何構筑一個體系,這個命題太大了。

    我想我們每一個人管理好自己的生命資源,建設好自己的內心,也許我們整個社會就自有一種夢想,自有一種和諧。

    體系的東西,不用太信任。

    諸子百家從先秦的時代,有一統的體系嗎?大漢、大唐的盛世中,思想體系建立了嗎?今天的中國,站在一個多元化的關口上,多元的共生共存給了我們最活躍、最肥沃的土壤。

    關鍵是每一個人都要找到一個坐標。

    我們能做到的是,見微知著,從腳下做起,去建立自己的內心世界;而這樣的內心世界,可能就如同孔子所說,"君子不憂不懼",內心沒有憂思、沒有恐懼。

    為什么那么簡單?孔子的回答是:"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一個人叩問內心,不憂不懼,沒有自己的歉疚,這就夠了。

    所以,這個世界的豐富多彩,在于它的多元化,就是每一個人可以有不同的生活經歷,但是穿越之后,仍然保持著一種永不妥協的樂觀主義。

第二部分 第40節:之四 為人生尋找坐標(2)

    魏王很不理解,扁鵲就給他講,他說我大哥的醫術可以做到防患于未然,一個人的病未起之時,他看看這個人氣色就知道了,他就能用藥把這個人調好,但天下人都認為他不會治病,所以他一點名氣都沒有。

    他說我二哥能治病于初起之時,就是在病剛開始的時候,看起來還是小病,還沒有轉成大病,他就用藥給治好了,所以大家認為他是個治小病的大夫,他的名氣僅在鄉里之間。

    他說,我呀,就是因為學得比他倆都差,所以我看一個人的病呢,我必須等他的病都發出來,最后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了,我再去下虎狼之藥,起死回生,結果我就變成天下神醫了。

    你看我大哥這么治病呢,這個人元氣絲毫不傷;我二哥這么治病呢,元氣馬上就可以補回來;像我這么治病呢,病人的命撈了回來,但元氣大傷,你說我們誰更高明?扁鵲的這番話,其實所有的成功人士都應該思考一下。

    一個人可能會被客觀的機遇選擇或成全,但并不意味著自己就了解自己的進度。

    這一點不光是孔子有所表述,老子、莊子也都在說:一個人要知道自己。

    孔子說君子"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一個真君子,他不怕別人不了解自己,他怕的是自己無能。

    《論語》開篇就說:"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別人不了解自己,自己卻不生氣、不發火,這也很難的。

    《道德經》里面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

    "一個人了解別人、打敗別人都不算強,而有自知之明、能夠戰勝自己的人才是真正的強者。

    其實文化給我們的就是這種力量。

    國學在當下興起的唯一理由,就是我們的生命在多元選擇中過于迷惑,所以我們需要坐標。

    浮華時代的我們大家經常探討文化的話題,什么叫做文化呢?它不是一個僵死的、高高在上的范疇,按照《周易·易傳》里面對于文化兩個字的解讀,叫做"關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也就是說,"文而化之",這是一個流動的過程。

    "關乎人文"就是觀察人間事物百態,"人文"就是世間萬象。

    在觀察之后,凝聚起來一種信念,凝聚起來一種對待生命的態度與生活方式,再去布行天下,這才叫"化成"。

    其實,我們今天不缺少發達的文明,但是我們的文明中有一種遺憾,就是文而不化。

    我們也許有很多束之高閣的典籍,我們有很多值得敬畏的文化成果,但作為一個普通的中國百姓,我們自己的生命和這些典籍有什么關系呢?它可以以一種生動、感性的方式激活在我們的生命里嗎?它可以化身為我們的一種生活態度嗎?所以說,我們缺少的不是文,而是化。

    我們不缺少成果,但我們缺少的是生命和這些成果之間的親近、溫暖,它不能給我們以力量。

    其實,我們自己要做的就是"文而化之",一種內化的過程。

    中國的經典究竟帶給我們什么呢?為什么活在今天的人,活在地球上每一個角落的華人,會對我們的經典都抱有一種深深的敬重呢?就是因為21世紀,我們來到了一種多元語境的社會,來到了一個空前繁榮的物質時代,在這樣的社會,我們的心究竟是更安寧了還是更困惑了?在今天這個時代,我們每一個人都正在被歷史選擇,并不是我們短暫的生命在歷史中浮沉不定,而是歷史正在從我們每一個生命中穿行。

