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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域『血戰異域十一年』——國軍緬甸孤軍的故事(5)
異域『血戰異域十一年』——國軍緬甸孤軍的故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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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中緬第二次大戰

  第五章 第十一節

  我們在荒涼險惡的拉牛山苦撐了10天,杜顯信將軍親率援軍抵達,10的日子,歡樂的人只不過一瞬間的工夫,砲火下的戰士,卻是漫長如年,但援軍無法早來,當緬軍發動攻擊的時候,我們的兵力像天上疏星一般,被分散在邊區那個比臺灣大兩倍的地域上面,等到勐畔告急,江口被圍,始飛調各路部隊集中,可是,萬山重疊,往往直徑不過一天路程的,事實上卻需要跋涉3天4天,賴著雙腳行軍,于我們被圍的第10天夜間,杜顯信將軍親率著總部所能動員的保一師,和反共大學的學生進入陣地。

  『難為了你們!』杜顯信將軍握著鄒營長的手,再逐一的向我,劉占副營長,彭少安連長們慰問,這一生中我見過的慰問太多了,但在杜將軍眼睛中,我們看到了他的自責和歉意。

  援軍使我們興奮,但也使我們悲痛,甫景云師長和他的保一師弟兄裝備還算整齊,可是那些反共大學的學生們,他們幾乎全部來自緬甸、泰國、馬來西亞的華僑子弟,年輕,英俊,精神旺盛的如同第一次在原野馳騁的小馬,他們放棄了椰子樹下品茗揮扇的悠閒生活,不遠千里投奔到反共大學,為的是獻身反共大業,如今獻身的日子到了,在兵源竭絕的時候,李則芬將軍不得不忍痛的徵調他們。

  當天晚上杜顯信將軍在山頭碉堡裡召開軍事會議,告訴大家必須奪回江口,下令拂曉反攻。

  由反共大學機砲大隊長陳義率領反共大學學生担任第一波攻擊,保一師第一大隊長高林率領保一師弟兄担任第二波攻擊,警衛營長鄒浩修率領主力担任第三波攻擊。

  會議散后,各單位開始部署,趁著月黑風高,陳義命令他的學生爬出碉堡,在叢草亂峰中匍匐前進,盡量接近敵人,其他兩波弟兄均在碉堡裡休息。

  那一夜,我沒有睡好,憑著槍眼,俯眺萬山,清爽的和一付中國山水古畫一樣,薩爾溫江閃爍一線的躺在40里以外,緬軍陣地寂靜無聲,這是大戰爆發的前夕,我潛行到杜顯信將軍那裡,他正靠著土丘假寐,這位東北籍的砲兵老將,是這一場戰役的主宰,他親自為每一座砲測定目標,因為砲兵必須在第一次攻擊之前,用幾秒鐘時間摧毀敵人第一線工事,他現在睡了。

  第二天,那是在民國42年3月21日,拂曉、大霧,薩爾溫江像一條溷身冒著熱氣的巨龍在遠處哮喘。

  我和杜顯信將軍并肩站在山頭,7點20分───我記得是那麼清楚,一線強烈的陽光透過云層,照著群峰,大霧突然消散,雙方陣地仍沒有動靜。

  杜顯信將軍端詳了一下,向他身后的號兵揮手。

  沖鋒號起,兩門無后坐力砲直取山巔緬軍指揮部所在的碉堡───這兩門無后坐力砲是緬軍的剋星,它是一種和步槍一樣可以直射的砲,在杜顯信將軍運用下,像兩條火龍一樣,點點幾秒鐘內,燒毀了敵人的主要的據點。

  沖鋒號音和砲聲齊發,第一波開始攻擊,反共大學學生們從掩體后面跳出,陳義大隊長領先,向緬軍第一線勐撲,緬軍用機槍和步槍織成一片火海,學生們一批批戰死。

  啊!上蒼垂憐,他們有一半以上沒有武器,只有教練用的竹槍,和他們自己結的繩子───天真的企圖活捉緬軍,我緊握著望遠鏡,看見他們用他們的血肉之軀,高聲喊殺,執著竹槍,踏著他們同學的尸體,瘋狂的撲向鐵絲網!

  第二波攻勢于第一波攻入鐵絲網后開始,高林大隊長,這位原籍安徽壽縣的英雄,就在這一役陣亡,當他攻入緬軍第二線主陣地的時候,一個埋伏在山凹裡的緬軍碉堡阻撓攻勢,高林大隊長親自爬過去,把手榴彈塞進砲眼,可是,就在他舉手投擲的時候,一槍擊中他的心臟,倒了下來,他的尸首被運回勐撒時,甫景云師長曾用兩塊老盾塞向他口中,他的牙關緊緊的閉著,但他的雙眼卻是張開的,一直到安葬的那一天都沒有瞑目,他那時以40多歲,沒有結婚,但他的哥哥在臺灣,我曾經托人找過他,久久沒有消息,或許也不在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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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中緬第二次大戰

  第五章 第十二節

  第三波攻擊于中午開始,由鄒浩修營長和劉占副營長率領,穿過第一波和地二波佔領的敵軍陣地,向緬軍第二線主陣地進攻,烈陽高照,山岳振動,巨砲喪失作用,30分鐘后緬軍向江口撤退,螞蟻般的爬上橡皮艇和木筏,丟下所有的輕重武器,像他們當初發動攻擊時那麼迅速的渡過薩爾溫江,向仰光逃去,就在江口,劉占副營長擄獲了那門105巨砲,向正在潰退中的它過去的主人轟擊。

