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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上開放的詩  ——詩歌意象譜系一考
枯木上開放的詩  ——詩歌意象譜系一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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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圖分類號:I206. 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6132(2007)04-0030-11
  一
  中國經典中論及源于樹木的意象,可以舉出諸如《易》升卦J2RB01.jpg的象辭:
  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
  “升”為上升之義,表示J2RB02.jpg木從J2RB03.jpg土中長出之狀。孔穎達疏:
  “地中生木,升”者,地中生木,始于細微,以至高大,故為升象也。“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者,地中生木,始于毫末,終至合抱。君子象之,以順行其德,積其小善,以成大名。
  概括起來說,木在此是作為上升、成長的意象被提示的。《老子》第六十四章與“九層之臺,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并舉的“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也是同一旨趣的意象。還有,《禮記·月令》孟春之月云“盛德在木”,五行中木對應于春,是因為木象征著萌發的生命。《春秋元命苞》(《藝文類聚》卷八八木部等引)云“木之為言觸也,其動躍也”,也是指樹木洋溢著生命感的姿態。
  在西方人的意識中,樹木是有極多樣的象征性的存在,而其最上位的屬性同樣是作為不斷向上生長的生命象征的作用,各種象征辭典都以先說明樹的象征性為例①。加斯東·巴什拉在《空與夢》(L' air et les songes)的第十章“大氣的樹木”中說:“筆直挺立的樹木,是將地上的生命送上藍天的一種堅定的力量。”② 又舉保爾·克洛代爾的散文詩《東方的認識》(Connaissance de l' Est)論松的一節。如果從克洛代爾原文中引出那段,就是:
  樹是靠著努力伸向高處的,一方面用根的集體力量抓住大地,同時那復雜多樣的四肢直細到成為樹在大氣與光中尋求立足點的因緣的葉子脆弱纖細的組織,不僅我們的體態,連基本行為與體形條件也能作出③。
  巴什拉又舉尼采詩中出現的“深淵邊的松樹”,說“樹是勢力,是自律的勢力”,又說與松樹重合的超人的命運“是像朝向藍天的松似地迸出來”(同書第五章《尼采與升行的心像》)。這些例子表明,不論東方、西方,樹木成為生命力、成長、進步等的象征具有很大的普遍性。
  本文要研究的不是上述作為普遍性象征的樹,而是要從與充滿生命力的樹全然不同的、現在也意味著生命源泉枯竭的枯樹,總之從樹的一般象征作用來說是負面的意象入手,逐一檢討它在詩里的表現方式,同時考察詩歌意象歷時的繼承性。
  為了給予作為負面意象的枯木以概念,這里先舉一個例子。《春秋繁露·五行順逆第六十》就五行各自的場合論王者之道與自然現象的相關,木一項首先指出“恩,及于草木,則樹木華美而朱草不生”這肯定的事態,然后作為其對立面,描寫了“咎,及于木,則茂木亦枯槁,工匠之輪多傷敗”這否定的事態。所謂“工匠之輪多傷敗”,是《尚書·洪范》在一一說明五行的性質時,“木曰曲直”,即以木可曲可直的柔軟性質為前提,謂其柔軟性被損害。《易》大過J2RB04.jpg九二爻辭也將“枯楊生稊”與“老夫得其女妻”相并,以為“無不利”,這意味著負價值的“枯楊”由于孕育了年輕的生命“稊”,就可轉變成再生的正價值。
  有意識地以這種枯木為主題的文學作品,中國很早就存在。以下就按時代列舉出來,以檢討枯木意象中分別寄托的作者意圖。
  二
  首先我們要考察的對象是西漢枚乘(?~前140)的《七發》。《七發》與曹植《七啟》及張協《七命》同收于《文選》卷三四“七”部,被視為“七”類作品的鼻祖。關于“七”的文體,這里無法詳述,它是一種隨處押韻的韻文,《七發》尤其作為西漢司馬相如等辭賦的先聲而受到重視④。
  《七發》是以楚太子與吳客兩個虛構人物的對話為框架構成的。楚太子患上原因不明的病,情緒很不好。他的病實際是精神上的,吳客來訪,試著對他說各種提神的奇聞,設法使他振作精神。無論哪段話都凝聚著技巧,風格華麗,如《文心雕龍·雜文》篇所評“腴辭云構,夸麗風駭”,而其中對太子奢侈的諷諭之意,也的確如劉勰所指出的“蓋七竅之所發,發于嗜欲,始邪末正,所以戒膏粱子也”。吳客向太子說的第一段話中,出現了我們討論的枯木意象:
  客曰:“龍門之桐,高百尺而無枝。中郁結之輪菌,根扶疏以分離。上有千仞之峰,下臨百丈之溪。湍流溯波,又澹淡之。其根半死半生,冬則烈風漂霰飛雪之所激也,夏則雷霆霹靂之所感也。朝則鸝黃J2RB05.jpgJ2RB06.jpg鳴焉,暮則羈雌迷鳥宿焉。獨鵠晨號乎其上,鹍雞哀鳴翔乎其下。
  于是背秋涉冬,使琴摯斫斬以為琴,野繭之絲以為弦,孤子之鉤以為隱,九寡之珥以為約。使師堂操暢,伯子牙為之歌。歌曰:‘麥秀蔪兮雉朝飛,向虛壑兮背槁槐,依絕區兮臨回溪。’飛鳥聞之,翕翼而不能去。野獸聞之,垂耳而不能蚑蟜螻蟻聞之,拄喙而不能前。此亦天下之至悲也。太子能強起聽之乎?”
  太子曰:“仆病未能也。”⑤
  約其要旨,是說龍門山所生百尺高的巨大桐樹,扎根于逆折的澗流,半死半生著。冬經吹雪,夏經雷霆,各種各樣的鳥周旋飛回,發出陣陣悲鳴。季節經秋歷冬,制琴的名家施以斧斤作琴,用山繭之絲張弦,飾以孤兒的帶金,以抱著許多孩子的寡婦的耳環為琴柱,如果讓師堂、伯牙那樣的名樂師奏而歌之,那么從鳥獸到蟲豸凡有生命者都將被那悲曲打動。
