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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園一葉──葉盛長往事
梨園一葉──葉盛長往事
章詒和     阅读简体中文版

梨園一葉

──葉盛長往事

紅花雖好,還需綠葉扶持。葉盛長是一片不可多得的綠葉。


    葉盛長(1922—2002)男,漢族,祖籍安徽太湖,京劇老生演員。


粉碎“四人幫”不久,中國的八個民主黨派在中央統戰部的安排領導下恢復了活動。

母親(李健生)在右派問題予以改正后,担任中國農工民主黨北京市委員會副主任委員。這也是她1957以前担任的職務。說到恢復組織活動的事,母親碰的釘子特別多,且有苦說不出。這些“釘子”大多來自1957年反右斗爭中受到牽連的名醫。有位名醫是經母親介紹參加農工黨的,可并未劃為右派。母親登門拜訪,對方開門一看是章伯鈞老婆,又來搞民主黨派活動了——“啪”地一聲把門關上。這位名醫見到我也是不理的,因為我是章伯鈞的女兒。

葉盛長是中國農工民主黨成員,他受我的父母牽連至深,不僅戴上右派帽子,還送去勞教。令人萬萬想不到的是,1978年后,他主動找到了農工黨,參加各種活動。有一年的春節,初八的下午四點鐘的樣子,我們全家圍坐客廳,正喝紅茶、吃點心。突然聽到輕輕的敲門聲。開門一看是葉盛長,只見他鼻架金絲眼鏡,身穿合體的黑呢子大衣,衣冠齊楚,面容清秀,拱手道:“我來給李老拜年啦!”

一家人傻了,全體起立。


三天沒睜眼
(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富連成”科班班主葉春善的妻子懷葉盛長的時候身體很弱,不想再生了。她一邊吃中藥,一邊請按摩師每日做推拿,同時還叫幾個女兒給自己捶腰,目的是把胎兒打下來。可是,什么辦法都沒管用。結果,還是生下來了。落生時又瘦又小,三天沒睜眼。

葉盛長七歲進小學,先后上了不到兩年的學,倒換了三個學校。父親搖頭嘆息道:“不是塊讀書的料呀。”

梨園世家出身的他也只有唱戲了。


進“富連成”
(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九歲那年,他進了“富連成”。進了科班,他的父親葉春善就對教戲的老師說:“對我的孩子,只能嚴,不能寬。”

別看老子是科班的班主,兒子也得像所有的學員一樣“寫字兒”(即立契約)。內容大意是:今將葉盛長,年九歲,志愿投于“富連成”為徒,習學梨園生計。言明七年為滿,凡于限期內所得銀錢,俱歸社中收入。在科期間,一切食宿衣履均由科班負担。無故禁止回家,亦不準中途退學,否則中保人承管。倘有天災病疾,各由天命。如遇私逃等情,須兩家尋找。年滿謝師,但憑天良。空口無憑,立字為證。

“富連成”科班還有“學規”,也叫“訓詞”,全文是這樣的:


傳于我輩門人,諸生須當敬聽;自古人生于世,須有一技之能。
我輩既務斯業,便當專心用功;以后名揚四海,根據即在年輕。
何況爾諸小子,都非蠢笨愚蒙;并且所授功課,又非勉強而行。
此刻不務正業,將來老大無成;若聽外人煽惑,終究荒廢一生。
爾等父母兄弟,誰不盼爾成名?況值講究自立,正是寰宇竟爭。
至于結交朋友,亦在五倫之中;皆因爾等年幼,哪知世路難生。
交友稍不慎重,狐群狗黨相迎;漸漸吃喝嫖賭,以至無惡不生。
文的嗓音一壞,武的功夫一扔;彼時若呼朋友,一個也不應聲。
自己名譽失敗,方覺慚愧難容;若到那般時候,后悔也是不成。
并有忠言幾句,門人務必遵行;說破其中利害,望爾日上蒸蒸。



葉盛長按父親的要求,把“學規”手抄下來,帶在身邊,時常翻閱,借以自警。他行完磕頭拜師大禮,就開始了苦役般的習藝生活。葉盛長這一科(“世”字科)的特點是:學文也學武,學本行當,也學其他行當,并要求每出戲都能“抱通本”(諳熟全劇,包括每個角色的唱念做打及舞臺調度、音樂鑼鼓、服飾穿戴)。為了《青風亭》里一個右手握拐棍的姿勢,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葉盛長不知挨了多少打。但他說:“挨打不冤。記得特別瓷實,一記就是五十年。”

最初的兩年是練基本功,然后就開始學戲。學會一出(戲),就登臺演一出,邊學邊演,久演久熟。科班的業余生活是:看小人兒書,練毛筆字,做手工(做木質的刀槍龍套打的標子旗等),畫臉譜,畫布景,裝礦石收音機。總之,也都與戲相關。