    在一個價值觀出現極大的動蕩、社會出現極大變化的時代,我們每一個人如何看待自我,如何看待文化,這是一個很難的命題。

    文明空前繁榮了,物質空前豐富了,資訊空前延伸了,科技空前發達了,這顯然是我們的幸運。

    但是另一方面,人心的困惑空前加重了,在太多的選擇面前,由于每天的起伏不定,比如說受廣告的干擾、受他人建議的干擾、受自己心靈的困頓,我們該何去何從呢?外在帶來的所有的豐富,一定就意味著人心靈里的安寧嗎?一定意味著我們幸福程度的提高嗎?古老的文明形態和現代氣息撲面而來的這種交錯,有沒有使我們感覺到一種斷裂?有沒有沖突?人如果沒有當下的需求,是拿不出時間和精力去閱讀一些已經流失久遠的、在歷史長河里顯現出作用的經典。

第二部分 第42節:之四 為人生尋找坐標(4)

    別忘了為什么而出發我們讀經典,不是站在學術的角度上去做嚴謹的義理考究,我們所希望的,無非是每一個人對自己的內心都有最樸素的理解。

    什么是樸素呢?孔子是萬世師表、至圣先師,大家都會覺得,他的人格理想一定是宏偉壯闊的。

    但是,他和學生們在一起談論人生的時候,每個學生都說得很大,子路等人都是希望自己可以有車馬輕裘,與朋友共蔽之,大家一起來分享,講了很多美好的理想。

    講到后來,學生們才發現他們的老師很沉默,總說是你們各言其志,然后他自己老是"欲語無言",他自己是不講話的。

    有學生問他,老師你也說說你的理想是什么?孔子淡淡地說了三句話,他說我的理想,就是"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這三句話很簡單,用今天的話來講,就是因為有"我"的存在,老人長輩們都能安頓了;因為有"我"的存在,朋友覺得有一份信任、托付;因為有"我"的存在,年輕的孩子們得到了關懷。

    這個理想大么?不大,但它與我們每個人的生活都密切相關。

    我們想想,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都不能擺脫與這三種人的自然關系。

    每個人都有生我養我的父母長輩,每個人都有終其一生相隨相伴的朋友,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子女或晚輩。

    那么,這三種人會因為自己的存在而安穩地生活嗎?孔子說"老者安之",何謂"安"?我的理解,是讓我們的老人,外在可以安身,內在可以安心。

    安其身,就是兒女孝順、老有所養,你盡量讓他在一個比較好的環境下得享天年;安其心,就是做兒女的為人正直、善良、有出息,對社會有益,父母的臉上有光彩。

    內外皆安,老人就安頓了。

    這個標準容易做到嗎?《論語》里面講孝道的內容很多,都在講我們怎么和父母相處。

    其實我們想一想,不說很復雜的,就說兩個很簡單的概念,看是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

    第一個概念,學生問:什么叫孝?孔子回答了兩個字,他說:"無違。

    "就是你不要違背自己的老人。

    無違,容易嗎?民間有個說法,"孝順孝順,順則為孝"。

    你能真正順從自己的老人嗎?現實中,很多子女在和老人爭執的時候,本意都是為了父母好,但一定要讓父母順應自己的方式。

    比如說,兒女和父母爭執得最多的話題,說你看你現在的生活方式,顯然是以前在農村遺留下來的生活方式,顯然就是在生活貧困時期留下的習慣。

    你買東西總是要省錢,去買那種便宜的、處理的東西,我們現在生活已經好了,你完全不用這樣節儉,你為什么一定要這樣生活呢?我完全可以帶你去吃西餐,完全可以帶你去過一種更好的生活,你一定要這樣嗎?這是兒女經常和父母爭執的,但其實每一個人的此刻,都是他所有歷史的總和。