  桐被用作琴的材料,早見于《詩·鄘風·定之方中》:“樹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并且龍門山產的琴也很知名,關于這點,李善注已引《周禮·春官·大司樂》有“陰竹之管,龍門之琴瑟,九德之歌,九磬之舞,于宗廟中奏之”的記載。龍門山“半死半生”的巨大桐樹,和取材制琴所奏出的哀切旋律——《七發》所描繪的情景,已密不可分地聯系在一起,在人們的意識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換句話說,音樂的哀切被還原為洋溢著樂器素材所蘊含的悲壯感的狀況。為證實這一點,可以檢討一下《文選·賦》音樂部所收諸家之作。在該部所收六篇賦中,除了不以樂器為對象的傅毅《舞賦》、成公綏《嘯賦》外,其他作品多少可見《七發》命意的影響。前、后漢兩位賦家王褒、馬融,在《洞簫賦》與《長笛賦》中,開頭都從描寫樂器原材料竹的生長環境著筆。這是要說明,人工制作的樂器是秉受自然之氣的。
  原夫簫干之所生兮,于江南之丘墟。洞條暢而罕節兮,標敷紛以扶疏。徒觀其旁山側兮,則嶇嵌巋崎,倚巇迤J2RB08.jpg,誠可悲乎,其不安也。彌望儻莽,聯延曠蕩,又足樂乎,其敞閑也。(王褒《洞簫賦》)
  惟籦籠之奇生兮,于終南之陰崖。托九成之孤岑兮,臨萬仞之石磎。特箭槁而莖立兮,獨聆風于極危。秋潦漱其下趾兮,冬雪揣封乎其枝。巔根躊之槷刖兮,感回飆而將頹。(中略)是以間介無蹊,人跡罕到。猿蜼晝吟,鼯鼠夜叫。寒熊振頷,特麚眂髟。山雞晨群,野雉晁雊。求偶鳴子,悲號長嘯。由衍識道,噍噍歡噪。經涉其左右,哤聒其前后者,無晝夜而息焉。夫固危殆險巇之所迫也,眾哀集悲之所積也。(馬融《長笛賦》)
  這些賦的開頭部分,都特意將成為樂器材料的竹生長的自然環境描寫得更為嚴酷、充滿悲壯色彩,這與《七發》的手法可以說很相近。
  《七發》描繪的桐樹確實是制琴的材料,而以琴為主題的賦還有后漢傅毅、馬融、蔡邕諸作(皆收在《藝文類聚》卷四四樂部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琴賦”也是同樣的筆法,不外乎是作了枚乘式狀況的設定。
  嵩岑而將降,睹鴻梧于幽阻。高百仞而不枉,對修條以持處。(傅毅《琴賦》)
  爾乃言求茂木,周流四垂,觀彼椅桐,層山之陂。丹華煒煒,綠葉參差。甘露潤其末,涼風扇其枝。鸞鳳翔其巔,玄鶴巢其歧。(蔡邕《琴賦》)
  一系列《琴賦》都繼承了《七發》的構思,就中只有魏嵇康的《琴賦》(《文選》卷一八)有意識地采取了與它們不同的寫法。在序中,筆者首先批評歷代音樂賦的作家們過于強調樂器奏出的聲音里那過剩的悲哀感:
  然八音之器,歌舞之象,歷世才士,并為之賦頌。其體制風流,莫不相襲。稱其材干,則以危苦為上;賦其聲音,則以悲哀為主;美其感化,則以垂涕為貴。麗則麗矣,然未盡其理也。推其所由,似元不解音聲;覽其旨趣,亦未達禮樂之情也。
  該賦作者嵇康對音樂的造詣很深,以音樂理論著名的《聲無哀樂論》否定了可以說是儒家音樂論的認為音樂本身含有哀樂之情的定論,從邏輯上闡明樂曲本身是無所謂情的,只是聽者在心里產生哀樂的分別。用他的話來說,就是“聲音自當以善惡為主,則無關于哀樂;哀樂自當以情感,則無系于聲音”。他的這種立場甚至也貫穿在《琴賦》中,因此賦的正文首先說“惟椅梧之所生兮,托峻岳之崇岡”,全然看不見《七發》式的從制琴取材之樹的生長處寫起、訴說悲哀感的描寫。接著上面的文句,是“披重壤以載誕兮,參辰極而高驤。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特地強調這棵樹是承天地日月之靈妙的非凡存在。
  由嵇康這批評性的見解,我們反過來可以理解堪稱音樂賦鼻祖的《七發》特意下工夫描寫“半死半生”之樹的理由。枚乘是想說明,演奏“天下之至悲”曲調的琴,因其材料本身就是在悲壯的狀況中長成的,所以也帶來了那種本性。歷代賦家繼承這種手法的作品,惟其刻意于那充滿悲壯感的狀況描寫,就露出模擬的痕跡。
  《七發》里的枯樹頂多只有琴材的意味,但這個意象在后世詩人的記憶中留下強烈的印象。“半死半生”的龍門山桐樹,自《七發》描寫以后,就與琴結下了難分難解的關系。這里試舉六朝時期的幾個例子:
  洞庭風雨干,龍門生死枝。(謝朓《琴》)
  芳袖幸時拂,龍門空自生。(王融《詠琵琶》)
  為我彈鳴琴,琴鳴傷我襟。
  半死無人覺,入灶始知音。(沈炯《為我彈鳴琴》)⑥
  琴的材料當然不會特定是龍門產的桐木,但枚乘《七發》所描寫的“半死半生”的樹憑其給人的強烈印象,就將龍門桐的意象鏤刻到琴這樂器上了。以后,中國詩人要寫琴時都不能不意識到出自枚乘之作的這一意象。詩不可缺少的技法——用典,若逆推它生成的過程,也就是前人某些恣意的念頭限定了后人的思維。
  三
  時代往后,在5世紀中葉編成的《世說新語》里,我們又發現一個新的枯樹意象。故事的主人公是東晉的殷仲文(?—407),他在自己追隨的叛將桓玄敗后成了大司馬劉裕的咨議參軍。因為其妻是桓溫女,相當于桓玄的姐姐:
  桓玄敗后,殷仲文還為大司馬咨議。意似二三,非復往日。大司馬府廳前,有一老槐,甚扶疏。殷因月朔,與眾在廳,視槐良久,嘆曰:“槐樹婆娑,無復生意。”(黜免篇)
  這槐樹因為是“扶疏”亦即茂盛的,嚴格地說并不是枯樹,但殷仲文卻從它外表的繁茂中看到了正在逼近的死亡。而那死亡實在是與殷仲文自身的命運相符合的,不祥的預感被“無復生意”的嘆息籠罩著。與《七發》的情形不同,樹在此被比擬為殷仲文其人,這點需要加以注意。
  約150年后,以殷仲文的話柄為核心,產生了庾信(513—581)的《枯樹賦》。《枯樹賦》是南朝·梁·庾信肩負國使之任羈留西魏時所作。當時梁為西魏所滅,他不得已被強留在長安,仕于以往的敵國。說明該賦寫作動機的資料,眾所周知有唐·張J2RB09.jpg《朝野僉載》卷六的記載:“梁庾信從南朝初至北方,文士多輕之。信將《枯樹賦》以示之,后無敢言者。”如果相信這一記載,那么《枯樹賦》就是庾信北遷后比較早期的創作⑦:
  殷仲文者,風流儒雅,海內知名。世異時移,出為東陽太守,常忽忽不樂。
  顧庭槐而嘆曰:“此樹婆娑,生意盡矣。”
