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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人往事》之可萌綠,亦可枯黃——言慧珠往事(上)
《伶人往事》之可萌綠,亦可枯黃——言慧珠往事(上)
章詒和     阅读简体中文版

可萌綠,亦可枯黃

──言慧珠往事

一片葉,一根草,可以在春天萌綠,亦可以在秋季枯黃。

小時候,父親(章伯鈞)曾對我說:“好的東西都令人不安。如讀黑格爾,看歌德,聽貝多芬。”

我勉強讀了幾頁的黑格爾與歌德,沒覺得不安,連稍稍不安也沒有。但我看臺上的言慧珠,卻能叫我稍稍不安。后來,我聽了她許許多多的故事,心里真的不安起來。關于她,對我講得最多的朋友是許思言(許寅,上海記者、劇作者)。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我們參加一個全國性的戲曲劇目工作會議,下榻在北京西苑賓館。他是會議代表,我是大會工作人員。午飯后,是我倆聊天的時間。我總提前到,等上幾分鐘,他就端著一大杯濃茶來了。

我喜歡言慧珠,他就給我講,我隨著他的講述大笑,隨著他的講述落淚。現在講述者也去世了,在很大程度上,我是重復他的講述。眼看著往事即將成為眾人知之不詳的遺事,內心深處當有一種怎樣的創痛與蒼涼?我不過是在記憶的殘骸中拾骨,借了文字悼亡傷逝罷了。


言慧珠(一九一九—一九六六) 女 蒙族 籍北京 京劇旦角演員

【一家人,五個劇種】

一九一九年的深秋季節在北京宣武門外校場小六條的一座四合院里,降生了一個女嬰。四合院的男主人原名錫,就是后來更換了名字、京劇“四大須生”之一的言菊朋。他的妻子高逸安為專演老婦人的早期電影明星。這個女嬰就是后來比父母還要走紅的言二小姐--言慧珠。言家生活不怎么富裕,但清王族之氣韻猶存。皮黃、丹青、詩詞、音韻,樣樣拾得起。審美化的人生態度,潤澤著這一家老小的心魄。

言菊朋一生得意的日子短,失意的日子長,所以心情舒暢的時候很少。但到了中年時候,他至少還有兩點希望,借以安慰和支撐自己。第一,自己辛苦了半輩子,終于自成一家,人稱“言派”。雖眼前不紅,但深信有朝一日會得到社會承認。第二,本人盡管不走運,卻有如許兒女,總有一個能夠走上他所愿意看到的道路,為言家爭氣。--這話,算是說準了。進入二十世紀中期,言家幾個子女(長子言少朋、兒媳張少樓、二女言慧珠、次子言小朋、兒媳王曉棠、幼女言慧蘭、女婿陳永玲)分別從事著京劇、昆曲、電影、話劇、評劇。所以,言慧珠在一九五九年紀念父親逝世十七周年的時候,說:“莫怪人家要開玩笑,光算我們一家,就有五個劇種,看到百花齊放了。”而最美麗的花,就是言慧珠本人:身高一米六五,削肩長頸,柳葉眉,高鼻梁,小方口,一雙俏目,顧盼神飛。是個誰瞧上一眼,就能記住一輩子的女人。

言菊朋在清末民初當過公務員,后因花費在聽戲,學戲,唱戲的時間太多,耽誤公務,索性辭職不干,專以國劇為務,決心“下海”。應該說父親的“下海”,對女兒的影響是很深的。言慧珠后來曾這樣描述:“到了晚上,燈下,我們兄妹二人在溫功課。父親就在天井里吊嗓練功。逢到風雨晦暝的日子,他就站在檐下,我只要聽見父親高唱‘一輪明月照窗下,陳宮心中亂如麻……’就禁不住為那凄涼蒼勁的歌聲所吸引而神往。”


【捧角兒】

幼年,言慧珠讀的是書,愛的是戲。剛剛六歲,就學著青衣旦角,哼起戲來。

程硯秋于一九三九年在北京創辦了“中華戲曲學校”,該校學生在吉祥戲院演出,讀中學的言慧珠幾乎天天都邀三四個同學去看戲。她不光看,還要高聲吆喝,起勁鼓掌,居然成了一群“捧角兒”的。一時間,娛樂小報上“言二小姐如癡如狂”、“小姐狂捧男角”等花邊新聞,連篇累牘地刊了出來,鬧得滿世界都知道言菊朋有個二小姐。二八佳人,如花似玉,大膽潑辣,頗有男子氣概。人家把這些報導跟她說了,她倒滿不在乎,一笑置之。血肉充盈、恣情任性的個性已然顯露。

