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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審美中的生命精神
山水審美中的生命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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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山水文學源遠流長,博大精湛,堪稱天下無雙。山水文學的繁榮肇基于古代文人的山水審美觀:他們審視山水的焦點不在山水而在人生,其宗旨是透過自然美景凝神探索冥契自然之道的人生真諦。法國漢學家侯思孟有鑒于此,在其《山水在中國思想史上的作用》中說:“在古代世界的兩端,人都在尋求真理,但方式截然不同:在中國,人走向大自然的懷抱;在歐洲,人卻背離大自然,轉向自己的內心世界。”(注:《中國山水的藝術精神》,學林出版社,第261頁。)正因為中國古人篤信力行“體物悟道”式的山水自然審美觀,故而由此凝晶的山水文學,就洋溢著中國人特有的生命精神,映照出遠比山水世界廣邈深邃的心靈世界,創造出較之歐洲自然文學歷史更悠久、內涵更豐富、意義更重大的業績。
      一 山水樂生
  山水是封建文人的生命綠色,其個體生命因青山綠水而洋溢著活力與樂趣。中國山水文學所煥發的生命精神中,最具本質意義的就是樂生精神,即以生為樂,樂對人生。這種樂生與古印度佛教徒的厭生、西方基督教徒的罪生判然有別,它集中體現了中國古人對客觀世界的宏通意識與對自我生存的豁達態度,從根本上規范著古人的心性行為,使其始終執著于今生今世的生命歡樂,如蘇軾朗然高吟:“我欲乘風歸去,惟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注:蘇軾《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
  中國古人的樂生精神大得江山之助。人生百年,本就是苦樂錯綜的交響曲;中國古代文士由于特別看重歷史使命感和社會責任感,講究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之類的箴言自誡,就更顯得步履維艱,憂苦萬端。因為愈演愈劇的三千年封建君王專制,以取締賢士能人的讜言正行為存在前提,它所需要的只不過是馴吏順民,于是才愈高愈遭忌,志愈大愈多災,歷代懷才不遇、忠而被謗、赍志而歿的悲劇真是層出不窮,士人之身苦心苦就倍愈常人。值得注意的是,古人哪怕處境再困頓,悲苦再沉重,一旦步入山水清境,與天地自然之氣相歙通,就神泰氣暢,尋味到人生的歡樂價值。可以說,在魏晉文人驀地發現自然美的獨立、自在、審美的價值,并傾心盡力于山水文學創作之后,樂生便與山水結下了千年姻緣,形成了文人的一種心靈超脫模式:苦生——山水——樂生,即山水成為人生化苦為樂的凈化場,如謝靈運在劉宋代晉后貶爵出守永嘉時,就遍游郡內河海山岳,《郡東山望溟海》云:“蕩志將愉樂,瞰海庶忘憂。”梁啟超在戊戌變法失敗后,流亡海外,《澳亞歸舟雜興》云:“蕩胸海風和露吸,洗心天樂帶濤聽。此游也算人間福,敢道潮平意未平。”
  山水而能誘發樂生精神,這是因為文人之為人,兼具自然人、社會人、文化人三重屬性,而山水兼具形態美、氛圍美、律動美等多重美感,能夠賦予文人豐富的愉悅與啟迪,導引文人徹悟生命的美好與歸宿。首先,山水大自然千姿百態,五光十色,其新奇怪特足以聳人耳目,其聲光形色足以怡人心神,任何一個健康的“自然人”都能憑其五官感受到這種形態美的魅力,何況才學游歷均超軼常人的騷人墨客,他們自然更能領略到美與樂與生的玄妙對應,荀子已有“美意延年”(注:《荀子·致士》。)之說,后世山水作家更是縱情歌頌山水大自然的親和樂趣,如左思《招隱》云:“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李清照《怨王孫》云:“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窮好。”