  在這段短序中,庾信首先說明完全依據我們看到的殷仲文故事,設定賦的狀況。假托古人來劃定框架的辭賦,已有以楚襄王與宋玉為對話者的傅毅《舞賦》(《文選》卷一七)、以梁孝王與司馬相如為對話者的謝惠連《雪賦》(《文選》卷一三)、以曹植與王燦為對話者的謝莊《月賦》(同上)等先例。殷仲文的故事,除《世說新語》外,也見于《晉書》卷九九本傳,而在那里,這故事后還有左遷東陽太守的記載⑧。在原出的《世說新語》里面,當然沒有在東陽太守任之說。這就是說,庾信在用殷仲文故事時,將本事的狀況作了部分修改,說它是左遷東陽太守后的事。要問他為何將時間作這改動,那還不是因為殷仲文的失意情態,正是身在異國,違心地仕宦、生活的作者自己的化身。并非本心所愿遷任東陽的殷仲文,恰好反映了庾信現在所處的位置。
  賦的正文首先從古籍中捃集有關樹的種種意象,像鑲嵌畫似的將聯想圈拓展得很寬。謂“至如白鹿貞松,青牛文梓,根柢盤魄,山崖表里,桂何事而銷亡,桐何為而半死?”據說敦煌的白鹿塞古松很多,下棲白鹿,又昔秦文公伐雍州南山的大梓樹,樹精變成青牛之形跑掉⑨。“桂何事而銷亡”是用漢武帝悼所愛幸的李夫人之死的賦(《漢書》外戚傳上)中“桂枝落而銷亡”句,“桐何為而半死”當然就是沿襲《七發》的表現。以下,《莊子·逍遙游》篇“拳曲擁腫”的巨樗、秦始皇的五大夫松(《史記·秦始皇本紀》)、有“大樹將軍”之號的后漢馮異(《后漢書·馮異傳》)故事等,這些發盡有關樹木故事的聯想,綴成竭盡雕琢之功的修辭外衣,在我們面前層層展開。但是,盡管它們占了不小的篇幅,也只不過是賦的導入部分,賦真正的意圖逐漸顯露出來是在全文429字的過半以后:
  若乃山河阻絕,飄零離別,拔本垂淚,傷根瀝血。火入空心,膏流斷節。橫洞口而欹臥,頓山腰而半折,文斜者百圍冰碎,理正者千尋瓦裂。載癭銜瘤,藏穿抱穴。木魅J2RB10.jpg睒,山精妖孽。
  這里描繪的略顯怪異的大樹,根拔枝碎,完全是一付瀕死的悲慘狀態,那正是被強迫離開故土、棲身異鄉的自己。“本”“根”與作為本原的故國之意相通,“空心”謂老樹之“空”,同時兼有“空虛的心”之意。這痛苦的枯樹意象給人以強烈的印象,此后賦一舉展開結束的段落:
  況復風云不感,羈旅無歸。未能采葛,還成食薇。沉淪窮巷,蕪沒荊扉,既傷搖落,彌嗟變衰。《淮南子》云:“木葉落,長年悲。”斯之謂矣。乃歌曰:“建章三月火,黃河萬里槎。若非金谷滿園樹,即是河陽一縣花。”桓大司馬聞而嘆曰:“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到這末段,衰殘之嘆更為加速。本于《淮南子·說山訓》的“木葉落,長年悲”,是擬作樹木雕落的肉體衰老之悲。結束的歌“建章三月火,黃河萬里槎”詞面說漢建章宮被赤眉軍焚燒,暗示皇都江陵為西魏軍破壞,又用《博物志》所見沿黃河上溯可至銀河的典故,隱指自己到過遙遠的長安。“金谷滿園樹”,用晉石崇別業植有萬株柏樹(石崇《思歸引序》),“河陽一縣花”用石崇的密友潘岳任河陽縣令時在城里種桃樹的故事⑩,回顧自己的青春年華。最后桓溫(殷仲文岳父)述懷一段,再用《世說新語·言語篇》的故事(11)。不過,桓溫先于殷仲文三十多年亡故,事實上是不可能有這樣的事的。而且,原來的故事中是桓溫看到自己年輕時種的細柳已長成可觀的大樹因而感嘆不已,這里反過來改作見柳樹搖落狀而嘆息,如此一來,故事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在《枯樹賦》中,庾信將自己日漸就衰的身體比作枯樹,而且將北征后失去活力的空虛的心靈與老樹意象融為一體。枚乘《七發》以“半死半生”的桐樹形象作為凝聚悲哀感的意象,如果說它出于作者的塑造,那也只是一個客體,也就是說,籠罩在那樹上的悲哀,并不是枚乘自己懷有的悲哀。而相反,庾信的《枯樹賦》大體上雖意識到《七發》“半死半生”的樹,但因為是以更新的殷仲文的故事為媒介的,就通過枯樹將他自身的苦惱具象化了。即枯樹的意象在此具有使作者庾信的現實生存表象化的符號功能。這是《七發》描繪的同類的老樹所沒有的用法。
  可視為《枯樹賦》主人公的空虛的老樹意象,反復出現于庾信仕西魏、北周的后半生的文學創作中。可以看做是一個表現他內心情結的東西。它在文類上雖無詩賦之別,但我首先想從賦這方面加以考察。
  《小園賦》倪璠注說明其寫作動機是“傷其屈體魏、周,愿為隱居而不可得也……以鄉關之思,發為哀怨之辭者也”。小園是他度過晚年生活的隱居之所,雖然周圍是他喜愛的自然環境,但因內心郁積著沉重的憂傷,故不斷地感覺到一種不和諧感。下面描寫這種情形的一節值得注意:
  鳥多閑暇,花隨四時。心則歷陵枯木,發則睢陽亂絲。非夏日而可畏,異秋天而可悲。
  “歷陵枯木”的出典,倪注舉出《宋書·五行志》豫章郡枯樟至晉永嘉年間突然復蘇繁茂的記載(12)。歷陵之地,漢屬豫章郡。作為將“歷陵”與“豫章”聯結起來的典據,這是很充分的。但賦里出現的枯木是不曾復蘇的存在,是作者心靈的形象。“睢陽”是古代的宋國,因此“睢陽亂絲”就是指出生于宋國的墨翟“見染素絲者而嘆”(《呂氏春秋·仲春紀》當染)的故事(13),意謂自己頭上已全是白發。身心均已就衰之人,相對夏的炎熱、秋的凋落這四季變化觸發的畏懼或悲哀來,更被另一種深重的憂愁所壓抑。賦以絕望的嘆息結束了這一段。
  再看《傷心賦》,是傷悼先后夭亡的子孫,并為故國之滅亡而作。如序所說,“二男一女,并得勝衣,金陵喪亂,相守亡沒”,當侯景亂中,庾信失愛子三人。而北遷后,“一女成人,一長孫孩稚,奄然玄壤”,又眼看一女一孫亡去。其“何痛如之”的悲嘆不難體會。序以如下一段話作結:
  龍門之桐,其枝已折;卷施之草,其心實傷。嗚呼哀哉!
  在這里,作者將屢屢痛失愛子愛孫的自己比作《七發》的“龍門之桐”。“卷施之草”就是《爾雅》釋草所謂“卷施草拔心不死”的植物,據郭璞注,它是冬天也不枯的宿莽。這同樣是“心”被抽掉、忍受痛苦的自我的投影。
  《哀江南賦》追溯從梁亡國到自己羈留北方的經過,具有自傳的色彩,也是庾信賦中最長的作品。其序有云“日暮途遠,人間何世?將軍一去,大樹飄零”,據倪璠注,這是用后漢大樹將軍馮異的故事描述自己值侯景亂起,率文武之士千余人,守備朱雀門而吃敗仗的經歷(14)。
  再讓我們將目光投向詩。在回顧自己半生動蕩的組詩《擬詠懷二十七首》其二十一中,出現過枯樹意象:
  倏忽世朝變,蒼茫人事非。避讒猶采葛,忘情遂食薇。懷愁正搖落,中心愴有違。獨憐生意盡,空驚槐樹衰。
  以違背自己本心的生活殘留在世上,身不由己,竟落到這有為轉變的紛擾亂世。受強烈的悔恨之情沖擊,尾聯以即使在這里也讓人想到《枯樹賦》的老樹意象收束。在具有詠懷之趣一點上,《慨然成詠》也可以說是異曲同工之作:
  新春光景麗,游子離別情。交讓未全死,梧桐唯半生。值熱花無氣,逢風水不平。寶雞雖有祀,何時能更鳴?
