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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彝尊山水詩初探
朱彝尊山水詩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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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要 清初順康詩人朱彝尊的山水詩創作以追求“醇雅”為主要藝術特征。但其內容與風格卻是不斷嬗變的:抗清時期以山水寄寓民族興亡之感,游幕時期借山水抒發個人情思,歸田時期詠山水反映閑適心境;詩風早期學王孟之沖談,中歲學杜甫之遒壯,晚年則兼學蘇軾等宋詩。從朱彝尊的山水詩創作可窺探清初詩壇創作逐漸遠離政治功利性與由學唐向學宋轉化的軌跡。
  關鍵詞 朱彝尊 山水詩 醇雅 學唐 學宋
  清初詩人,無論是作為貳臣的錢謙益、吳梅村一流,還是作為明遺民詩人的顧炎武、吳嘉紀、屈大均一輩,都與前明故國有著政治、身世或感情上的種種牽連。他們的詩歌創作都不同程度地蘊含著民族意識,山水詩亦常常具有政治功利性。但隨著社會的發展,政權的鞏固,清朝逐漸步入盛世,后起的順康詩人代表“國朝六大家”之中施閏章、宋琬、王士zhēn@①、查慎行、趙執信,基本上與前明沒有政治或感情上的多少牽連,對于新朝亦無深仇大恨。他們生長于清朝,又出仕清朝,政治立場自然站在清朝方面,民族意識十分淡薄。其中只有朱彝尊是個例外,情況比較復雜。他早年曾投身抗清活動,后期則放棄政治理想而成為清朝權力機構的一員。他是明遺民詩人與清初真正的清詩人之間的過渡人物。又,如果說遺民詩人在創作傾向上是學唐,那么順康詩人則不僅學唐,而且經歷了由學唐逐漸學宋的轉化。從整體上看,施、宋、朱、王基本學唐,上承明七子遺緒,查、趙則基本學宋。而從個體來看,朱彝尊早期、中期學唐,而晚年兼學宋,所以國朝六大家之發展到學宋是由朱彝尊開始的,其本身即體現了順康詩壇由學唐而漸學宋的轉化,具有典型意義,是值得重視的一位詩人。
   一
  朱彝尊(1629~1709),字錫鬯,號竹chá@②,晚號小長蘆釣魚師、金風亭長等,今浙江嘉興人。生于明崇禎二年(1629)。其曾祖朱國祚曾任戶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但“至彝尊,家已中落,變亂以后尤貧”(《清史稿》本傳)。甲申之變時朱彝尊僅16歲,他雖未曾仕明,但因先祖為明朝宰輔,對前朝有天然的感情。順治年間曾參與浙東山陰以魏耕等人為骨干的反清團體的活動,圖謀恢復,并遠赴廣東與抗清志士屈大均相識,后還與顧炎武交往,一度亦是抗清人物。但自康熙元年(1662)南明永歷小朝廷覆滅,魏耕等人被害,朱彝尊為全身遠禍而流亡到浙江永嘉,則已脫離抗清事業,為了生計走上游幕之途。他先后轉屣于山西、山東、北京、江蘇、福建各地,雖寄人籬下,備嘗艱辛,但行萬里路,“觀覽風尚,往往情為所移”(《荇溪詩集序》),寫了不少山水詩、邊塞詩。此階段是其詩歌創作的高潮時期。