  拉牛山戰役于下午1時許左右結束,然而,一個勝仗之后并不像傳奇小說上所寫的那樣,接著便宜休息,或是英雄凱旋式的受到歡呼,一切都沒有。

  李國輝將軍的孤軍在勐布以被圍20馀日,出發滇邊徵糧的陳昌盛參謀主任和陳杰營長,率部星夜趕回,可是緬軍的主要目標是勐布而不是勐撒,緬軍攻佔勐撒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我們可以再物色第2個勐撒,他們的目的是一舉消滅以李國輝將軍為主的野戰軍主力。

  就在拉牛山戰役結束的當天晚上,我們向勐布被圍的部隊增援,從拉牛山到勐撒,平常是5-6天的行程,但救兵如救火,我們拋下待清理的江口戰場,再度進入叢山,向勐布挺進,一路上古樹參天,窮山惡水,沒有遇到幾戶人家,餓了便啃飯團,渴了便喝巖石縫裡的澗水,只有在午夜的時候獲得2-3小時的休息,我們用了3天半的時間,走完了5-6天的行程,部隊留在深谷,我和鄒浩修營長從小徑進入勐布───我們永遠不知道是緬軍過于疏忽呢?還是冥冥中有不絕中華的天意?

  緬軍每一次包圍,都頂多圍上一半,這也可能和山勢有關,事實上無法像江口那樣合圍,反正是,我們從緬軍的空隙中穿過,在村莊附近的一個防空壕裡,看到了疲憊不堪的李國輝將軍。

  『我盼援軍眼都盼穿了!』他說。

  『要我們部隊也進入陣地嗎?』

  『不必,迎頭痛擊固然好,但我們力量不夠,』他霍的站起來『我帶領你們迂迴,找老緬的后路。』

  李國輝將軍佈置完畢后,就率領我們向西北方的莊金出發,那一帶的山勢,更複雜,更抖削,我們一直在山凹中戒備行軍,于午夜時分,繞到緬軍背后,我們伏在山巒上,眺望燈火輝煌的緬軍的第一線兵站───緬軍做戰一直是帶著他們的眷屬的,女人,孩子,來來往往,好像是太平盛世,我們不了解緬軍是不是知道,軍中有婦女的話,士氣永不會旺盛,圣女貞德對法國的最大貢獻,不是她執干戈而衛社稷,在所有的戰役中,她從未持有任何武器,但她卻肅清了法軍攜帶眷屬的惡習,才使轉敗為勝。

  我們拂曉攻擊,守軍亦同時反攻,緬軍在發現前后受敵時,一方面急急把婦女送到當地老百姓家裡躲避,一方面困獸苦斗,我們的死亡幾乎和拉牛山一役一樣的慘重,709團第3營陳杰營長,剛由滇邊回來,便率軍沖鋒,被緬軍火箭砲擊中,渾身被燒的像一堆焦爛了的木頭,而頭部也被平空削去,第7連皮文斌連長,下巴被刺刀噼掉,嵴背和右臂全負重傷,他最后空運來臺,死在臺北總醫院,另外,他的排副王明俊,現在仍在臺灣,但他仍躺在床上,恐怕永不會痊癒了。

  經過1個小時的肉搏血戰,緬軍終于不支,我們的沖鋒號音壓過他們的撤退號音,我們弟兄們在臨死時都要向敵人刺出最后一刀,啊!我們為的是什麼?自由!是的!自由!和中華民族一份人格!

  為時一個月的薩爾溫江大戰就這樣的結束,我們以為我們可以再有一段時間的安定局面,可是,誰也料不到,緬甸向聯合國對我們的政府提出控訴,4國會議接著召開,我們的命運竟在會場上被注定向臺灣撤退。

  第六章 勝利帶給我們撤退

  第六章 第一節

  緬甸政府向聯合國控告我們政府,說孤軍是侵略者,國際法上怎麼判斷這件事?我們不知道,因為我們的防區恰在我們看來是中緬雙方未定的邊界,共產黨可以用出賣土地的手段,把我們立腳的地方劃給緬甸,以實緬軍攻擊我們『侵略』的藉口,但我們政府卻并沒有參與此事,這和宋朝的人永遠不承認燕云十六州割讓給契丹一樣,我們也永遠不承認把那一帶未定界的邊區割讓給緬甸,緬甸當局對我們的態度隨著他們兵力的強弱而時好時壞,當孤軍最初退到邊區的時候,他們認為可以以舉把我們殲滅,他們不承認我們侵略者,而且不屑與我們談判,甚至把我們談判的代表扣留,而稱我們是『殘馀』,我們永不了解我們這些殘馀怎能會成為含義較強的侵略者,我們只是求活,求生,求反攻而已。

  在薩爾溫江大戰之前,我們和緬甸相處的非常之好,但那種合好只限于緬軍無利可圖時和兵力薄弱時,一旦等到情勢有變,這合好便不能保持了,薩爾溫江大戰導源于勐布張復生團遭受攻擊,和一個排長與一個排附的陣亡。

  原來駐在勐布的孤軍和駐在勐研的緬軍相安無事,緬軍曾要求李國輝將軍撤出勐布,但受到拒絕,我們不能撤離勐布,因為勐布產米,撤離勐布等于自斷糧源,但我們卻接受了他們兩點要求:

  一點是,我軍赴勐研採買蔬菜和日用品時,改穿便衣。

  另一點是,我軍通過公路時,改為夜間。

  通過公路,是當時駐防勐布部隊最大的任務之一,從滇邊緬北南下的部隊官員,和從勐撒北上的部隊官員,必須由勐布部隊護送,在那萬山叢裡,公路如線,山口錯綜,走錯一步,便迷入歧途,一個星期,甚至一個月都摸不出眉目,且除了約定的山口外,其他地區,均有緬軍崗哨。