  與“梧桐”作對的“交讓”也是樹名,據說兩株相向而生,一株枯萎,另一株復蘇,反復生死交替(15)。又,“寶雞”是秦文公得到的神石,能發出雞那樣的叫聲,文公以犧牲祀之(《漢書·郊祀志上》)(16)。這里是說自己不會一受到周的優待就因而動心。
  似送別同族兄弟的《別庾七入蜀》,也借枯樹來述說惜別之情:
  山長半股折,樹老半心枯。由來兄弟別,共念一荊株。
  這里的枯樹應是送別庾七的詩人自己的意象吧?在這之外,庾信詩中有關枯樹的描寫,還有如下幾例:
  空心不死樹,無葉未枯藤。(《北園射堂新藤》)
  古槐時變火,枯楓乍落膠。(《園庭》)
  圓珠墜晚菊,細火落空槐。(《山齋》)
  濕庭凝墜露,摶風卷落槐。(《晚秋》)
  類似的枯樹在庾信詩賦中屢屢出現,而且常或多或少地起著象征懷抱遲暮空虛心境度日的作者自己的作用。這樣的枯樹意象,歷時性地看,就能看出它們同樣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上文已見,庾信所寫的枯樹以桐、槐為多,其實他以前的歷代詩人也在作品中寫過這些樹。寫桐的,《初學記》卷二八木部桐及《藝文類聚》卷八八木部桐即列舉了詠桐詩賦的代表作(17)。例如沈約《詠孤桐詩》(《初學記》引)云:
  龍門百尺時,排云少孤立。分根蔭玉池,欲待高鸞集。
  此外,謝朓《游東堂詠桐詩》、梁簡文帝《賦得雙桐生空井詩》等,都可以說是用《七發》以降的若干典故來歌詠桐樹外形的詠物詩。在作者自我與桐樹之間,看不到更進一步的有意識地人化的傾向。與詩一起收錄的賦的情況也同樣。再看寫槐的,《初學記》所舉魏繁欽的《槐樹詩》是唯一的例外,兩書所收的作品都只限于賦,而曹丕、曹植、王粲、摯虞、王濟等的《槐樹賦》,無論讀哪篇,都始終是豐枝茂葉的槐樹外形的寫生,曹植《槐賦》寫文昌殿庭中之槐,贊其繁茂曰:“在季春以初茂,踐朱夏而乃繁。覆陽精之炎景,散流耀以增鮮。”此所見槐樹,至夏成大片樹蔭,遮擋太陽炎熱的作用成了表現的中心。所有這些作品,悉無《枯樹賦》那病槐的意象,自不待言。
  殷仲文對槐樹而嘆息的故事,在庾信心中所起的作用,打個比方不就像是進入珍珠貝體內的小沙子嗎?作者發自內心的憂患,層層包裹在它的周圍,結晶成《枯樹賦》那獨特的枯樹意象。成為核心的沙雖只是個微小的存在,但沒有它,或許就不會產生庾信的枯樹意象。
  庾信推出的枯樹意象,與更早的《七發》融為一體,遂為以后的詩家所繼承。隋·孫萬壽的《庭前枯樹詩》(《文苑英華》卷三二六)即其一例:
  當時金谷里,昔日平陵東。布葉俱承露,開花共待風。搖落一如此,容華遂不同。庭前生意盡,井上蠹心空。匠者無勞顧,擁腫難為功。
  據《詩紀》說,此詩誤載于庾信家集,不過“生意盡”“蠹心空”等如我們所看到的,都是庾信詩賦中有特征性的表現,它被誤為庾信之作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再舉一篇隋·虞世基的《零落桐詩》(《文苑英華》卷三二四):
  零落三秋干,摧殘百尺柯。空余半心在,生意漸無多。
  此外,陳后主陳叔寶的《同江仆射游攝山棲霞寺詩》(《文苑英華》卷二三三)的“摧殘枯樹影,零落古藤陰”,也都可以說是庾信影響所及(18)。這些詩句的確利用了庾信創出的枯樹意象。但遺憾的是,它們已不具有超出新素材詠物詩以外的意義了。為什么呢?因為這些枯樹已完全失去了曾因庾信寄托自己的苦惱而產生的緊張感。通過這些詩句,我們可以理解庾信的枯樹意象對后輩詩人的影響之大。但是,隨著這一意象作為詩語而類型化并普及開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其個性的“生意”也便盡了。
  四
  到唐代,出現了積極地接受庾信枯樹意象所提示的意味并以更新的形態展開的文學。在庾信去世大約半世紀后出生的“初唐四杰”之一盧照鄰(637?—689?)(19),我們在他的作品中可以看到新型的枯樹意象。
  盧照鄰有一篇《病梨樹賦》(《幽憂子》卷一),序言“癸酉之歲,余臥病于長安光德坊之官舍”(20),似為唐高宗咸亨四年(673)在長安養病時作。光德坊與皇城西南、西市的東頭相鄰接,原為鄱陽公主所領,當時賜孫思邈(581?—682)于此構邸。孫思邈是博通老莊以下百家之說,兼明佛典的博學之士,但他的名聲在后世主要以名醫流傳,《舊唐書》為立本傳于方伎傳(《新唐書》入隱逸傳)。著作有《千金要方》、《千金翼方》,至今在漢方醫學中占有重要位置。《病梨樹賦》的內容與孫思邈這位怪人大有關系,這里想根據序文再對他作些介紹。盧照鄰記他“自云開皇辛酉歲生,今年九十二矣”,但隋開皇年間實無辛酉年。由賦所說的“癸酉之歲”(673)上溯92年,開皇元年(581)恰是辛丑年,孫思邈殆生于是年(21)。不過,“詢之鄉里,咸云數百歲人矣,共語周、齊間事,歷歷眼見。以此參之,不啻百歲人也。然猶視聽不衰,神形甚茂,可謂聰明博達不死者矣。”孫思邈就是這樣一個似乎籠罩著妖異氣氛的人。據《舊唐書》本傳,他于北周宣帝時避王室紛爭之亂,隱居太白山。楊堅(隋文帝)輔佐年幼的靜帝,登上執政的地位后,征為國子博士,但他以病為理由拒絕出仕。宣帝在位時間很短,從公元578年六月至翌年五月,不滿一年,但令人驚異的是他比孫思邈自稱的生年還早兩年。“數百年人”的判斷,也的確煞有介事似的。因此,他在此時似乎就已預言了早于他50年的唐太宗的出現(22)。
  盧照鄰就在這也可說是活神仙的健朗老人家養病,“余年垂強仕,則有幽憂之疾,椿菌之性,何其遼耶哉”。“強仕”是現在的年齡還是在蜀發病時的年齡呢?其間多少有些差異,但再多也不會出40歲,那么還不及孫思邈自稱年92歲的一半。據《舊唐書》,盧照鄰的病是“風疾”,即所謂中風,是與因腦出血引起的手足麻痹相伴的半身不遂癥(23)。首先他應該知道這是不治之癥。他將自己的生命力比作《莊子·逍遙游》說的不知晦朔的“朝菌”,與具有“大椿”般長生之質的孫思邈相對照,慨嘆其反差之大,其心情是不難理解的。在兩《唐書》的孫思邈傳里,可以看到這位名醫因盧照鄰詢問,陳說治病心得的故事。
  時主人孫氏正從高宗避暑于甘泉宮(據《舊唐書·孫思邈傳》則為九成宮)。盧照鄰在幽寂無人的孫邸中,“伏枕十旬,閉門三月”。這漫長的臥病期間,他一直在注視一棵樹。
