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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靈運的莊園山水詩
謝靈運的莊園山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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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圖分類號:I206. 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5919(2006)04-0068-07
  謝靈運的山水詩可分為莊園山水詩和遠游山水詩兩大類型。所謂莊園山水詩,其作者主要是貴族階層中具有高棲意向的士人,他們或者擁有自己的大型莊園,或者有條件經常出入、盤桓于貴族莊園之內。此類詩重在描寫莊園區域的自然風光和園林建筑,以及詩人在莊園生活中對生命意義、生存價值的體悟和感受。在莊園山水詩之外,謝靈運還有一些寫于行旅途中或仕宦之地的山水詩,我們姑且稱之為遠游山水詩。本文旨在探討謝靈運莊園山水詩的特征及其在詩史上的地位。
  一
  謝靈運的山水詩,主要完成于三個地方,一是永嘉,二是始寧,三是臨川。始寧是謝靈運家的故宅,他的祖父和父親都安葬在這里,并在這里營建有巨大的莊園。永初三年(422)八月,謝靈運抵達永嘉郡,次年秋天辭官回鄉。景平元年(423)秋天到元嘉三年(426),謝靈運第一次在始寧隱居,元嘉五年(428)至元嘉八年(431),他第二次在始寧隱居。元嘉九年(432)春天赴臨川,夏天到達目的地。次年在臨川被收,流放廣州。從生活的年頭上看,謝靈運在永嘉和臨川分別約有一年時間,而兩次隱居始寧則前后達七八年之久。謝靈運的山水詩,不僅在始寧隱居時代描畫了莊園的奇麗美景,而且在完成于永嘉和臨川的山水詩中也充滿了他對始寧莊園的無限向往和深情回味。他的詩中有太多的“丘園”、“丘窟”、“故鄉”、“舊山”、“舊崖”等字眼,無論是在他之前還是在他之后,沒有一位詩人像他這樣深切地表現過對于故鄉莊園的懷戀之情。
  東晉安帝義熙八年(412)秋冬之際,謝靈運在贈給堂兄謝瞻的《答中書》中說:“守道順性,樂茲丘園。”① 義熙十四年(418)九月,謝靈運在《九日從宋公戲馬臺集送孔令》中寫道:“彼美丘園道,喟焉傷薄劣。”如果說這里的“丘園”還只是泛指與官場相對的隱居之地,并不是特指始寧莊園,那么永初三年(422)所完成的《過始寧墅》則標志著始寧莊園的正式亮相。詩中云:“剖竹守滄海,枉帆過舊山。山行窮登頓,水涉盡洄沿。巖峭嶺稠疊,洲縈渚連綿。白云抱幽石,綠筱媚清漣。葺宇臨回江,筑觀基曾巔。揮手告鄉曲,三載期歸旋。且為樹枌槚,無令孤愿言。”鐘嶸《詩品》云:“靈運生于會稽。……其家以子孫難得,送靈運于杜治養之。十五方還都。”還都之后即居住在烏衣巷內。這次踏上始寧土地應該是他成年后第一次走進自家莊園。臨別之際,他將還鄉歸隱確定為自己人生的終極追求。從此之后,始寧莊園便成為謝靈運生命中魂牽夢繞的場所,也成為他山水詩中最持久的情結。