  最后一次偷渡公路是薩爾溫江大戰半年之前,總部的一位參議帶著5、6匹騾子駝著的文件,向緬北出發,這些騾子使緬軍的眼睛都冒出火來,他們可能以為裡面全是美鈔和老盾,就在山口,他們埋伏下口袋陣地,我們的護送部隊便恰恰的進入陷阱,但所有的騾隊仍平安通過,只有一個排長和一個排附陣亡,這使張復生團長,那位重承諾的山東英雄,集合全體官兵,發誓為死者復仇。

  從那個時候起,公路便被孤軍寸寸切斷,這是一個導火線,一直發展到最后的緬軍全面攻擊和全國潰敗。

  然而戰場上不斷勝利得到的果實卻無法保持,4國會議在曼谷召開,叫我們撤退的消息開始傳到邊區。

  我是勐布之戰結束后第3天回到勐撒的,我在醫院得到政芬的信,政芬的信上沒有說什麼,只是叫我快快回來,我回來了,回到勐撒,政芬隻身的迎接我,卻沒有帶著安國,我以為他貪玩去了,她卻躲開我的眼睛,我追問她,一故40歲以上,千里歸來的中年人父親,是多麼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狂奔上來,摟著脖子,攀登在肩膀上,狂歡喊叫,然而,什麼人都沒有看見,卻看見無數眷屬們的奇怪眼光。

  『安國呢?』我說。

  啊!安國,孩子,政芬領我到他的墳前,緬軍日夜轟炸勐撒的時候,他正爬在椰子樹上盼望爸爸歸來,椰子樹被炸斷,他摔下來,腦漿崩裂,我撲到那黃土已乾的小小墳墓上,沒有哭,沒有淚,只抓住那黃土,抓到手裡,渾身抖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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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勝利帶給我們撤退

  第六章 第二節

  關于4國會議的經過情形和討論內容,我想,不必再加敘述了,我因為連喪兩子,臂傷未癒,請假在勐撒修養,對于4國會議的進行,并不比別人知道的更多,而當時各國記者云集曼谷,差不多每一個細小的節目,都有報導,我只能就我所親眼看到的告訴你,在我們面臨著非撤退不可的局面時,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到李國輝將軍身上,勐布大捷后,因為存糧和民房全被緬軍燒毀,不能再住,乃撤到勐滿,4國會議期間,也就是『撤』和『不撤』頻臨最后關頭的時候,孤軍已全部集中到勐撒。

  那時候,李彌將軍在臺灣,副總指揮李則芬將軍是我們的談判代表,另一位副總指揮柳安麟將軍代理總指揮。

  回到祖國,這正是我們多少年來的夢想,在臺灣,有我們的親友,我們可以安住下來,不再恐懼共軍的壓迫,也不再恐懼緬軍的攻擊,尤其是,大多數年輕伙伴,都愿早一點回去,接受更高階段的軍事教育,所以撤退,是大家夢寐求之的,假如它發生在我們初到邊區之時,假如它發生在大其力之戰初結束之時【中緬第一次大戰】,我們該是多麼興奮,而現在,當我們用血建立起一個局面的時候,卻要撤退了,弟兄們開始體驗到岳飛在朱仙鎮大捷后的心情,但我們沒有怨尤,只有一種像是徬徨無助的悽涼。

  李彌將軍是不主張撤退的,丁作韶先生更不主張撤退,而且態度尤其強烈,只有柳安麟將軍主張撤退。

  在這裡,我要強調說明的,李將軍和丁先生不主長撤退,并不是他們打算反抗命令,而是,他們認為協議上只規定撤退的人數,并沒有規定撤退的那些人是不是強壯,我們可以把老弱的第兄送返臺灣,而留下主干───那就說,留下李國輝將軍和我們全部孤軍。

  因此,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到李國輝將軍身上,他是邊區唯一的叱吒風云人物,他如果表示不愿撤退,便不會有一個孤軍走上飛機,李彌將軍一封信連一封信的向他解釋不可撤退的理由,丁作韶先生───這位孤軍上下一致愛戴的可敬的老人,更向李國輝將軍反覆陳說不應撤退的道理,他并且不顧一切的向凡是他所見到的伙伴們,呼吁接受他的意見,這種跡近煽動叛變的行動,只有真正出于愛心和真知灼見的人才敢如此,才肯如此,事到今天,使我們永遠為他當時的寂寞落淚,他和他的夫人胡慶蓉女士,像孔子當年游說列國一樣,冒著烈陽毒蚊,和可能隨時被捕的危險,逐個營房痛下說詞,我記得就在事情發生前兩天的晚上,我、政芬、毛有發副團長,還有幾位一時記不清名字的弟兄,坐在那澹黃色的月光下,毛有發是張復生將軍那一團的副團長,我應該補充一點的是,薩爾溫江戰役之后,李國輝將軍升任第32路軍司令,張復生將軍升任副師長。

  啊!這些用鮮血而不是用人際關係搏得的官階,在他們回臺灣之后不久,部隊被解編,就不太算數了,少將成了中校,中校成了少校上尉,而且有的壓麵條,有的為人當苦力磨豆腐,有了年老力衰,兒女成群,靠著哭泣度日。

  我和毛有發并不太熟,他不是第8軍和第26軍的老弟兄,這位河南籍,不認識幾個字的老大哥,他的年齡比我們大得多,他是對日抗戰時遠征軍93軍的干部,抗戰勝利時,他沒有返國,就留在景棟,和一位比他年輕20馀歲的百夷小姐結婚,就在那裡做起小本生意,因為經營得法,著實過了一段安適的日子。