  庭無眾木,唯有病梨樹一株。圍才數握,高僅盈丈。花實憔悴,似不任乎歲寒;枝葉零丁,絕有意乎朝暮。嗟乎,同托根于膏壤,俱稟氣于太和,而修短不均,榮枯殊貫。豈賦命之理,得之自然;將資生之化,有所偏及?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這可憐的病梨不用說就是臥病的作者盧照鄰自己的投影。梨樹的描寫,在將它與肢體不自由的作者形象重合起來時,不能不賦予一種慎慘的印象。這篇賦的構思顯然是意識到庾信《枯樹賦》的,序的末尾照樣搬用《枯樹賦》結句“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即已表明。但不同的是,庾信將生活在空虛的心境中的自我形象同化于枯樹意象,而盧照鄰這里,則病樹首先是直接象征自己生病的身體。它明顯誘發了痛苦。
  賦正文開頭,首先是羅列各種樹木的意象,它們無一例外都是充滿生機的,枝葉茂盛,開著美麗的花,結著飽滿的果實。在月下生長的桂,在太陽照耀的土地上繁茂的扶桑,峭立于“靈丘之上”的建木,以及聳立在“巨海之側”的蟠桃。更有河陽縣城里種植的桃樹,金谷園里怒放的梨花,西王母的玄光梨及與這梨樹同類的果樹旺盛而華麗的姿態,一一被列舉出來。這恰與《枯樹賦》前半圍繞樹木作種種愉快的聯想有異曲同工之趣。但行文及半,情調一變:
  爾生何為,零丁若斯。無輪桷之可用,無棟梁之可施。進無違于斤斧,退無競于班倕。無庭槐之生意,有巖桐之死枝。爾其高才數仞,圍僅盈尺。修干罕雙,枯條每只。葉病多紫,花凋少白。夕鳥怨其巢危,秋蟬悲其翳窄。怯沖飆之搖落,忌炎景之臨迫。既而地歇蒸霧,天收耀靈,西秦明月,東井流星,憔悴孤影,徘徊直形。狀金莖之的的,疑石柱之亭亭。
  這篇賦的主角是悄立庭園一隅的病梨。它大異于前段繁華的各種樹木的意象,被形容為“無庭槐之生意,有巖桐之死枝”,不用說是繼承了枚乘與庾信所描繪的喪失生機的枯樹意象。但它同時也有異于前者的特色。《七發》的桐樹,臨“千仞峰”、“百丈溪”,根被激流沖刷,枝葉被烈風吹搖,伴有一種英雄的悲壯感;《枯樹賦》的槐樹,雖說“生意”已盡,卻曾是昂然挺張濃綠的巨樹。而盧照鄰筆下的梨樹,“高才數仞,圍僅盈尺”,一看就是貧弱的病樹。
  寫作此賦數年后,盧照鄰隱棲洛陽東龍門山,繼續養病,當時作的書簡中有《與洛陽名流朝士乞藥直書》。這是為祈求治病的藥費,書中有“非天下名流貴族、王公卿士,于仁惻之心,達枯骨朽株者,孰能濟之哉”一段。自己的病軀,在此也被擬為正枯萎下去的樹木。在中國醫學中,中風的別名叫“偏枯”(《黃帝內經·素問》風論篇等)(24)。《新唐書》本傳記盧照鄰晚年的病狀為“疾甚,足攣,一手又廢”,其光景正讓人聯想到行將枯死的樹。他最晚寫作的作品《釋疾文》及《五悲》兩篇,形式都是騷體,內容可以說是寫給世人的遺書,明顯有屈原的影子。寫完這些作品后,他就自沉于潁水,結束了生命。始終為濃重的憂愁所籠罩的這兩篇作品,在寫到自己充滿苦澀的人生的尾聲時,較之以枯木意象為象征,更活生生地直截表現了肉體本身枯死下去的樣子。從《病梨樹賦》到《五悲》的演變,是以病情的惡化為背景的。《五悲》的第二章“悲窮通”,是流淚公子與幽巖臥客兩個人物的對話,而其中臥客的形象正是盧照鄰的自畫像:
  有幽巖之臥客,兀中林而坐思。形枯槁以崎嶬,足聯踡以緇釐……徒觀其頂集飛塵,尻埋積雪。骸骨半死,血氣中絕。四支萎墮,五官欹缺……仰而視睛,翳其若瞢,俯而動身,羸而欲折。神若存而若亡,心不生而不滅。
  “半死”、“若存而若亡”、“不生而不滅”等表現,正使人想起龍門之桐那“半死半生”的姿態,但值得注意的是,它們在此不是作為對樹的形容,而是作為對肉體的形容來用的。《五悲》的第三章“悲昔游”,描寫棲隱于山中的“幽憂之子”的龍鐘老態,也用了同樣手法:
  奇峰合沓半隱天,綠蘿蒙籠水潺湲。因嵌巖以為室,就芬芳以列筵……中有幽憂之子,長寂寞以思禪。容色踳踳,形神綿綿(25)。形半生而半死,氣一絕而一連。
  這個人物也曾有過游歷四方、意氣風發的年華,但“一朝憔悴無氣力,曝骸委骨龍門側”。同為騷體的《釋疾文》第一章“粵若”,也有將自己的病體與枯樹同一化地描寫之處(26):
  龍門之桐半死,鄧林之木全枯。茍含情而稟氣兮,孰能不傷心而疾首乎?
  我們再將眼光投向詩,七言歌行《行路難》通過一株枯樹過去與現在的對比,感嘆人世榮枯盛衰的無常,姑舉以枯樹意象為主體的前半部分:
  君不見長安城北渭橋邊,枯木橫槎臥古田。昔日含紅復含紫,常時留霧亦留煙。春景春風花似雪,香車玉輦恒闐咽。若個游人不競攀,若個娼家不來折?娼家寶襪蛟龍帔,公子銀鞍千萬騎。黃鶯一一向花嬌,青鳥雙雙將子戲。千尺長條百尺枝,月桂星榆相蔽虧。珊瑚葉上鴛鴦鳥,鳳凰巢里雛鹓兒。巢傾枝折鳳歸去,條枯葉落任風吹。一朝憔悴無人問,萬古摧殘君詎知,人生貴賤無終始,倏忽須臾難久恃。
  占全詩40句一半以上的前段,只是注目于“長安城北渭橋邊”“古田”里被伐倒的大樹,遐想它生時的繁茂,由樹的盛衰引出人世榮華在時間的推移面前也全然無力的結論。最后的“人生貴賤無終始,倏忽須臾難久恃”兩句,處在視點由樹移到人的轉捩位置,續句云“誰家能駐西山日,誰家能堰東流水”,明白地詠嘆時間的無常。由上所引不難看出,與盧照鄰代表作《長安古意》旨趣相同的動機,在這首《行路難》里也出現了。也就是說,《行路難》的枯樹,帶有與《長安古意》中長安繁華不足恃的慨嘆——“節物風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須臾改”同樣的意義。
  《行路難》描寫的枯樹,與《病梨樹賦》等文中作者病體的投影明顯具有不同的性質。庾信筆下的枯樹,具有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的自己身心投影的性質,而盧照鄰相對來說,是像《病梨樹賦》那樣將自己同一化,同時也有像《行路難》那樣將時間無常的動機托于枯樹的情形。就后者來說,即使在賦體作品中,被系于咸亨四年(673)、大致與《病梨樹賦》同屬滯留長安時期寫作的《雙槿樹賦》,也可發現“故年花落不留人,今年花發非故春,倏兮夕殞,忽兮朝新”這大體同樣的動機。不用說,隨著他痼疾的加重,《釋疾文》《五悲》那種枯樹變成肉體枯死的意象本身的傾向也顯著起來,但盧照鄰借枯樹來表達的東西,絕非從最初起就限定于一個方向。讓人作這種推斷的,是《望宅中樹有所思》一詩:
  我家有庭樹,秋葉正離離。上舞雙棲鳥,中秀合歡枝。勞思復勞望,相見不相知。何當共攀折,歌笑此堂垂。
  此詩做于何時難以確定,但這僅寄凝眺之思的“庭樹”或許與孫思邈邸的病梨樹是同一棵樹也說不定。這樣想象若恰當自不待言,即使不當,病中的盧照鄰當時曾從身邊的某棵樹上找到心靈的慰藉也是事實吧。而處在異常的心境中,就是健全的樹在他的眼中或許也顯出日益衰病的樣子。