  不僅在始寧時代謝靈運反復細致地描繪著莊園風光,即使在永嘉和臨川時期的詩歌中他也一再提到了始寧及始寧莊園:“故鄉路遙遠,川陸不可涉”[1] 68,“逝將候秋水,息景偃舊崖”[1] 82,“行久懷丘窟,昃景感秋旻。旻秋有歸棹,昃景無淹津”[1] 94,“廬園當棲巖,卑位代躬耕”[1] 97……永嘉郡有名山靈水,謝靈運在這里“肆意游遨,遍歷諸縣,動逾旬朔,民間聽訟,不復關懷。所至輒為詩詠,以致其意焉。在郡一周,稱疾去職,從弟晦、曜、弘微并與書止之,不從”[2] 1753。他沒有接受族弟的勸告,毅然掛冠歸去,主要原因是他在政治斗爭中處于下風,對仕途深感失望,但其中也包含著他對故鄉和自家莊園的眷戀。在臨川內史任上,他依然游放無度,對故鄉的思念之情愈加強烈:“故鄉日已遠,風波豈還時”(《初發石首城》),“存鄉爾思積,憶山我憤懣。追尋棲息時,偃臥任縱誕。得性非外求,自己為誰纂?”[1] 189
  謝靈運《游名山志》云:“夫衣食,人生之所資;山水,性分之所適。”大型莊園,也只有大型莊園既可以維持他豪華奢侈的貴族生活,又可以滿足他觀賞山水的性分。謝靈運在《山居賦》中回顧古今園林時說:“昔仲長愿言,流水高山;應璩作書,邙阜洛川。勢有偏側,地闕周員。銅陵之奧,卓氏充釽摫之端;金谷之麗,石子致音徽之觀。徒形域之薈蔚,惜事異于棲盤。至若鳳、叢二臺,云夢、青丘,漳渠、淇園,橘林、長洲,雖千乘之珍苑,孰嘉遁之所游。”謝靈運把能夠擁有園林的古人分為兩種類型,一類是擅山川銅鐵的漢代富豪卓王孫、建有金谷園的西晉貴族石崇等,他們雖然非常富有,但卻不懂得“棲盤”之意,另一類是享受著“千乘之珍苑”的帝王,他們也不明白“嘉遁”之意。言外之意只有自己才能體會到“棲盤”、“嘉遁”之意。
  謝氏家族本來就有希企隱逸的傳統,他們把老莊隱逸思想與士族意識緊密結合起來,努力去營建藝術型的別墅山莊。謝安“于土山營墅,樓館竹林甚盛,每攜中外子侄往來游集”[3] 2072。謝玄的莊園“右濱長江,左傍連山,平陵修道,澄湖遠鏡,于江曲起樓。樓側奚是桐梓,森聳可愛”[4] 701。謝靈運繼承了父祖“選自然之神麗,盡高棲之意得”的嗜好,“修營別業,傍山帶江,盡幽居之美”[2] 1754。其《山居賦》介紹始寧莊園說:“若乃南北兩居,水通陸阻……大小巫湖,中隔一山。然往北山,經巫湖中過。”“田連岡而盈疇,嶺枕水而通阡,阡陌縱橫,塍埒交經。”莊園首要的目的是方便于農業生產,以提供衣食資源,保障享樂生活。作為詩人的謝靈運,同時還追求莊園建筑上的藝術化,他在布局上根據天然的山水地形,加以改造利用,以求能夠收納遠近景觀,充分體現出文人化藝術化的園林觀念。當然,謝靈運的這種追求并不是孤立的,從東晉南朝時代開始,士族文人在園林營建過程中,由實用轉向審美,由粗獷轉向秀美,形成了一種時代風氣。
  蘇軾《書摩詰藍田煙雨圖》云:“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5] 2189我們也可以套用來說:味靈運之詩,詩中有園;觀靈運之園,園中有詩。始寧莊園不僅是謝靈運物質上的家園,同時也成為他精神上的“塢堡”。莊園主對自家別墅建筑及其周圍的風光的描寫也屬于山水詩的范疇,但它顯然不同于普通的山水描寫。中國古代山水詩的產生,與士族文人的審美觀密切相關。在所有山水詩中,莊園山水詩最能體現他們的士族意識。貴族別墅的興盛不僅為山水詩的興起提供了物質條件,同時莊園區域的山光水色也成為詩人審美的對象和詩歌表現的主體,莊園山水詩是古代山水詩的一個分支。如果沒有始寧莊園這樣的山墅園林,雖然不能說就不會產生謝靈運的山水詩,但起碼可以說如果剔除了描繪別墅區域的山水,謝靈運的山水詩將會黯然失色。
  二