其次,山水大自然具有純潔寧靜的氛圍美,對于目睹身歷著社會上的爾虞我詐、特別是官場上的勾心斗角而身心疲憊的那些文人來說,這無異是滌垢療傷、恢復心理平衡的“靈丹妙藥”,有助于他們振奮精神,重新投入拯世濟民的斗爭,如岳飛《池州翠微亭》所云:“經年塵土滿征衣,特特尋芳上翠微。好山好水看不足,馬蹄催趁月明歸。”同時,也讓他們意識到還有這一片神奇美麗的人間樂土,還有另一種灑脫輕松的生活方式,如蘇軾《滿庭芳》所云:“幸對清風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張。江南好,千鐘美酒,一曲滿庭芳。”古代文人把這一種人生歡樂稱為山林者之樂,備加推賞,歐陽修《浮槎山水記》云:“夫窮天下之物,無不得其欲者,富貴者之樂也。至于蔭長松、藉豐草,聽山溜之潺緩,飲石泉之滴瀝,此山林者之樂也。”最后,古代文人文化素養越高,越以天人合一為人生的至高至樂境界,而魏晉之后,玄學的興起與山水審美意識的飛躍,推動朝野名士遵循莊子“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注:《莊子·知北游》。)之路,徜徉于山水之間,從山峙水流、月落日出、春花秋實等自然律動美中,體悟到萬物化育之自然、生死盛衰之必然、人生樂天之本然,一如陶淵明《歸去來兮辭》所云:“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乎天命復奚疑!”
  山水而樂生的極致是形成了中國文人的山水人生模式。樂生傳統本無待山水而古已有之,如孔子曾贊許顏淵安貧樂道:“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注:《論語·雍也》。)《周易·系辭上》云:“樂天知命,故不憂。”樂生傳統又籍山水而衍展強化,孔子首肯舞雩風,又有樂山樂水之論,莊子有濠上觀魚之樂,以qī@①身原野、“無為有國者所羈”自快,儒道進退出處的價值取向盡管大相徑庭,但自適其志、樂在其中的人生信念并無二致,體現了華夏人樂觀、剛健、篤實的民族精神。魏晉之后,“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注:劉勰《文心雕龍·神思》。),以山水文學的勃起為酵母,樂生傳統迅即衍廣為富有詩情畫意、別蘊道機禪趣的山水人生。廣大文人或終身隱逸于巖壑云泉,或逆境自放于山巔水涯,或尋機攬勝于名山大川,或朝夕徘徊于別業園林,人生的諸般哀苦,在山水勝境中得到了種種解脫,試舉其大端,一則,文人們消解了“人生七十古來稀”的生命短促悲哀,弘揚自主命運的曠達意識,如蘇軾放舟赤壁,反對“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認為“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注:蘇軾《前赤壁賦》。)二則,文人們消解了“渺滄海之一粟”的人生渺小感,張揚了我行我素的孤傲氣格,如柳宗元登永州西山而精神升華:“悠悠乎與顥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窮……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注: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記》。)三則,文人們消解了“人生世上風波險”的憂患苦,以山水為復歸真率本性的理想歸宿,李白《山中問答》云:“問余何意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閑。桃花流水yǎo@②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總之,由山水之美,尋獲山水之樂,別創山水人生,經過千百年的文化積淀(其中山水文學熏陶之功厥大),古代高人達士將生命融入山水之中,追求符合物我為一審美理想的精神境界,視之為順應自然之道的人生選擇,這就把傳統的樂生精神提升到了生命本原的高度,并使樂生山水成為貫注超越意識的持久而普遍的行為方式。