由于家族背景和本人的好學,教他的老師可真不少。除了開蒙老師以外,王喜秀師兄教他武生戲和老生戲,如《惡虎村》《連環套》《洗浮山》《定軍山》《太平關》《戰長沙》《伐東吳》《南陽關》《戰太平》《珠簾寨》《溪皇莊》等;張連福師兄教他唱工老生戲,如《取成都》《取帥印》《二進宮)(空城計》《捉放曹》《托兆碰碑》《御碑亭》《寶蓮燈》《武家坡》《汾河灣》《桑園會》《伍子胥》《賀后罵殿》《四郎探母》等;雷喜福師兄教他《四進士》《一捧雪》《清風亭》《清官冊》《打嚴嵩》《馬義救主》《豫讓吞炭》《臥薪嘗膽》《七星燈》《煙粉計》《戰北原》《坐樓殺惜》等劇目;馬連良手把手教《打漁殺家》《甘露寺》《廣泰莊》《三字經》等拿手戲;王連平師兄教他《武松打虎》《麒麟閣》《別母亂箭》等劇目;劉喜益師兄教他《落馬湖》;宋繼亭姐夫教他《伍子胥》;三哥(葉盛章)教他《問樵鬧府》《五人義》《胭脂寶褶》《三岔口》《大名府》等劇目;四哥(葉盛蘭)教他《群英會》《臨江會》《黃鶴樓》《奇雙會》《南界關》《鎮潭州》《白蛇傳》等十幾出戲;蘇連漢師兄教他紅生戲(關公戲),如《古城會》《水淹七軍》《白馬坡斬顏良》《漢津口》《單刀會》等;蕭長華老先生教他《取桂陽》《借趙云》等三國戲。另外,梅蘭芳、蓋叫天、尚小云、唐韻笙、李洪春、譚富英等人也都在藝術上提攜他。總之,葉盛長的學藝經歷可謂得天獨厚——不是名師傳授,便是高人指點。幾年下來,他學會了二百多出戲,且功夫過硬、技術全面。

有著這樣好的家族背景,又有那樣好的老師傳授,他本該大紅大紫。不幸的是,頻繁的演出、過度的疲勞使他很快“倒倉”(即男性京劇演員在青春期產生的變聲現象,聲音低粗,不能勝任一般的演唱)。在倒倉期間,又沒能科學地養護和使用嗓子。后來雖經治療,卻始終未能完全恢復。這樣,葉盛長在舞臺上就成為一個輔助別人的二路老生(即扮演次要角色的老生)演員了。他會的戲實在太多了,功底又深,臺風又好,人往臺上一站,頓時增光添彩。所以,哪個戲班都歡迎他。


婚事(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18歲那年,母親提出要為葉盛長訂婚。而此前的家規是,男孩子不夠20多歲不得娶妻。母親之所以破例,是因為他年幼,老人怕等不到了,要親眼看見小兒子成家立業。對于自己的終身大事,葉盛長心里也有個想法,就是想娶個有文化的女學生。在“富連成”沒學文化,一直是他的遺憾。那時,也真有女學生的家長來說親。可母親和幾個哥哥都不同意他的打算,他們說:“咱們是藝人,地位低下。不能跟有錢人家的小姐做親,還是娶梨園行的姑娘可靠。”那時,講究父母之命,既然母親和幾個哥哥都這樣堅持,他也就放棄了娶女學生為妻的念頭。

一次到天津唱戲,中國大戲院的職員張潤生對葉龍章說:“不如將譚小培的三女兒譚秀英介紹給你五弟。”葉龍章覺得很好,回家立刻稟告母親。母親和幾個哥哥商量,覺得譚家和葉家都是有名的梨園世家,算得上門當戶對,還挺合適的。再說,他是老生行當,將來還可以得到譚小培、譚富英父子的幫助呢。

一天,譚小培為小女兒的孩子辦滿月。葉盛蘭讓弟弟穿戴整齊,說是帶著他去譚家吃滿月酒,實則是相親。譚小培見葉盛長相貌清秀、談吐文雅,非常喜歡。當即就要了一張照片。沒過幾天,就托人回話兒,表示同意這門親事。兩家準備一番之后,在當年的8月,葉盛長和譚秀英結為夫妻,開始了一生一世的悲歡離合。


葉家子弟譚家婿(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譚小培和葉盛長還特別合得來,也談得來。翁婿在一塊兒,不怎么聊戲,他們聊玩。比如倆人聊到溜冰,什么“里刃”“外刃”“正八字”“倒八字”,專業名詞一套一套的,別人根本聽不懂。

葉家兄弟要數葉盛長最愛玩兒,也最會玩兒。跳舞、溜冰、游泳、騎馬、射擊,他都會。社會上流行什么,他就玩兒什么。流行自行車了,他騎自行車,買的還是名車——英國“鳳頭”牌的。流行摩托車了,街上就能看見他騎著摩托車風馳電掣般的神氣樣子。流行西服了,他穿西服,還是最時髦的奶油白。別看他是梨園行的,自己可特別喜歡電影。電影院上演新片子,他都搶先去看。他認識很多電影明星,有的還成為挺要好的朋友。他曾經對自己的孩子說:“我要不是葉家人,早跟胡蝶去拍電影啦!”


葉比花好(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從1940至1948年,他和三哥、四哥幾度南下上海,三兄弟一齊上陣,真是紅得發紫,天天客滿。在上海,許多大角兒都愿意與葉氏兄弟合作演出。這里,我忍不住要開列幾張戲單。外行可能看不出名堂,可讓懂京戲的人看了,就像看到名菜館里的一張好菜單,饞得要流口水了。比如,合作演出的《群英會》,周信芳的魯肅,葉盛蘭的周瑜,高百歲的劉備,裘盛戎的黃蓋,高盛麟的趙云,袁世海的曹操,葉盛長的孔明,趙如泉的關羽。又如,全本《武松》(包括“打虎”“陽谷縣”“挑簾裁衣”“獅子樓”“打店”),蓋叫天演武松,吳素秋演潘金蓮,葉盛章演武大郎,葉盛蘭和葉盛長演前、后西門慶(即一個演前半本的西門慶,一個演后半本的西門慶)。1947年秋,他們哥仨同時接受了邀請,參加了“恒社”首領杜月笙60大壽的堂會。他們演的戲仍是《武松》,葉盛章的武大郎,葉盛蘭的西門慶,葉盛長的何九叔,而武松的扮演者是李少春,潘金蓮的扮演者是李玉茹。那次堂會戲可謂空前絕后,標志著中國京劇的最高水平。“語其扮相,實覺春容,語其武功,良亦精通”——這是口味挑剔的上海小報對葉老五表演的評價。尤其欣賞他如此年紀,竟善演衰派老生,所以形容葉盛長是“下臺美如冠玉,上臺老氣橫秋”。