  五
  這一節我想討論在盧照鄰死后約30年出生的杜甫(712—770)詩里出現的枯樹意象。杜甫乾元二年(759)48歲時移居成都,翌年在成都郊外的浣花溪構草堂。從此時到晚年,他的詩中屢屢寫到樹木。這在以前是沒有的,由此可以看到他創作中題材的變化(27)。
  杜甫構草堂后,向各種各樣的熟人求得樹苗,栽在自己的庭院中(28)。現存求樹苗的詩有《蕭八明府實處覓桃栽》、《從韋二明府續處覓綿竹》、《憑何十一少府邕覓榿木栽》、《憑韋少府班覓松樹子栽》、《詣徐卿覓果栽》五篇。此時的杜甫恐怕因長期流寓好容易找到安定的居處,以此為契機而產生了對樹木的熱切關注。他熱愛樹木的心情,也許是扎根于同一場所營造安定生活的志向的自然流露。古諺不也說“居之一歲,種之以谷;居之十歲,樹之以木”(《史記·貨殖列傳》)嗎?他的熱情絕非一時心血來潮,此后還持續了很長時間,這從廣德二年(762)寫四株松樹成長的《四松》一詩也能得到證實,那些松樹被認為是從韋班處移來栽植的(29)。
  對樹的特別關心,還以同情由于某種原因被不正常地奪去生命的樹木的方式表現出來。系于上元二年(761)的《柟樹為風雨所拔嘆》(《杜詩詳注》卷一○)是那一系列詩中最早的作品。此所謂風雨似乎與著名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所詠是同時的事。
  倚江柟樹草堂前,古老相傳二百年。誅茅卜居總為此,五月仿佛聞寒蟬。東南飄風動地至,江翻石走流云氣。干排雷雨猶力爭,根斷泉源豈天意。滄波老樹性所愛,浦上童童一青蓋。野客頻留懼雪霜,行人不過聽竽籟。虎倒龍顛委榛棘,淚痕血點垂胸臆。我有新詩何處吟,草堂自此無顏色。
  江邊這株樹齡傳有200年的柟樹,張開茂密的濃陰,樹葉泠泠作響,為經過的行人所喜愛。杜甫選此地定居,也說是純為這棵大樹的緣故。然而,由于突如其來的颶風的暴力,柟樹雖奮力抵抗,最終仍然力竭根斷而倒仆。詩人為自己所愛的樹遭受的不幸,痛恨地責問“豈天意”,慟哭此后做詩再也沒有吟詠的場所了,草堂完全失去了光彩。清代浦起龍評此詩,發出“嘆柟邪,自嘆邪”的疑問,引殷仲文“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之語,暗示柟樹的痛苦無非就是詩人自己的痛苦(《讀杜心解》卷二之二)。
  杜甫對柟樹的摯愛,在同一年樹還健在時作的五律《高柟》(《詳注》卷一○)里也能感受得到:
  柟樹色冥冥,江邊一蓋青。近根開藥圃,接葉制茅亭。落景陰猶合,微風韻可聽。尋常絕醉困,臥此片時醒。
  將此詩與前一首合讀,就能更如實地理解,杜甫對柟樹傾注了多么強烈的感情。《柟樹為風雨所拔嘆》較之前舉庾信、盧照鄰以枯樹為主題的諸作,首先讓我們注意到的是詩寫作的狀況,亦即詩作的語境帶著現實性遠遠地向讀者壓過來。在庾、盧的作品中有這樣一種傾向:作者一旦托以特定的心象,枯樹就逐漸喪失實在性,同時作為觀念產物的印象變得濃重起來。而杜甫的柟樹,所表現的卻明顯是存在于某個特定時間、場所的特定的樹,與這棵樹上發生的特定事件。在這個意義上,杜甫筆下的這棵不幸的樹,當然會獲得遠為多的實在性。
  這柟樹另一個與庾信、盧照鄰的枯樹意象性質不同的地方,是表現出作者對樹的生命為“飄風”這可惡的暴力所剝奪的強烈憤怒。換句話說,作者不僅悲嘆樹倒仆這一結果,還注目于導致這結果的動機。如果將此詩視為比體的話,必須著眼于這點。浦起龍以“虎倒龍顛”句為“英雄失路”,“淚痕血點”句為“人樹兼悲”,無論解釋當否,都是因為從這些詩句中讀到了對樹倒的憤怒。
  同為成都時期做的詠樹詩,還有《病柏》、《病橘》、《枯椶》、《枯柟》(《詳注》卷一○)四首五古組詩,舊注將它們與植樹詩同系于上元二年秋(30)。它們都以枯病的樹為主題,似乎意識到庾信、盧照鄰等前輩詩人的作品,這從詩題上也反映出來。四首詩都不是單純的詠物詩,都有著強烈的寓意性,這一點是相同的。成為杜詩特色的社會批判在此借樹木意象傳達出來,由此可以窺見當時杜甫所關心的問題,這是很令人感興趣的。
  這里說的寓意性,頂多也就是以同個別樹的獨自性相融合的形式表現出來,這是必須注意的。也就是說,一面用詠物詩的手法寫出柏、桔、椶、柟四種樹各自固有的特性,同時又寄托一個個與之相應的社會批判,這種意味對接受者來說是需要充分考慮的。如果沒有親近樹木,觀察、了解許多樹的個性的意識與能力,絕不可能用這樣的形式來追求寓意。以下,我想依順序逐篇探討四首詩各自所意味的東西。
  病柏
  有柏生崇岡,童童狀車蓋。偃蹇龍虎姿,主當風云會(31)。神明依正直,故老多再拜。豈知千年根,中路顏色壞。出非不得地,蟠據亦高大。歲寒忽無憑,日夜柯葉改。丹鳳領九雛,哀鳴翔其外。鴟鸮志意滿,養子穿穴內。客從何鄉來,佇立久吁怪。靜求元精理,浩蕩難倚賴。
  開頭八句,首先介紹柏樹。岡上聳立的柏,姿態讓人覺得有神寄寓于那挺生的枝干,凝聚了故老的崇敬。但俄然得病,經歷千年歲月的根現在也面臨瀕死的狀態。筆調由柏龍鐘秀立之姿急轉向意想不到的挫折,這一手法與前引柟樹詩同一旨趣。“出非不得地,蟠據亦高大”以下八句,是巨樹日見病衰的現狀。喪失巢居的鳳凰將雛悲鳴回翔,而惡鳥鴟鸮卻泰然自得地占據樹干中,養育幼雛。這一對照寫出了當時社會善惡價值的顛倒,由此引出結尾四句作者對病樹形象寄予的感慨。在這一切都被顛倒的現實中,連支配宇宙的根本道理也不能依憑,詩就這樣以對天道充滿懷疑的語句結束。
  如此梳理一下詩的內容,就很清楚它表達的是對世間之不公正的憤怒。正直者不得志,橫邪者遂其欲,作者對這種現狀深為憂慮,因此而做病柏詩,這是誰都能理解的。但究其具體所指的對象,則諸家注解意見分歧。有追懷玄宗之說(葉夢得《石林詩話》上)、傷房琯之說(楊倫《杜詩鏡銓》卷八引李東陽說)、比擬自己境遇說(浦起龍《讀杜心解》卷一之三、鈴木虎雄《杜詩》第四冊)等聯系特定的個人境遇作出的解釋,也有停留在正義遭受挫折的普通解釋而不更作臆測的見解(王嗣奭《杜臆》卷四、仇兆鰲《杜詩詳注》卷一○等)(32)。將寄托的對象鎖定于特定的個人,恐怕是不可能的,毫無疑問,杜甫于這巨大的柏樹寄托了很大的理想。如果我們注意到,杜甫詠他敬愛不已的諸葛孔明,有“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蜀相》),“孔明廟前有老柏,柯如青銅根如石”(《古柏行》),“武侯祠堂不可忘,中有松柏參天長”(《夔州歌十絕句》其九)這樣表現柏樹的例子,不就能約略想象杜甫理想的形象了嗎?詩要說的就是,連象征諸葛孔明的柏樹都難免生命遭蛀食的危害,正像《枯柏行》所嘆息的那樣:“苦心豈免容螻蟻,香葉曾經宿鸞鳳。”