      二 山水自由
  山水文學所煥發的生命精神中,最具人格價值的是山水自由。自由乃伴隨著文明進步而與日俱增的人生基本欲求,一部人類發展史,實質就是人類為了爭取在自然界生存的自由、在社會上活動的自由與自我個性發展的自由而與天、與人、與自身斗爭的歷史。中國古代禮法之繁苛舉世罕見,一部《十三經》中就有《周禮》、《儀禮》、《禮記》三禮,三綱五常、國律族規家法猶如一條條縛人的繩索,封建文人之不自由可想而知,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所諷“人倫有禮,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其核心正是反對司馬政權以名教箝制思想與言行的自由。古代文人爭取人生自由、維護人格獨立的途徑,大抵如嵇康那樣,暫時或永久地放逸于山林原野。魏晉名士云泉風流的劃時代意義,就在于將莊子的“逍遙游”由理念妙想轉化為人皆可為的人生實境,從此山水自由就成為歷代俊杰的不懈追求,成為歷代山水文學的永恒主題。
  古人所詠的山水自由,具有豐富的層次和深刻的意蘊,第一,山水自由表現為主宰自我行止的人身自由。封建文士內受事君報國、建功榮親之類人生價值觀的鞭策,外受三綱五常、禮樂刑名之類禮教官法的節轄,行動固不可擅便,連時間也無法自由支配,故而常有“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注:蘇軾《臨江仙·夜歸臨皋》。)的失落與怨悵;哪怕暫免世事俗務,也會產生“又得浮生半日閑”(注:李涉《宿鶴林寺僧舍》。)的興奮與慶幸;如果有幸游覽山川,更會觸景生情,油然產生歸隱逍遙之念,韓愈《山石》云:“當流赤足蹋澗石,水聲激激風生衣。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jī@③?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一旦激流勇退,更是全身心沉醉于自由自在的閑散生活,王安石《定林所居》云:“屋繞灣灣竹繞山,溪山卻在白云間。臨溪放艇依山坐,溪鳥山花共我閑。”
  第二,山水自由表現為指點江山、談古論今的思想自由。在連“腹誹”都可入罪的封建專制下,文人難有思想言論的自由,但人既然掌握了較多較高的文化知識,必然也就同時擁有了評斷是非曲直的能力與沖動。在思想統制磐石下掙扎的封建文人,最終找到了借觀景攬勝以申訴獨立見解的曲折方式,這樣,既將骨鯁之言一吐為快,又藉吟賞煙霞為保護色,努力躲避文網迫害。歷代山水文學多詠史懷古之作,其中凡傳頌千古的名篇杰章,大抵為志士仁人的憤世之作,必以寄慨深沉為特色,如劉禹錫《西塞山懷古》、薩都刺《念奴妖·石頭城上》、康有為《過虎門》,試錄顧炎武《龍門》:“亙地黃河出,開天此一門。千秋憑大禹,萬里下昆侖。入廟hāo@④接,臨流想象存。無人書壁間,倚馬日將昏。”詩中借歌頌夏禹斧劈龍門、導河入海的千秋功業,抒發了抗清復明失敗后仍渴望英雄拯世的悲壯情懷。與詠史懷古之作相比,面對山河針砭現實者也許需要更大的膽魄,優秀之作如杜甫《同諸公登慈恩寺塔》、張孝祥《六州歌頭·長淮望斷》、辛棄疾《水龍吟·楚天千里清秋》。
  第三,山水自由表現為歸真返樸的精神自由。高賢達士步入山林,猶如赤子回歸大自然母親的懷抱,頓覺碧水澄心,白云寧神,掙脫名韁利索的羈束,升臻無憂無慮、無拘無束、無物無我的精神境界。古典詩詞中漁翁形象之所以層出不窮,就因為它已成為寄寓文人自由精神的典型象征,“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注:張志和《漁翁》。)“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注:柳宗元《江雪》。)“晚來風定釣絲閑,上下是新月。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鴻明滅”,(注:朱敦儒《好事近·漁父詞》。)這些漁翁詩詞一脈相承的是“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孤傲峻潔,而這正是泯滅名利爵祿、貪嗔癡之類物欲雜念之后,遍詣精神自由的結果。