  沈德潛《古詩源》云:“(謝靈運詩)山水間適,時遇理趣。”謝靈運詩歌在山水描寫中,亦摻雜著玄言名理。那么詩中的玄言名理是什么呢?日本學者福永光司先生《謝靈運的思想》一文指出:“謝靈運的老莊思想,貫穿于他生活中的各個時期,但表現最充分的是第二、第三時期。蓋第二期是流放永嘉的不遇時代,第三期是仕途絕望的始寧歸隱時代,因此處于生活中最易與老莊思想結緣的環境。……這一時期成為他老莊思想之核心的是自適思想。”[6] 10福永先生還說:“謝靈運的‘自適’,最具體的便是沉浸在山水自然之中。……山水的清曠使人精神清曠,在這精神清曠中,便建立了人真正的幸福,山水使人精神愉悅、凈化,使人成為宇宙萬物之一。在這層意義上,山水成為實踐自適哲學的最佳場所。”[6] 11這里所謂的山水泛指謝靈運所游賞過的所有山水。其實,永嘉山水、臨川山水與始寧山水帶給謝靈運的體悟并不完全相同。
  第一,按照福永光司的說法,進入自適境界的謝靈運,“在這精神清曠中,便建立了人真正的幸福,山水使人精神愉悅、凈化”。在我們看來,從根本上講,正如肖滌非先生《讀謝康樂詩札記》中所說:“山水不足以娛其情,名理不足以解其憂”[7] 20。謝靈運并沒有真正進入那樣的自適境界。但是,相對于仕宦生涯,走進山水的謝靈運還是在一定程度上體會到了精神上的愉悅。在所有山水詩中,莊園山水詩中的愉悅感最為強烈。如果說莊園山水詩中的情感可以用精神愉悅來概括,那么遠游山水詩中的情感的主旋律便要用焦慮、憤懣來形容。
  謝靈運《歸涂賦序》云:“昔文章之士,多作行旅賦。或欣在觀國,或怵在斥徙,或述職異邦,或羈役戎陳。”雖然是就行旅賦而言的,其實也同于遠游詩。謝靈運的遠游山水詩中不僅有對山川景物的描繪,其中也包含了非常復雜的情感,固然有樂山怡水之情,但更多的是詩人的牢騷失意、煩躁不安、惆悵感傷。《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發都》寫啟程時的心情:“辛苦誰為情,游子值頹暮。愛似莊念昔,久敬曾存故。如何懷土心,持此謝遠度。”詩中表現出對故鄉的依戀和生不逢時的感嘆。《登上戍石鼓山》云:“旅人心長久,憂憂自相接。故鄉路遙遠,川陸不可涉。”遠游時的憂愁并非一端,但最明顯的是對故鄉的思念。《齋中讀書》云:“既笑沮溺苦,又哂子云閣。執戟亦以疲,耕稼豈云樂。”在永嘉太守任上的謝靈運無法忍受執戟之疲也不愿體驗耕稼之苦,以消極態度對待朝廷任命。《還舊園作見顏范二中書》在回顧永嘉生活時云:“長與歡愛別,永絕平生緣。浮舟千仞壑,揔轡萬尋巔。流沫不足險,石林豈為艱!閩中安可處,日夜念歸旋。”看來,清麗的永嘉山水并不能安慰詩人失意的心。《游南亭》云:“久痗昏墊苦,旅館眺郊歧。澤蘭漸被徑,芙蓉始發池。未厭青春好,已觀朱明移。戚戚感物嘆,星星白發垂。”在天氣酷熱久雨的夏日,神思昏昏的詩人,在南亭暫時感受到了自然的美麗,同時又在感嘆自身的衰老。《入彭蠡湖口》云:“客游倦水宿,風潮難具論。洲島驟回合,圻岸屢崩奔。……千念集日夜,萬感盈朝昏。……徒作千里曲,弦絕念彌敦。”元嘉九年(432)春,詩人赴臨川途中,在鄱陽湖上岸游覽,無法揮去離鄉外任的陰影。“孤客傷逝湍,徒旅苦奔峭”[1] 51是詩人遠游詩的基調。其中有隱與仕的矛盾,也有被貶謫的落寞,還有對故鄉山水的懷戀之情。
  相較之下,隱居始寧別墅的歲月,在謝靈運心目中是“得性”之時。此時他已經脫離了仕途,“別緣既闌”,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進入虛靜、忘我的狀態。《石壁精舍還湖中作詩》云:“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娛人,游子憺忘歸。”在始寧莊園中,詩人懷著愉悅的心情,整天都在游山玩水。《田南樹園激流植援》云:“中園屏氛雜,清曠招遠風。……賞心不可忘,妙善冀能同。”美景讓詩人的心情愈加舒暢,心情舒暢更能體會到清景之美。《于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云:“朝旦發陽崖,景落憩陰峰。