高中沒畢業就退了學,十六歲的她終于著魔般地正式學戲了。原本堅決不讓女兒涉足梨園的言菊朋除了嘆息,已毫無辦法。


【是塊戲料】

她先學程(硯秋)派,后在父親建議下改學梅(蘭芳)派。最初是當了一年多“留學生”,即跟著留聲機學。但名士風度的父親始終沒向梅老板引見。言慧珠提出:是不是可以向長期給梅蘭芳操琴的琴師徐蘭沅學?言菊朋覺得可行。別看言慧珠小小年紀,卻已懂得暗通關節:決定拜師,先從師母開始。主意已定,第二天清早,她買了點東西徑直往徐家而去。進門就親親熱熱叫“師娘”,再恭恭敬敬上禮品,那模樣和聲音著實討人喜歡。

徐師母笑道:“這老頭子還睡著,沒起來呢!慧珠姑娘,先屋里坐吧。”說罷,便忙著收拾屋子,洗菜做飯。言慧珠立馬卷袖子,跟在后頭幫著干活。師母不讓干,心想:眼前這個女孩兒是言家掌上明珠,從來不上鍋臺。但看她干得那么歡實、認真,心里自是喜歡。

三五日過去了,徐蘭沅一點動靜都沒有,每天好像不是忙著應酬,就是去電臺講梅蘭芳,雜七雜八的事情沒完沒了,回家總是很晚。第二天,又要睡到中午。接連一個星期,言慧珠無緣與徐蘭沅見上一面,可與師娘處得像一對母女。師娘過意不去了,對丈夫說:“你總不能老躲著吧,我看你還是給她說說吧。”

徐蘭沅之所以不教,是怕言二小姐吃不了唱戲的苦。他想了想,決定教兩句,難難她;難倒了,便也就死了這份兒心。隨即對她說:“我今兒教你兩句《鳳還巢》里的慢板。你明兒來,要唱給我聽,看你行不行。”

就這兩句唱,言慧珠學得全神貫注,走路哼,吃飯哼,睡覺也哼。言菊朋納悶:“這孩子怎么傻了?”

第二天,她唱給師父聽。不但字正腔圓,而且神韻不差。徐蘭沅拍手叫好:言慧珠學戲有靈氣,是塊戲料。什么叫戲料?那是一種或天生或訓練得極其精致的舞臺感知力與審美能力。她學戲的速度驚人,不出一年,就把徐蘭沅肚子里的本事全給榨出來了,得到梅蘭芳在化裝、音樂、臺風、扮相方面的真髓。有一天,徐蘭沅對她說:“你學得這么好,真要變成小梅蘭芳、女梅蘭芳啦!”

言慧珠答道:“先生不也是個不上場的梅蘭芳嗎?”

中國古典戲劇有很多這樣的現象:一個平常劇本能形成一家之“獨創”,而這個“獨”,非劇本之“獨”,乃表演之“獨”。而表演的全部才情,皆寓于綜合性技藝之中。故要當一名戲曲演員,必備唱、念、做、打等綜合性技藝。只會唱,是根本不行的,也不會被觀眾認可。不像如今能有那么多只會清唱不善表演、只唱折戲,不會本戲的“新秀”與“名家”。言慧珠經徐蘭沅和父親的介紹,跟朱桂芳學梅蘭芳的舞蹈身段和把子功(即京劇訓練武打的基本功的總稱),又跟著“九陣風”(閻嵐秋)學武旦和刀馬旦。從一九三七到一九三八年的兩年時間里,不分天晴下雨、烈日嚴冬,她始終跟著徐、朱、閻三位京劇名家學戲,功夫不負有心人,耕耘自有好收成。言慧珠就此打下了扎實的功底,甚至超過了科班。

一九三九年,二十歲的她隨父到上海演出,因加演《扈家莊》,一炮而紅。言慧珠高大又苗條,艷麗又純潔,眉宇間蕩漾著一股英氣。難怪人家說,她不像南方的閨閣千金或小家碧玉,是個絕代的北國胭脂,燕趙佳人。一旦登臺,京津滬那些個捧角兒的,就趨之若騖。盡管是敵偽時期,照樣被捧上了三十三層天。

言慧珠的一只腳踏上舞臺的同時,另一只腳跨入了銀幕。她一直是個出色的戲劇、電影兩棲演員。一九四O年,上海新華影業公司拍攝的《三娘教子》影片,是言菊朋、言慧珠、言少朋一家人的合演,后來還拍攝了《逃婚》、《紅樓二尤》等多部影片。從她的好奇、好動、好強、好勝的個性與靈動飛揚的藝術天分來看,這又是理所當然的。電影明星不像戲曲藝人那么保守,言慧珠從中比別人更早、也更多地接觸到西方事物,生活也漸漸浪漫起來。應該說,電影給她的舞臺表演帶來了光彩,同時也給她的情感生活制造了許多麻煩和不幸。


【入梅門】

言慧珠要成為梅蘭芳的高足,必得獲其悉心真傳。她距離這個追求的目標,既近又遠。近,是因為梅、言兩家本就認識;遠,是說要梅收下女弟子,決非易事。言慧珠為入梅門,可謂煞費苦心。第一步是要跨進梅宅。進了門,一旦梅先生發現了自己的天賦,事情就有了六、七分。她先是結識了梅府紅人李三爺(釋戡)和許二叔(姬傳),很快取得他們的好感。再后,她抓住了梅老板的千金(梅)葆玥,哄得這個可愛的小女孩成天價圍著“言姐姐”轉。這一步,已是十分圓滿。因為要梅蘭芳親授說戲,如無梅家子女在側,日子一久,便難免生出閑言碎語。

