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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對傳統抽象論的批判及其意義
康德對傳統抽象論的批判及其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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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圖分類號:B561.3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7095(2004)04-0054-06
        一、傳統的抽象論
    “抽象”(Abstraktion)源自拉丁語的abstrahere,本來的意思是指“從某物中移掉另 一物”,即分離、分開、分開來設想,具有抽除、分別考察之意。它具有抽象實體和抽 象觀念兩層含義。其中前一重含義為柏拉圖主義的立場,即認為存在著獨立自存的抽象 實體,即理念與自身的絕對同一。它承認一般在個別之外而存在。這種觀點可以稱之為 極端的實在論立場。第二重含義是亞里士多德主義的立場,認為一般在個別中而存在, 自然和形而上學之間、物質和精神、質料與形式、存在與思維之間是符合的,真理或概 念就存在于這種符合當中,當然,要實現真理就需要一番“抽象”工作。所以,他說: “人類理性有從個別事物抽繹出其形式的能力,即抽繹出它和其他同類個別事物一致的 東西。這種形式是事物的本質,是實在的。”[1]亞里士多德的抽象論具有代表性,康 德所批判的傳統抽象論主要指亞里士多德式的抽象論,這可以稱之為抽象觀念論。主要 講概念的來源問題。亞里士多德在談及思想時提到想象,但他對想象的評價很低。他認 為,“想象和感覺、思想都不同,沒有感覺,想象就不能發生,而沒有它,自身的判斷 也不可能存在。”[2]接著,他討論了想象與感覺的區別:感覺可以離開想象獨立存在 ;感覺總是出現,而想象則不是,它充其量是幻想(Phantasma);所有感覺都是真的, 而想象可能是虛假的,“想象是相對于直接感覺所形成的意見。”[2]想象的地位尚不 如記憶。亞里士多德關于抽象的觀念,的確不同于柏拉圖。他說:“所謂的抽象對象, 感性事物的狀態和屬性,均存在于感性對象的形式中。因此,離開了感覺,我們既不可 能學習也不能理解任何事物,甚至在我們沉思時,我們也一定是沉思著某種影像。”[2 ]由此可見,亞里士多德十分重視感覺和影像的重要性,他看到了一和多的密切關系, 這是傳統形式邏輯的固有特征。正如梯利所說:“亞里士多德調和了經驗主義和理性主 義。沒有經驗,不可能有知識。但是,通過歸納由經驗得來的真理不確實的,只有蓋然 性;因此,真理必然是先天的(a priori),隱然存在于人心中。沒有經驗,不能認識真 理;真理不隱然存在于理性中,不能確實。”[1]亞里士多德的觀點與后來的康德具有 驚人的相似之處。比如,康德所謂經驗實在性和先驗觀念性的思想,其實就表明他的形 而上學也是一種“之間”的形而上學,在現象與物自體之間、可感的現象世界與理智的 思想世界之間。但他們的區別更根本。因為,前者把存在于經驗中的個別存在的東西看 作是實在的實體(傳統實在論的源泉),而“單純思想世界”自然也是“傳統觀念論”的 來源。這種形式上的一致之處就在于,他們都調和經驗論與唯理論。亞里士多德的立場 直接促使他在獲得概念的途徑問題上一貫堅持了抽象論,他的后來者托馬斯·阿奎那, 以及近代的洛克都是如此。