  病橘
  群橘少生意,雖多亦奚為。惜哉結實小,酸澀如棠梨。剖之盡蠹蝕,采掇爽所宜。紛然不適口,豈只存其皮。蕭蕭半死葉,未忍別故枝。玄冬霜雪積,況乃回風吹。嘗聞蓬萊殿,羅列瀟湘姿。此物歲不稔,玉食失光輝。寇盜尚憑陵,當君減膳時。汝病是天意,吾愁罪有司。憶惜南海使,奔騰獻荔枝。百馬死山谷,到今耆舊悲。
  《史記·貨殖列傳》有“蜀、漢、江陵千樹橘”,蜀地古來以栽培柑橘出名,揚雄《蜀都賦》(《古文苑》卷四)云“西有鹽泉鐵冶、桔林銅陵”,左思《蜀都賦》(《文選》卷五)“戶有橘柚之園”之句,也證明了這一點。杜甫所居浣花草堂的庭園種有不少橘樹,是不難想象的。詩前半12句寫那些應結滿甜美果實的橘樹都生了病,掛著的橘子既瘦且小。“群橘少生意”不用說是沿襲《枯樹賦》的表現,而“蕭蕭半死葉”則沿襲《七發》,已積霜雪,又經受寒風,綴于垂死枝頭的枯葉形象給人以格外的悲感。后半12句,借橘的變異感傷時事。蓬萊殿宴“羅列瀟湘姿”是與描繪華清宮宴之豪華的“霜橙壓香橘”(《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同樣的意象。值此戰亂未息的多難之際,桔子的歉收豈非天降之災,但這不應成為責罚有關部門的理由。從《漢書·地理志》可見“橘官”一職,或許當時蜀地真有管轄柑橘種植的官員(33)。最后用廣東快馬為楊貴妃送荔枝的事結束全詩,暗示人民為此蒙受的巨大損害。
  以橘子歉收這恐怕是杜甫生活中確有的事為素材,寄托對社會飽受不幸者的同情,無論怎么說都像是從杜甫的視角來感受的作品。歷代注家的見解,在這一點上也是基本一致的。
  枯椶
  蜀門多椶櫚,高者十八九。其皮割剝甚,雖眾亦易朽。徒布如云葉,青青歲寒后。交橫集斧斤,凋喪先蒲柳。傷時苦軍乏,一物官盡取。嗟爾江漢人,生成復何有。有同枯椶木,使我沈嘆久。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啾啾黃雀啄,側見寒蓬走。念爾形影干,摧殘沒藜莠。
  椶櫚又稱并閭,是椰子科的常綠樹木,皮剝下來可以做繩子。《本草》云“皮作繩,入土千年不爛”(卷一四),它很強的耐久性自古受人重視。如此有用的樹,正因為是“文木”,就像《莊子·人間世》一語道破的,不得不甘受“以其能苦其生”,“不得終其天年,中道而夭”的命運。當然,杜甫并沒有像莊子那樣否定椶櫚的有用性,而強調與此相對的“散木”的價值。他的目光在此也同樣投向人類加于椶櫚樹的暴力。
  椶櫚枯萎下去,不是樹的內在生命枯竭,而是人為的“割剝”硬奪去了它的生命。即使在嚴冬季節也豐綠如云的樹,被過度地剝取樹皮,結果卻先于柔弱的蒲柳而枯萎。“交橫集斧斤,凋喪先蒲柳”,不僅刻畫出盡數枯萎的椶櫚形象,同時用一種“興”的手法,象征了后段展開的因苛酷的誅求喪失生活資料的窮困民眾形象。而自“傷時苦軍乏,一物官盡取”開始的后半部的敘述,離開椶櫚,轉移到人民的窮困狀況上來,最后四句再扣合椶櫚意象,結束全詩。讓人驚異的是,“割剝”的意味暗合于現代漢語說的“剝削”。讀者無論愿意不愿意都不能不注意到,這以枯萎的椶櫚為主題的詩,不只是六朝風格的詠物詩,它表明了詩人直面社會矛盾的鮮明的批判精神。
  枯柟
  柟枯崢嶸,鄉黨皆莫記。不知幾百歲,慘慘無生意。上枝摩蒼天,下根蟠厚地。巨圍雷霆拆,萬孔蟲蟻萃。凍雨落流膠,沖風奪佳氣。白鵠遂不來,天雞為愁思。猶含棟梁具,無復霄漢志。良工古昔少,識者出涕淚。種榆水中央,成長何容易。截承金露盤,裊裊不自畏。
  這里描寫的柟樹意象,多與前引《高柟》、《柟樹為風雨所拔嘆》所寫的同一種樹,即杜甫特別寄托親切感的特定的柟樹形象相重合。與前二詩相比較,它大概會給人寓意性強的感覺,但詩的背景有著作為杜甫平時寄予深厚感情的樹木的實在感,則是可以肯定的。而且,柟樹即“樟樹”,因左思《蜀都賦》所言及樹木群有“楩柟幽藹于谷底”,一定被視為增添蜀地特色的一種樹。
  開頭四句寫歷經數百年的大樹不知何時竟枯萎了。“慘慘無生意”不用說是沿襲《枯樹賦》的表現。“上枝摩蒼天,下根蟠厚地”以下八句,更細膩地描寫大樹枯萎的悲慘形象。繁茂的枝葉高聳及天,根深扎入地下,漫長歲月中枝干被雷霆劈裂,螞蟻在里面布滿巢穴,大雨沖刷樹膠,強風吹盡香氣,大樹如今只留下可悲的衰殘身軀。這一段敘述,逐個的表現并無特別之處,明顯近似《枯樹賦》后半部分的情調。喜歡群集樹上的白鵠和天雞也失去了所在,同樣的表現已見于《病柏》詩。“猶含棟梁具,無復霄漢志”以下八句,嘆息大樹雖有出眾的資質,但抱憾而終。同時又慨嘆,新生的榆樹,憑那未經風雨歷練的軟弱資質,卻毫無愧色地接受了支撐承露盤的重任。通過這一對比,柟樹比喻不用于世而垂垂終老的優秀人才,榆樹比喻被委以力不相稱的重任的小人物,意思就再清楚不過了。還有,同樣諷刺榆樹形象暗寓的小人橫行的五律《惡樹》,據說與《枯柟》同為上元二年成都之作(34)。葉夢得以為此詩“為房次律(琯)之徒作”(《石林詩話》上),不用說是臆說。大體看來,與前首《病柏》一樣,解為理想因時世遭受挫折,似乎比較穩妥。
  通讀以上枯樹系列四首,正如浦起龍指出的,由主題可分為兩類,《病柏》、《枯椶》為一類,《病橘》、《枯椶》為一類(35)。前者傷對優秀人才所寄予的理想受挫,后者寄托對社會下層人們的同情,建立在兩者之上的一大共同點是對世道的批判。前文已觸及,這些作品寫作時都意識到從枚乘《七發》到庾信、盧照鄰等詩作因襲的枯樹意象,但略微不同的是,相對庾、盧筆下指向作者內心和意念的枯樹,杜甫作品中枯樹意象所起的作用,不如說是將內心的憤怒向外部噴發出來。
  如果從結果看,某個詩歌意象的典型,由某位詩人一時突然構想出來后,會很長時間地左右后代詩人的詩思。在枯樹意象上,枚乘固然如此,庾信亦何嘗不然。然而,稍微變換一個角度來看,一個詩歌意象的典型就絕不是由一個人的力量確立的。只有將那個意象作為賦予某物象以一定意味的表現,經歷漫長時間,積累眾多詩人因襲的事實,才能形成一個典型的意識。枚乘“半死半生”的枯木,庾信“生意盡”的枯樹,如果后輩詩人們都視為俗套的表現,不頻頻模仿其意象,那它們的作用不過一代就結束了。一個詩歌意象所具有的這種兩面性,正是相反的兩個向量。枚乘和庾信的枯樹意象,雖通過那些模仿強制地轉化為典型,而另一方面又有著背離舊典型而創出新意味的作用。在盧照鄰和杜甫描寫的枯樹意象中,我們目睹了這作用產生的情形。而詩歌意象所具有的這兩個方向性,與做詩的樂趣、讀詩的愉悅,也可以說有很大的關系吧?