言慧珠對梅氏夫婦執禮謙恭,敬奉周到。但要找學戲的機會,可就難了。因為梅蘭芳的職業習慣,每天很晚睡,翌日下午才起來。不一會兒,貴客、好友、弟子便紛至沓來,直至深夜。稍有空閑,梅夫人便會出面擋駕,勸其休息。正覺無計可施,她突然發現葆玥喜歡聽故事。這對于一個高中生來說是件輕松的事,她講的故事總是長又長,像多卷本的《天方夜譚》。為了聽個結局,葆玥請求父母容許留言姐姐歇夜。而過了晚上十二點,梅老板就會閑下來,半夜時分跟他聊聊天,說說戲,他是高興的。這樣,言慧珠天天趕到梅府,給葆玥講故事,跟梅先生學戲。 這當是一九四二年梅蘭芳從香港返回上海的事。

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梅蘭芳復出,登臺唱戲。不管演多少場,言慧珠是場場必到,風雨無阻。有時自己剛下場,連卸裝都來不及,就趕去看。好在梅蘭芳的戲都是大軸,放在最后,一般都不會錯過。言慧珠最懂得引人注目的技巧。她看戲總是掐準時候,在大軸將上場之前幾分鐘才進場。座位差不多是在七、八排中間。她揚著頭,邁著輕松的步子,由后而前。高跟鞋響著清脆的韻律,好像告訴所有的看客:“我來了”。有一次,她穿著一件絳紅色的呢大衣,脖子上圍著兩條玄狐,還是整條狐貍做的。那在當時是最最時髦的。在燈光照耀下,加之高挑豐滿的身材,閃閃發亮的大眼睛,真是“容光四射,明媚照人”。坐下之后,她先不看戲。挺著脖子用眼睛向前后左右掃射一遍,接著抬起手理理鬢角,打開手包,用小鏡子照著補妝,撲撲粉、抹抹紅。她的這些小動作,也好像在告訴人們“言慧珠在此”,直到梅蘭芳出場,才收斂一切,專心看戲。她細心地看著梅蘭芳的每個動作、身段、臺步、水袖,還不時用筆記錄。其實,那時的言慧珠已然大紅,在藝術上卻仍像個求索者,求索不止。哪像我們現在的戲曲名角、名家,一旦自己紅了,就再也不進劇場看別人的演出。

言慧珠學梅蘭芳極像,扮相幾可亂真,唯一的差別是下巴比梅略尖了點兒。論身段,梅蘭芳是男性,屬中等身材,言慧珠則是修身玉立。扮起來,二人高矮肥瘦就差不多了。言慧珠的化裝術非常高明,能夠在眉宇之間畫出梅蘭芳那種神韻。

獨具慧眼的梅蘭芳對言慧珠是破格栽培,言慧珠亦知冷知熱。對恩師、對梅氏一家她都愛之彌深。這里僅舉一例,梅蘭芳三代世居京城,飲食上習慣于北京風味,尤嗜豆汁。久住上海的他,說起故都小食,真有一副悵然若失的神情。凡離鄉背井的人大多有此體會,因為人的鄉情往往纏繞在尋常的感官印象之上,而在所有的感官印象里,味覺記憶的殘留是最持久、也最是強烈的。言慧珠赴滬,特地用幾個四(市)斤容量的大玻璃瓶(可惜那時沒有塑料桶)裝滿老北京最好的“豆汁張”的上品豆汁。梅蘭芳大快朵頤后,亦深感弟子的一片至誠,別說女子,就是男人帶著幾大玻璃瓶豆汁上飛機,也是辛苦。言慧珠就是用女人的心思、男人的氣力去做這樣的小事敬奉恩師。

一九五一年,中央文化部決定給梅蘭芳拍攝他的舞臺藝術片。計劃拍攝的劇目有《宇宙鋒》、《霸王別姬》、《白蛇傳·斷橋》、《游園驚夢》、《貴妃醉酒》等。其中的角色安排是導演是吳祖光的一大難題,也很腦筋。當時言慧珠正在北京,她跑到吳祖光家里,提出要演“斷橋”里的青兒。她說:自己跟梅先生學戲多年,為追求梅蘭芳的藝術盡了最大的努力,也獲到內外行的夸獎。如跟梅先生一起拍一部電影,就是她的最大榮譽。拍攝過程,自己會盡力為梅先生服務,也可替梅先生作替身排練走位--吳祖光見她如此懇切地要求,便先找梅夫人談,再找梅蘭芳商量。但從梅夫人那里得到的答復是:梅先生教她戲可以,合作拍電影不行。另外,葆玖(梅蘭芳之子,男旦)演青兒在梅家和梅劇團已經定好了。