    我們的容顏背后隱藏著所有的歷史。

    我們去愛一個人,必須要包容和愛他全部的歷史,不管對自己的父母、愛人還是朋友,你的選擇一定是站在歷史的成因上,"無違",不違背它。

    我們今天的世界,并不缺少愛,但我們往往以自己的方式愛著別人,一定要違背他,包括對自己的父母。

    其實,做到"無違"并不容易。

    第二個概念,《論語》中有兩個字,叫"色難"。

    什么意思呢?就是在孝敬父母這個問題上,最難最難的是給父母一個好臉色。

    也許有很多子女說,我可以給你買豪宅,我可以讓你參加很豪華的歐洲游,我可以每月給你幾萬塊錢的零花錢,我都能做到,但是我工作太忙了,我沒有時間陪你聊天。

    一個人走到晚年的時候,他要沿著自己的心路歷程去追尋他必須記住的那些"界碑",他希望把那些透過歷史的塵埃呈現出來的影響以他的描述傳承給他的兒女,讓他們心靈有痕。

    有時候,父母年紀大了,絮絮叨叨,在念叨那些已經說過幾十遍的親戚朋友,兒女還能有好臉色說,對啊,你接著講啊。

第二部分 第44節:之四 為人生尋找坐標(6)

    我們往往憑著一種慣性在這個世界上忙碌,但是問問自己,我們為什么而出發呢?我們應該為的是心中那份恒久的生命溫暖。

    其實,這種感悟就是我們叩問內心、反躬自省可以得到的。

    有了這樣的感受,心不能安嗎?今天的現代人,最難得的就是自己內心那份坦然、磊落與溫暖。

    生命中的"口子"學生曾經問老師孔子,說你成天在講"君子",那么何謂"君子"?你給我講講做君子的道德。

    孔子說:"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

    "孔子是個特別謙虛的人,他說君子就是有三個道德,但是我自己可做不到。

    他一直都是這樣,總在講自己做不到。

    哪三種道德呢?孔子說:"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

    "就這三點,但容易做到嗎?什么叫"仁者不憂"呢?世界上的憂傷、憂思、憂慌、憂懼太多太多了,但是世界跟我們的內心不過是主客觀之間的一種對應關系。

    宅心仁厚,能夠對人施以溫暖,成全更多的人,他的憂傷多少會少一點。

    這就好像如果你不小心碰傷了自己,劃了一個一寸長的小口子,這對于你的生命來講,是大傷痛還是小傷痛呢?不同的人答案是不同的。

    一個十幾歲的嬌滴滴的小姑娘,她可能就覺得這個傷很大,她會疼得哭鼻子,會照鏡子,會上藥,她會一個星期都記得有這樣一個傷。

    如果一個二十來歲的男孩子,天天在跑步啊踢球啊運動啊,他的腿上可能兩寸長的口子、三寸長的口子,從劃傷到好他根本不知道。

    其實我們每個人是一樣的,行走于世界上,會面臨職業競爭的壓力、情感的背叛、親人的遠離甚至死亡,還有金錢的得與失。

    這一切一切無非就是生命中一條一寸長的口子。

    一輩子趕不上這些事,是不大容易的,但是你遇上的這些事帶給的傷痛一定是相同的嗎?我們有些人的心就是嬌滴滴的小姑娘,傷痛之后有籠罩一生的陰影;有些人的心就是那種很豪爽的大小伙子,他總能很快走出傷痛,基本上不留痕跡。

    那么人心要經歷怎樣的歷練才能達到這樣的豁達呢?孔子告訴我們,"仁者不憂",讓自己的仁厚多一點吧!活出人間好時節儒家永遠提倡的是"推己及人",自己喜歡的事的幫別人做,自己不喜歡的事也不要強加給別人,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這就夠了,這就是"仁愛"。

    其實,我們再來從幾個具體方面來想,這樣簡單的事情,我們能做到嗎?學生也在追問老師,你說的仁,這么簡單,那你再來給我拆解拆解,說出來幾個行為層面,看看能不能夠讓我自己一點一點去衡量、去體悟。