俗話說:“紅花雖好,還須綠葉扶持。”作為二路文武老生,葉盛長是一片不可多得的綠葉。所以,很多角兒也愿意請他配戲。僅在上海演出的一段時間里,與他合作的名演員就有:梅蘭芳、周信芳、程硯秋、蓋叫天、唐韻笙、孟小冬、馬連良、于連泉、趙桐珊、譚富英、楊寶森、高盛麟、王少樓、王少亭、馬富祿、茹富蘭、言慧珠、童芷荃、白玉薇、魏蓮芳、高雪樵、宋遇春、李多奎、李四廣、劉斌昆等。葉盛長說:“我給他們配演次要角色,心里美滋滋的!”

是呀,像他這樣的“一片葉”,比現在的“大紅花”可強多了,也好看多了。


他也挑班(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1944年的一個夏天,岳父譚小培對這位姑爺說:“你出科以后,陪著三哥、四哥唱這么多年了,也該自己闖蕩闖蕩了。”
“怎么個闖蕩法呀?”姑爺問。
“得自己挑班掛頭牌。”(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葉盛長嚇了一跳:“我行嗎?”
“怎么不成?事在人為嘛。你看你三哥、四哥都能挑班,你為什么就不行?即使不能長期挑下去,也得短期挑些日子,往后人家提起你來,也得說你不光是陪人家唱過,自己也挑過班兒。”

葉盛長真動了心,可這班兒怎么個挑法?單憑自己行嗎?岳父見他面有難色,就說:“我替你想辦法,你就聽我的信兒!”
說罷,譚小培就大包大攬干起來。沖著譚家、葉家的人情和面子,誰都答應幫忙。葉盛蘭當即表示心甘情愿為弟弟掛二牌。

經過一段時間的籌備,在陰歷初七,北京前門外的中和戲院貼出了以葉盛長為頭牌老生的廣告。戲碼是《群英會》,“富連成”的師兄都來幫襯,湊成一個強大的陣容,戲院也賣了個滿座。所有的演員都使勁兒,要把這個新主演托起來。

演了幾場,覺得姑爺的嗓子畢竟不是挑大梁的人,聰明機靈的譚小培當機立斷,就此打住。葉盛長挑班掛頭牌的演藝生涯,搞了一個多星期便“歇菜”了。散攤兒的時候,葉盛蘭對比自己小八歲的弟弟說:“只要你愿意,我還能陪著。”


1948年(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這一年,中國人民解放軍圍了北京。城內氣氛緊張,很多藝人內心惶恐不安,有的南下,有的赴港赴臺。葉氏兄弟商量決定留在北京。葉盛長覺得自己是憑唱戲掙飯吃,不參加什么政治派別。

兵臨城下,劇場的業務就很蕭條了。而票房的多少,又決定著藝人的溫飽。面對這樣的局勢,葉盛章和沈玉斌出面,把原來由尚小云等主持的“北平梨園公益會”接了過來,易名“國劇公會”,著手解決藝人的生計。公會按行當分組,大家推舉德高望重的李洪春先生担任生行的組長。李洪春為提攜后進,堅持把這個職務讓給年輕的葉盛長。

他非常積極,到處奔走,出頭組織義務戲的演出,然后把收入分發給生活貧苦的同行。葉盛長干得很出色,與此同時,也培養了自己從事社會工作的興趣和能力。


糾察(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1949年,中國人民解放軍進城了。跟著,黨的新文藝工作者也進城了。在一次歡迎會上,他結識了來自延安評劇院的領導同志,也看到了從革命老區歸來的演員李和曾等人。那時,誰從延安來,誰就更革命,也更光榮。葉盛長也很想參加革命工作,終于機會來了。他一方面繼續做國劇公會的事務,一方面接受北京市九區(宣武區)人民政府的委派,搞維護社會治安的工作。他穿上了干部服,戴上了八角帽,臂上扎上印著“糾察”字樣的紅袖章,每天在自己居住的宣武門一帶走街串巷、值勤巡邏。來往的行人不時用好奇又驚奇的眼光上下打量這個身著“八路”式裝束卻又非常瀟灑俊雅的男人。許多人向他投以微笑,葉盛長心里可美啦。甚至覺得這身土打扮比鑲金繡銀的蟒袍玉帶還光彩!他說:“從前只不過是粉墨登場逢場作戲時的空幻榮耀,今天,才是新生活給予我的切切實實的做人權利呀!”


誰聽了,誰動心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這一年的7月2日,在勞動人民文化宮召開了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葉盛長出席了。他沒想到毛澤東也出席了。他對毛澤東的第一印象特好。覺得老人家是“那么親切慈祥平易近人,完全不像我們過去見到過的那些達官貴人”。毛澤東對與會者說:“你們都是人民所需要的人,你們是人民的文學家、人民的藝術家,或者是人民的文學藝術工作的組織者。你們對革命有好處,對人民有好處。因為人民需要你們,我們就有理由歡迎你們。”
一向受人蔑視的戲子,忽地被領袖稱為人民藝術家。“折腰慚,迎塵拜,苦盡甘來。”把個葉盛長感動得直掉眼淚。