康熙三年(1664)曾與出關的顧炎武、屈大均聯絡,但后來民族意識逐漸淡卻。至康熙十八年(1679),其人生道路更發生一大轉折。此年他徹底改變了政治立場,應薦參加了博學鳴詞試,并被授翰林院檢討,充《明史》纂修館,后又充日講官,知起居注,典試江南,值南書房。二十三年(1684)一度被劾罷官,二十九年(1690)又復職,兩年后再罷官,乃返歸故里。仕清時期為創作低潮期,山水詩乏善可陳。歸田后朱彝尊曾重游閩粵,來往吳越,徜徉于山水之間,山水詩創作又出現小高潮,風格則由仕清前的“騷誦”、“關塞之音”變而為“漁師田父之語”(《荇溪詩集序》)。朱彝尊既是負異才的詩人,又是學問淹博的學者,一生著述豐富,有《經義考》、《明詩綜》、《日下舊聞》,以及詩文集《曝書亭集》等。
  作為詩學家,朱彝尊受儒家正統思想影響較深。其詩學觀點的核心思想是“醇雅”。基于此,他崇奉唐詩而貶低宋詩,稱“學詩者以唐人為徑,此遵道而得周行者也”(《王學士西征草序》),而批評“今之言詩者,每厭棄唐音,轉入宋人之流派,高者師法蘇、黃,下者乃效楊廷秀之體,叫囂以為奇,俚鄙以為正”(《葉李二使君合刻詩序》)。其褒貶的標準即在于認為唐詩“中正而和平”(《劉介于詩集序》)即雅正,而宋詩叫囂、俚鄙,有悖于雅正之道。為使詩醇雅,朱彝尊又主張性情與學問并重。性情是詩的本質,朱氏所謂“詩之所由作,其情之不容已者乎”(《錢舍人詩序》)。但針對“今之詩家空疏淺薄”(《楝亭詩集序》)之弊,又強調性情須輔以學問,所謂“詩篇雖不技,其源本經史。必也萬卷儲,始足供驅使”(《齋中讀書十二首》其十一);他認為“詩必取材博為尚”,而經史學問正可“資以為詩材”(《鵲華山人詩集序》),增加詩醇雅之致。應該指出的是,朱彝尊之重學問與翁方綱的以考據為詩不同,后者有以學問代替性情之弊;而以學問為“詩材”亦非否定生活是創作的本源,這里主要是從詩的表現手段著眼的,朱氏之大量創作亦充分明證了這一點。
  朱彝尊的創作實踐與其詩學主張大體是一致的。他兼取漢魏六朝,而主要是學盛唐,鄧漢儀稱“錫鬯詩氣格本于少陵,而兼以太白之風韻,故獨為秀出”(《詩觀二集》),另外亦“規模王、孟”(《四庫全書總目》)。其為詩“句酌字斟,務歸典雅,不屑隨俗波靡,落宋人淺易蹊徑”(查慎行《曝書亭詩集序》),“語不雅馴者勿道”(查慎行《騰笑集序》),對醇雅之致竭力追求。朱彝尊在理論上貶低宋詩,但洪亮吉稱他“晚宗北宋”(《北江詩話》)亦非空穴來風,屈大均亦有“逃唐歸宋計亦得”(《送朱上舍》)之說,此外宋犖曾具體地指出其“高老生硬之議,正得涪翁三昧”(《跋朱竹chá@②和論畫絕句》)、徐徵卓指出其“明目張膽學蘇子瞻”(《觀齋脞錄》),亦有一定根據。要之,朱氏晚年兼學宋是不可否認的。
   二
  朱彝尊自稱“予年十七,避兵夏墓,始學為詩”(《荇溪詩集序》),“年二十,即以詩、古文辭見知于江左耆儒遺老”(《亡妻馮孺人行述》)。其《曝書亭詩集》即自順治二年(1645)詩人17歲開始。他早年抗清時,胸懷壯志,敵視新朝,渴望恢復,民族意識強烈。因此不僅要抒情詩中“亡國之音,形于言表”(劉師培《書曝亭集后》),山水詩亦時摻雜政治思想,與社會現實相溝通。他與明遺民詩人一樣最推重忠君愛國的詩圣杜甫,認為杜詩“無一字不關乎綱常倫紀之目,而寫時狀景之妙,自有不期工而工者。然則善學詩者,舍子美其誰師也”(《與高念祖論詩書》),這是他山水詩師杜的根本。