    中世紀的托馬斯·阿奎那是亞里士多德抽象論的典型代表。他認為,人類就其本性是 “轉向想象的”,即轉向感性。亞里士多德的知識論也涉及感性經驗和概念思維兩個方 面,他把人的知性看作是“在可感物中理解”。這個“在可感物中理解”是“聯結感性 內容和知性所產生的概念的關鍵。所以,人類的一切概念同時是有感性的和理智的(intellectual),由于知性是介于具體與抽象、單一性與普遍性之間的活動。”[3]阿奎 那堅持了亞里士多德的抽象論,進一步區分了被動理智和主動理智。被動理智屬于想象 的功能,綜合感、辨別力和記憶力都有賴于想象使之完善,其質料是各種物質映象,映 象的可感形式是想象的結果。然而,這種可感形式還不是真正的理性知識。所以,為了 獲得普遍知識,還必須依靠理智的抽象作用,這就必須假定有一種主動的理智,借助于 主動理智,對具體可感的映象進行抽象,從個別上升到一般。理智主動地“照明”映象 ,把隱藏在映象里的那種可能形成普遍概念的形式因素現實地顯示出來,讓理智自身去 認識(注:參見托馬斯·阿奎那:《神學大全》第1集第12題第5條。轉引自傅樂安:《 托馬斯·阿奎那基督教哲學》第138頁。)。在此,阿奎那把主動理智的抽象作用看得比 想象更重要,這是他和亞里士多德一致的地方。想象,充其量是感覺的功能。但是,不 同的是,阿奎那把理智的主動功能歸于上帝之光照(Illuminatio),光照論是基督教神 秘主義的立場,一度是柏拉圖—奧古斯丁路線的哲學知識論立場,亞里士多德在此實際 上也把抽象的根源歸于神圣之光照,反映出阿奎那的抽象論實質上是亞里士多德抽象論 和奧古斯丁光照論的融合。(注:參見張榮:“語言、記憶和光照——奧古斯丁的真理 之路”,《南京大學學報》,2003年第5期。)
    近代抽象論的典型代表非洛克莫屬。不過,洛克和亞里士多德、阿奎那在實質上是一 樣的。近代著名的反抽象論代表巴克萊曾經指出:“抽象的一般觀念是洛克先生和經院 學者和所有哲學家所共有的。”[4]洛克曾經認為,能否形成抽象觀念是人與動物的根 本區別所在。他認為,人借助分析和綜合,就可以從經驗獲得的特殊觀念中抽象出概括 、普遍的一般的觀念來,而動物無論如何,都因受到感官的限制,而無法得出一個普遍 的觀念來。關鍵在于人會使用語言。洛克在這一點上堅持了理性樂觀主義,認為人可以 憑借抽象超出特殊的觀念物的限制,而上升到一般的純概念。因此,“一個抽象觀念并 不指稱某個個別或特殊的東西,它只是心中的一種特殊影像。這個影像是這個抽象的普 遍詞的意義。抽象觀念的作用在于為我們劃分事物的不同的類。按照洛克的經典解釋, 抽象是心中的某種東西,處于實在和我們對實在進行分類的方式之間。一個抽象觀念包 含了一類事物。”[5]
    但是,巴克萊基于唯名論和極端經驗論的立場,不僅否認洛克關于任何物質實體論, 也反對抽象論。他認為,人沒有超出個別觀念而構成一般概念的能力。巴克萊是一位典 型的經驗觀念論者。在他看來,觀念物和映象之間沒有質的區別,一切觀念都是特殊的 ,只有當我們運用它時,它們才變成普遍的。巴克萊認為,抽象論者由于主張“分開來 設想”對象,并試圖從個別概括出一般來。在他看來,一旦把對象“分開來設想”了, 就不再可能做出任何的抽象了,觀念只能是圖像,不存在什么非圖像化的抽象觀念。語 詞對此也無能為力。巴克萊還認為,抽象觀念即使存在,也無益于思想交流和擴大知識 。而且,他認為抽象論的盛行造成了種種惡果。
    巴克萊對洛克抽象論的駁斥究竟對康德反對傳統的抽象論有何意義呢?還是讓我們先看 看康德是如何批評亞里士多德和洛克等人的觀點,然后再回答這一問題。
        二、對傳統抽象論的批判