舍舟眺迥渚,停策倚茂松。側徑既窈窕,環洲亦玲瓏。俯視喬木杪,仰聆大壑灇。石橫水分流,林密蹊絕蹤。解作竟何感,升長皆豐容。初篁苞綠籜,新蒲含紫茸。海鷗戲春岸,天雞弄和風。撫化心無厭,覽物眷彌重。”在春日美景中,詩人似乎與萬物皆化。郭象《莊子注》:“圣人游于萬化之途,萬物萬化,亦與之萬化。”《登石門最高頂》云:“心契九秋千,目玩三春荑。居常以待終,處順故安排。”此時的詩人似乎進入到了天人合一的逍遙狀態。也不是說隱居之時沒有惆悵,詩人在《于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云:“不惜去人遠,但恨莫與同。孤游非情嘆,賞廢理誰通?”在《登石門最高頂》云:“惜無同懷客,共登青云梯。”可以看出,詩人此時的惆悵主要源于知音的難覓。但我們也要看到,有時詩人感嘆“孤游”寂寞之時,其實也暗含著別人不能領會自然美景的清高和優越感,從這個角度看,“孤游”之嘆未嘗不是一種自我炫耀。
  第二,謝靈運山水詩中的名理,在莊園山水詩中主要表現為詩人已經進入自適的境界,在享受自適的樂趣;而遠游山水詩中的名理,則主要在表現為試圖借助名理以消解憂愁、宣泄憤懣。《道路憶山中》云:“追尋棲息時,偃臥任縱誕。得性非外求,自已為誰纂?”他把隱居歲月看作自己的“得性”“自已”之時。隱居在始寧時的詩人也確實多次寫到了“自已”自適。《石壁精舍還湖中作詩》云:“慮澹物自輕,意愜理無違。寄言攝生客,試用此道推。”《田南樹園激流植援》云:“樵隱俱在山,由來事不同。……寡欲不期勞,即事罕人功。唯開蔣生徑,永懷求羊蹤。賞心不可忘,妙善冀能同。”《登石門最高頂》云:“居常以待終,處順故安排。”《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瀨茂林修竹詩》:“感往慮有復,理來情無存。庶持乘日車,得以慰營魂。”詩人在仕途絕望之后,回歸莊園,徜徉在山水之中,體會到了心靈的解放與逍遙。
  遠游山水詩中的名理則與實際并不相同,時常表現為言行不一,言不由衷。《登池上樓》云:“索居易永久,離群難處心。持操豈獨古,無悶征在今。”單看最后一句,他已經和古人一樣“無悶”了,但從全詩看,他并不是“無悶”的,既不能“媚幽姿”,也不能“響遠音”,此時的他正陷入在進退維谷的尷尬境地。其他詩篇也與此類似,《富春渚》云:“宿心漸申寫,萬事俱零落。懷抱既昭曠,外物徒龍蠖。”詩寫外物對自己而言已經失去了價值,但其實對于身外之物他并沒有看開。《齋中讀書》云:“萬事難并歡,達生幸可托。”詩人在永嘉太守任上不關心政事、盡情游覽,試圖以達生態度處世,在自然中自由自在地生活,但他并不能真正做到達生任性。《登永嘉綠嶂山》云:“恬如既己交,繕性自此出。”《過白岸亭》云:“未若長疏散,萬事恒抱樸。”《老子》云:“見樸抱素,少私寡欲。”《游赤石進帆海》云:“矜名道不足,適己物可忽。請附任公言,終然謝天伐。”上面的“繕性”、“抱樸”、“適己物可忽”都只是停留在紙上而已。有時,他甚至懷疑莊子的學說:“安排徒空言,幽獨賴鳴琴。”[1] 54“安排”語出《莊子·大宗師》:“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廖天一。”此刻在謝靈運看來天人合一只是空話而已。一方面標榜自己的高棲意識,一方面無法放棄功名利祿,他“自謂才能宜參權要,既不見知,常懷憤憤”[2] 377,所以無法真正超然物外。古人看得很明白:“陶公說不要富貴,是真不要,康樂本以憤惋,而詩中故作恬淡;以比陶公,則探深淺遠近,居然有江湖澗沚之別。”[8] 129