  順治二年清兵攻破南京,南明弘光朝覆滅。此時朱彝尊雖遠在故鄉嘉興,但心中充滿神州陸沉式的孤獨無依感。寫于此年的《南湖即事》就是借景抒發內心不盡的悲涼“惆悵”:
   南湖秋樹綠,放棹出回塘。簫鼓聞流水,蒹葭泛夕陽。心隨沙雁滅,目
  斷楚云長。惆悵佳人去,憑誰詠鳳凰?南湖秋色依舊,風情未減,樹綠水碧,蘆青日紅,又有簫鼓盈耳。但此時的江南美景實際是一種反襯,屬于王夫之所謂的“以樂景寫哀”“一倍增其哀”(《姜齋詩話》)的表現方法,旨在抒發作為故國象征的弘光朝的論亡而產生的悲哀。“心隨沙雁滅”之景即形象地寫出詩人的精神破滅感,“佳人去”則比喻弘光之亡,一種“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亡國之哀、孤獨之感油然而生。詩之頸聯從杜甫《薄游》“遙空秋雁滅,半嶺暮云長”化出,尾聯則從孟浩然詩“彩筆題鸚鵡,佳人詠鳳凰”化出,不僅顯示出醇雅的風致,而且賦予了深刻的寓意。順治三年(1646)清兵進而攻陷浙江,詩人家鄉慘遭劫難。年前朱彝尊入贅歸安馮鎮鼐家,后又“避兵夏墓”。當詩人劫后重返郡城嘉興,所見之景就自然與戰亂相關,《曉入郡城》云:
   輕舟乘間入,系纜壞籬根。古道橫邊馬,孤城閉水門。星含兵氣動,月
  傍曉煙昏。辛苦鄉關路,重來斷客魂。此詩寫景旨在表現斷魂之感。清晨詩人乘隙入城,平視所見是人家的“壞離根”,是古道上馳驟的清軍兵馬,是孤城水門緊閉,一派戰亂之景;仰望則星含兵氣,曉月慘淡,亦昭示家鄉在難臨頭之象。詩人一路辛苦重返鄉關,所見如此景象,怎能不“斷魂”呢?斷魂實即亡國之哀也。
  朱彝尊早期的一些“純寫景”詩,似無明顯的民族興亡之哀,只寫一種凄涼的心境,如“蛙聲浮岸草,鳥影度江天”,本是夏景,但詩人的感覺卻是“坐疑秋氣近,蕭瑟感流年”(《雨后即事二首》其一),蘊含著“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宋玉《九辯》)之意,這實際上仍是亡國之哀的曲折反映。而詩人筆下更多的是秋景,因為秋景蕭瑟更宜負載悲凄的心境,如順治九年(1652)所作《立秋后一夕同睦修季、俞亮、朱一是、繆永謀集屠@③齋》,寫“涼風吹細雨,蕭瑟度庭陰”的秋景,表現的是“天邊月落魄,江上獨愁心。誰念新亭淚,飄零直至今”之情,“新亭淚”用《世說新語》之典,喻亡國的悲憤。朱氏早期的懷古型山水詩以古喻今,抒發復明之志,與顧炎武同類詩意旨相通。這類詩有《謁大禹陵二十韻》、《越王臺懷古》、《岳忠武王廟》、《崧臺晚眺》等。順治十四年(1657)于廣東所寫的《崧臺晚眺》雖非典型的懷古型山水詩,但借古喻今之意甚明。詩云:
   杰閣臨江試獨過,側身天地一悲歌。蒼梧風起愁云暮,高峽晴閣落照多
  。綠草炎洲巢翠羽,金鞭沙市走明駝。平蠻更憶當年事,諸將誰同馬伏波?崧臺在廣東高要縣外,臺高二百余仞。詩人登臺眺望,置身天地之間,俯仰古今,悲歌抒懷,“氣韻不薄”(楊際昌《國朝詩話》)。尾聯懷想東漢伏波將軍馬援征伐南方少數民族叛亂之往事,渴望今日抗清之將的出現。而感情的抒發是以蒼涼壯闊之景象為基礎的。此詩之景亦實亦虛。“蒼梧風起”用《南海經》蒼柄山左右出風之典,以蒼梧山指代崧臺所處山峰,“炎洲”借用《海內十洲記》南海中洲名,泛指嶺南之地,類似詞語皆顯示詩人學問根底,又顯得雅馴。詩境雖蒼涼但具典雅之致。