    老師說,好啊,"能行五者于天下",仁就做到了。

    哪五者呢?就是恭、寬、信、敏、惠。

    第一條,是恭敬的"恭",孔子的原話是"恭則不侮"。

    什么叫做"恭則不侮"呢?一個人對世界、對他人保持著畢恭畢敬、溫和的態度,那他是不容易招致侮辱的。

    這個道理很深刻,我們每個人都有尊嚴,誰都不希望無端招致很多羞辱,但大家總會發現有些人際關系不好的人,周圍的人好像都跟他不太和諧。

    你仔細去想想,這個人肯定是富于攻擊性的,是最愛挑剔別人、最愛攻擊別人的;他看起來劍拔弩張,看起來是一個主動出擊者,但實際上往往會自取其辱。

    恭敬是什么?恭敬不是如何握手、如何鋪餐巾、如何告別,這些東西是外在的禮儀;它應該是我們內心的態度,是我們對真心為他人付出的一種認同。

    真正的恭敬,來自于我們內心的溫和,恭敬他人,事事都想到別人的不容易,自己會一直保有尊嚴。

    那么,本著這樣的一個態度,再往下走,叫做"寬則得眾",這是第二條。

    一個寬廣、寬容的人,就可以得到最廣泛大眾的擁戴。

    什么樣的人能做到"寬"呢?心底無私,天地乃寬。

    一個人能做到"寬"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們經常說到一個詞,叫"局限"。

第二部分 第46節:之四 為人生尋找坐標(8)

    誰不喜歡寬容樂觀的人啊!誰喜歡每天在生活里抱怨、對他人百般挑剔的人?這種人注定是沒有朋友的。

    成事者的人格修煉"恭"與"寬"這兩種態度講的是我們自身的修養,接下來孔子說的第三條是人進入職業社會后的做事。

    做什么事?怎么來做呢?這就是"仁"的內容,也就是"信"。

    人一定要有信譽,為什么呢?孔子的原話叫做"信則人任焉",就是你自己守信用,別人就會任用你。

    什么樣的人在社會上發展得好?就是有信譽的人。

    我在大學里面教了十幾年的書,有一個很強的感慨,我們的學生啊,畢業很多年后回來看老師,講他們職業生涯的發展,我很驚訝地發現,發展最好的學生幾乎都不是當年的專業尖子,而是那些做事特別認真、老實但專業資質平平、不那么聰明的孩子。

    為什么呢?我們的專業尖子,有時候會聰明反被聰明誤,他到了一個工作崗位上,他會說我當年都沒有去考研究生,我是推薦上來的,為什么要我和本科生一起工作?覺得自己不夠受重視,就辭職了。

    再到一個地方,又說我在學校一直都是最好的,第一年你就應該送我出國留學,如果你不送我去的話,我覺得我的地位沒有受到足夠的肯定。

    結果呢,又辭職了。

    一個人這樣三跳兩跳,他的職業生涯就沒有持續性可言。

    而一個專業能力平平的孩子,他內心善良、篤誠,到一個崗位上就覺得我一定要把事做好,反而一步一個腳印,最終能走得更好。

    這就是龜兔賽跑所說的道理。

    很多人提出終身學習的概念,技巧和專業永遠不是最值得信任的,人在學習中會不斷改變,但信譽是一生的基石。

    因為守信就有人用你,這是最簡單的道理。

    那是不是一個人認真苦干就意味著一切呢?那不一定,還要找對方法,還要有效率,這就是孔子所說的第四條"敏",用孔子的話來講,就是"敏則有功",誰敏銳、敏捷,誰就能夠建功立業。

    我們今天是缺乏用大智慧去提升效率,我們這個社會有很多潛規則,做一件事往往需要打通很多關系,效率極其低下,浪費了很多額外的成本。

    那我們能不能像《論語》中說的那樣,"訥于言而敏于行"?就是言辭上不一定說很多大話,真正去把事情做得很有效率?我曾經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說一個大電訊公司在招聘,它在招聘一個藍領技術工人,就是會用摩爾斯密碼發電報的人,很簡單。

    因為這個電訊公司很大,所以來的應聘者很多。

    他們被帶到了一個很嘈雜的大房間,有很多人在那里收發電報、發傳真、打電話,來來往往很喧鬧。

    這些人就被安置在兩邊的凳子上,然后人力資源的經理就和他們講,你們看那邊有一個小門,應聘考試就在那個小門里進行,然后他就走了。

    這些人就坐在那里等人來叫,但一個小時過去后都沒有人來叫他們,兩個小時過去了,還是沒有人來叫他們。

    這時候來了一個遲到的小伙子,他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就直奔小門走過去,一推門就進去了,過了十分鐘,人力資源的經理帶著小伙子出來,和大家講:"很抱歉,你們都可以回去了,這個職位已經是他的了。

    "大家很不理解,為什么我們等了兩個小時,連一個面試的機會都沒有,這個職位就給他呢?然后這個經理就說出了一個秘密,他說:"各位,其實從大家坐在這里的那一刻起,考試一直在進行著。