  第四,山水自由表現為自我人格得以獨立發展的個性自由。人類發展的最終結果必然導致所有社會成員的個性充分自由的發展,而封建專制卻要扼殺人的個性,它所需要的只不過是“御前數馬,省中bì@⑤樹,不冠入廁,自以為罪”的“慎密人”,封建文人只有從社會復歸自然,才能在一定程度上維護人格的尊嚴、獨立與自由。李白奉詔進京,就被迫充當宮庭侍從的角色,賦寫《清平調詞》之類頌詞艷曲,重踏漫游天下之路,方能放開歌喉,傲然高吟:“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注: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縱覽千古文學,文人只有在醉吟山川時,方將個性中的疏放、狂傲、倜儻淋漓揮灑,如“且將濁酒伴清吟,酒逸吟狂輕宇宙”,(注:韓wò@⑥《舟行見拂水薔薇》。)“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云深處,浩氣展虹霓”(注:黃庭堅《水調歌頭·瑤草—何碧》。)。
  山水文學所反映的山水自由顯示了中國古代文人生活的一種獨特形態:他們在意念中成功地把山水營造成了獨立于社會之外的凈地樂土,人們越是強化山水與社會之間的對立,就越是燃熾起復歸自然的熱望,不但以亭、閣、臺、榭、碑、銘、詩、文等人化了自然,使自然景觀與人文景觀交相輝映,更以山水風云“疏瀹五臟,澡雪精神”,將心性靈魂自然化,悟得人生的自然本質與歸化自然的理想歸宿;這種啟迪于自然山水的生命意識,導引文人熱愛山水,寄情山水,逍遙山水,使自己活得更為堅韌與充滿生趣,最大限度地滿足對自由人生的憧憬。當然也要看到,這種山水自由有著明顯的時空局限性,又偏側于自我精神意念,還往往以削弱社會進取性為代價,但自由畢竟是自由,山水自由作為封建文人惟一真實擁有的人生自由,它為文人們爭得了一塊生命的綠洲,對于其物質生命與文化生命的弘揚都具有無法估量與無可替代的價值。
    三 山水創造
  山水文學所煥發的生命精神中,最具人生價值的是山水創造。創造是文化人“天性”般的執著追求,因為文化本身即以不斷創新為生命;創造是文化人實現自我的必然選擇,孜孜追求樂生、自由等內外生存狀態改善的目的,最終還是為了合乎理想、合乎規律的自由創造。惟有創造,才能讓個體生命突破固有的短暫與渺小,融入人類社會與大自然的進化歷程中,造就生命的璀燦與永恒。歷代文人在山水之境的創造,廣涉文學、藝術、建筑、園林等多種學科領域,其中山水文學,無疑是參與人數最多、傳世作品最豐、意蘊理致最大的創造成果。古代文人領受山水之賜越多,欲為山水留照揚名之念也就越熱,所謂“不將新句記茲游,恐負山中清凈債”(注:蘇軾《與胡祠部游法華山》。)。魏晉以后,像這樣以山水文學創作為神圣天職、為生命光華漸漸成為士林風習;不但樂游山水,而且樂為山水濡毫禮贊被山水作家提升到了安身立命的高度,成為一種自覺的人生追求,難怪山水文學入唐后能衍為文壇第一大宗,這與元后山水畫躍為畫壇主流可謂殊途同歸。
  山水文學與其他文學相比較,多得天地山川之靈性秀氣,堪稱美感最為豐富。這首先表現為饒富山川風物之美。魏晉玄學對山水之風廓開了藝術地審視山水之路,玄言詩還導引出了山水詩,幾乎從最初就奠定了山水意識中那種山水——人生雙向流貫的審美思維方式。古代山水作家并不把山水大自然看作是游離于人之外、甚至與人對立的客體世界,而是把它看作與人相親相和的統一體,如袁宏道所言:“天目山某等亦有些子分。”(注:袁宏道《天目》。)故而其筆下的山山水水,傾注著作家的生活激情與生命意識,達到“一切景語皆情語”的人生寄托境界,成為其生命的有機組成。請看,古人筆下的山川風物之美,一則,美在有聲有色,儀態萬方,生動的景物表現中凝聚著作者的生命情調,如寓昂奮之意于雄壯美景:“西岳崢嶸何壯哉!黃河如絲天際來。”(注:李白《西岳云臺歌送丹丘子》。)