  出身于高門士族的謝靈運對政治抱有極高的期望值,在官場險惡的斗爭中,他一直是一個不識時務者,是一個失敗者。不甘心失敗的他,在無可奈何之際,只好用玄理來自我安慰,用山水來自我解脫。然而,并不是在所有的林泉山水中都可以找得到精神寄托與慰藉。許多時候,唯有沉浸在故鄉莊園山水中的時候,謝靈運才會在一定程度上感悟到自然的真諦,享受到山水帶給自己的愉悅,從而減輕了內心的苦悶。其實,山水名理對于謝靈運而言,如同吃藥派之于藥,飲酒派于之于酒,它的確可以給詩人帶來麻醉的快樂,但并不能從根本上解除詩人心靈上的痛苦。
  三
  晉宋以來,伴隨著山水詩的濫觴,莊園山水詩和遠游山水詩都得到了長足的發展。謝靈運在兩種類型的山水詩發展過程中都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劉勰《文心雕龍·物色》說:“自近代以來,文貴形似,窺情風景之上,鉆貌草木之中。吟詠所發,志唯深遠,體物為妙,功在密附。故巧言切狀,如印之印泥,不加雕削,而曲寫豪芥。”這段話不是針對一個人而言的,也不是針對一種詩體而言的。但是,作為引導當時詩壇新潮流的領袖人物,謝靈運的山水詩最充分地體現了這一時代特征。而且我們可以進一步說,莊園山水詩比遠游山水詩更充分地體現了這一時代特征。
  從描寫的范圍來看,莊園山水詩所描寫的主要是莊園之內的亭臺樓閣以及莊園附近的山野草木、水石谷稼、鳥獸蟲魚。這一點,從詩歌題目上體現得很清楚。莊園山水詩所寫的景物比較具體:如《石壁精舍還湖中作詩》、《于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登石門最高頂》中的石壁山、石門山、南山、北山都是始寧莊園附近的小山,湖指莊園內的巫湖。《田南樹園激流植援》、《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瀨茂林修竹詩》、《發歸瀨三瀑布望兩溪》中我們所看見的只是溪流瀑布;與莊園山水詩所涉及的多是莊園內的具體地點不同,遠游山水詩則范圍廣泛,涉及到許多名山大川。如《鄰里相送至方山》、《富春渚》、《登廬山絕頂望諸嶠》、《入彭蠡湖口》,這里的方山、廬山乃天下名山,富春江、鄱陽湖乃天下名水。在《郡東山望溟海》、《游赤石進帆海》中詩人甚至寫到了浩淼無垠的大海風光。詩人把那些具有莊園特征的意象組合起來,形成了一個莊園風景意象群。《田南樹園激流植援》中出現了“園”、“室”、“扉”、“戶”、“窗”“澗”、“井”、“槿”、“墉”、“田”等意象。“園”的意象還出現在《初去郡》(“廬園當棲巖”)、《還舊園作,見顏范二中書》(“曾是反昔園”)等詩歌中。《過始寧墅》中出現了“葺宇”、“筑觀”,《石壁精舍還湖中作詩》中出現了“芰荷”、“蒲稗”、“南徑”、“東扉”,《登石門最高頂》出現了“高館”、“戶庭”、“積石”、“階基”,《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瀨茂林修竹詩》中出現了“高山”、“回溪”、“石瀨”、“修竹”、“瑤席”、“清醑”、“金罇”,至于像巖嶺、洲渚、白云、幽石、綠筱、清漣、茂松、喬木、大壑、密林、初篁、新蒲等意象在此類詩歌中俯拾皆是,不勝枚舉。這個意象群的組合排列,易于使詩歌達到“巧言切狀”、“曲寫豪芥”、“瞻言見貌”的境界。以《田南樹園激流植援》為例:“中園屏氛雜,清曠招遠風。卜室倚北阜,啟扉面南江。激澗代汲井,插槿當列墉。群木既羅戶,眾山亦對窗。靡迤趨下田,迢遞瞰高峰。”詩中有對園中大景的勾勒,也有從門窗中的透視;有水有木,有聲有色,貼切而清晰地描繪出一幅莊園風光圖。《石壁精舍還湖中作詩》寫到了“林壑”、“云霞”、“芰荷”、“蒲稗”,光影漂浮,草木搖曳,狀自然景物如在目前。