    你看這個大房間很喧囂吧?你聽到有很多嘈雜的電波聲是吧?這個電波聲之中始終是有一個摩爾斯密碼在發報,它的內容是說:如果你聽懂了密碼,請直接走進小門。

    這個經理說,小伙子一推門就說我聽懂了,而你們等了兩個小時都沒有進去。

    "最后這個經理告訴大家,其實你們敢于來這里應聘,就說明你們每個人都懂摩爾斯密碼,但我們這樣一個大公司,要的不是一個技術熟練的工人,而是一個用心靈在嘈雜的環境中捕捉有效信息的人才。

第三部分 第47節:之四 為人生尋找坐標(9)

    敏銳難道對我們不重要嗎?韓國人有個比喻說得好,他們說世界上有一種怪物,前面的臉上長滿了頭發,后面是禿腦勺。

    所以它迎面而來的時候永遠面目不清,它走過你身邊時終于知道它是誰了,一伸手,后面空空蕩蕩,眼睜睜看著它走遠。

    這個怪物的名字就叫"機遇"。

    機遇永遠只可以劈面抓住,一旦錯過了,就永不再來。

    什么是我們的敏銳和敏捷呢?就是多用心去作判斷。

    如果一個人有信譽、有敏銳,可以建功立業了,那他就可以成為團隊領袖、領導了。

    那作為一個團隊領導人,最應該具有什么能力呢?就是孔子說的最后一條,"惠",他說"惠則足以使人"。

    也就是說,一個有慈惠之心的人,在精神上不斷肯定他的下屬,在物質利益上不斷與人分享,他就足夠去使用別人,別人就會聽從他的調遣。

    恭、寬、信、敏、惠,孔子說這五者行于天下,仁就做到了。

    這五者總結起來,有三點。

    第一點是講做人,首先是"恭則不侮",你對別人尊敬,就可以保持自己的尊嚴;其次是"寬則得眾",對他人寬容會得到他人的擁戴。

    第二點是講做事的,"信則人任焉",用信譽去保障職業生涯;"敏則有功",用智慧去提升勞動效率。

    第三點是"惠則足以使人",如何做團隊領導,這一點是講做官。

    做人、做事、做官,人穿行于世界無非就是這些事情。

    難道孔子沒有告訴我們嗎?而且他告訴我們的是人人能做到的事情,這樣"仁"就做到了,就如此簡單。

    懂得害怕的人最可信是不是"仁"做到就夠了呢?那孔子說還有第二個道德,叫"智者不惑"。

    什么是智者?學生又去問他,老師你給我講講什么叫"智"?孔子說,"仁"就是"愛人"兩個字;"智"就是"知人",還是兩個字。

    但知人很難啊,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大智慧不是天體物理,不是生物化學,那都叫知識,不是智慧。

    智慧只有一件事,就是洞悉人心,能夠順著人心上的紋路,走到它最深邃的地方,了解它的由來,了解它的過去,了解它最深處的愿望,以它的方式去好好待它。

    這樣的事情不要說我們對團隊、對鄰里,即使對我們自己、對我們的親人,我們都未必做得到。

    所以說,做到"知人"真的很難!但是如果不知人的話,你又怎么找得到和他相處的方式呢?不知人又怎么能夠善用呢?所以只有智者可以不惑。

    什么叫"惑"?上面是或者的"或",就是人在世界上有很多選擇。

    我們買什么樣的房子啊,選什么職業啊,讀什么專業啊;我們去超市,可能買一袋方便面啊,一管牙膏啊,都有很多很多選擇,或此或彼,這個或者的"或"就是指很多選擇。

    那么下面呢?有一顆"心"。

    這顆心如果很弱小,被"或此或彼"的選擇一壓,給遮住了,那就叫迷惑;如果這顆心有智慧,它很強大,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托住了,知道怎么選,那它就是不惑。