不久,北京出現了一個由國家興辦的京劇演出團,名字叫“中國戲曲研究院京劇實驗工作團”。他出于好奇看了這個團演出的《三打祝家莊》《江漢漁歌》。演出完畢,他跑到后臺看自己的同行。已經在這個劇團唱戲的張云溪對他說:“參加國營劇團吧,參加了國營劇團就是參加了革命的組織。我們這兒,同志之間非常團結。沒有你爭我奪的現象。劇團不分名次,沒有什么頭牌、二牌之分。你看你在私人班社里總是給別人‘挎刀’(指戲班中的次主角,二牌演員即稱挎刀,寓有隨從協助之意),可到了這里,遇到合適你演出的本子,同樣有機會演主角。從生活上講,雖說我們的工資不高,但生活上用不著發愁,不像在私人班社那樣,有戲時能分戲‘份兒’(京劇戲班中付與演員等人工資的一種形式),沒戲時就‘扛刀’。即使你將來老了,不能再演戲了,照樣可以領到退休金。盛長,希望你盡早參加到我們這里來,我可以做你的介紹人。”這番話,真是誰聽了,誰動心,特別是除了大角兒以外的一般藝人。難怪那時成不了角兒的普通藝人,都特別踴躍地要求劇團班社“合營”。

回到家中,他興致勃勃地把張云溪說的那“一條明路”指引給了夫人譚秀英和岳父譚小培。父女也跟著動心。譚小培決定立即行動——親自出面拜渴了負責領導這方面工作的田漢和馬彥祥。他們當即表示歡迎,但又說要看看葉盛長的戲。葉盛長心里明白:共產黨這是要考核自己的業務了。

考核他的人是田漢。怪了,田漢不叫他演應工老生戲,也不讓唱經常兼演的武生戲,偏偏叫他演一出小生戲。原來那時的田漢就有意叫劇團排演自己改編的《金缽記》(后改名《白蛇傳》)。按傳統的演法,劇中的許仙是小生行當應工。但田漢不喜歡小生行當那種真假聲相間、大小嗓并用的演唱方法。更怕將來出國演出,聽慣西洋歌劇的外國人接受不了。所以,他剛當局長就主張一律改用本嗓演唱。

事情說定后,便在華樂戲院給葉盛長安排了兩出折子戲。一出是《悅來店》,一出是《穆柯寨》,戲中旦角是已先期加入國家劇團的云燕銘。葉盛長在這兩出戲里,雖說都用的是大嗓,可身段、臺步、做派都是小生行當的戲路子。因為全才的葉盛長從前演過小生。再說,人家四哥(葉盛蘭)是誰呀,素日給四哥配戲,四哥也給他說戲,站著看也修成正果了。演下來,考官很滿意。

1950年8月1日,葉盛長辦理了加入中國戲曲研究院京劇實驗工作團的手續。他不但演了《金缽記》,接著還演了《三打祝家莊》和《江漢漁歌》。進了國家劇院就接了幾個“活兒”,深感受到重視。所以,他說:“這個日子是我生命史上的一座里程碑。從這一天開始,我徹底結束了舊藝人在私人班社賣藝生涯,而正式成為一名在黨和政府直接領導下的文藝工作者了。”繼他之后,四哥葉盛蘭、三哥葉盛章,不惜拋棄挑班頭牌名角兒的高薪厚“份兒”,也毅然參加了這個國家劇院。


新生活(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他開始了新生活。什么是“新”?排演新劇目是“新”;而更重要的“新”,是他的生活常和政治、政府、政權相聯系了。剛進劇院不久,便突然接到上級緊急指令,要抽調部分演員隨中央首長去執行一項特殊的政治任務。

那時西北地區有的省份還沒有歸入中央政權。為了促進統一大業的完成,中共中央決定派以沈鈞儒為團長的“中央赴西北訪問團”代表中央去和當地各階層人士做廣泛接觸。團內除了知名的政界人士以外,便是文藝演出團體。從前一個唱戲的,頂多是給達官顯貴唱個堂會,什么時候以神圣的名義參與上層政治?多么光榮艱巨的政治任務呀!大家爭先恐后地報名參加。葉盛長自然報名,批準后,他興奮極了,覺得自己是直接參與革命了。

他和同志們到達的第一站是西安,受到常勝將軍、中共中央西北局第一書記彭德懷的接見和宴請。宴請時,有個武生演員不識相地坐到了中央首長席。這哪兒是藝人坐的位子?葉盛長為此可急壞了,趕緊請工作人員把那“不識相”的武生演員招呼下來。

第二站是蘭州,熱誠接待他們的是甘肅省人民政府主席鄧寶珊。非中共黨員的鄧寶珊提議劇團和當時也在蘭州的程硯秋合作演出兩場義務戲,用演出所得購置棉衣,賑濟窮人。義演完畢,鄧寶珊設宴招待。鄧寶珊特別喜歡京劇,在劇團離開蘭州前夕,他又特別邀請了幾個主要演員到家里吃他自己獨創特制的“翡翠面”,即用煮爛的鮮菠菜泥與菜汁兒和面,搟出來的面條碧綠有光,悅目又鮮美。葉盛長發現鄧家花園竟有幾座墳墓,經人說明始知系鄧寶珊夫人、兒女之墓。他們死于日本飛機的轟炸。藝人們自動佇立墓前,脫帽致哀。

這次長途跋涉最重要的使命是到拉卜楞寺,代表黨中央、毛主席會見在這里的西藏活佛班禪額爾德尼?確吉堅贊,把毛主席送給他的禮物——一輛小臥車轉交給他。沈鈞儒代表中央希望班禪為和平解放西藏出一把力。班禪慨然允諾。劇團演了好幾場戲,那里的藏民可喜歡看了。藝人們也許不知道在輕歌曼舞中完成了高級統戰任務,但葉盛長分明覺得自己已從戲子上升到了文藝戰士。