言慧珠沒演成青兒,非常遺憾。后來拍《游園驚夢》時,梅蘭芳發話了:讓言慧珠演杜麗娘的丫鬟春香。這下子,可把她高興壞了,盡管春香的分量遠遠比不上青兒。

一九六一年八月八日,梅蘭芳病故。10日,在首都劇場舉行公祭的那一天,她和丈夫俞振飛從青島搭乘飛機趕來,言慧珠一身疲憊、滿臉哀傷地站在劇場門口……一個培養她、愛護她、理解她的人永遠地離她而去。

一九六二年,為紀念梅蘭芳逝世一周年,言慧珠和俞振飛到北京連演十天京劇、十天昆曲。她還為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撰稿《梅派唱腔欣賞》和《梅蘭芳'穆桂英掛帥'之唱腔分析》。記得一九八四年,文化部舉辦高規格的紀念梅蘭芳誕辰九十周年學術研討會。會上,播放了她關于《穆桂英掛帥》(梅蘭芳晚年排演的最后一出戲)錄音講話。播放完畢,全場沉寂。言慧珠講話內容之深刻精辟,語言表達之準確流暢,令在場所有從事戲曲理論研究的人感到羞愧。她不愧為梅門第一高徒!

【父女】

言慧珠小時候,和父親特別親熱。每天不管多晚都要等著父親回家,才肯去睡覺。到了她十二歲的時候,父母感情破裂。做電影演員的母親帶著慧珠、慧蘭兩個女兒棄家出走,南下去了上海。這段時期,言菊朋的日子過得極為凄涼。為了找愛女他也來到上海,一邊唱戲,為荀慧生跨刀*,一邊找律師朋友,張羅討回女兒的事。幾個回合下來。夫婦雙方決定一手交錢,一手交人。言菊朋要給太太兩千五百大洋,就能帶走女兒。過了一陣子,當水靈靈的言慧珠出現在自己眼前,言菊朋高興的合不拢嘴。
父女二人在旅店整理行李準備回京的時候,言菊朋突然看到女兒手里有個亮晶晶、明晃晃(的)東西。他拉過言慧珠的手一看,竟是個大鉆戒,價值起碼在千元以上。
父親驚問:“這么貴重的東西,你從哪兒來的?”
“媽給我的唄”
人間常有太多的問號,言菊朋嘆了口氣,他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民國二十九(一九四O)年二月,言慧珠和她的父親在北京吉祥戲院唱戲。壓軸(即倒二,倒數第二出戲)是女兒的《女起解》,大軸(最后一出戲)是父親的《托兆碰碑》。那時吉祥戲院的看客,以學生為多。他們都是言慧珠的基本觀眾。《女起解》唱完,隨著言慧珠下場,學生們也撤了。等言菊朋上得臺來一看,觀眾走了一大半。他這才明白:上座不錯來自女兒的號召力,自己則是大勢去矣。天哪,幾十年的藝術竟不如一個毛丫頭叫座了,回家就病了一場。

病愈后,言菊朋又不服氣了。不跟女兒合作了,爭口氣,不沾女兒的光,自己唱。言慧珠正求之不得呢。從此各處跑碼頭,紅透了。而老子卻每況愈下,潦倒以終。

他去世那年,才五十三歲。言慧珠正在哈爾濱演出無法奔喪,只有一個兒子(言少朋)趕回北平料理了后事。十七年后,步入中年的言慧珠發表了一篇題為《家祭無忘告乃翁》長文,深刻表達了對父親的理解與懷念。
【大形于色】

我們常說,一個人喜怒形于色或不形于色。而言慧珠是大形于色,且一切都大形于色。說話行事,從來不分什么時間、地點、場合及對象,呼嘯來去,旁若無人。梅蘭芳深知這個弟子習性,所以多次講:“你演《巴黎圣母院》最合適了。”確信能以東方戲劇形式搬演西方文學名著,梅蘭芳話自然包含對她藝術創造精神的贊許和肯定。

有關她張揚個性的故事,實在是太多了。我這里僅舉幾個小小例子說明。言慧珠的身材曲線分明,且都來自天然。一次,四個太太在一起打牌。一位太太說:“慧珠高頭大馬,真像個外國女人。尤其是她的胸部,和中國人簡直不同。”

另一位說:“那一定裝的假的,中國人不會長成那種樣子。”為此,四人爭執起來。

說曹操,曹操到。 言慧珠從外面進來,大家嘩然。

她問:“你們笑什么?”

其中一人答:“她們說你是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言慧珠聽了莫名其妙。但,她立刻懂了,當著滿屋子的人,甩掉短大衣,把套頭的毛衣往上一捋,露出雪白的肌膚和米黃的胸罩。昂著頭說:“你們來檢查,看究竟是真是假!”也不想想,人家的美憑的就是本真、本色和本事,女人身上那么要緊的物件能摻假嗎?