    其實說白了,惑與不惑,就是外在的選擇和一顆心的較量。

    誰"知人"誰就少迷惑,因為你知道何去何從。

    怎么樣才能做到"知人"呢?孔子告訴我們,你不要看表面現象,而要去了解他本質的東西。

    孔子的學生子路是一個有勇無謀的人,經常給他的老師出難題。

    有一次他問老師:"子行三軍,則誰與?"如果有機會讓你這樣一個文弱書生去帶兵打仗,你會選什么樣的人和你一起去呢?言外之意,你肯定要選我這樣勇敢的人吧。

    老師和他說:"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

    "什么叫"暴虎"?就是一個人赤手空拳,像《水滸傳》里的武松一樣,敢去打老虎,這叫"暴虎"。

    什么叫"馮河"?就是指一條大河在那里,上面沒有橋,下面沒有船,一個人只身就敢游過去,這叫"馮河"。

    這樣的人不但這樣去做,而且還拍著胸脯說,我死而無悔。

    孔子說,這樣的人,我永遠都不敢用她。

第三部分 第49節:之四 為人生尋找坐標(11)

    "也就是說,當別人傷害你的時候,你用公正的、率直的、磊落的、高尚的人格,去坦蕩地面對他,這已經夠了。

    不要冤冤相報,但是要"以德報德",用你生命中慈悲、溫暖、熱情的部分,去面對真正對得起你、對你好的人。

    這就是生命的分寸。

    在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上,我們做事時會遇到很多障礙,但是我們的圣賢留下了一些基本的做人道理。

    記住這些道理,它會保護我們的心靈,它會提升我們的效率。

    什么叫"智者不惑"?有大智慧的人行走于世,這顆心足夠堅強,知道何去何從,那些"或此或彼"的選擇是壓不垮他的。

    這就是我們給內心的定力。

    那為什么孔子還要說"勇者不懼"呢?什么是勇敢?孔子在游學的時候,有一次在匡這個地方被宋人包圍了,宋人拿著兵器圍著他,他自己做什么呢?四個字,叫"弦歌不輟",彈琴唱歌,頭都不抬。

    莽莽撞撞的子路,咣當一下推門就沖進來指著老師說:"何夫子之娛也?"外面圍著那么多的人,我們都已經性命不保了,你老先生還傻樂什么呢?孔子就很坦然地叫他:"來,吾語汝。

    "你過來,我和你講。

    他說子路啊,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種不同的勇敢,在水中穿行不避蛟龍者,那是漁夫的勇敢;在陸地行走不怕犀牛猛虎者,那是獵人的勇敢;當白刃相交于前,視死如生、大義凜然者,那是烈士的勇敢;但世界上還有另一種勇敢,就是每臨大事有靜氣,泰山崩于前而不懼,猝然而來的一個事件,用自己的智慧清醒判別,用自己的坦蕩從容走過風險,迎接一個光明的結局。

    這種勇敢才是君子的勇敢。

    所以孔子說:"由,處矣!"你坐在一邊,少安毋躁。

    "吾命有所制矣",我的命怎么樣我自己知道。

    他話音剛落,那群宋人就進來了,帶頭的那個統領深表歉意地說:"您和我們的仇人陽虎長得太像了,大家把你看成了陽虎,所以包圍了你;現在知道了你不是陽虎,請讓我向你表示歉意并且撤離部隊。

    "我看到這個故事的時候,老是在假設另一個結局。

    以子路的勇猛,把我老師包圍了,這還得了,拔出劍來,先殺十個八個,最后一聽,哦,圍錯人了。

    那會是什么結果?我們這個世界,小到夫妻口角,大到國際糾紛,有多少是源于誤會?真正的君子之勇,是用一種鎮定從容的心態去辨明是非,迎來一個光明的結局。

    我們很多人都缺少這樣磊落的大勇敢。

    這種勇敢不是匹夫之勇,不是拔劍相向,而是鎮定從容。

    生活節奏很緊張,但不意味著我們的心要被這種緊張給騷動起來,我們可以保持一種從容。

    從容其實是一種態度,從容而不迫,沒有那么多的急迫,內心不慌亂。

    不要為"褒義詞"活著"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這三句話,孔子說,這是君子的道德,它是連接在一起的一個體系。

    他很謙虛地說"我無能焉",他說完以后,他的學生對他說:"夫子自道也。

    "您說的就是您自己呀!孔子的一生就是這樣走過來的,他傳遞給我們的,就是這樣一種態度。

    那么,這樣的態度對今天的我們來講,是不是有用呢?我們要時常看看自己的心,但是在今天這個多元的世界,文明有著它的異彩紛呈,我們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個支點上,不是有了孔子、有了儒家,它就會帶給我們全部的幸福,道家對我們來講,是另外一個坐標,西方文化也有很多坐標可以進入我們的生命。