  從詩歌的意境上來看,莊園山水詩多明麗之景,而遠游山水詩中多荒寒之象。《過始寧墅》云:“白云抱幽石,綠筱媚清漣。葺宇臨回江,筑觀基曾巔。”情感真摯,筆調明麗。《初去郡》云:“遡溪終水涉,登嶺始山行。野曠沙岸凈,天高秋月明。憩石挹飛泉,攀林搴落英。”正在走向始寧莊園的詩人,充滿了回到大自然當中的欣喜。在遠游詩中很難看見這樣明麗的自然山水,《七里瀨》云:“孤客傷逝湍,徒旅苦奔峭。石淺水潺湲,日落山照曜。荒林紛沃若,哀禽相叫嘯。”本詩寫于赴永嘉之時,人是孤單的,景是荒涼的。《游嶺門山》云:“協以上冬月,晨游肆所喜。千圻邈不同,萬嶺狀皆異。威摧三山峭,瀄汨兩江駛。漁舟豈安流,樵拾謝西芘。”詩人在觀望著山水之異、山水之險。《初發石首城》云:“故山日已遠,風波豈還時。苕苕萬里帆,茫茫終何之?游當羅浮行,息必廬霍期。越海凌三山,游湘歷九嶷。”本詩作于元嘉八年(431)冬,詩人離開京城赴臨川內史任時,山水和詩人的心緒一樣茫然。
  胡小石先生指出:“山水詩雖以陶、謝并稱,但他們對于自然的態度極不相同,恰如其人。陶公胸懷恬淡,對于自然每與之溶化或攜手,如‘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很現出一種不疾不徐的舒適神氣。至于大謝對于自然,卻取一種凌跨的態度,竟不甘心為自然所包舉。”[7] 168謝詩中的確有物我對峙、凌駕山水之上的作品,同時我們也要看到,這樣的作品多出現在遠游山水詩中。上面提及的《游赤石進帆海》詩云:“川后時安流,天吳靜不發。揚帆采石華,掛席拾海月。溟漲無端倪,虛舟有超越。仲連輕齊組,子牟眷魏闕。矜名道不足,適己物可忽。請附任公言,終然謝天伐。”詩人將大海的開闊與人生境界相聯系,對人生進行了富有哲理的思考,詩人與大海處于相互對峙的位置。《初發石首城》云:“越海陵三山,游湘歷九嶷。”也把自己看作大自然的征服者。相反,徘徊在山光水色、亭臺樓閣之間的謝靈運,“幸多暇日,自求諸己。研精靜慮,貞觀厥美”[1] 318,留下了許多吟詠莊園山水的詩篇。在《石壁精舍還湖中作詩》、《田南樹園激流植援》、《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瀨茂林修竹詩》、《發歸瀨三瀑布望兩溪》等詩中,詩人與莊園山水之間能夠“每與之溶化或攜手”。
  四
  古代詩人對園林的描寫,在謝靈運之前,有建安詩人的鄴下游宴詩,有石崇等貴族士人的園林詩,也有陶淵明的田園詩。
  建安之時,曹丕兄弟和鄴下文人“白日既匿,繼以朗月,同乘并載,以游后園”(曹丕《與吳質書》)。曹丕的《芙蓉池作詩》、曹植的《公燕詩》之類詩的主旨在于表現游宴之樂,并不是為了表現自然之美。而且,鄴下園林與兩晉士族的別墅并不相同。西晉時,石崇在洛陽郊外修建了金谷園,其《金谷詩序》云:“有清泉茂林,眾果竹柏、藥草之屬。……晝夜游宴,屢遷其坐。或登高臨下,或列坐水濱。時琴瑟笙筑,合載車中,道路并作。及住,令與鼓吹遞奏。遂各賦詩,以敘中懷。”可惜的是除潘岳《金谷集詩》和杜育的《金谷集詩》殘句外,這組詩歌已經失傳,無法窺其全貌。東晉時王羲之模仿《金谷集詩》,組織了蘭亭雅集,王羲之有《蘭亭詩序》紀其事,并創作有《蘭亭詩》二首。其詩意在抒發“散懷一丘”、“順理自泰”的情懷。孫統《蘭亭詩》云:“地主觀山水,仰尋幽人蹤。”提到了莊園主欣賞山水的活動。東晉末年,謝靈運的族叔謝混寫有《游西池詩》,詩云:“回阡被陵闕,高臺眺飛霞。惠風蕩繁囿,白云屯曾阿。景仄鳴禽集,水木湛清華。”寫園林之美,清新自然,謝靈運的莊園詩就是沿著這條路子繼續發展壯大的。