寓倜儻之氣于奇險美景:“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注:李白《望廬山瀑布水》。)寓生命之愛于妍麗美景:“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注:白居易《憶江南》。)似此為山水寫照傳神,實質上是“以吾與古人之精神,俱化為山水之精神”(注:鐘惺《蜀中名勝記序》。),山水之精神即為心靈之精神。二則,山川風物美在有情有致,天人侔化,移情筆墨別有風味,如當人高興時,“鳥歌花舞太守醉”(注:歐陽修《豐樂亭游春三首》。);當人悲憤時,“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注:辛棄疾《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當人落魄江湖時,只有山水才是他最忠實的朋友:“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注:李白《獨坐敬亭山》。);當投荒萬死時,只有山水才能給人以精神慰藉,蘇軾遠貶海南,聞天籟而精神振奮,《遇清風急雨》云:“千山動鱗甲,萬谷酣笙鐘。安知非群仙,釣天宴未終。喜我歸有期,舉酒屬青童。”三則,山川風物美在有神有靈,恍如仙境,令人奇想紛呈。中國人羽化仙升觀念由來已久,穆天子西上昆侖、秦始皇東尋三山即為訪仙求丹,漢后道教興起,尋仙的重心由天邊渺茫之地移至周近實有之地,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說乃應運而生,李白遨游天下,如其自白,實乃“五岳尋仙不辭遠”(注:李白《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有些山水作家就據此神運四極,運筆渲染山皆有靈,靈且有性,如孔稚guī@⑦《北山移文》中,山靈作怒以拒假隱士:“于是叢條chēn@⑧膽,疊穎怒魄,或飛柯以折輪,乍低枝而掃跡。”還有些山水作家把游樂之地直擬作塵外天界,如徐霞客登上金華金星峰:“夕陽已墜,皓魄繼輝,萬籟盡收,一碧如洗,真是濯骨玉壺,覺我兩人形影俱異,回念下界碌碌,誰復知此清光?即有登樓舒嘯,釃酒臨江,其視余輩獨躡萬山之巔,徑窮路絕,迥然塵界之表,不啻霄壤矣!”(注:《徐霞客游記·浙游日記》。)更有些山水作家持筆抒寫山水清絕所引發的飛升快感,如蘇舜欽游覽蘇州洞庭山:“予生平病bì@⑤郁塞,至此喝然破散無復余矣。反復身世,惘然莫知,但如蛻解俗骨,傅之羽翰,飛出于八荒之外,吁其快哉!”(注:蘇舜欽《蘇州洞庭山水月禪院記》。)山水之美一至于此,豈不令人心馳神往!
  山水文學之美,其次表現為饒富山水人生之美。古代名士以擁有適性之山水為豪,謝靈運《游名山志序》云:“衣食,生之所資;山水,性之所適。今滯所資之累,擁其所適之性耳”。蘇軾更是倡言山水乃天賜貶客逐臣之無盡寶藏,《前赤壁賦》云:“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古代文士走進山水的動因契機各不相同,有的是憤世嫉俗而踐履初愿,如陶淵明《歸園田居》自謂:“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有的是仕途顛躓而含憤歸野,如辛棄疾《鷓鴣天·鵝湖歸》云:“書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風流。”還有的是久歷蹭蹬而心志如灰,如蘇軾海南放歸作《儋耳》云:“殘年飽飯東坡老,一壑能專萬事灰。”值得注意的是,唐宋之后哪怕貶謫蠻荒之地,文士也不再像屈原那樣自我憔悴,所謂“可笑靈均楚澤畔,離騷憔悴愁獨醒。”(注:歐陽修《啼鳥》。)究其原因,除了社會性質與時代精神的差異外,還因為唐后的文人發現了山水與山水人生的美,發現了以文筆表現這種美的生命價值,“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注:柳宗元《邕州柳中丞作馬退山茅亭記》。),故他們樂于以文載游,柳宗元、歐陽修、蘇軾等莫不如此,貶謫反而成為他們躍居文學高峰的臺階,而千古貶謫文學也因此而別開生面。