抗美援朝期間,一些主要演員抽調去參加赴朝慰問團,他們甩下的活兒,領導上讓葉盛長接替。“三反”“五反”運動期間,一些有問題的人被“集中”了,舞臺騰出了空隙。葉盛長演戲的機會更多了。對這幾年的生活,葉盛長的感受是:“我切切實實地感到做一個新型的文藝戰士是無比光榮和自豪的。”同時,“也更加認識了自己”。


什么才是自己?(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1956年,他參加了第五屆世界青年聯歡節。為減少語言障礙,劇院更多地排練了武打戲和舞蹈戲。毛澤東、周恩來看了演出后,勉勵他們說:“要以最完美的藝術為祖國爭光。”

他們先去波蘭、莫斯科,后又去北歐五國。就像驚嘆中國京劇何以能用虛擬動作表現行船和水浪一樣,瑞典皇家劇院總導演也驚訝葉盛長何以能用很低的收入維持一家人的生活。回國時,大使館的同志們熱情歡送。他們說:“你們用藝術幫助我們取得了許多用通常的外交手段難以達到的良好效果。”

原來今天的藝術,不再是過去的玩意兒,而是國家的宣傳工具了。


右派窩子(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1957年,在我母親的動員下,葉盛長參加了中國農工民主黨。春季,他響應號召積極參加大鳴大放,義不容辭地幫助中共整風。動機單純,熱情高漲。常陪著張伯駒參加各種類型的座談會、鳴放會,并在會上暢抒己見。他又一次感到做一個新型的文藝戰士的光榮和自豪。但這次的政治行動卻給他帶來了滅頂之災。一夜之間,他被清除出革命隊伍,淪為“反黨反人民反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右派分子”。不僅他是,四哥是,三哥也是個內定中右。好端端的梨園世家,一下子變成了右派窩子。


啥叫“教養”?(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到了1958年,在戰戰兢兢的日子里,他終于熬到了接受處分的那一天。領導依據政策,給葉盛長的處分是“保留公職,勞動教養”。啥叫“教養”?他這輩子沒聽說過的有這樣一種處分?從前只知是父母教養,現在才曉得還有勞動教養。但二者都是“直見性命”。

遙望將來,“一半兒云遮,一半兒煙霾”。葉盛長飽含著恐懼、凄惶,拋下一家妻兒老小,離開了生他養他的北京城,踏上這條“改過自新”的“教養”之路,被押送到150公里以外的茶淀。那里有個由北京市公安局管轄、專門改造犯人和勞教人員的清河農場。據說之所以取名為“清河”,是包含著讓犯罪分子在這條清水河里把身上污垢洗凈的寓意。他睜大了眼睛,四周卻是一片黑暗——一種沒有開始、也沒有結尾的黑暗。自己已墮入了深淵,而且沒有一根繩索能拉他走出這個黑暗了。

聽說在清河的日子是每天挖土方、抬大筐,完不成定額要挨整。葉盛長37歲,正是年富力強,自幼還有練就的武功底子,可這樣的活兒,從來沒干過,自己行嗎?挺得住嗎?


繼續唱戲(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沒承想,大隊人馬到了清河農場,惟獨把他一人用小吉普車送到農場場部附近的一處整潔的長形院落。一進門,葉盛長便聽到了熟悉的鑼鼓聲、胡琴聲和吊嗓子聲,還有人在練功。這是劇團嗎?他還真個猜對了。這兒正是劇團,它的全稱是“清河農場文教隊業余京劇團”。說是業余,其實是全脫產的專業劇團。于是,他沒有干任何農活,在這里繼續唱戲了。

他的幸運,并非源于政策,而是遇到了一個戲迷。這個戲迷就是清河農場負責人、北京市公安局五處的梁處長。此人比較開明,又喜京劇,便一手創辦了這么個劇團。他把葉盛長叫到家里,拿出好煙好茶招待,說:“你是梨園世家,來了正好有用武之地。我希望你多出點子,多賣力氣,把這個劇團的水平搞上去。你今后工作和生活上有什么問題困難,不必顧慮,可以直接找我。”
劇團的政治指導員也對他說:“我們考慮到你的專業,沒有把你放到勞動單位去,而仍然讓你干你的專業。這是黨和政府對你的關懷和照顧。希望你在徹底改造反動世界觀的同時,為劇團做貢獻。我們相信你是有這個能力的。”
葉盛長很受感動,當即表示:“請放心,我一定努力干,以贖清我對黨和人民犯下的罪過。”

在那樣一個環境,卻遇到這樣的好人,葉盛長曾對我的母親說:能在勞教農場繼續唱戲,實在是不幸中的大幸。其實,這個大幸也是自己得來的——因為他是葉盛長。

中國歷朝革命皆必有歌舞,戲曲又是以歌舞演故事。所以,他的“大幸”也不完全在于遇到一個戲迷型的勞教干部。


不弱!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到了劇團,他發現劇團的陣容不弱呀!里面的成員絕大部分都是科班出身的專業演員和受過名家指點的北京名票。比如主要青衣演員就是梅派青衣趙慧娟,扮相、嗓子、做派都好。花臉連振東,就經過侯喜瑞的指點。武生兼武凈郭世華是中國戲曲學校的畢業生。還有幾位老生、小生及武戲演員,則分別出科于“榮春社”和“鳴春社”。另有部分票友也各有宗法,具有相當的水平。他們經常演出不少老戲、本戲。他看了幾場以后,覺得戲路子是比較正規的。

不久,與他同一個單位、同樣性質的丑角演員方榮慈也被送到了清河農場勞動。葉盛長打聽到情況,向梁處長提出建議,把方榮慈調到劇團來,以充實陣容。聽了有關業務介紹,當晚梁處長派人把方榮慈接到了場部小禮堂。葉盛長和他演了一出《問樵》。領導看后滿意,方榮慈就留下了。此后,又有一些北京的京劇演員因為各種情況而被送來。其中,最有名的要算馬連良之婿、著名武生演員黃元慶了。