    從亞里士多德開始,經過托馬斯·阿奎那,再到洛克,傳統抽象論對待想象的態度無 疑是消極的,把它看作是隸屬于感覺或者被動理智,或者就是觀念物的相關項。與此同 時,他們對待抽象的態度則積極得多。原因在于:他們遵循著知識符合對象這一自亞里 士多德以來的傳統形式邏輯和認知模式。但是,從康德開始,情況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他在《純粹理性批判》第二版序言中說:“迄今為止,人們都假定,我們的一切知識 都必須遵照對象;但是,在這一前提下,嘗試著通過概念先天地構成借以擴充我們知識 的對象的一切努力,都失敗了。因此,我們嘗試一下,若假定對象必須遵照我們的知識 ,我們在形而上學的任務中是否會有更好的進展。”[6]人們把他的這種假定稱之為“ 哥白尼式革命”。我們認為,康德對傳統抽象論的批判恰恰和這場革命有關。抽象論, 說穿了就是堅持“知識遵照對象”的觀念。只有承認對象的事實性與實在性,抽象才是 可能的。這是溫和實在論者的立場。如亞里士多德、阿奎那等。相反,與抽象論者洛克 不同,巴克萊是一個典型的唯名論者,而且是極端的經驗觀念論者。康德以前的這兩派 ,即抽象論和反抽象論(近代是巴克萊,古代是柏拉圖、奧古斯丁的光照論和極端唯名 論),在實在論和觀念論中各執一端,造就了二者之間的裂口。而康德的哥白尼式革命 實際上力圖要彌補它。在知識論上堅持了時間空間(包括范疇)的先驗觀念性和經驗實在 性的同一。這是康德先驗邏輯的主要任務,康德發現了先驗邏輯(內容邏輯),與傳統形 式邏輯告別。傳統形式邏輯是抽象論賴以持存的根基。在傳統的抽象論中,想象是消極 的,從屬于感覺,低于抽象。康德反過來認為,想象力是靈魂的基本能力,它是經驗知 識得以可能的根據。
    早在“先驗感性論”中,康德在反駁萊布尼茨時就指出:那些形而上學的自然研究者 認為,時間和空間是依附的東西,“時間和空間的先天概念只是想象力的創造物,其來 源實際上必須從經驗中去尋找,想象根據這些經驗的抽象關系構成某種雖然包含這些關 系的共相、但沒有自然地加給它們的限制就不能存在的東西。”[6]康德反對的是萊布 尼茨關于時間與空間的經驗觀念性主張,實際上他反對的依然是傳統的抽象論。時間空 間的觀念性是先驗的,不是從經驗中抽象出來的,它們的實在性反倒是經驗的。
    在概念分析論“邏輯的知性使用”中康德指出,既然知性并非感性直觀的能力,“所 以任何一種知性的、至少人類知性知識都是因概念而來,不是直觀性的,而是推理性的 。一切直觀,就其作為感性直觀而言,都建立在刺激之上,而概念則建立在功能上。而 所謂功能,就是指行動的統一性,即把各種不同的表象歸置于一個共同的表象之下。因 此,概念就以思維的自發性為基礎,正如感性直觀以印象的接受性為基礎一般。”[6] 概念來源于自發性,而非源自抽象。這是先驗邏輯之所以能超越形式邏輯的關鍵。
    先驗邏輯與普通邏輯的根本區別在于綜合與分析的區別。普通邏輯抽掉(分離開來設想 )一切知識的內容,只分析知識的形式,尋找使表象轉換為概念的途徑和來源。而先驗 邏輯首先要面對先天感性雜多這些知性知識的材料,然后對這些材料進行綜合,以便形 成知識。他說:“只是我們思維的自發性要求,首先以某種方式貫通、接納并通過概念 聯結這些雜多,以便構成知識。我把這種行動叫綜合。”[6]正因為雜多是先天被給予 的,因此,綜合是純粹的。康德把這種純粹綜合行動看作知識的最初起源。綜合賴以可 能的基礎恰恰是想象力,“正如我們將來要看到的那樣,這種綜合從根本上看,純然是 想象力的作用,這種想象力是靈魂的一種盲目功能,盡管是不可或缺的功能,沒有它, 我們絕不會有任何知識,而我們對此甚至很少意識到。”[6]想象力使綜合形成了概念 ,離開了想象力,概念就是無。
    知性的綜合就是雜多的綜合的統一,分三個步驟:直觀中的領會提供雜多,想象力中 再生的綜合對“雜多”進行第一次綜合,而概念中再思的綜合,使綜合上升為概念。其 中后兩步都離不開想象力。康德的意圖在于突出傳統的抽象論與想象力理論的區別。前 者對應于普通邏輯的做法,后者就是他的先驗邏輯的意圖,尤其是實現意圖的方式。