  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抗清事業的衰落,朱彝尊的民族意識亦日趨淡化,何況人的思想感情是多方面的,因此其抗清時期的山水詩亦不盡是上述類型的,還有像《雄州歌四首》、《七星巖水月宮》等描寫粵地山水風情之作,其中并無政治功利性,當然此類單純的山水景物詩不是這個階段創作的主流。
   三
  朱彝尊山水詩創作的豐收時期是康熙元年(1662)至十七年(1678)的游幕階段。此間山水佳作以描寫浙江與山西風光之什數量為多、質量為高。
  康熙元年朱彝尊流亡永嘉避禍,沿途經蘭溪、縉云、青田等地,均有山水之作,到永嘉后流連山水,更留下山水清音。這些越地山水詩風格不一,但皆學唐音。途中吟詠之力作《金華道上夢游天臺歌》,馳騁才華,想象浪漫,正是鄧漢儀所謂得“太白之風韻”的古體詩,令人想起太白的《夢游天姥吟留別》。詩云:
  吾聞天如山高一萬八千丈,石梁遠掛藤蘿上;飛流直下天際來,散作哀湍眾山響。燭龍銜日海風飄,猶是天雞夜半潮,積雨(雪)自懸華頂月,明霞長建赤城標。我向金華問客程,蘭溪溪水百尺清。金光瑤草不可拾,夢中忽遇皇初平;手攜綠玉杖,引我天臺行。天臺山深斷行路,亂石如羊紛可數;忽作哀猿四面啼,青林綠條那相顧。我欲吹簫駕孔鸞,璇臺十二碧云端;入林未愁苔徑滑,到面但覺松風寒。松門之西轉清曠,桂樹蒼蒼石壇上;云鬟玉洞展雙扉,二女明妝儼相向。粲然啟玉齒,對客前致詞:昨朝東風來,吹我芳樹枝;山桃花紅亦已落,向君采藥來何遲?曲房置酒張高宴,芝草胡麻迭相勸;不記仙源路易迷,樽前只道長相見。覺來霜月滿城樓,恍忽天臺自昔游;仍憐獨客東南去,不似雙溪西北流。
  天臺山位于浙江天臺縣北,為道教名山之一,其赤城山洞為道教第六洞天。此詩想象天臺山的奇石異水,并驅遣古代典籍中有關的神話傳說,出奇無窮,渲染其仙道氣氛,顯示出詩人學問之淹博。詩前八句從“聞”的角度想象天臺奇觀:山峻摩天,古梁高懸,瀑布飛瀉,燭龍銜日,積雪映月,赤城如霞,真是意象壯美,詞彩贍麗,氣勢奔放,確“似青蓮”(《國朝詩話》)。接下二十八句主要寫“夢中”天臺山,如同李白寫“夢游天姥”一樣。如果說開頭八句是旁觀,此時則已入天臺深處,既為夢境,則盡可奇思異想。于是詩人先與《神仙傳》中的仙人皇初平邂逅,由仙人導游入天臺深處探奇,歷《神仙傳》中可“變為羊”的奇石,聞四面猿啼,賞青林綠竹,境界清幽之至,不禁生出像《列仙傳》中蕭史一樣的吹簫駕鸞飛上璇臺之妙想。不久又巧遇劉義慶《幽明錄》中劉晨、阮肇入天臺采藥曾相逢的二仙女,她們明妝玉齒,設宴款待詩人,情意殷殷,令詩人迷醉,忘卻塵世。最后四句又轉回現實,夢中仙境更襯托出現實的嚴酷、此行避禍的孤寂。詩中“飛瀑”句化用李白《望廬山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句,“但覺”句化用李白《贈嵩山焦煉師》“松風鳴夜弦”句,“仍憐”二句化用李白《寄崔侍御》“獨憐一雁飛南海,卻羨雙溪解北流”句,固然可見此詩之學李白,而全詩的仙游氣息,奇妙想象,更得李白詩之神韻。詩中之景空靈超脫,實因詩人此時并未親游天臺也,而虛構的才華亦堪稱不凡。朱氏山水詩中似李白之作并不多,此詩更顯可貴。