據我所知,四川勞改局所屬的川劇團的陣容也不弱,缺個凈行,他們還真把個好花臉弄了進來。我在四川監獄呆了十年,其中的一個感受就是:在中國,只要是個藏污納垢的地方,這個地方一定也藏龍臥虎。


立功贖罪(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他只想立功贖罪,到了劇團后就一門心思用在演出上,自己爭取多演,還担任了導演。這多虧“富連成”科班的嚴格教育,使葉盛長具備全面的功底,也掌握大量的劇目。他先是排自己拿手的劇目,后排演其他的劇目。每排出一個戲來,立即在總場和下屬各分場巡回演出。出戲的速度很快,演出的活動也頻繁。北京在大演現代戲了,他們也跟著學演。特別是農場領導讓他這個右派分子扮演楊子榮英雄形象,葉盛長聽了,真是“喜出望外,受寵若驚”。從劇本分析、唱腔設計到舞臺調度,他算得廢寢忘食、嘔心瀝血了。唱腔上融合俏麗多姿、節奏明快的馬(連良)派,形體動作上則更多地從武生表演方法中提煉出新的程式。開打和某些念白他還揉進了武丑的技巧。結果,他的楊子榮大受歡迎,一連演了幾十場。這回,葉盛長真挑大梁掛頭牌了。但走到哪兒,廣告只寫“國營清河農場業余京劇團”,演員的名字一個沒有。

繼而,在葉盛長的建議下,還排演了《三打祝家莊》《柳蔭記》《獵虎記》《趙氏孤兒》以及《杜鵑山》。后來,《趙氏孤兒》還帶到北京給公安部做匯報演出。他和黃元慶請馬連良、裘盛戎光臨指導。他們都去了,又光臨又指導,把劇團的人高興壞了。

一位看過他在清河農場演出的北大右派學生對我說:“葉盛長的做功,實在是太好了。他在《戚繼光斬子》里,飾演戚繼光。‘斬子’的時候,他站在帥案前面,背向觀眾。但通過背部、肩部、雙臂的動作,把人物內心激烈的痛苦都表達出來。”

在演出、排練之余,葉盛長還接受了培養青少年演員的任務,一下子招收了30多名學生。由他和其他演員負責孩子們的練功和教學工作。他每天工作的緊張程度遠遠超過了在中國京劇院當演員。犯人總覺得日子過得太慢、太慢。因為排戲的任務一個接著一個,所以葉盛長卻覺得自己在清河的日子過得非常快。

農場在風景優美的葡萄園內建有幾棟造型漂亮、設備考究的別墅,經常有中央首長或北京市領導干部來此休假或養病。每遇首長蒞臨,必看演出。葉盛長為彭真、羅瑞卿、馮基平等人演過專場。演畢,中央首長上臺接見時總說:“好好改造思想,將來更好地為人民服務。”


白面餃子(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大概是在1960年,清河劇團到新建的塘沽戲院演出,這個戲院也是塘沽京劇團所在地。劇團里有個郭仲林先生,他先學譚派,后給名票夏山樓主(韓慎先)操琴。郭先生在后臺見到葉盛長,眼里噙著淚、緊緊握著手說:“老五,你的戲下來以后,到我家坐坐。”

好在當日葉盛長的戲排在前面。演完了,他去郭先生的小屋小坐。一進門,就驚呆了:原來老倆口正為自己包餃子吶。時值三年饑荒,有兩個窩頭就是不可多得的美餐了。深受感動的葉盛長說:“干嘛這么破費,我們的伙食還可以,這餃子您留著自己吃吧!”這也是實話,那時劇團的人吃的是農場干部食堂,細糧多,粗糧少,演戲歸來,還可以加一頓夜宵。黃元慶是回民,一場武戲下來,體力消耗大,領導有時還特意犒勞他涮羊肉呢。

郭先生卻慎怪起來:“老五,你這說的是什么話!我們是誠心誠意給你預備的。想你從小就沒受過磕碰,如今落到這個地步,我們心里真替你難受。大忙我們是幫不上的,這么多年不見,總該讓你吃上一頓可口的飯吧。”

今日春來,明朝花謝。葉盛長端著熱騰騰的白面餃子,一時哽咽難言。重回首,往事堪嗟!


她是江山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葉盛長被送去勞動教養的前一天,把那輛英國“鳳頭”牌自行車擦了又擦。他走后,譚秀英用布把那自行車裹得嚴嚴實實,放在頂柜上。對孩子們說:“你們誰也不許動,這是你們爸爸最喜歡的東西了。”

葉盛長原來是每月二百二十多元工資,勞動教養后,就沒了工資,只有三十元的生活費,僅夠他自己用的。在葉盛長勞教的四年時間里,家中一點經濟來源都沒有了。一個女人帶著八個孩子可這么過?他們唯一的兒子葉金援告訴我:那時給自己最深的印象,就是母親坐在椅子上,一邊抽煙,一邊發愣。
兒子問:“媽,您又在想什么呢?”(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譚秀英答:“我在想今兒咱們吃什么?明兒咱們賣什么?”
吃飯的時候,能聽見母親說:“今兒咱們吃電扇。”
孩子們心里明白,母親這是把電扇賣了。
過些日子,又聽見母親說:“今兒咱們吃耳環。”
孩子們心里明白,母親把自己的首飾賣了。

能賣的都賣了,連陪嫁都典當光了。實在沒法子了,她跑到娘家,請求幫助。每次,哥哥譚富英都沒讓妹妹空手回去過,一邊偷偷塞錢,一邊悄悄叮囑:“這錢,你可千萬別往外說呀,我這兒也不跟家里講。”葉盛長在外多少年,譚富英就接濟了多少年。