古人所津津樂道的山水人生,一則具有真率美。人歸山水,就可以“兵符相印無心戀,洛水嵩云恣意看”(注:劉禹錫《酬思黯見示小飲四韻》。),“蠟屐登山真率飲,筇竹穿林自在行。身閑心太平”(注:陸游《破陣子》。),自有一種卸去束縛、洗凈“鉛華”之后的心靈透徹率真。蘇軾貶黃州,“每風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策載酒,乘漁舟,亂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好客而喜游。聞子瞻至,幅巾迎笑,相攜徜徉而上。窮山之深,力極而息,埽葉席草,酌酒相勞。意適忘反,往往留宿于山上。以此居齊安三年,不知其久也。”(注:蘇轍《武昌九曲亭記》。)像這樣真率的醉游與真誠的情誼豈廟堂之士所可得!故蘇軾在《記承天寺夜游》文中矜然自得地說:“何夜無月,何處無松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耳。”二則,這種山水人生以疏放曠逸為精神旨趣,以詩酒游釣瑟棋書畫為生活內容,具有名士達人的清雅美。白居易貶官江州,作廬山草堂,自道其樂曰:“堂中設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張,儒、道、佛書各三兩卷。樂天既來為主,仰觀山,俯聽泉,傍睨竹樹云石,自辰及酉,應接不暇。俄而物誘氣隨,外適內和,一宿體寧,再宿心恬,三宿后,頹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注:白居易《草堂記》。)至于以詩吟誦這種山水清雅者更是俯拾皆是,如云:“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注:王維《竹里館》。)“夜渡酒酣千頃月,畫樓棋罷一窗山。”(注:羅虬《郊臥》。)三則,這種山水人生參化儒道佛隱世避世出世之想,多以清靜無為為宗尚,饒有超逸美。蘇轍《黃州快哉亭記》云:“今張君(懷安)不以謫為患,收會計之余功,而自放山水之間,此其中有以過人者。將蓬戶甕牖,無所不快;而況乎濯長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云,窮耳目之勝以自適也哉!”為什么貶居僻州而能山水自適?就因為他有“不以物傷性”之心。稟此超然物外之心,方能長葆天性之真,獨得天人之和,超逸于山水勝境,袁枚《偕香亭、豫亭,登永慶寺塔有作》云:“身不登高眼不明,江山歷歷似圍屏。何須僧借蒼龍杖,天馬行空自一生。”如上所述,山水文學所謳頌的真率、清雅、超逸的山水人生,為天下人樹立了一種有別于官方欽定價值觀念的人生風范,讓天下之士多了一種人生選擇,有道是“鐘鼎山林各天性,濁醪粗飯任吾年。”(注:杜甫《清明二首》。)
  山水文學之美,最后還表現為以情景圓融為至境的形式美,它為中國文藝中意境范疇的提煉作出了決定性的貢獻。這方面內容較豐富,現囿于篇幅,只好留待另文專論。
  綜上所述,山水對于中國古代文人具有極其重要的生命意義,其適性暢神、澄懷觀道、實現自我都迫切需要山水大自然;山水文學是中國古代文人山水審美與山水人生的藝術剪影,集中體現了哪怕身處逆境也竭力追求樂生、自由與創造的生命精神,是“誕生于一個最自由最充沛的深心的自我”。(注:宗白華《美學散步·中國藝術意境的誕生》。)
  字庫未存字注釋:
    @①原字木加妻
    @②原字穴下加目
    @③原字革加幾
    @④原字艸下加高
    @⑤原字門內加必
    @⑥原字亻加屋
    @⑦原字王加圭
    @⑧原字目加真
  
  
  
中國文化研究京85~90J2中國古代、近代文學研究章尚正19981998 作者:中國文化研究京85~90J2中國古代、近代文學研究章尚正19981998
2013-09-10 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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