  朱彝尊途徑縉云時寫有《縉云雜詩十首》,描寫縉云山水風物,“規模王、孟”,別有一番自然沖淡的風味。試看其中二首:
   朝聞谷口猿,暝宿崖上月。夜久天風吹,西巖桂花發。(《西巖》)
   連山積翠深,白石空林廣。落景不逢人,長歌自來往。(《忘歸臺》)
  詩中描繪的是王維“空山不見人”式的山林境界,是詩人與自然合一的意境。這里有花木為鄰,日月為伴,詩人或暝宿,或長歌,都體驗到世外桃源般的靜穆、平和的氣息,詩人徜徉其間,似乎有一種安全感、歸宿感。而來到永嘉后寫作的《永嘉雜詩二十首》中的一些佳作,曾得到神韻詩人王士zhēn@①贊賞、“尤愛”(見《漁洋詩話》),亦是其風格近王、孟,具有天然神韻之故。且看其中三首:
   已見官梅落,還聞谷鳥啼。愁人芳草色,綠遍射堂西。(《西射堂》)
   蒼蒼山上松,颯颯松根雨。松子落空山,朝來不知處。(《松臺山》)
   鳥驚山月落,樹靜溪風緩。法鼓響空林,已有山僧飯。(《瞿溪》)詩人避禍永嘉,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浙西又山水清佳,自然心境平和,詩中意象靜謐,即使動態亦甚輕緩,聲響同樣輕悠,詩人心靈似乎得到解脫。上舉多為五絕,最易見神韻。五律體永嘉山水詩亦不乏佳作,如《返照》:
   返照開寒峽,江城入翠微。明霞飛不落,獨鳥去還歸。是處聞吹角,高
  樓尚曝衣。山家多畏虎,應各掩柴扉。詩寫永嘉傍晚時分的秋景,基本采用仰視的角度,境界顯得開闊,但并無勁健之氣;心境平和,似又有所寄托。詩溶杜甫與王孟風格于一爐,自成一格。此詩題目取自杜甫詩題,首聯兩句分別從杜甫《返照》“返照開巫峽”、《重題鄭氏東亭》“華亭入翠微”兩句化出,言詞雅馴,又啟人聯想。頷聯被林昌彝評為“渾成出于天籟”(《海天琴思錄》),意境深遠悠然,又有王、孟之風神。
  《四庫全書總目》評朱彝尊“中歲以還,則學問愈博,風骨愈壯”,這主要體現在詩人“北去云朔”(阮元《兩浙yóu@④軒錄》引《國初集》語)之作中,故尚熔說“竹chá@②詩以游晉所作為最”(《三家詩話》),詩風遒壯,“氣格本于少陵”。但這階段的山水詩,除了少數作品(如《來青軒》)尚未忘亡國之痛外,整體上看民族意識已不如抗清時期那么濃郁,詩旨基本上是寫景兼懷古,或寫景寓鄉思,或寫景見行旅之艱辛。
  寫景兼懷古詩有《土木堡》、《宣府鎮》、《雁門關》、《晚次崞縣》等,其意蘊與早期寫景懷古詩相比,已不重在抒發民族興亡的悲憤,而是偏于總結前朝滅亡的歷史教訓,雖然不能說與民族感情無涉,但至少已不那么沉痛,而且多了理性認識。如《雁門關》:
  南登雁門道,騁望句注顛;山岡郁參錯,石棧紛鉤連。度嶺風漸微,入關寒未捐;層冰如玉龍,萬丈來蜿蜒;飛光一相射,我馬忽不前。抗跡懷古人,千載誠多賢;郅都守長城,烽火靜居延;劉琨發廣莫,吟嘯《扶風》篇;偉哉廣與牧,勇略天下傳。時來英雄奮,事去陵谷遷,數子不可期,勞歌為誰宣?嗷嗷中澤鴻,聆我慷慨言。