    康德說:“我們愿意仿照亞里士多德稱這些概念為范疇,因為我們的意圖和他的意圖 原本是一致的,盡管在實施意圖的方式上相距甚遠。”[6]康德指出,亞里士多德所代 表的普通邏輯由于在尋求概念系統時沒有遵循一條共同原則,只按照歸納法進行,因而 是盲目的和不完備的。實際上,概念的形成不能歸之于歸納,而應該歸于先天綜合。
    在批評了亞里士多德抽象論的機會主義做法后,康德又對洛克和休謨進行了批判。在 “一般先驗演繹的原則”中,康德集中批判了以洛克為代表的經驗抽象論。他首先指出 ,“對我們的認識能力的最初努力,即從單個知覺上升到普遍概念所做的努力,進行一 番追蹤無疑是有益的,我們要感謝著名的洛克,是他率先開辟了道路。”[6]但這是一 條經驗演繹之路,因為它是對純粹知識的事實問題的占有的解釋,對概念的先驗演繹來 說,這種經驗性的演繹“對于那些純粹的先天概念來說,只是些無用的嘗試。”[6]
    在“向范疇的先驗演繹的過渡”這一節的注釋中,康德又一次談論到范疇的經驗性演 繹,他認為,洛克在概念表象與對象的關系問題上犯了錯誤,不是概念使經驗可能,相 反地,是對象使表象可能,洛克就這樣從經驗中推導出概念。因此,康德批評他說:“ 可是他做得是如此地前后不一,竟敢因此嘗試著去認識那超出經驗范圍的對象。”[6] 康德把范疇的演繹看作是不僅先天進行的,而且作為知性的事業決不能超出經驗的界限 ,不加區分而進入超驗的領域是不合法的。洛克過于相信經驗的能力,不僅否認了概念 的先天性起源,相信從經驗事實中抽象出概念來,而且憑借這些概念就能把握到經驗以 外的東西。同時,他從根本上取消了思維之自發性問題。
    反之,休謨認識到,為了得到超驗知識,概念必須有其先天的起源,但這種起源靠經 驗自身無法提供合法性的解釋,這正是休謨受到康德贊賞的部分原因。但康德批評他說 :“但是由于他完全不能解釋,知性怎么可能一定要將那些自身不在知性中結合的概念 想象成似乎必然結合在對象中的,而且他也不曾想過,知性或許通過這些概念本身就可 以成為對象在其中被發現的經驗的創造者,于是他就不得已把這些概念從經驗中推導出 來,即從一種因經驗中的經常性聯想而來的主觀必然性中推導出來,這種主觀的必然性 就是習慣,最終被誤認為是客觀的。不過,休謨接下來的做法很連貫,用概念和概念引 發的原理去超越經驗界限是不可能的。不過,這兩人所想到的經驗性推導與我們所擁有 的先天科學知識、即純粹數學和普遍自然科學的實際不符,因而為事實所駁斥。”[6]
    我們之所以在此引用康德的這一大段話,旨在強調康德的想象力理論和抽象論之間有 質的區別。他不僅批評洛克的“狂熱”(經驗獨斷論),也批評了休謨的懷疑論。康德給 自己提出了改造的任務:“我們現在正要做一個實驗,看看我們是否可以使人類理性幸 運地從這種兩難境地中抽身而出,規定理性的界限,同時又能使它的合目的性活動的全 部領域都為之保持開放的狀態。”[6]應當說,康德對休謨的主觀必然性,即習慣性聯 想的強調和重視,構成其再生性想象力的心理學特征,休謨的這一思想要素是康德再生 性想象力概念的最直接的源泉。
        三、為想象力正名
    自發性不僅是綜合的先天根據,而且貫穿于三重綜合的始終。
    領會的綜合是指向直觀的,直觀雖然提供著一種雜多,但這種雜多如果離開現有的綜 合是斷然不能產生的,尤其不能作為一個表象中的雜多而產生。領會的綜合也必然是先 天進行的,即被應用于先天表象而非經驗性表象。因為,如果沒有這種先天進行的綜合 ,我們既無法具有空間的表象,也不會有先天的時間表象。由于時間空間表象只能通過 雜多的綜合方能產生,而雜多就是感性在其本源的接受性之中給予來的,因此,我們就 有了一種純粹的領會之綜合。這個過程其實非常類似于奧古斯丁所說的“學習即思考” 活動,傳統的抽象論也是這么做的,但康德并沒有止乎此。因為,他還有兩步走。