一九五六年春,許思言和幾位俞門弟子在俞振飛夫婦家中做客,大家話題自然是昆曲了。正說的起勁,就聽得一陣門鈴響——

“哎喲,這么多貴客,你們歡不歡迎我呀?” 言慧珠一口清脆的京片子,人隨聲到。

她一來,氣氛立變。客人的話題少了,主人也表現出明顯的冷淡。因此,略寒暄幾句,她伸出手腕看看表,便起身告辭。送客之后,主婦黃蔓耘才端出點心,客廳氣氛又活躍起來。過了不到半個小時,電話響了。是言慧珠打來的--說自己的一只鉆戒丟在洗手間里了。

氣得黃蔓耘高聲說道:“你什么時候去過洗手間?自己好好想想。我這里可連影子也沒有!”說完啪地一聲,把聽筒掛上。瞧,這就是言慧珠的為人與做派。

又聽我的表姐夫黃宗江講,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的一天晚上,在火車站月臺,妹妹黃宗英給兄長送行。黃宗江身披軍大衣,他已是一名部隊作家了。那月臺上還有許多的軍人,只見身穿豹皮大衣,珠光寶氣的言慧珠奔月、散花般地朝他們兄妹走來。黃宗英嫌她“扎眼”又“咋呼”,偷偷說:“咱們躲著點!”卻怎么躲也沒躲過。她全身撲向黃宗江,將這位中國人民解放軍軍官擁入懷中。這個舉動,把黃宗江嚇了一跳,也把旁邊的軍人嚇了一跳,驚呼:“這人怎么啦?”

后來,表姐夫回憶這事,無限感慨地說:“如知日后慧珠的遭遇,我一定還要緊緊擁抱她。”


【做一個女人真苦】

男影星白云因與周璇合演《天涯歌女》、《西廂記》以及主演《三笑》、《碧玉簪》《惜分飛》、《紅杏出墻記》等影片而走紅。英俊的白云不僅精通表演,還精通國語、滬語、粵語、閩語、潮州語、馬來語、英語、日語,而且對繪畫、音樂、歷史和文物都有一定的研究。他給觀眾留下的印象是銀幕里風流,銀幕外也風流。這樣的男人在日常生活中,自然被許多女**慕。言慧珠即與之熱戀,他倆住在上海的揚子飯店。“多才惹得多愁,多情便有多憂。”因為戲曲演員每晚有戲,朋友請客一般都設在中午。有車來接言慧珠,她出門前一再叮囑:“你不要出去噢,我很快回來。”酒席的時間一長,她就很著急。有時拉了女友(顧正秋)悄悄溜出。在電話機旁,言慧珠請女友給白云打電話,說個假名約他到某個地方見面,對方同意了,掛斷電話,言慧珠眼圈一紅,深深嘆口氣說:“做一個女人真苦。”

言慧珠喜歡名牌陳年的洋酒,會跳舞,可不輕易下池。她說:“和不喜歡的人摟抱著,沒意思!”


【換了人間】

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七日,上海在爆竹聲中“解放”了。

言慧珠一覺醒來,已然“換了人間”。這一天,沒搽一點脂粉,不知從哪兒弄了一件藍布大褂穿上,一雙辮子扎上一對黑色蝴蝶結。腳上是平跟黑皮鞋,像個女學生。風情絕代的女伶一下子像個女學生。她跑到女友家中。

女友問:“你今兒怎么啦?像個地下黨員。”

“先看看風向,觀察觀察。”言慧珠淡淡一笑。

上海市長陳毅是關心名演員的,一直鼓勵他們登臺繼續唱戲。言慧珠自己挑大梁,私人組班,參加各種演出。她還在一九五三年參加了上海代表團赴朝(即北韓)演出,慰問志愿軍。回國后,她憑著自己的聰穎和才干,把中國梅派京劇和朝鮮族表演藝術結合起來,移植了朝鮮古典名劇《春香傳》。公演那天,人民大舞臺的廣告牌上,赫然寫著:“《春香傳》 言慧珠改編 主演”演出后,掌聲經久不息,無數人涌向舞臺。她的創造力,無人可及。

此后,她集編、導、演于一身,把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搬上了京劇舞臺,在中國大戲院演出,效果也好。接著,她組成一個“言劇團”,帶著《春香傳》、《花木蘭》、《梁祝》以及其他傳統劇目在外面演出。原本打算演個把月,誰承想那么受歡迎。前后兩個多月,單她一個人的收入就有好幾萬。一旦有了錢,便張羅著買房。剛好,華園的主人要出國。房子舊了一點,卻只要八千元,太便宜了。她喜得其所,用了一萬五去裝修。說不上雕梁畫棟,在當時也算得上金碧輝煌。她每天早晨起來,要在花園草坪上跑十來個圓場(戲曲演員表演動作程式,演員在舞臺上所走的路線呈圓圈形,周而復始,稱為圓場),從不間斷。難怪有人開玩笑地說:“言慧珠的圓場跑得好,都是買房的結果。”