  可是,大其力戰役之前,緬軍大肆逮捕華僑,他看情勢不對,便向孤軍投效,他一口流利的百夷話,和他做戰時那股瘋了似的勇勐,使弟兄們五體投地的對他敬愛,勐布戰役時,緬軍拂曉突擊,一下子便攻進師部,李國輝將軍翻窗逃出───這是以后他憤怒的親自率領鄒浩修營迂迴百里,冒著激烈砲火親自攻擊的原因,在那約10天的時間內,全賴毛有發副團長不斷的沖鋒才阻撓緬軍的攻勢,后來,李國輝將軍退到勐滿,率鄒浩修營迂迴時,命令毛有發副團長率敢死隊在山口策應,他那時候已經50多歲了,頭髮蒼白,乾癟的像一塊豆腐乾,但他卻在半夜越過緬軍重重防線,一直摸到緬軍司令部,和美國戰爭電影上所顯示的一要驚心動魄,他報復了緬軍沖入我們師部的恥辱,用刺刀殲滅了緬軍司令部的官員,使緬軍群龍無首,全軍潰敗。

  那一天晚上,我們面對面坐著,政芬靠到我背上,自從安國死去,她便很少說話,我更是沉默,只有毛有發在侃侃的談他的過去,和他的故鄉,而這時候,丁作韶先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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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勝利帶給我們撤退

  第六章 第三節

  記得圣經上曾經說過,先知總是不受尊敬,和總是不幸的,他的眼光看得越深越遠,贊成他的人便越少,等到情勢有變,往者已不可追了。

  歷史上多少失敗的人物,都在這個時候對他過去嚴厲處分過的那些好說逆耳之言的人,流淚懷念:『我后悔不聽他的話!』現在,大家正是如此,我知道弟兄們─包括我們最敬愛的各位將軍們在內,都在追悔當初不聽李彌將軍的命令,和採納丁作韶先生的建議,然而,機會只扣門一次,上蒼賜給孤軍建立奇功的機會,而孤軍也已經用血筑成牢不可破的堡壘,到了終結,卻像一個夢游的人一樣,輕鬆的,毫無吝嗇的把它丟掉,啊,事到如今這步田地,還說什麼呢?

  丁作韶先生找到我們后,還沒來得及坐下,便氣急敗壞的告訴我們情勢緊急。

  『不要撤,兄弟,』他說:『我們要留在這裡,以我們的兵力,可以和當地要求獨立的土著結合,成立緬甸民國,取現政權而代之,然后進入聯合國,不但我們弟兄有出路,將來反攻的時候,我們至少可動100萬精兵,像蔡鍔將軍當年一樣,由云南四川,一路打到北平。』

  『如果撤退,大家擠在一個小島上干什麼?東南亞無限江山,等我們這匹強壯的馬去奔馳!眼光放大點,兄弟!兄弟!』

  『事情恐怕不這麼簡單。』我疑懼的說。

  『兄弟,』他說:『一件偉大的行動往往是簡易的,俗話說,光棍老了,膽也小了,才會覺得干什麼都不簡單,要知道,世界上只有家務事最不簡單,我年紀比你們都大,但我雄心還在,你們不應該怕的。』

  『這只有李國輝將軍可以決定。』

  『他已經決定撤了。』他絕望的說。

  這是一個重大的消息,我和政芬的手緊握著,心情澎湃,連丁先生又說了些什麼,我們都不知道,但是大局顯然的已經決定。

  于是,就在第3天,事情終于發生,柳安麟將軍集合全體官兵訓話,那真是一個充滿了殺機的場面,在執法隊閃耀的刺刀下,空氣沉重,柳將軍厲聲的宣佈,有一個人正在鼓動部隊叛變,那人必須既刻停止他那卑鄙的誤國行動,否則只有軍法從事。

  訓話結束后,我陪著丁作韶先生去總部,剛踏上臺階,柳將軍勃然變色的跳起來,指著丁先生的鼻子。

  『你,丁作韶,你是參議,祕書長,顧問,但你卻反抗政府命令,鼓動叛變,擾亂軍心,阻撓撤退,打擊國家信譽,破壞4國協定,我問你,你知不知道你犯的什麼罪?』

  事后我才知道就在同時,丁夫人胡慶蓉女士在軍部和李國輝將軍起了沖突,李將軍也勃然變色的跳起來,向她吼叫───

  『妳膽敢如此沒有禮貌,我槍斃妳!』

  當天夜間,我和政芬已經安寢,但不能入夢,窗紙上的月光和稻田的蛙聲使人心碎,丁先生悄悄的走了進來。

  『能給我兩匹馬嗎?』他說。

  『我可以試一試。』

  『我要走了,』他說,『他們會殺我的。』

  『不會的,你們都是情同骨肉的老朋友了。』

  『但現在已經翻臉無情了,兄弟,你會知道,我是不是煽動叛變?我只是想我們要為國家著想,假使有一天我們揮軍北上,收復北平,是不是我們的貢獻?我們退到臺灣又如何?克保,我得走了,國輝使我失望,我做夢都想不到他非撤退不可,他對我說了很多理由,但我知道他卻隱藏著那真正的理由,既不能開誠佈公,我想我該走了。』

  丁先生不安的在茅屋裡徘徊,我聽到他的嘆息,3個人都沒有說話,我幾乎要大聲喊,我知道李國輝將軍非撤退不可的真正理由,真正的理由往往是不說出來的,但我閉著嘴,我想我可能會說的太多了。