    我認為儒道兼濟才是中國人應該具備的完善人格。

    如果說儒家給我們的是一片土地,它教我們行走于世,它教我們担當責任、担承使命,完成社會角色的自我實現;那么道家給我們的就是一片天空,它教我們實現自我之后的超越,它教我們擺脫功利心的羈絆,達到心游萬仞。

    用莊子的話來講,這個世界"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

第三部分 第51節:之四 為人生尋找坐標(13)

    仁愛容易嗎?"仁"看起來很簡單,單立人加一個"二"字,但是就在這簡單的筆畫里面蘊含著一個道理,就是二人成仁。

    什么意思呢?就是說"仁愛"從來不是一種孤獨的自我狀態下的心情,它是跟另外一個人在一起表現出來的態度。

    "二人"中那另外一個人是誰并不重要,一個心中有仁愛的人,那另外一個人就算是陌生的路人,你也會對他報以一種善意的笑容;如果沒有仁愛呢,那個人就算是你的父母、妻子、兒女,你也可能惡語相向,甚至舉手打罵。

    所以,"二人成仁",就是看你對別人的態度。

    如果一個人到而立之年后,按照這樣一種"仁愛之情"往下走,那么再走十年,就會走到"四十不惑"。

    不惑之年我們就真的會沒有迷惑嗎?我想所謂"四十"不過是孔子針對當時那種簡單的農業社會提出的標準,因為那個時候的四十歲已經可以做爺爺了,守著幾頭牛幾畝地,到五六十歲可能就差不多了,所以才有"人生七十古來稀"嘛!但是在當今社會,人到四十方識大惑,不到四十歲,連迷惑的資格都沒有。

    二十歲、三十歲,忙著學習,忙著工作,連迷惑的時間都沒有,迷惑也是一種奢侈。

    沒有時間,沒有心情,哪來的迷惑?年輕時談"不惑"是不可能的,因為年輕人還沒有找到自己與世界的關系,人真正走到"不惑",是從社會角色回歸到自己的內心。

    四十歲的人在今天最為迷惑:上有老,下有小;比比二十年前的同學,原來專業不如自己的,現在飛黃騰達;原來相貌不如自己的,現在卻依然青春靚麗,比自己嫁得要好。

    心里有比較,就會有迷惑,比較得越多,迷惑就越多。

    再過十年,人就到"知天命"的年齡。

    "天命"不是迷信的說法,"知天命",是說一個人闖蕩半生之后終于知道了世界的規則,終于了解自己生命的軌跡,終于知道自己的長處與短處,揚長而避短,把自己發揮到最好。

    我們經常說"寸有所長,尺有所短",為什么這樣說?戰國時期的孟嘗君,養的門客中有兩個"雞鳴狗盜"之輩,一個會偷東西,一個會學雞叫。

    結果就是這兩個誰都瞧不起的人,在關鍵時刻救了孟嘗君的命。

    任何人在世界上都有他的價值。

    其實一個人了解自己是那么難,了解之后就不要跟自己太較勁,肯定自我、尊重自我,是一個人贏得世界的前提。

    如果一個人能做到"知天命"了,那就跟這個社會和諧了,當自己和社會和諧之后,就快到"六十而耳順"了。

    什么叫"耳順"?就是聽別人說什么話都不再覺得刺耳。

    年輕人聽別人說話時,可能會奇怪這個人怎么會這么想、怎么會那么想,但其實站在他的立場,以他的修養、他的出身經歷,他只能那樣想。

    "君子和而不同",你可以不同意別人的見解,但是你要包容別人,允許不同意見的存在。

    能接納不同的意見,不會再因別人的幾句話就喜怒形于色,這就是"耳順"。

    走過了"耳順",才能達到七十歲的"從心所欲,不逾矩"。

    這就是生命的成長,在這成長的一路上,儒家所有的話,《論語》里的話都很簡單,但簡簡單單的話最后揭示出來的是什么道理呢?就是一個人終于認識了自己,終于成為了自己。

    夢想是知識的翅膀如何引導孩子學習經典?怎么樣讓他們走進傳統文化的大門?我想這是很多家長關心的問題。

    其實對于孩子來講,什么是最重要的?我想不在于形式,你一定要他死記硬背嗎?最重要的是讓孩子找到一種快樂的方式。

    我記得自己三四歲的時候,爸爸抱著我在公園里面背詩詞,說這個紅杏枝頭春意要怎么樣呢?鬧!這個"鬧"字是什么?身邊就有一棵開滿花的桃樹,爸爸看著花說,你看花動嗎?我說不動。