【教他這粉蝶兒無是處】

中國進入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新階段”,戲班陸續實行“公私合營”。言慧珠盤算個人組織班社——不行了;想有屬于自己的場面(即京劇樂隊,由管弦樂器的文場和打擊樂器的武場組成)--不行了,連個私人琴師也沒有。那時,像李玉茹、童芷苓等上海有名的坤旦已先后參加了上海京劇院,成為國家干部,每月工資在千元以上。政治上光榮,生活也不錯。偏偏她看不上這些,對勸自己加入“國營”的人說:“現在還早,我要再看一看。”

在舉國上下掀起的“公私合營”的熱潮里,言慧珠是極少數幾個對“國營”不感興趣、并敢于公開表達“不感興趣”的人。俗話說:胳膊能擰得過大腿嗎?角兒的本事再大,可是在樂隊、琴師、配角、龍套一個都沒有的情況下,只能妥協。萬般無奈的她,便也提出申請,要求“國營”了。先臨時受聘于華東戲曲研究院附屬京劇實驗團(又名華東實驗京劇團,即上海京劇院前身),后屈尊過其他劇團。東也唱來,西也唱,卻找不到一個地方落腳容身。一九五四年北京的戲曲劇團搞體制改革,言慧珠聞訊立即北上,爭取加入北京京劇團,半年而不果。這才是“恰與東君別,又被秋風誤,教他這粉蝶兒無是處。”后來,言慧珠被北京市文化局分派到北京京劇四團,去了,就受排擠,而排擠者在技藝上也遠不如她。到了十冬臘月,上座極好的《春香傳》不知何故被迫停演。為了請求復演,好讓劇團暫度年關。言慧珠跑到北京市文化局,請求領導接見,不想,竟讓她在風雪里站了兩個小時而無任何答復。她委屈過、也窩囊過,但從未像現在這樣地委屈和窩囊。加之,原本應吳祖光之邀參加梅蘭芳藝術影片的拍攝,突然她的演出被意外地刪掉。幾件事情疊加在一起,這下子可不得了!一九五五年三月初的一個深夜,寧可喪命、也不能丟面子的她自覺走投無路而服安眠藥自殺,送醫院得救。活過來的言慧珠不吃不喝,拒絕治療。她神情黯然,唯一的一句話就是:“我要和文化部長通話。”

自殺的消息傳出,梅夫人福芝芳著急又心疼,趕到醫院。言慧珠對梅夫人說:“香媽(即福芝芳),我沒死成呀!”

梅夫人索性把她接到梅宅調養,與她當年學戲的情景一般模樣,與梅葆玥同住一室,同睡一床。想到言慧珠這幾年的起起落落、是是非非,梅夫人語重心長道:“干咱這一行,唱好了是‘戲飯’,唱不好了是‘氣飯’。“這話說對了,眼下的她正在吃氣飯。不過她受氣,并非由于沒唱好戲。

偌大一座北京,容不下她,她含淚隨即回到了上海。剛落腳,北京方面帶話過來:在北京的所有遭遇不要外傳。言慧珠不傳,可別人要傳。傳她在北京亂搞男女關系,生活腐化……說得還活靈活現。

“本是些風花雪月,都做了笞杖徒流。”有時被統治者的道德,比統治者道德還要嚴。言慧珠有“死亡情結”,只要自尊心受辱、情感受傷,她都會想到死,故一生曾多次自殺。影星白云舍她而去的時候,言慧珠曾尋死。她有一腔如火的熱情,需要一個完全接納她的男人也付給她同等分量的情感。減一分、短一寸,她都受不了。


【身上都長毛了】

聘請她的單位越來越少,同行“國營”的越來越多。她心灰意冷,把自己行頭也賣了,從此不打算唱戲。她是塊戲料,除了唱戲,她什么也不會干,也不想干。到了后來,她只好四處活動,幾經周折,才參加了上海京劇院。

劇院的一個負責人(陶雄)找她談話,說:“李玉茹是第一個參加我們劇院的,根據當時的情況,她的工資定為一千三百元,童芷苓是第二個進劇院的,她的工資一千一百元。你現在要求進步了,也就不必計較那么多,咱們零頭不算,湊個整數吧,每月一千塊吧。怎么樣?”

言慧珠立即表態,說:“那兩位比我早進步,我晚進步,就照領導的意見辦。”

“你同意了,那就這么定了。”

這樣,言慧珠成了上海京劇院的演員。雖然工資數額不等,但在評定文藝級別時,三人均為二級演員。誰說革命不分先后?