晉宋之際田園詩人陶淵明也寫到了相近意象,他在《歸園田居》其一中寫道:“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戶庭無塵雜,虛室有余閑。”這是一幅田園生活的風光畫。如果“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也算是莊園的話,那只是庶族地主的小莊園,規模上無法與擁有“北山二園,南山三苑”的謝氏莊園相提并論。而且陶詩重在抒情,而謝詩則工于模范。陶詩意在抒發自己脫離“塵網”、回歸田園之欣喜,謝詩重在賞玩莊園“風景”、“草木”之景色。可見,莊園山水詩雖然并不濫觴于謝靈運,但是,謝靈運第一個傾注了大量的心血去描繪士族莊園的景色,利用莊園山水去表現詩人的士族意識,對后世產生了巨大影響。
  和魏晉時代一樣,南朝的皇室、王侯、士族們依然在大肆興建園林。皇家的園林、官府的園林,固然不同于私家莊園,但完成于此間的詩歌中也包含著對山水草木、亭臺樓閣的描繪,未嘗不可以看作莊園山水詩的變體。昭明太子蕭統“愛山水,于玄圃穿筑,更立亭館,朝士名素者游其中”[9] 165。沈約《休沐寄懷》寫道:“雖云萬重嶺,所玩終一丘。階墀幸自足,安事遠遨游。”有時詩人會放棄攀登“萬重嶺”的“遠遨游”,陶醉于園林美景中。
  唐人多將別墅稱為別業,許多山水詩涉及到了園林別墅中的風光景致。初唐詩人王績首先將田園和山水描寫結合了起來,他的詩善于寫莊園中的林泉之美。其《解六合丞還》云:“我家滄海白云邊,還將別業對林泉。”同時,一些臺閣重臣們也會時常組織山池宴集。貞觀年間,侍中楊師道退朝之后,“必引當時英俊,宴集園池,而文會之盛,當時莫比。”[10] 2383經過了初唐百年的徘徊與摸索之后,盛唐時代山水詩的創作進入了從形似到神似的新階段。盛唐山水詩人的胸襟、氣度、抱負與六朝詩人不同,其山水詩的境界、氣象是六朝詩人難以比肩的。伴隨著盛唐時代莊園別墅之風的興盛,莊園山水詩也有了長足地發展。正如葛曉音先生指出:“盛唐山水田園詩所產生的創作環境,除了行役、游宦、送別以外,還有相當大一部分產生于別業之中。別業即別墅,多附有田園。大致可分為兩種:一種是供官員朝隱,亦即半官半隱的莊園;一種是普通士人家傳的祖業,或為等待選官而暫時隱居的田莊。”[11] 180大詩人王維擁有藍田輞川別墅,據其《輞川集》描繪:“北垞湖水北,雜樹映朱闌。逶迤南川水,明滅青林端。”[12] 413他不僅畫有表現別墅一代景色的名作“輞川圖”,也與裴迪互相唱和,完成了詩集《輞川集》。“王維也認真地揣摩過謝靈運的詩藝。在一些吟詠別業山水的應酬詩中,他往往有意識的仿效大謝,以追求典雅端莊的風格。”[11] 227王維的《藍田山石門精舍》乃是仿效謝靈運《石壁精舍還湖中作詩》之作,“舍舟理輕策,果然愜所適”[12] 460,山水之美也讓王維體會到了與謝靈運相同的精神愉悅感。作為審美主體的詩人,只有擺脫世俗的羈絆,解除功利的塵纓,全身心地投入于自然的懷抱,才能真正進行審美關照,切實領悟山水之美。就這一點而言,王維無疑比謝靈運走得更高更遠。宋代以降,莊園山水詩始終是山水詩中的一個組成部分,遺憾的是再沒有出現可以與謝靈運、王維比肩的大詩人。
  在中國詩史上,謝靈運是第一位用心描寫莊園山水的詩人,而且莊園山水在他的整個山水詩中占有很大比重。莊園山水詩更加典型地表現了士族階層的審美情趣,開拓了山水詩的格局和詩境,對中國古代山水詩產生了廣泛影響。
  注釋:
  ①本文所引謝靈運作品,據顧紹柏校注《謝靈運集校注》,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北京大學學報:哲社版68~74J2中國古代、近代文學研究孫明君20062006