    爸爸就帶著我跑到另一邊,說花現在動了嗎?咦,發現花的位置都變了。

    再帶著我換個位置,發現花全都動起來了,然后爸爸說,很熱鬧、很喧囂是吧?所以為什么不說紅杏枝頭春意綻、春意開呢,而要用一"鬧"字,就是用動態觀之。

第三部分 第53節:之四 為人生尋找坐標(15)

    對世界要有寬容和悲憫,而自己的內心要有所堅持,這實際上就是我們面對社會的正確態度。

    在一個多元文明的時代中,如果我們每個人都能做到"合而不同",我們的生活就會有明確的方向和目標。

    生命就在你的手中我講《論語》,有朋友評價我,說我是"涂著口紅的孔子",這樣的稱號我不敢當,因為我并不希望自己成為孔子的代言人。

    中國傳統文化經過幾千年的積淀,給今天的我們留下了太多太多可以挖掘的東西,我并不會局限在孔子、莊子這兒,我的愛好非常廣泛,比如昆曲,已經喜歡了很多年了。

    昆曲是什么呢?它是一種優美典雅的戲曲形式。

    在戲曲舞臺上,我們能觸摸到什么呢?《牡丹亭》里的杜麗娘是什么樣的人?她無非是在后花園里做了一個夢,在夢中與一個叫柳夢梅的書生相愛,結果她就因情而亡了。

    后來這個書生拾到她的畫像,杜麗娘化為鬼魂尋到柳夢梅并叫他掘墳開棺,杜麗娘就這樣復活了。

    用作者湯顯祖的話來講:"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今天的我們,太缺乏這種至情至性了,我們講的都是義理。

    孔子講"發乎情,止乎禮",是為了讓我們的生命能夠蓬勃而歡樂。

    杜麗娘去游園,感嘆道:"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賞心樂事誰家院?"青春蓬勃絢爛,但在斷井頹垣的映照之下,就算良辰美景、賞心樂事,都與自己無關,"奈何天"、"誰家院",這是自己遠離的世界。

    在大都市里,我們能看見很多受過良好教育的白領,也許你我就是其中一員,每天都穿著時尚的套裝,化著很漂亮的妝容;每天走進寫字樓,不見天日,開著日光燈,開著冷氣、暖風,夏天當冬天過,冬天當夏天過,四季不分。

    這不同樣是另外一番"斷井頹垣"嗎?這樣的環境中,我們還知道四季的變化嗎?我們還有行走于山川的歡欣嗎?杜里娘"游園驚夢",那我們離夢還有多遠?我們每天累得要死,加班加點,睡覺的時候上一個鬧鐘,剛剛走到夢的邊上,鬧鐘就響了。

    我們的生活,連做夢都那么匆匆忙忙。

    我讀《論語》、《莊子》、昆曲,也許還有更多好玩的東西,只有一個一以貫之的理由,就是為我們的生命。

    我們不是用我們的生命去殉祭古典文化,不是用我們的時光去注解六經,而是要讓六經注我。

    所有的文化形式、文化意蘊,古往今來、古今中外,我們都可以去吸收,吸收到最后,讓我們的生命"文而化之",使自己成為山巒中的頂峰。

    這樣一個"六經注我"的境界,才是閱讀經典的真正收獲。

    這一生,我們可以有過楷模、偶像,但最終只有一個目標,就是成為自己。

    有一個古老的部落,它有一位睿智的老酋長。

    他所有的預言都一一應驗,從來沒說錯過一件事。

    有一個小伙子不服氣,要和他打賭。

    他抓了一只剛孵出來的小鳥,藏在身后,他問老人:"我手里的小鳥,是死是生?"他胸有成竹地想,你要說它是活的,我手指一捻它就死了;你要說它是死的,我手心一張它就飛了,反正我一定要讓你說錯。

    聽到這個問題,老人睿智地一笑,說了一句話,他說:"生命就在你的手中。

    " 

2011-02-22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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