    在“想象中再生的綜合”中,存在著一條經驗性的規律,“盡管僅僅是一條經驗性的 規律,按照這種規律,常常相繼或并存的表象彼此最終結合,進而建立一種聯結,并按 照這種聯結,即便沒有對象在場,其中一個表象也能按照一種恒常的規則促使心靈轉移 到另外的表象上去,但是,這條再生的規律有兩個預設:一是現象自身實際上受這條規 則的支配;二是這些現象的表象之雜多中按照一定的規則,有并存或相繼發生,因為如 果沒有這條再生的規律,我們的經驗性想象力將一事無成,因而,它就像僵死的東西似 的,永遠被埋藏在內心深處而成為我們未知的能力。”[6]
    康德的命意在于:反駁以亞里士多德為代表的經驗主義和歸納邏輯,認為它們沒有遵 循一條共同原則,只按照歸納法進行,是機會主義。因此,注意上述兩個前提是十分必 要的。任何經驗性的聯想(如休謨)必須以某種再生規律為依據,這條規律雖然是經驗性 的,但前提是先天的。這種先天的前提究竟是什么,它是綜合得以進行的關鍵,也是綜 合論與抽象論區別的關鍵。
    所以,他才說:“所以必須有某種東西存在著,它使現象的再生本身成為可能,以此 證明,它就是此種現象的必然的綜合統一體的先天根據。不過,這個東西究竟是什么, 只要我們靜下心想一想,現象不是物自體本身,而是我們的表象的單純反映,最終歸之 于內感官的規定時,我們就一目了然了。”[6]
    這種先天根據就是想象力。對此他解釋道:“這種想象力的綜合也是先于任何經驗而 建立在先天原則上的,而且我們必須假定想象力的一種純粹先驗的綜合為任何經驗之可 能的根據——經驗之為經驗,必然是以現象的可再生性為前提的。”[6]
    可見,現象的再生或其必然的綜合的統一之先天根據,不是物自體,而是想象力的先 驗綜合能力。這是傳統抽象論觀點無法得出的結論,同樣,也是休謨單純的經驗性聯想 無法得出的結論,就是巴克萊也沒有認識到這一點。康德區分了兩種想象力。再生性想 象力是經驗可能的根據和現象再生的根據,但它本身卻以生產性的想象力為根據。“領 會的綜合和再生的綜合不可分割地聯結在一起,既然前者構成了一切知識之所以可能的 先天根據,不僅構成了經驗知識的根據,而且也構成了純粹先天知識的根據,那么,想 象力的再生性綜合就是心靈的一種先驗行動,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要把這種能力也 叫做想象力的先驗性能力。”[6]在“概念中再思的綜合”中,康德首先指出,“如果 我們沒有意識到,我們現在所思恰恰就是我們先前剛剛思考過的東西,那么,我們想在 表象系列中建立任何再生的努力就是徒勞了。”[6]
    知識形成的過程也是對象建立的過程。“表象的對象只能被設想為某種一般的X”,因 為現象作為感性的表象只能是表象能力之內的東西,而表象的對象則是既和我們的知識 相符的,所以也是與此區別的對象,除了我們的知識之外,沒有什么東西能夠讓我們把 它對設為與這種知識是相符的。這樣,我們關于一切知識都與其對象相關這一思想就包 含著某種必然性的東西,對象就被認為是某種用來防止這種情況的:我們的知識不是被 隨便或任意地限定,而是以一定方式先天地被規定的東西,因為我們的知識既然應該與 對象相關,也就必然不得不在與這一對象的關系中保持彼此一致,必須具有構成對象概 念的統一性。
    然而,這種統一性充其量是一種形式上的意識統一。他說:“很顯然,既然我們只是 和我們的表象的雜多性打交道,而那個與表象相符的X,由于它應該是與我們的一切表 象不同的,對我們來說就是無,那么,必然構成對象的那個統一性就不會是別的東西, 只能是表象雜多的綜合中的意識的形式性統一。”[6]