如果安分守己,從此也就太平無事,偏偏她不安分。三個旦角,三塊頭牌,都是人中尖子,花中花,自然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每個人的演出機會都不會很多,而配角、樂隊只有一套人馬。首先要滿足出國任務和外地演出的需要。一次,李玉茹、童芷苓先后出國訪問,還有一些人到外地演出。她只得留守“大本營”。恰巧市里有個重要晚會要她演出。一時找不到樂隊和配角,臨時從戲曲學校借來一個打鼓的、一把弦子,從另一個國營劇團借來打大鑼的,從新民京劇團借來兩把胡琴,再從京劇院調來幾個青年人給她配戲。到了劇場,言慧珠還不知道看戲的觀眾是誰。晚會是軍民聯歡,言慧珠認為該唱個熱鬧喜慶的劇目,可領導讓她演《宇宙鋒》。樂隊、演員都是臨時湊合,到了臺上,效果之差是不言而喻的。言慧珠憋著一肚子氣,把戲唱完。一下場,就變了臉色。

在黨的領導下,個個都老老實實。領導讓唱就唱,不讓唱就不唱,反正發工資的時候,一分也不會少。她倒是不爭錢,可爭戲。進劇院不足半年,就怨言亂飛,四處散布:“我進了京劇院,戲都唱不成啦!”這不是牢騷話,是事實。因為從一九五六年五月一日開始在上海京劇院工作,到一九五七年五月為止。整整一年時間,她只演了十三場戲。追求上進的人看她不順眼,但她也決不迎合你;你要迎合她,也更是休想。如此處世,結果可想而知:結下一大群冤家對頭。

言慧珠到商店買東西。服務員都認識這個漂亮女人,遂問:“您怎么不演出了啊?”

她嘴巴一撇,沒好氣兒地說:“我在這兒,京劇院,在墻角里,身上都長毛了,我在發霉。”


【我要演戲】

一九五七年五月初,毛澤東和中共中央展開了整風運動。上海也和北京一樣,召集知識界、文藝界、科技界舉行各種座談會,給中共提意見。連章伯鈞、羅隆基這樣一些專搞政治的人,都不知道這個“整風”是個啥含義,那么像言慧珠這樣的藝人,更鬧不懂了。但“雙百”方針和“整風”運動的提出,都被文人、學者、藝術家視為“福音”,因為它展示出一個自由空間的前景。言慧珠的生命只存在于感性世界,她是為藝術而生。想想自己這幾年的處境,她早有話要說。現在,說話的機會來了,能放過嗎?于是,在座談會上,她把“我要演戲,讓我演戲”的心聲,大大發泄了一通。一九五七年五月九日的《文匯報》全文刊出。

她首先檢討自己對“公私合營”的態度。說:“解放初期,我的政治認識不夠,而我又是京劇界里最活躍的一個。當時各地成立國營劇團,都將我當作爭取目標,因為當時我的政治覺悟不夠,我沒有參加。”


發言的核心內容是關于演戲。演戲從前是謀生手段,而現在是革命工作了。她說:“我知道自己。有些責任是應該自己負的,我的毛病,脾氣,自己都知道改,我要搞好自己的工作。我希望能給我演出機會,給我一些條件幫助我的工作。但這一年多以來,我白白拿國家的許多錢,浪費了那么多時間。我當然不知道領導人是不是至今認為--這位大小姐不大好惹,對待不得法,就又要生事故。

“我感到過去和我差不多的人,今天都比我工作得好;我還是愿意說,我自己應負的一些責任我愿意負,愿意改正,通過這些,我來改造自己。我想,要是不幫助我一些,不給我條件,不給我演戲,把我擱起來,那我就永遠站不起來了。

“我對發生在我周圍的任何大事小事都要異常小心地對待,否則便會飛來各式各樣的罪名的。我實在感到有時我做的本是好事,也會忽然變成壞事。我對這種種感受甚深。我不敢相信,我這生龍活虎的一個人現在會變得如此消沉。”

在講述了劇院臨時拼湊演出的情況后,她說:“我的身體本來不好,有點神經衰弱,但真正造成我身體不好的原因,在于這樣一些失敗的演出后,夜里回家睡不著,因為實在痛心!這樣,對不起觀眾,對不起自己,更對不起國家。京劇院的領導一年多來,沒有一次找我去談過有關京劇藝術上的問題。我曾將我過去的劇目開過一張單子給領導,希望能夠看看,有沒有演出基礎。結果,無人問津。我在院里什么都不講,因為一講,便會認為是吃戲醋,鬧小圈子。請問,我們得不到發展,得不到合理使用,難道不要呼吁嗎?”


【給親愛的觀眾一封信】

她宣泄對現狀的不滿,既是感性的表達,又是以自己為例。正因為富于感性特征和個人色彩,所以發言全文一經刊出,讀者的來信、來電即如雪片般飛來。很快,她給這些關心自己的人一個答復。這就是發表在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八日上海《文匯報》上的《給親愛的觀眾的一封信》。她在信里說:“我們雖然沒有見過面,可是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在祖國廣闊的土地上,各省各地,工廠、部隊、學校。我有那么許多朋友,伸出了熱情的手,支持我,鼓勵我。這一股暖流,使我渾身都有了力量。我不再消沉,不再寂寞,我站起來了。

“朋友們!原諒我,一支筆怎么來得及回答呢,太遲了又怕你們牽掛,因此借報紙上一點篇幅和親愛的朋友談幾句,好讓你們釋念。朋友們!你們是那么關心我的工作,告訴你們:我接到一個莊嚴又艱巨的任務--到上海戲曲學校去工作。培養第二代是何等神圣的職責,我感到惶恐又興奮,我愛那些學生……”

改京(劇)從昆(曲),是言慧珠信中透露出的最重要的信息。當時,很多京劇觀眾都為此深感遺憾。另一些人則認為是她《我要演戲》的一席發言,把上海京劇院的上上下下都得罪完了。當然,只有走人了事。

當我和許思言談及此事,他卻說:“別看慧珠不懂政治,但她會用心思。從京劇改到昆曲,慧珠決非權宜之計。”

“為什么?”