丈夫獲罪,子女受苦,譚秀英沒有絲毫的離恨之心。這個從來不拋頭露面的女人,為了等丈夫、養孩子,找到街道工廠,當了一名采購員。

1960年,葉盛長因演出勞累和心情郁悶而突發心臟間歇癥。農場領導通知了他的妻子,譚秀英接到電報,即匆匆上路。一個30多歲的瘦弱婦女,背著幾十斤重的衣物食品獨自行走。路長,夜長,她深一腳,淺一腳,一盞路燈也看不到。
夫妻相見,淚水漣漣,倆人半晌說不出話來。葉盛長見妻子帶來那么多的滋補食品和營養品,遂驚問:“咱們哪兒還有錢?買這么些東西,你們的日子可怎么過?”
譚秀英扭臉不答。
葉盛長追問再三,她才開口:“自你離家,早存的那點家底兒已經耗光了。現在只能賣著吃,所有能換的東西都換了錢。不然,那么多張嘴怎么活呀?”
葉盛長說:“有些東西什么時候也不能動,比如咱老父親傳下來的寶劍。”
“你說晚了,寶劍已經出手了。”
“什么,你把它賣了?”(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不賣,我拿什么給你買東西?”
……

勞動教養期滿后,中國京劇院卻不想接葉盛長回來。譚秀英知道情況后,跑去找相關領導,理直氣壯地說:“當初你們給他的處分是‘保留公職,勞動教養’。既然保留公職,那葉盛長就還是中國京劇院的職工。他就得回來!”

他回到了北京。夏天清晨胡同里隨風吹落的槐花,中午從窗戶里飄散出來的菜香,日落時分鄰里街坊來回走動的悠閑神情以及那街燈下忽長忽短的身影——這些是他在最孤獨時的渴望,又終于呈現在眼前。葉盛長回到了家,那輛英國鳳頭牌自行車還在。

人事有可量有不可量,譚秀英不可量,如山如海。她是妻子,她還是江山。


啥都干了,就是沒唱戲(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在中國京劇院二團,他唱了幾年的戲,登臺的機會不多,都是配角。熟人見面,客客氣氣,也冷冷淡淡。葉盛長極大地吸取了以往的教訓,不管排什么新戲,不管領導把什么角色分配給自己,他二話不說,就都担當起來。“佐國心,拿云手,命里無時莫強求”。

1963年,中國京劇院決定排演革命現代京劇《紅燈記》。葉盛長先后担任過王連舉、鳩山、小伍長等幾個角色,而最后竟連一個小角色也沒演成。特別是鳩山一角,他和三哥葉盛蘭為了這個角色,化了許多的心思。后得知由毛遂自薦的袁世海出演,葉氏兄弟則把自己的創意毫無保留地提供出來。當然,富于想象力的袁世海并非照貓畫虎地按葉氏的構思去演,而是沿著花臉的路子創造出另一個鳩山形象。《紅燈記》彩排那天,江青坐鎮,氣氛緊張。葉盛長親手給袁世海化裝,除了腳下一雙馬靴是新置的,其余仍按葉盛長設計的扮相。這事兒要擱在從前,他早發脾氣了,起碼也得找領導說道說道。而現在他全忍了,也認了。因為想想自己的身份,實在不能和別人相比,只有聽任驅使,無比順從了。中國京劇院的疏冷與淡漠,讓他常常回想起在清河那些忙碌的日子,為什么眼下的現實總偏離當初的理想?

“文革”乍起,葉盛長便從配角變為陪斗,斗三哥,他陪著;斗四哥,他陪著;斗當權派,他也都陪著。從小他受多少寵,現在就受多少罪。從1966年到1976年,他干了各種各樣的體力活兒——先燒鍋爐,燒了一段時間得了病,就叫他看澡堂子。每天負責賣澡票、放水、刷池子,后又調到食堂賣飯票。他還當過電工、管道工。這十年間,啥都干了,就是沒唱戲。生命就這樣沉浮在一汪死水里,卑微又委屈。而這種生活對一個藝術家來說,則有著全部的嚴酷意味。

什么是命?無可奈何就是命。京劇、昆曲這樣的精致文化,使藝人在戲劇情景中成為才俊,也使他們在另一番情景中成為廢物。藝人即使有優異的秉賦,也是要在正常秩序下,得有相當的條件才能發揮。也就是說,越是高雅的藝術就越需要安閑的條件。葉盛長在回憶錄里說:“藝人一旦不能演戲了,便有淪為乞丐的危險。”他的話說得含蓄,沒挑明這個“危險”是什么。


有一點慍怒,就有更多的苦澀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1978年,葉盛長的右派問題獲得改正。他以清白之身開始了新的演藝生涯。即使領導讓他扮個船夫,也覺得幸福。其實,他的心里很清楚:代際的更迭正在加速進行,年輕的一代已掀起一個又一個“時尚”“創新”的浪潮。他還沒來得及重新證明自身的文化創造力,就被后來者迫不及待當成了“老前輩”推到一邊兒歇著去了。

1980年,葉盛長隨中國京劇院赴香港,回到廣州做匯報演出的時候,他在舞臺上翻了一個“搶背”,當時就深感不適。待演出完畢,便突發了腦血栓。幸虧治療及時,更多虧妻子照料,妥帖安排起居,規律又合理,精心安排伙食,吃著順口,又于病有益。每日到時候催他起床,催他散步,催他吃藥,催他午覺。葉盛長也有毅力,就是躺床上,也堅持練功。經過兩年多的治療和鍛煉,他的左臂和左腿居然恢復了大部分功能,原來的糖尿病也大為好轉。痊愈后的葉盛長曾對我母親說:“如果沒有妻子加‘家庭護士’的嚴格管理,自己的病是肯定好不了的。”生活就是這樣,有一點溫馨,就有更多的苦澀。1985年,譚秀英病倒了,檢查的結果是白血病。一家人都嚇傻了。