    這種形式的統一性只能來自“先驗統覺”。它先于一切經驗且使經驗本身可能,是形 式的意識統一性的來源。“這樣一來,如果沒有這種先行于一切直觀的材料、且一切對 象只因與此相關才成為可能的意識統一性,那么,在我們內部就不可能有知識,不可能 有這些知識之間的彼此聯結和統一,這種純粹的、本源的、不變的意識就是前面所述的 先驗統覺。”[6]在康德看來,“先驗統覺”作為一種先驗自我意識,具有本源的自發 性,它自身不是經驗對象,卻在認識中始終伴隨著一切表象并成為它們的統一性根源, 是任何現實經驗發生的基礎和根據,是直觀能給予對象的根據,也是知性能思維對象的 基礎。康德的先驗統覺只具有先驗想象力的部分功能。
    為了證明范疇的必然性之于作為整體的經驗對象的根據地位,康德提出“親和性”概 念,以克服休謨的“聯想”律。親和性概念表明:任何表象的聯結可能性都基于先驗的 親和性,例如“太陽曬”,“石頭熱”兩個雜多表象能變為“太陽曬熱了石頭”這一經 驗判斷的基礎和根據,因為我的一切表象都是我的表象,是“我思”這一先驗意識的統 一性保證了表象聯結的可能。他在批評傳統的抽象論時說:“一切想把那些純粹知性概 念從經驗中推導出來、并且想把純然經驗性的起源歸之于它們的嘗試,都是空想和徒勞 的。”[6]
    厘清“先驗統覺”和先驗想象力的關系,是一個重要的任務,是他之所以能徹底告別 傳統抽象論,與巴克萊式觀念論決裂的關鍵。他說:
    “不過,這種綜合的統一性(指先驗統覺——引者)是以一種綜合為前提的,或者包括 一種綜合,而且,如果前者是先天必然的綜合,那么,后者也一定是一種先天的綜合。 因此,統覺的先驗統一性就與想象力的純粹綜合相關,這種純粹綜合乃是知識中雜多的 一切結合之可能性的先天條件。不過,可能發生的只是先天想象力之生產性的綜合,因 為想象力之再生性綜合是建立在經驗條件上的。所以,想象力的純粹(生產性)綜合的必然統一性這一原理先于統覺,是一切知識、尤其是經驗可能性的根據。”[6]
    這個文本對理解康德的知識論是個關鍵。“想象力也是一種先天綜合能力,為此我們 把它叫生產性想象力,……因此,雖然令人奇怪,但惟有從前此所說過的才能弄清楚, 甚至現象的親和性,連同聯想,最后通過聯想還有按照法則的再生、因而經驗本身,都 只有借助于想象力的這種先驗機能才是可能的;因為沒有這種機能就根本不會有任何有 關對象的概念匯聚到一個經驗中來。”[6]
    不止如此,康德還試圖闡明:生產性想象力是一種高于先驗統覺的綜合能力,是后者 的根據。康德真正為知性的自發性功能作了徹底的“演繹”。“所以,我們有一種作為 人類靈魂之基本能力的純粹想象力,它為一切先天知識奠定基礎。借助于它,我們把直 觀雜多的一方和純粹統覺的必然統一性的條件的另一方聯結起來。這兩個極端,即感性 和知性,必須借助想象力的這種先驗功能發生必然的關聯。”[6]康德不僅對先驗統覺 和先驗想象力之間的關系問題做了自己的解答,而且間接回答了“導言”中曾經提出的 “感性和知性共同根”問題。(注:參見,張榮,“感性和知性的共同根”之辨——康 德《純粹理性批判》導言的一個微觀考察,《南京大學學報》,2004年第4期。)
        四、實質與意義
    康德對抽象論的批判針對傳統先驗實在論和經驗觀念論真理觀。所謂“哥白尼式革命 ”恰恰就是反抽象論。先驗想象力不僅是聯結感性和知性的橋梁,是經驗得以可能的根 據,更是確保經驗實在性和先驗觀念性之同一的根據,是生發感性和知性這兩個知識主 干的共同根。康德的這一思想不僅和傳統的抽象論劃清了界限,和巴克萊式的反抽象論 也劃清了界限,而且對他的直接繼承人費希特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費希特試圖從第一原則推論出整個知識學體系,受到黑格爾的高度評價:“這種推演 自亞里士多德以來沒有人想到過要做”,“這是世界上推演范疇的第一次理性嘗試。” [7]這個第一原則就是“本原行動”(Tathandlung)。事實(Tat)和行動(Handlung)是同 一的。知識學中的一切范疇演繹都是由此開始的。