“因為嗓子。”

我說:“她的嗓子多好,又甜又亮。”

“甜是甜,只是不像從前那么亮了。”

言慧珠確有一副好嗓子。但長期過度勞累,聲帶開始肥大,發腫。為此,她去醫院動了手術,手術是成功的,但術后的嗓子,再不如前。盡管她天天堅持練嗓,但總也恢復不到原來的樣子,聲音從響亮變為細嫩。言慧珠是何等的機敏聰穎,從此留意昆曲的演唱和表演。還是在反右以前,浙江省昆劇團團長周傳瑛帶團到上海光華戲院演出。營業慘淡,一個晚上只賣出幾十張戲票。可她識貨,天天買票觀摩,還請周傳瑛夫婦到家中做客,興致勃勃地學習昆曲。到后來,她還跟周傳瑛合作演出昆曲。

應該說,事業上言慧珠是極有遠見的。但凡與藝術相關的人和事,是從不輕易放過的。還是在一九五五年,當梅蘭芳把俞振飛、黃蔓耘夫婦從香港請回上海的時候,她就特設家宴款待,景仰俞振飛的才學的同時,也是千方百計地跟他學昆曲。有了這樣一個基礎,一九五七年經文化局批準,她調至上海市戲曲學校,被任命為副校長。從此改唱昆曲,正好和俞振飛搭檔。她真誠求教,為盡量向俞振飛靠拢,她也耍了些可以理解、可以原諒的小花招。比如,聽說俞振飛到江西演出,她急得失魂落魄,還差幾分種開車,居然趕到了車站,成了軟臥車廂里令人驚詫不已的不速之客。

她與作家徐訏交往數載,保持著良好的友誼,這使她在文學上獲益非淺。言慧珠同朝鮮族音樂家鄭律成(《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曲》作者)也是很好的朋友。在排演《春香傳》的時候,鄭律成在朝鮮音樂與京劇唱腔的融合上,給予了具體的指導。


【照山又照水】

一九五七年五月初的一個清晨,上海戲曲學校的喇叭里,傳達了這樣的指示:“同學們,九時召開師生員工大會,歡迎新校長。”

大家屏住氣,只見一個身材高挑的女郎滿身金黃從學生們眼前掠過:金黃色的毛衣,點綴著淡紫的小花,橙黃色的西裝短裙,淺黃色的高跟鞋。 “這就是著名京劇演員言慧珠,我們的新校長——”俞振飛開始詳細介紹,可誰有心思聽。

她的學生(梁谷音)在一篇懷念文章里,曾這樣描述:“要緊的是趕快享受這眼前的美人吧,一睹為佳。她那么嬌,嬌得有點妖;那么艷,艷得有點野。身材、五官、腰腿、找不出一絲不足,過分的完美使人懷疑她的真實。”

忽然,一個女生輕輕叫道:“呀,新校長沒有穿襪子?”跟著,幾十雙眼睛“唰”地掃向那光潔又修長的一雙玉腿。后來,她們才明白,新校長是穿了襪子的,那襪子叫玻璃絲襪,透明的。

不久,她帶領學生在校園拔草。女生們不專心于拔草,而專心于她那雙潔白精巧的手套,彼此議論紛紛。看來凡有她的地方,就有風光。言慧珠照山又照水。美,對于別人是用來觀賞的;對于她,那就是生活方式了。


【使喚丫頭】

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九日到六月中旬,她應中國京劇院邀請在北京舞臺上與中國京劇頭號小生葉盛蘭合作演出《得意緣》、《販馬記》、《穆柯寨》、《鳳還巢》、《生死恨》、《呂布與貂蟬》、《游園驚夢》、《玉堂春》等劇目。這是展示中國傳統戲劇表演精粹的華筵,也是當代中國戲曲舞臺最佳生、旦演員的絕配,絕演與絕唱。因為自這次演出以后,言慧珠告別了京劇,葉盛蘭成了右派(另文講述)。我每晚都去欣賞,整日價心猿意馬,為此恨不得要去逃學。

我對父親說:“我不想上學了。”

父親問:“那你想要去做什么?”

“言慧珠美死了,美的讓我想去給她當使喚丫頭。”

父親大笑說:“你給她當使喚丫頭,那我還要給你雇一個使喚小丫頭。”

 


 

 

2011-04-11 1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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