  詩人三好達治曾在京都祉園著名的淡墨櫻凋零之際,不堪其慘,賦詩一篇。前半部說:
  花再長久的樹
  亦有衰謝之日
  古都春夜
  篝火燃起
  淡墨櫻之枝條枯謝
  干已剝蝕,根亦朽矣
  雖精于道理之博士
  顧亦無計可施
  刈枝涂干
  依神樹之圍欄立以木牌
  冠以祗園枯櫻之名字
  多予呵護兮
  勿踐其根部之泥
  更命以一名兮
  曰慘淡祗園之枯櫻
  倏而凋落,竟無蹤影
  即飄零之舞姿
  亦仿佛為瞬息
  但是詩人并不只是對櫻樹枯死這一事態本身感到悲傷。后來他在這首詩所附的一篇文章中說:“這么寫,同時也是表達對我貧乏的青春的傷悼。”(《我的京都》,收入巖波文庫《三好達治隨筆集》)枯樹仍然是經常觸發詩人心中對他自身遭際的深深哀傷的媒介。
  [譯者附記]本文作者興膳宏,1936年生于福岡,京都大學文學博士,曾任愛知教育大學、名古屋大學副教授、京都大學教授、京都國立博物館館長。現為京都大學名譽教授、日本中國學會會長。著有《文心雕龍譯注》、《文鏡秘府論譯注》、《中國的文學理論》、《隋書經籍志詳考》(合著)、《異域之眼》、《莊子譯注》、《生于亂世的詩人們》,主編《六朝詩人傳》等。本文譯自《中國文學報》第41冊,日本京都大學中國文學研究室1990年4月出版。文中三好達治詩之翻譯,得同事趙京華先生指教,謹此致謝。
  譯者簡介:蔣寅,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文學博士。
  注釋:
  ①Jean chevalier et Alain Gheerbrant: Dictionnaires des symbols, 1969, Robert Laffont, Paris. アト·ド·フリス著,山下主一郎等譯《イメ—ジシンボル事典》(大修館書店,1984)等。
  ②宇佐美英治譯《空與夢》,法政大學出版局1968年版。
  ③L' arbre s' exhausse par un effort, et cependant qu' il s' attache a la terre par la prise collective de ses raciness, les membres multiples et divergents, atténués jusqu' au tissue fragile et sensible des feuilles, par où il va chercher dans l' ari meme et la lumière son point d' appui continuent non seulement son geste, mais son acte essential et la condition de sa stature. ( " Le pin" ) 克洛代爾在引用部分的前文寫道,在自然界中,只有樹是和人一樣直立著的。另一方面,又通過與兩臂垂于體側的人對比,記述了如上所說的樹的特色。
  ④關于枚乘及《七發》,參照拙作《宮廷文人的登場——論枚乘》(《文學》1977年11月號)。
  ⑤《七發》正文據胡刻本《文選》,中華書局1977年影印本。
  ⑥均據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華書局,1983),但引用的詩句微有差異。
  ⑦以《枯樹賦》為首的庾信作品,據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庾子山集注》(中華書局,1980)。
  ⑧“仲文因月朔與眾至大司馬府,府中有老槐樹,顧之良久而嘆曰:‘此樹婆娑,無復生意。’仲文素有名望,自謂必當朝政;又謝混之徒疇昔所輕者,并皆比肩,常怏怏不得志。忽遷為東陽太守,意彌不平。”(《晉書》卷九九殷仲文傳)
  ⑨倪璠注“白鹿貞松”引《十三州志》,“青牛文梓”引《搜神記》《玄中記》《錄異傳》。
  ⑩《春賦》也有“河陽一縣并是花,金谷從來滿園樹”之句,倪璠均注:“《晉書》云潘岳為河陽令,滿縣皆栽桃花。”此蓋據唐太宗御撰《晉書》,前人私撰《晉書》無此記載。
  (11)“桓公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瑯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世說新語·言語篇》)。
  (12)“永嘉六年七月,豫章郡有樟樹久枯,是月忽更榮茂。”(《宋書·五行志三》)
  (13)“墨子見染素絲者而嘆,曰:‘染于蒼則蒼,染于黃則黃,所以入者變,其色亦變,五入而以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矣。’”(《呂氏春秋·仲春紀》當染)
  (14)倪璠曰:“《后漢書·馮異傳》:‘每所止舍,諸將并坐論功,異常獨屏樹下,故軍中號大樹將軍。’將軍一去,大樹飄零者,言己率宮中文武千余人營于朱雀航,及己退,為侯景所據。是其飄零者也。”
  (15)交讓見于左思《蜀都賦》(《文選》卷四),李善注:“交讓,木名也。兩樹對生,一樹枯則一樹生。如是歲更,終不俱生俱枯也。”
  (16)“文公獲若石云,于陳倉北阪城祠之。其神或歲不至,或歲數。來也常以夜,光輝若流星,從東方來,集于祠城,若雄雉,其聲殷殷云。野雞夜鳴,以一牢祠之,名曰陳寶。”(《漢書·郊祀志上》)
  (17)清·汪灝等編《廣群芳譜》卷七三在更廣泛的時代范圍內收錄了許多寫桐的作品。
  (18)以桐為主題的詩,還可以舉出隋·陸季覽《詠桐詩》(《文苑英華》卷三二四)、隋·劉榛《河邊枯樹詩》(同書卷三二六),然旨趣與前舉之作殊無變異。
  (19)關于盧照鄰的生卒年,近年有傅璇琮的630—680之說(《盧照鄰楊炯年譜》,《盧照鄰集·楊炯集》所收,中華書局,1980)、任國緒的634—686之說(《盧照鄰生平事跡新考》,《文學遺產》1985年第2期)、葛曉音的627—673以后之說(《關于盧照鄰生平的若干問題》,《文學遺產》1989年第6期),這里姑且采用聞一多《唐詩大系》的說法。
  (20)《病梨樹賦》以降的盧照鄰作品,據徐明霞點校《盧照鄰集》(中華書局,1980),但偶有據《文苑英華》改易處。
  (21)孫思邈的生年存在不同說法,詳坂出祥伸《孫思邈的醫療與道教》(《千金方研究資料集》,東方醫學善本叢書15,東亞出版社,1989)。
  (22)“周宣帝時,思邈以王室多故,乃隱居太白山。隋文帝輔政,征為國子博士,稱疾不起。嘗謂所親曰:‘過五十年,當有圣人出,吾方助之以濟人。’及太宗即位,召詣京師,嗟其容色甚少。”(《舊唐書》卷一九一方伎孫思邈傳)
  (23)“后拜新都尉。因染風疾去官,處太白山中,以服餌為事。”(《舊唐書》卷一九○上文苑盧照鄰傳)
  (24)“風之傷人也,或為寒熱,或為熱中,或為寒中,或為癘風,或為偏枯,或為風也。”(《黃帝內經·素問·風論篇》)“其有三虛而偏中于邪風,則為擊仆偏枯矣。”(《靈樞經·九宮八風》)
  (25)這兩句底本作“暮色蹐蹐,朝思綿綿”,今從《文苑英華》卷三五四。
  (26)將佝曲的樹干比擬為自己的身體,還有《五悲》第四章“悲今日”的“年年孤臥,常對古樹輪囷”,《釋疾文》第三章“命曰”的“南山巃嵸兮樹輪囷,北津清泚兮石嶙嶙”。
  (27)例如撰者不詳的《分門集注杜工部詩》卷二四木部所收古詩七首(《古柏行》、《四松》、《病柏》、《病橘》、《枯椶》、《枯柟》、《海椶行》)、律詩七首(《柳邊》、《高柟》、《嚴鄭公階下新松》、《憑韋少府班覓松樹子栽》、《憑何十一少府邕覓榿木數百栽》、《樹間》、《惡樹》),都被認為是成都時期及以后的作品。
  (28)以下杜甫詩及其系年,原則上據仇兆鰲《杜詩詳注》(中華書局,1979)。
  (29)參照吉川幸次郎《四松》(《吉川幸次郎全集》第12卷,筑摩書房,1968)。
  (30)仇注云:“此下四章,梁權道及黃鶴俱編在上元二年之秋,今并依舊次。”
  (31)“主當”,若從《讀杜心解》“猶言主持”,即領導之義吧?《佩文韻府》引曾鞏詩“主當西湖月,勾留潁水春”(《寄致仕歐陽少師》),但“主”一本作“正”。
  (32)葉夢得《石林詩話》上:“杜子美《病柏》、《病橘》、《枯椶》、《枯柟》四詩,皆興當時事。《病柏》當為明皇作,與《杜鵑行》同意。”楊倫《杜詩鏡銓》卷八:“李西崖曰,此傷房次律之詞。中興名相,中外所仰,一旦為賀蘭進明所壞也。房為融之子,再世秉鈞,故曰出非不得地。”浦起龍《讀杜心解》卷一之三:“《病柏》,比也。志士失路,用以自況也。”鈴木虎雄《杜詩》第四冊(巖波文庫):“想是如《古柏行》暗比自己之境遇乎?”王嗣奭《杜臆》卷四:“此有托而發。‘神明依正直,故老多再拜’,一木之微而崇重至此,非想所及。‘丹鳳’、‘鴟鸮’四句,喻正人摧折,則善類悲之,小人快之,又從而寢處之,形容痛切。”仇兆鰲《杜詩詳注》卷一○:“《病柏》,傷直節之見摧者。”
  (33)《漢書·地理志上》巴郡條有朐忍、魚復兩縣置橘官的記載。
  (34)《惡樹》:“獨繞虛齋徑,常持小斧柯。幽陰成頗雜,惡木剪還多。枸杞因吾有,雞棲奈汝何。方知不才者,生長漫婆娑。”(《杜詩祥注》卷一○)
  (35)《讀杜心解》卷一之三:“《病柏》、《枯柟》是一類,《病橘》、《枯椶》是一類。”

南陽師范學院學報30~40J2中國古代、近代文學研究興膳宏20072007
興膳宏,日
作者:南陽師范學院學報30~40J2中國古代、近代文學研究興膳宏20072007
2013-09-10 2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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