他認為,以斯賓諾莎為代表的實在論 是一種獨斷的實在論(先驗實在論),他的知識學就是批判唯心主義。(注:參見費希特 :《全部知識學的基礎》第37-40頁,王玖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而事實 (意識事實)和行動之所以能夠同一,從根源上看,是因為自我的本原行動,從運作機制 上看,是因為自我有一種獨特的想象力功能。想象力是主體構造表象的創造性能力。“ 沒有這種奇妙的能力,人類精神力的任何東西都無法理解,而以這種能力為依據,人類 精神的整個機制就很容易被建立起來。”(注:《費希特全集》第1卷。第208、228頁。 )想象力確保了活動與實在的同一。自我之所以是實在的,是因為其活動性。想象力建 立和構造表象,形成意識事實,又不斷超越,以求建立新的聯結,達到行動與受動、無 限與有限的同一。“自我的絕對活動通過創造性想象力被限制到一種客觀活動中,同時 又作為活動本身被確定下來。由于這種活動產生了有限與無限的交替變化,一旦絕對的 活動把它限制在一個方面,這種交替勢必產生必然性這一范疇;只要自我通過想象力在 其他方面超越了設置起來的限制,這種交替就會產生出可能性范疇,而現實性范疇則產 生于前兩者的綜合。這樣,倘若想象力活動之產物由知性固定下來,那樣,樣式范疇便 直接和想象力一致。”[8]他還說:“自我本身的這種交替,就是想象力的力量。”[9] 想象力是由實在向觀念轉化的根據,也是觀念如何變為實在的根據。他說:“一切實在 都是想象力制造出來的。……自我的存在之所以可能,是以想象力為根據的。……想象 力并不騙人,相反,它提供的是真理,唯一可能的真理。”(注:《費希特全集》第1卷 。第208、228頁。)
    費希特認為,范疇起源于想象力,與客體同步產生,而不是單純產生于知性行動。相 反,“知性只是固定下來的想象力”。[9]應該說,費希特非常接近康德,認為感性與 知性這兩個知識的主干具有一個共同的根。康德認為是先驗想象力,費希特認為是本原 行動。
    毋庸諱言,無論是康德,還是費希特,他們作為理性主義的代表,對理性的抽象能力 并不否認,如費希特就認為,在范疇的理論演繹中,想象力處于上聯感覺、直觀,下接 知性、判斷力和理性這一中間位置,它也不可避免地要對直觀內容進行抽象,即把直觀 當成模型加以模擬,構成具有空間圖型的東西,并將它想象為客觀的事物、表象世界。 但是,在對待抽象與想象力的關系上,費希特和康德一樣,無疑賦予想象力以積極主動 、綜合創造的能動性品格,而不是像傳統抽象論那樣,把想象只看作是感覺的一部分, 附屬于抽象,僅具有消極的認識功能。
    費希特的本原行動與康德的先驗想象力幾乎是同一個東西,但費希特的想象力概念由 于具體實現了本原行動的功能,因而就超越了康德的再生性想象力,而具有了創造性涵 義。可以說,西方古典的知識論經歷了一個從亞里士多德的抽象論,發展到康德的想象 力演繹,再到費希特的行動構造這一發展過程。后來的謝林等人或多或少都繼承了這種 主體構造的思想。
    收稿日期:200上海交通大學學報:哲社版合肥54~59,65B6外國哲學張榮20042004抽象論是傳統知識論中一個基本的立場,然而在《純粹理性批判》中受到康德尖銳的 批判。康德對抽象論的拒斥,旨在實現知識論上的“哥白尼式革命”。康德的批判突出 了想象力、尤其是先驗想象力在知識論中的核心地位。在康德看來,先驗想象力生發了 知識的兩個主干,即感性和知性,確保了二者的聯結,克服了傳統抽象論關于實在論和 觀念論之間的疏離。康德對抽象論的批判具有深遠的意義,對后世哲學產生了深遠影響 ,首先在費希特的知識學中取得了實際效應。康德/抽象論/批判/先驗想象力/Kant/the abstract ideas/critique/the transcendental imagination本文是作者在北京大學舉辦的“當代視野下的康德道德哲學”國際研討會(2004年5月 17日~19日)上宣讀的論文,經作者授權,首次以中文發表。孟Kant's Critique of the Traditional Abstract Ideas and its Meaning