“文革”時,葉盛長的私人房產——宣武門海北寺街八號的兩進四合院共24間平房連帶一個庭院,全部歸了公。后來落實政策,政府給了八千塊錢。別小看這八千塊,它是葉盛長1949年以后僅有的財產和積蓄!全拿出來給妻子治病,也沒能見效。

“淡卻雙蛾,哭損秋波”。臨終那一刻,譚秀英對丈夫說:“看樣子我得走了。撇下你,我真有點不放心。往后,你要多注意身體,多活幾年……”她吐露的每一個字,都是用血淚凝成。牢牢給在譚秀英心上的情結,漸漸松開,走了。她結束了自己艱難疲憊的生命歷程,而他的生活也從此而改變。

 

一世忠貞出名門,秀潔冰清,甘做賢妻良母。
半生坎坷臨逆境,英姿依舊,堪贊勞苦功高。


這是梨園行送的一副挽聯,也是對她的概括與評價。我注意到:上、下聯分別嵌入了“秀”“英”二字。

因為寫葉盛長往事,我和葉盛長之子、頗有成就的京劇武生演員葉金援成了朋友。一次聚會,我問他:“你父親可真是漂亮呀。有很多女人跟他要好吧?”
他笑了,點點頭。(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我說:“那你媽媽知道嗎?”
我問到這里,清秀的葉金援突然激動起來,說:“我媽可不簡單了,決非一般女人。她不但知道,還把我爸在外面生的孩子認了回來。母親說都是葉家人哪!現在每年到父親的忌日,我們都去。”我知道,在這個“我們”里包括了外面生的葉家兒女。

說到譚鑫培一家的事跡,便是人人稱頌的“譚門七代”。所謂“譚門七代”指的是譚家人一連七代都唱戲,而且七代都唱譚派老生。這固然不易,但譚秀英也不易:隱忍了一輩子。在這個“忍”字里,包含著担當、胸襟、勇氣和犧牲。所以,譚秀英的一生絲毫不弱于她的父輩和兄長登臺唱戲。原以為大俠才能有的義烈,她這個民間尋常女子卻能平淡而行。

譚秀英的為人行事,深深影響了子女,甚至包括兒媳。葉金援夫人小劉,在婆婆患病期間盡心看護,細心伺候。婆婆病逝后,她一個人又把全部家務承担起來,無怨無悔。她對我說:“在我生活中,婆婆就是我的榜樣。”


梨園一葉版權屬章詒和先生,草間人謹校)

說到命運,他的結尾比幾個哥哥要好些,活到為右派改正的日子,也見到子女的成材。

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后,因身體不支,他徹底告別了舞臺。據說,最后一次的演出是在天津,由他和陳永玲合演《烏龍院》。葉盛長為了遮掩不太靈活的左臂,居然把左邊的袖口扎起來表演殺惜的宋江。即使如此,他風采依舊,比四肢健全的演員還漂亮。看戲一向挑剔苛刻的天津觀眾,給了他許多的掌聲。

妻子去世十年后,葉盛長又結了一次婚。婚后卻不幸福,隨即分居。這第二次婚姻是個劫難,對他的傷害很大,痛苦很深。曾經擁有譚秀英那樣一顆玲瓏剔透的心,我想,盛長先生以后再遇到多美的女人也不會有幸福感的。

“名利竭,是非絕,紅塵不向門前惹”。最后,他拿起了筆,與我的一個朋友陳紹武先生一起合作,撰寫回憶錄。葉盛長不指望自己做什么大事,只希望能成為文化傳承鏈條中的一環,不可缺失的一環。他在北京口述,錄音后寄給住在天津的陳紹武。陳紹武記錄整理后,再郵寄給他審閱,往返數次才定稿,斷斷續續地寫了五六年才完成。

回憶錄叫《梨園一葉》。陳紹武—這個也在清河農場勞教的北師大右派學生,在“篇尾贅語”里說:書是“盡最大之可能,還歷史以本來的面目”。而實際上,葉盛長的講述是有很大程度的保留,寫出來的是少數,還有一肚子的話沒有說呢。有句俗話叫:“是什么年齡做什么事,有多少本錢下多少注。”葉氏家族是有足夠本錢下注的,可他們弟兄二人在人生末端,都是草草收場——不管是右派問題獲得改正的葉盛長,還是沒來得及改正的葉盛蘭。不止他倆,京劇界的許多技藝超群、爐火純青的藝人都是這樣一條早期走紅、中年受挫、繼而很快收場的人生軌跡。

書出來后,葉盛長和我的丈夫(馬克郁)通了一次很長的電話。他非常興奮,說自己總算了卻一件心事,但仍有件心事未了。我和丈夫心里都明白:他的另一件心事是要在2004年要隆重地、有規模地舉辦“富連成”科班成立一百周年的紀念活動。為此,葉盛長常對孩子們說:“我得好好活著,注意身體,先爭取活到80歲,再爭取活到2004年。”

葉盛長沒活到80歲,也沒活到2004年。上個世紀40年代葉氏三雄(葉盛章、葉盛蘭、葉盛長)在上海灘演出,戲院的藍色守舊上繡著三張紅葉。現在,最后一張紅葉也已凋謝。這不止是生命的終結,還是一個時代的結束——中國戲曲走完了由盛而衰、由峰而谷的慘淡歷程。


 

2011-04-11 1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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