  雁門關位于山西代縣雁門山絕頂,“兩山夾峙,形勢險峻”,“自古為戍守重地”(《代州志》)。詩前半首寫自己由大同出發而南登雁門,先寫騁望,見山岡參差交錯,石棧鉤連,山勢可謂險峻;后寫登嶺入關,則見冰雪封山,宛若玉龍,且寒光射目,又突出山顛苦寒難行。詩后半首乃懷古,追思歷代與雁門有關的戰將賢人,如:漢景帝時的“雁門太守郅都”,“匈奴素聞郅都節,居邊,為引兵去,競郅都死不近雁門”(《史記·郅都傳》);東晉愛國名將劉琨曾長期堅守并州,與入侵的異族作戰;西漢飛將軍李廣,“嘗為隴西、北地、雁門、代郡、云中太守,力戰為名”,令匈奴“避之數歲,不敢入”(《史記·李將軍列傳》);李牧,戰國時“趙之北邊良將,常居代(原雁門)備匈奴”,“破殺匈奴十余萬騎”(《史記·李牧傳》)。這些勇略非凡的“英雄”乘時而起,抗擊異族侵略,保家衛國。但是他們已是歷史煙云,現實并無這樣的英雄,這正是前朝滅亡的原因,所以令詩人感慨不已。又如《宣鎮府》尾句云:“邊事百年虛想象,誰夸天險塞飛狐?”則斥責前明武宗及其后繼者,昏庸無能,導致后來李自成義軍經宣鎮府入北京。這些詩都是總結前明的歷史教訓,詩人仿佛與前明的興亡已不相干了。《雁門關》藝術表現上明顯地以經史為詩材,博采《史記》、《詩經》、《晉書》、《公羊傳》注等材料,確實“學問愈博”。詩雖五古體,但頗多對偶之句,“關塞之音”顯得“風骨愈壯”。
  朱彝尊長年舟車南北,遠離故土親人,思鄉懷親之情自然郁積于心,特別是異地山水風物與家鄉江面風光形成鮮明反差時,更易激發故土之思。如康熙三年(1664)冬至日登上山西大同白登臺所寫的《云中至日》即是代表作:
   去歲山川縉云嶺,今年雨雪白登臺。可憐日至長為客,何意天涯數舉懷
  ?城晚角聲通雁塞,關寒馬色上龍堆。故園望斷江村里,愁說梅花細細開。詩前半感嘆自己羈旅生涯時間之長、空間之廣,暗寓艱辛之意;頸聯轉寫眼前雁門關蕭瑟苦寒之景,城頭日落,號角凄厲,塞外雪寒,沙漠荒寂。此景此情乃引發詩人對故鄉江村梅花細細開之景的思念,加“愁說”二字使情思更顯曲婉深長。尾句從杜甫《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嫩蕊商量細細開”句化出,又具新意。又如《滹沱河》寫滹沱河冰滑流急、孤城荒煙,而抒發“轉憶江南多樂事,花濃齊放五湖船”的鄉情,與《云中至日》同一機杼。而《黃河夜月》又借寫景懷念妻子,屬“五律得力(杜)工部”(朱庭珍《筱園詩話》)之作。詩云:
   落月黃河曲,先秋白露寒。牽牛何皎皎,桂樹此團團。直北程難計,天
  南淚不干。居人掩閨夕,知已夢長安。詩寫黃河月夜之景,牽牛星皎潔,朗月中桂影團團,此景當令詩人想到織女,想到寂寞嫦娥,更想到“天南淚不干”的家人,想到“居人掩閨夕”而夢到京師之外的詩人。此詩明顯采用杜甫《月夜》從對面寫來的方法,使親人之間感情雙向溝通。
  朱彝尊“身在異鄉為異客”而思鄉之情,更集中表現在康熙十三年(1674)“旅食潞河(今北京通縣),言歸未遂,爰憶土風,成絕句百首”之《鴛鴦湖棹歌一百首》,他自稱“聊比《竹枝》、《浪淘沙》之調”(上引均見組詩小序)。一百首絕句堪稱大型組詩,內容寫故鄉南湖“山水風俗物產之盛”(繆永謀序),借以彌補“言歸未遂”之憾。詩風樸素自然,有民歌風味,林昌彝譽為“旨趣幽深,神韻獨絕,七絕中之高品也”(《射鷹樓詩話》)這里欣賞幾首寫景之什:
   沙頭宿鷺傍月棲,柳外驚烏隔岸啼。為愛秋來好明月,湖東不住住湖西