   ZHANG Rong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Nanjing University,Jiangsu Nanjing,210093,ChinaThe abstract idea is a basic standpoint in the traditional episteme-theory ,but it was criticized acutely by Kant in“Critique of Pure Reason”.Kant denied the abstract-theory to achieve“the Copernican Revolution”in episteme-theory.Kant's critique gave prominence to the core status of imagination,especially of the transcendental imagination.In opinion kant's,it was the transcendental imagination that gave birth to the two central stems of the knowledge,namely sensibility and understanding,ensured their connection and conquered the alienating between realism and idealism in the traditional abstract-theory.Kant's critique of the traditional abstract-theory had far-reaching meaning to the following development of philosophy,which firstly abtained the actual effects in epistemology of Fichte.南京大學哲學系,江蘇 南京 210093
    張榮(1964—),男,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 作者:上海交通大學學報:哲社版合肥54~59,65B6外國哲學張榮20042004抽象論是傳統知識論中一個基本的立場,然而在《純粹理性批判》中受到康德尖銳的 批判。康德對抽象論的拒斥,旨在實現知識論上的“哥白尼式革命”。康德的批判突出 了想象力、尤其是先驗想象力在知識論中的核心地位。在康德看來,先驗想象力生發了 知識的兩個主干,即感性和知性,確保了二者的聯結,克服了傳統抽象論關于實在論和 觀念論之間的疏離。康德對抽象論的批判具有深遠的意義,對后世哲學產生了深遠影響 ,首先在費希特的知識學中取得了實際效應。康德/抽象論/批判/先驗想象力/Kant/the abstract ideas/critique/the transcendental imagination本文是作者在北京大學舉辦的“當代視野下的康德道德哲學”國際研討會(2004年5月 17日~19日)上宣讀的論文,經作者授權,首次以中文發表。
2013-09-10 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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