  『丁先生,你們往哪裡去?』政芬問。

  『不知道,克保,能為我找兩匹馬嗎?』

  這樣的,丁作韶夫婦走了,我和政芬送他們走了3里多的路程,握手告別,這位和孤軍同患難共生死,為孤軍坐了一年馀的監獄,一直是孤軍精神導師的老人,在事情快要終結的時候,卻寂寞的走了,但是,不久之后,人們開始懷念他,懷念他說過的話,可是,任何力量都不能挽回當時的撤退,李彌將軍在臺北越是不主張撤退,李國輝將軍越是主張的徹底,連李彌將軍官邸的衛士都不準許留下一個。

  這些都是往事了,我想還是不談它,馬蹄聲漸遠漸杳,山底的巒霧漸漸的把丁先生夫婦吞沒,我和政芬并肩立著,有一種好像是被挖空了似的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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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勝利帶給我們撤退

  第六章 第四節

  孤軍正式撤退的日期是民國42年11月8日,距我們38年進入邊區,整整5年的歲月,在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領導下,孤軍以整齊的行列通過大其力,穿過國界河,到達泰國夜柿。

  我和政芬是第3批撤退的,那已是民國43年3月了,在臨走的時候,我把茅屋重新整理了一下,用水把竹桌竹椅和竹床重新洗過,帶上我們所能夠帶的───在那荒煙野蔓的天地中,我們能有什麼?

  我指的是一些孩子們過去的衣服和一些簡陋的玩具,政芬都捨不得丟下。

  那一天清早,我們天不亮便起床,先到安國墳前焚化紙帛,與他同時安葬的那塊山坡上,還有數不清的其他弟兄們與眷屬們的墳墓,幾天來,或是伙伴,或是父母兄弟,都在臨走之前,為他們的親人焚下最后一批紙帛,哭聲不斷。

  我把孩子的小小墳墓再用黃土加高,并在旁邊樹了一個牌子,上面用緬華兩種文字寫著───

  『緬軍先生:誰無父母,誰無子女,墳中是一流浪異域的華人愛兒,求本佛心,不要毀壞,存歿均感,泣拜。』

  到了夜柿,我們再去安岱墳上燒紙,坐在老屋前孩子的墳墓旁,我把頭埋到雙臂裡,政芬一面焚化,一面囁喃的訴說───

  『岱兒啊,妳看見媽媽和爸爸了嗎?我們要到臺灣去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來,兒啊,妳要照顧自己,把前揀著放著,等大了再儉省的用,爹娘恐怕不能再為妳燒什麼了,寬恕我們吧,孩子,寬恕我們的窮苦,使妳和哥哥都半途夭折,我已告訴妳的哥哥,叫她再長大一點,前來找妳,孩子,孩子妳聽到媽媽的哭聲了嗎?』

  政芬被兩個同伴扶著,向小小孤墳叮嚀了最后一句,回到市區,汽車已隆隆待發,在國界橋那裡,中美緬泰4國的國旗迎風飄揚,幾個我不知道姓名和國籍,但看起來一定是高級官員的人,在那裡有趣的注視著我們憔悴的行列,我想他們是高興的,而且也應該高興,他們已圓滿的達成了上級所交代給他們的任務,用香檳鬢影解決了共軍和緬軍千萬人死亡都無法解決的問題,幾個月來,差不多顛天都聽到『要顧全大局』,『你所看到的只不過是一點,我們看到的是全部!』等等的話,我想,在這個大時代中,我們太淼小了。

  3小時后,車到米站飛機場。

  我已記不得我們所乘的那架飛機是什麼公司和什麼號碼了,不過,那是容易查出的,因為在全數將近萬人的大規模空中撤退中,只有我們坐的那架飛機起飛后既行失事,我不知道應該要用什麼感想來看那架飛機,假如它不失事,我和政芬現在一定身在臺灣,以我的這種非常不適合現在社會的性格和毫無人事奧援,加上沒有積蓄,我可能和劉占副營長一樣,在豆漿店為人磨黃豆為生,也可能和張復生將軍一樣,為人壓麵條,生意蕭條,入不敷出。

  我或許可以教書,我和那被我誤盡了青春的政芬,都受過高等教育,但我們沒有證件,而證件卻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不過飛機終于失事了,決定我留下來的命運,對一個軍人來講,戰死是正常的歸宿,啊,『別來世事一番新,只是徒猶昨,話到英雄末路,忽涼風索索。』我不要再說這些了。

  第六章 第五節

  現在回想起來,事隔多年,已記不清飛機上有什麼人?和有多少人了?大概總在40人和50人左右,張復生將軍、政芬、我,我們并肩坐在右邊靠著機翼的那一排座位上。

  艙門緊閉,發動機像瘋狂了一樣的怒吼著,機身開始向前滑動,而且漸漸提高,有些弟兄隔著那小小的像囚窗一樣的窗子,向外眺望,外面可能還放著鞭炮,也可能有無數揮動的熱情的手,但大多數弟兄都沉默不語,那些對我們有什麼意義呢?