  。(其二)
   西埏里接韭溪流,一簀瓶山古木秋。慣是爭枝烏未宿,夜深啼上月波樓。(其五)
   攜李亭荒蔓草存,金陀坊冷寺鐘昏。湖天夜上高樓望,月出東南白苧村。(其六)
   百尺高樓四面窗,石梁一道鎖晴江。自從湖有鴛鴦日,水鳥飛來定自雙。(其七)
   鷹窠絕頂海風晴,烏兔秋殘夜并生。鐵鎖石塘三百里,驚濤嚙盡寄奴城。(其七十二)僅上列五首詩,就寫了南湖的山水、禽鳥、日月、草木、寺廟、亭臺、石橋、石塘等意象,既有晴江,亦有月波,既有平湖,亦有驚濤,真是五光十色,無不蘊藉著詩人對家鄉的眷念之情。詩語言明麗,又頗雅馴。楊際昌《國朝詩話》稱“朱竹chá@②最工絕句《竹枝》體國朝無出其右,”此組棹歌正是《竹枝》體,楊氏評價或許過高,但可資參考。
   四
  朱彝尊詩“其精華多在未仕以前”(《筱園詩話》),其仕清時期詩歌創作多應酬之作,山水詩創作處于低潮,可一提的不過是《燕京郊西雜詠同諸君分賦》一類,寫京郊風景,風格平易,缺乏特色,無庸贅述。康熙三十一年(1692)歸田之后,朱彝尊山水詩創作數量頗豐。此時詩人心境閑適恬淡,既無興亡之感,亦少思鄉之情,而是從一種悠閑審美的態度觀賞山水風光,有時還從山水中體悟人生的哲理。
  朱彝尊歸田后曾重游閩粵,又游吳越、游福建寫下《仙掌峰瀑布》、《天游觀萬峰亭》、《樟灘》等古體力作,繪形繪色地勾勒福建奇山異水,生氣灌注,眩人眼目。如《樟灘》云:
  建溪饒驚@⑤,樟灘最@⑥險。顛波勢欲下,亂石故磨zhǎn@⑦。洼坳碾作渦,刻露圭就琰。我衰憂患多,過此豈容斂?篙師凝睛立,尺水巧回閃。鏗然矢投壺,狎恰不誤點。輕舟恣一擲,縱若鳥脫罨。以茲推物理,遇境適險夷。人或發禍機,忌者思盡掩。揚瀾沸平地,鑿空架崖廠。由來人背@⑧,未必鬼神貶。濟盈軌易濡,忠信幸無忝。習坎入坎兇,既出夫何玷。浮海桴可乘,舟楫況刳剡。
  樟灘為閩北建溪之一段險灘,詩前六句極寫樟灘波勢@⑥險。接下八句乃寫“我”與篙師過灘時的鎮定神態,突出詩人飽嘗“憂患”已進入無所畏忌的超然心境。后十四句乃抒發越險灘時感悟到的“物理”,表達對人生的一種達觀認識,全然“以議論為詩”(《滄浪詩話》),屬“明目張膽學蘇子瞻”之作,正是宋詩的特點。游閩時的近體山水小詩亦值得重視,如《水口》:
   岸闊灘平漾白沙,船人出險鼓停撾。為貪放溜風頭望,不覺蜻蜓上槳牙。詩寫船過險灘所見岸闊灘平之景,亦表現閑適的心境。后半首分明有楊萬里的俚俗詼諧意味,使人想起《小池》“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的詩境。
  朱彝尊歸田后更多的是寫浙江山水的詩作,以近體詩為主,風格比較柔和,不似閩地古體山水詩那樣勁健。這與所描寫的山水對象的形態特點有關。如五律《桐廬雨泊》:
  桐江生薄寒,急雨晚淋漉。炊煙起山家,化作云覆屋。居人寂無喧,一氣沉嶺腹。白鷺忽飛翻,讓我沙際宿。
  詩寫雨中晚泊富春江所見之景,富春江山水絕佳,代有吟詠。但此詩并未寫江水自身,而是寫江畔山上人家,渲染一種祥和安寧的氣氛,連白鷺翻飛,亦視為對詩人的友好表示。詩并無深言大義的寄托,只是寫出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表現老年人與世無爭的心態。類似格調的山水詩頗多,還有《江行三首》、《東湖曲八首》、《南山雜泳十七首》、《松靄山房六詠》等。再舉《松靄山房六詠》中的《清籟居》為例:
  一夜雨鳴樹,不知云幾重。推窗看曉色,對面北高峰。此詩寫詩人于杭州松靄山房之清籟居,夜聽雨聲敲打樹葉,晨看窗外北高峰山色,顯得漫不經心,悠閑之至。詩用白描手法,毫不雕琢,亦不追求醇雅,有天籟之美。
  值得一提的還有晚年寫的《太湖@⑨船竹枝詞十首》,堪與《鴛鴦湖棹歌一百首》媲美。這組詩描繪蘇州太湖風光,自然明麗,確有《竹枝》體特色。且看其中二首:
  具區萬頃匯三州,點點青螺水上浮。到得石尤風四面,@⑨船打鼓發
  中流。
  幾日湖心舶@⑩風,朝霞初斂雨蒙蒙。小姑腕露金跳脫,帆腳能收白浪中。前詩寫太湖萬頃,七十二峰如青螺出水,甚是壯闊;而在打頭逆風吹起之時,網船打鼓進發的場景亦頗壯觀。后詩寫和風細雨中,腕露看鐲的漁家姑娘駕舟太湖,于白浪中操帆自如,景美人更美,或者說太湖為太湖人添風采,太湖人為太湖增風韻。這種“漁師田父之語”反映了晚年的朱彝尊的皈依自然的人生態度。詩中“青螺”之喻乃化用劉禹錫《望洞庭》“遙望洞庭山色翠,白銀盤里一青螺”之意;而“舶@⑩風”詩人自注引蘇軾《舶@⑩風》詩引:“吳中梅雨既過,颯然清風彌旬,歲歲如此。湖人謂之舶@⑩風……”亦見晚年時蘇軾對他的影響。另外朱彝尊晚年“旅途與其中表查初白酬唱,多近宋人”(錢仲聯《夢苕庵詩話》),其中亦有山水詩。
  綜上所述,可知朱彝尊的山水詩創作從內容到風格是不斷變化的。內容上逐漸遠離政治功利性;早年抗清時期以山水寄寓民族感情,游幕時期民族意識淡薄,借寫山水抒發個人情思,仕清時期以吟詠山水宴游應酬,歸田時期以謳歌山水反映閑適心境。風格上基本學盛唐,但早期沖淡學王、孟,中歲風骨遒壯,學杜甫,偶學李白之浪漫,晚年復歸宗王、孟,而兼學宋,于“國朝六大家”中開學宋之風氣,直接影響到查慎行的主體學宋的轉化,其被視為浙派開山祖師亦在于此。
  朱彝尊山水詩的主要藝術特點是追求醇雅,這除了以經史為“詩材”之外,更表現為時常化用唐人詩句而賦予新意,使文詞雅馴。朱彝尊于清初詩壇占有很高的地位,與一代正宗王士zhēn@①齊名,有“南朱北王”之目,“屹然為南北二大宗師”(鄭方坤《國朝名家詩鈔小傳》)。二人“盛行時,海內操奇觚者,莫不乞靈于兩家”(杭世駿《詞科掌錄》),可見其影響之大。但趙執信《談龍錄》批評“朱貪多,王愛好”,“貪多”的含義頗模糊,《清史稿》釋為“詩篇極富”,“或謂得一佳語,便可敷衍成篇”,而錢仲聯師《夢苕庵詩話》引近人姚大榮駁語,亦不無道理。要之,對朱氏“貪多”之評見仁見智,難以定論。但應該承認的是,朱氏詩為求雅馴,而代用前人詩語確實嫌多,白描之作甚少。其中表查慎行則正與之相反,而成就更大。
   暨南學報:哲社版廣州109-116J2中國古代、近代文學研究王英志19971997 作者:暨南學報:哲社版廣州109-116J2中國古代、近代文學研究王英志19971997
2013-09-10 2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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