謝靈運/莊園山水詩/遠游山水詩/士族
  Xie Lingyun/manor landscape poetry/expedition landscape poetry/scholar
The Manor Landscape Poetry Written by Xie Lingyun
  SUN Ming-jun
  (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Department, Qinghua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4, China)
The landscape poetry written by Xie Lingyun can be classified into manor landscape poetry and expedition landscape poetry. What is called manor landscape poetry refers to the poems written by poets who own luxurious manors, or frequently visit and stay in the aristocratic manors. The genre of poetry focuses on the natural landscape and garden construction in manors and the poet' s realization and feelings for the meaning of life and existence in the manor life. Besides manor landscape poetry, Xie Lingyun has written some landscape poems in the travel and the official place, which are called expedition landscape poetry. The paper focuses on the discussion of the characteristics and status of manor landscape poetry written by Xie Lingyun in the history of poetry.
謝靈運的山水詩可分為莊園山水詩和遠游山水詩兩大類型。所謂莊園山水詩,其作者主要是貴族階層中具有高棲意向的士人,他們或者擁有自己的大型莊園,或者有條件經常出入、盤桓于貴族莊園之內。此類詩重在描寫莊園區域的自然風光和園林建筑,以及詩人在莊園生活中對生命意義、生存價值的體悟和感受。在莊園山水詩之外,謝靈運還有一些寫于行旅途中或仕宦之地的山水詩,我們姑且稱之為遠游山水詩。本文旨在探討謝靈運莊園山水詩的特征及其在詩史上的地位。
作者:北京大學學報:哲社版68~74J2中國古代、近代文學研究孫明君20062006
謝靈運/莊園山水詩/遠游山水詩/士族
  Xie Lingyun/manor landscape poetry/expedition landscape poetry/scholar
2013-09-10 2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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