  我愿再重復一句,一切一切,如果發生在5年前該多好,那時弟兄們會抱著飛機感激落淚,現在,我們雖然實現了重返祖國的愿望,但大家都已經過千難萬劫,嘗盡人間心酸,心情已殭,思緒已呆,不知道應該想些什麼了,當飛機震盪著離開地面的時候,往事突然如繪,我看了一下四周,那些生死與共的伙伴都合著嘴唇,我彷佛看到大家狼狽渡河進入三島的那付圖畫,而如今,這樣澹澹的走了,丟下了千百孤墳,和一場難以排遣的午夜夢迴。

  我和政芬緊倚著,她靠著我的肩膀,抱慣了孩子的雙臂無力的垂在胸前,我懷疑她怎麼還能活下去,從一個活潑美麗,充滿了嫁給王子幻想的少女,只不過短短10年,變成了一個不堪憔悴的老太婆,是我害了她,我握住她的手,她沒有反應,無論內心或身子,都是一片冰涼。

  飛機起飛后20分鐘,忽然有一點異樣,誰也說不出到底怎麼樣,只有張復生將軍發現右邊引擎已經停止,那3個箭頭的螺旋槳釘死在機翼上。

  他用手指給我看,我剛看了一眼,機身便像掉下去似的抖的下降了2千公尺,之后重新被什麼東西托住,機艙裡立刻大亂,弟兄們跌撞成一團,政芬緊抓著我,我的頭重重的撞到艙蓋上,身上被摔的每一個細胞都發出刺骨的痛。

  大家正驚駭的當兒,那位中國籍的副駕駛出現了,他滿頭大汗,踉蹌的走到張復生將軍面前,要求緊急處置。

  『將軍,』他喘息說,『飛機發生故障,萬分危險,請你命令弟兄們打開艙門,把凡是可以丟下的東西統統丟出去,我們必須馬上減輕重量。』

  大家所有的簡單行李,以及堆在艙尾的那些看起來像是救生圈的東西,全被拋出機艙,飛機沿著小河飛行,不斷的跌下,又不斷的掙扎上升,河壩上的鴉群被巨大的陰影驚散,我們可清楚的看到孩子們在追逐奔跑。

  引擎吼聲裡帶著嘶啞,似乎隨時都會著火爆炸,那巨大的機翼,似乎也隨時都會撞到兩岸的群峰上,我走到駕駛室,注視著那位正駕駛美國人和副駕駛中國人的后背,他們在忙碌的計算又計算,交談著,詢問著,我看不到他們的面孔,只看到他們雙臂上汗珠密佈。

  不知道經過多少時候───后來才曉得,只不過20分鐘,我們在泰國的彭世洛堡新修的機場,不顧紅旗的阻擾而強迫降落,弟兄們從死神懷裡復甦,那些百戰英雄,一個個面如藁灰,有的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對著那前來歡迎的機場上的泰國官員,張將軍不得不宣佈他們都患有重病,非被人抬著,不能行動。

  就在弟兄們下機,聞訊而至的大批華僑和泰國空軍負責官員還沒有到達,還沒有展開空前盛大的歡迎之前,我和那位副駕駛員在機旁有一段談話,他告訴我,這架飛機已不能再用,必須另派飛機來接,他已有13年的飛行歷史,還是第1次遇到這種意外,而且,再多半秒鐘都不可能支持。

  『駕駛員的技術不好嗎?』我說。

  『不,恰恰相反,幸虧是他的技術好,要不然我們早已撞成粉碎,我們超載的太多,這架飛機規定只可搭乘20人的,現在卻搭乘50人,而且還有行李,和把一頭象放到一匹馬身上一樣,一開始就承受不住。』

  『但我們得救了。』

  『是的,不知道是誰的福,我們才平安著陸,真的該感謝天上的主。』

  『可是,』我說,『假使真正非撞山不可的時候,你和駕駛員會不會先跳傘逃生?』

  『不會的,』他說,『我們一定和自己的飛機共存亡,不能把乘客丟在機上,自己卻跳傘逃生,全世界的飛行員都是如此,不等到最后一個乘客跳出機艙,我們不能跳,這是我們的飛行道德。』

  啊,我只知道這位副駕駛員是安徽人,卻記不起他的名字了,但那是可以在他服務的公司查出來的,我對他有無限的敬慕,他的話像劍一樣刺中我的心,我對我剛才悄悄跑到駕駛室,察看他倆會不會逃走的鬼祟動作,感到無比羞恥,我上前和他握手,當時我便決定,每一個行業都有他的道義,我一定要留下來,留下來重返邊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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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勝利帶給我們撤退

  第六章 第六節

  我們在彭世洛堡住了兩天,泰國空軍懇切的招待我們,就在機場撥出一棟房子供我們休息,一個小時后,當地華僑協會聽說祖國的陸軍迫降,便向機場蜂擁而來,我記得那位泰國華僑協會林容尊理事長,他的小汽車幾乎是到了要撞到泰國警衛的身上才停住,像見到了闊別多年的兄弟,他握著張復生將軍的手,連連說著對不起,把我們中途迫降的歉意都攬在自己身上,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沒有比華僑更奇妙和更可愛的人,他們從不在政治上招僑居地人民的嫉妒,他們的致勝致富不靠祖國的強大,也不靠暴力和欺詐,而靠那種中華民族特有的吃苦耐勞的精神,而他們更熱愛自己的祖國和自己的同胞,在彭世洛堡,我們像是凱旋的王子,那位當年曾任過國父孫中山先生的衛士張鑑初,彭世洛堡的芳影相樓老闆曾彥忠,林榮尊理事長的助手廣東豐順人張德光,和無數我一時記不起名字的華僑,他們用卡車戴來3個月也用不完的罐頭、香蕉、水果、和毛毯───毛毯是張復生將軍提出的,弟兄們的行李全部拋掉,便是當初敗退到邊區的時候,也沒有這樣真正的赤裸裸的來去無牽掛,彭世洛堡的氣候和大其力的氣候相差無幾,中午熱得能使人發昏,半夜冷得能使人發顫。

  第二天晚上,我把我留下來的決定告訴張復生將軍,他困惑而不安的看著我,疑心我說的話不是我的真意,我知道他馬上就要說什麼了。

  『復生兄』,我搶先說,『我知道你很為難,在你率領的隊伍中有一個人半途潛逃,無論如何,這是嚴重違紀,而且也為你惹來無謂的麻煩,但只有一點略微不同,我不是在開赴前線時潛逃,而是在撤回后方時潛逃,我忘不了兩個孩子的墳墓,和那荒野纍纍的弟兄們的墳墓,我一定要回去,希望有一天我們剩下的伙伴能長大成人,能像孤軍一樣的從覆滅的邊緣茁壯起來,成為一支勁旅,克復昆明,克復北平,迎接在臺灣的同胞重返家園,如果不能這樣,也可能隨時戰死,不要為我難過,我不是不為自己打算,每一個人便是為自己打算的太多,才把國家弄到這個地步,我留下來不妨礙什麼人,你不會叫泰國警察逮捕我們夫婦吧?』

  『你應該為政芬想想!克保兄。』

  我驀的跳起來,我怕人提到政芬,她的話可能使我再改變主意,我愛我的祖國,愛我的妻,愛我的孩子,如今孩子已死,我怕提到政芬,她的每一滴眼淚都使我痛澈心腑。

  『復生兄,』我說,『我永遠記得駕駛員的話,他在飛機最危險的時候還不肯拋棄那些和他漠不相干的乘客,我也不愿拋棄那些始終仰仗我們,把我們看成救星的,不肯撤退的游擊伙伴,和視我們如褓姆的當地土著和華僑,一想到駕駛員的那句話,我便汗流浹背,復生兄,我會終生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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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勝利帶給我們撤退

  第六章 第七節

  第2天,另一架飛機在機場著陸,張復生將軍在歡送的呼聲中登機離去,在他前頭,緊靠著他上機的,是那位右眼全盲,兩腿一瘸一瘸的李春放排長,他的右眼珠是被敵人用刺刀挑出來的。

  啊!我不知道我怎麼會仍記得他?去年我還得到他的消息,因為他也是山東人的關係,他到臺灣后一直幫著張復生將軍壓麵條,他今年總該50歲了,上帝,祝福一個默默無聞的,可憐的受苦英雄吧。

  我和政芬眼睜睜的看著飛機起飛,當天下午,感謝林榮尊理事長,將我們用車子送到大其力,兩天后,我們繞道叭老,重回勐撒,而勐撒已被勉軍佔領,一向懸掛著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的竿頭,已升起緬甸國旗,只不過短短一週,景物依舊,而人事已非,我換上便衣,在土崗上遙望安國的墳墓,有兩個緬軍正坐在那裡吸煙,我只好懷著哽咽的嘆息,轉身離去。

  當天晚上,我找到石守敬,一為云南籍,誓死也不肯離開邊區的游擊英雄,我在他的游擊基地景勒住下。

  不久之后,我再度看到丁作韶先生,這位被認為罪大惡及的老博士,不復當年高興勃勃了,但他卻把希望寄拖在未撤退的伙伴們身上,和他當初希望孤軍一樣,希望我們也早一天壯大,另外,在邦央,我看到了田興文,這位赤著雙足的巖師王勐烈的搖著我的肩膀。

  『你們為什麼撤退?』他哀號道,『丟下我們這些沒有娘的孤兒。』

  『司令,』我說,『我們沒有撤退,我不是留下了嗎?』

  我知道我不能安慰他,也不能安慰每一位伙伴,尤其是這種不僅是安慰問題,這是一個求生存,爭自由,共患難的,把心都要為朋友扒出來的千秋道義,我感覺到我愧對蒼天。

  我想,這篇報導可以停止了,4國會議后,邊區呈現著是一個比孤軍當初抵達時還要凄涼,和還要溷亂的場面,我在景勒,幾乎可以聽見從仰光和莫斯科,和從北平傳出來的狂笑,當地土著用一種輕蔑而不信任的眼光看著我們,他們只知道是我們當初答應過永不拋棄他們的要求。

  自從我留下來,又是匆匆6年,6年中的遭遇,有比過去更多的血,和更多的淚,景勒于民國44年12月被緬軍攻陷,我滿身鮮血的被政芬拖著,和全部弟兄退入叢林,從此我們只有用鳥聲來代替傳遞,我們這裡沒有傳奇,沒有美國西部武俠片上所演的羅曼蒂克的鏡頭,我們這裡只有痛苦,和永不消滅的戰志,加里波里將軍曾向愿意加入他的軍隊,而詢問待遇的人說道:『我們這裡的待遇是挨餓、疾病、衣不蔽體、整天被敵人追逐逃生,受傷的得不到醫藥,會輾轉呻吟而死,被俘的會受到酷刑,被判叛國,但是,我們卻是為了義大利的自由和獨立。』

  我不知道加里波里將軍的話是否也可以用到我們的身上,我們的苦難連我們自己想起來都會戰慄,這是伙伴們都怕那月光之夜的理由,我們比孤軍當初更缺少醫藥、彈藥、和書報雜志,啊,但我沒有氣餒,『傷心極處且高歌,不灑男兒淚!』但我們是常哭的,因為眼淚可以洗癒我們的創傷,我們也常常高歌,為我們自己,為我們前途,也為廣大的苦難同胞,聲淚俱下。

  現在,應該停住了,我必須馬上回去,你看,這世界上多麼的亂,又是多麼的寂寞,叢林中弟兄們的聲音使我的血都沸騰起來,為我們祝福,至愛的弟兄,再見吧。

  ----------------

  附錄-2

  編輯先生:

  謝謝您,寄來的剪報于前天收到,多少年來,我們很難看見一本新書,也難看見一本新雜志,更別說報紙了,一本破爛不堪,最前幾頁和最后幾頁全都磨掉了的書刊,會被弟兄們珍寶般的傳來傳去,剛剛接到手裡的時候,便有人要你指天發誓看后一定要借給他,我不知道我們的祖國為什麼不能在這方面稍加供應,先生,把你們擲到字紙簍裡,當廢紙拋棄的書刊,揀起來,寄給我們吧。

  剪報被我們的弟兄們傳閱著,我對我拙劣的文筆深感遺憾,我已盡我的全力去寫,將近18年輾轉沙場,提起筆有時候連字都想不起來,我想我如果是一個文學作家,有文學素養,該多麼好,我胸中積壅澎湃著無限的痛苦,憤怒、和憂傷,都無法寫出,寫出的只不過我想要寫的萬分之一。

  轉來的讀者來信也收到,謝謝他們的關心,在這廣漠的世界上,仍存在著人生的溫暖,但不要為我悲,也不要為我惋惜,可悲的是那些已經埋身黃土的弟兄,可惋惜的是那些已經撤退的弟兄,我還報國有日,還可以隨時為我那可懷念的祖國戰死,而他們不能了,他們或骨骸以腐,或投閒置散,困與生活,漸衰漸老。

  有很多封信是老朋友寫的,凡書有地址,我都一一直接函覆,他們指出的若干錯誤部份,像時間,像地點,像人名事蹟等等,我想請貴報就近訪問一下,加以改正,往事如煙,雖是己身經歷,有些地方也都記不太清楚了,在這些信中,我最感動的是牛壽益同學的信,請轉告他,我永遠記得他的鼓勵,還有張雪茵女士的信,我把她的信在我孩子的墳前焚化。

  另,顧紀卿先生愿告訴簡治瘧疾螞蝗的單方,弟兄正為這件事歡呼,我的通訊地址一時不能確定───您會知道的,我們又要撤退了,盼望顧先生能把藥方在貴報或中央日報上發表,既令我看不到,也總有弟兄們看到,會帶回邊區來應用,請轉顧先生,我們感激他,千萬個帶病做戰的弟兄等待他的援手,告訴他,只要并不折磨我們,我們是堅強的。

  全文最后關于曼谷的那幾段,務請刪去【編者僅致歉意,全文已刊完畢,來不及刪矣。】那是當時太多的憂憤使我說出來我的傷感,圣經上,基督重臨人間的時候,他是悄悄而來的,而且輕輕敲著人們的大門,接待他的人便隨他升天,貪睡的人便永遠喪失這種機會了,是的,機會只扣門一次,李國輝將軍當時的撤退使我們每一次回億起來都熱淚盈匡,我們不但沒有理會敲門的基督,而且把他硬生生的趕走了。

  我想的很多,而且很紊亂,彷佛是在歷史上讀過,祖逖擊楫渡江,把黃河以南全部光復,可是,在結局的時候,卻派了戴淵為大都督,祖逖便只好憂鬱而死,他的偉業成功一半,從此南北朝成為定局,啊,我說的太遠了,請您原諒,事情已經過去,而且前邊,已為你們惹了不少麻煩,我知道你們的處境,我愿接受任何的刪改,因為我既令有什麼感想,我和我的伙伴們對李彌將軍,對李國輝將軍,一直都有崇高的敬意,李彌將軍的高瞻遠囑是難得的,當初如果不是他教李國輝將軍退出大其力和公路線,孤軍一天平均有3個傷亡計算,我們早全部喪生了。

  李國輝將軍做戰的勇勐和忠心耿耿,也非其他將領所及,邊區的江山是他打下的,事實上只有李國輝的部隊。

  每個人都有他的缺點,我們不應要求完人,那是不可能的,是嗎?

  現在,我們又面臨著第2次撤退,聽說賴名湯將軍已抵達曼谷,再也沒有這個消息使弟兄們驚愕了,除了極少數,像我這樣留下來的弟兄外,其他大多數的游擊隊員都是平民,孤軍雖撤,來自各地的華僑和從云南逃出的青年,是取之不盡,堵塞不住的兵源,那是撤不盡的,但卻給我們以最大的損傷,祖國,啊,在我們生死呻吟的時候,你在哪裡?

  在我們稍微能夠站起來走路的時候,你出面再把我們擊昏。

  『重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少,再摘使瓜稀,三摘猶自可,四摘抱蒂歸』,一摘已枯,現在我們面臨的是無法抗距的再摘。

  先生,我永不會回去,這不是我違抗命令,是我捨不得我內心的痛苦和担當,我和政芬已過慣這裡蠻荒窮困的生活,可能不會適應臺北那種文明社會,政芬已懷了8個月的身孕,我已把她送到曼谷,生女叫安明,生男叫安華,我將留在這裡,既令沒有一個伙伴,我也要在這裡等待那些冒險來歸的青年,既令沒有一個冒險來歸的青年,我也要把青天白日旗插在山頭,無論是共軍和緬軍,在打死我之前,都不能宣傳他們把游擊隊消滅。

  來信說要出版單行本,這使我惶慄,如果出版,盼能寄給政芬10冊8冊,我會看到的,如果我戰死,我的兒女長大成人之后,也會在書中認識他的父親。

  一燈如豆,舉頭遙望,月光皎潔,先生,啊,再見。

  專祝

  大安

  鄧克保 百拜

2011-02-23 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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