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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大利亞]蒂姆·溫頓:跪者的尊嚴
[澳大利亞]蒂姆·溫頓:跪者的尊嚴
蒂姆·溫頓     阅读简体中文版

跪者的尊嚴

 作者:[澳大利亞]蒂姆·溫頓/韋建華、莫云春譯

   我十六歲那年,老爺子歸西了。一年之后,我們搬回市里居住。母親靠替人打掃房間維持全家生計,同時還要償還老爺子生前欠下的債務,供養我讀完大學。她從不讓我利用課余時間去打工掙錢。“學習嘛,太重要了!”她說。干鐘點工,的確不如她先前做過的活兒體面——十八年前,她曾在一家外科診所當接待員,盡管,那是她一生中所能得到的最好職位。她告訴我,替別人擦洗地板,較之于讓別人來擦洗自家地板,更容易得到人們的尊重。我對此很不以為然。后來,了解到她每天都要在別人家的淋浴室里跪著干活后,盡管心中不是十分情愿,我還是無可奈何地去給她當了好幾回幫手。有很多次,我本可以抽空去幫幫她的,但卻沒有,而是寧愿賴在家里,一邊又遭受著負罪感的折磨。對此,她從未有過半句責備的話兒。

   母親身上有著工人階級特有的強烈的自尊心。老爺子走后,“整潔”與“衛生”,就是她的人生追求。她虛懷若谷,忠誠坦蕩,一絲不茍,始終固守著她那些崇高的行為準則。人們開始對她刮目相看。凡是經過卡羅爾·蘭打掃過的房屋,間間都是窗明幾凈,一塵不染。在沿河兩岸的郊區,她的名字家喻戶曉,是個難得的、最受人歡迎的清潔工。有可能她還到過我的那些比較富裕的同學家里去打掃衛生,但論起聰明和能干來,我們當中無人能及。

   她為自己擁有這么好的口碑而驕傲,也喜歡聽到人們對自己的贊美,快樂地感受著四處的褒揚。可是,對于那些一方面折服于她的勞動成果,一方面又無端低估她的勞動價值的人們,我感到十分的憎惡。我讀過戶主們毫不經意地寫在花紙上的那些神氣十足、傲慢無禮的便條,親眼目睹過他們在和母親討價還價,企圖用最少的價錢從母親身上獲取最大的利益。其實,越是自命不凡的人,越是摳門得要命,邋遢得出奇,經常把家里給弄得亂七八糟。在這些人看來,收拾房間的事似乎全該由鐘點工來完成,故而,他們平時養成的大大咧咧、滿不在乎的生活習慣也就順理成章了——反正,是花錢請了人的,干嗎不來點“巧取豪奪”,盡量讓鐘點工多干些活兒,也好賺回自己付出的那些工錢。然而,母親始終維護著個人的尊嚴,堅持按自己的鐘點計費標準收取勞動報酬。有些人的活她寧可不接,但更多的活兒卻會給她找上門來。

   二十年來,母親僅僅因為一副丟失的耳環被解雇過一次。那一次,戶主讓她一周后離職,她回家后獨自一人站在屋外的那棵檸檬樹下哭泣,生怕被我聽見。我試圖勸她不要再去干那最后一周的活了,可她就是聽不進去。我們為此大吵了一架,整整一周,硝煙未盡。打自老爺子升天以后,我們彼此之間說話,從未提高過嗓門,生怕一旦稍有不慎,對方就會離自己遠去,故而雙方都在盡量息事寧人。可眼下,媽媽和我常為這事口角不斷。

   她準備回去為那個戶主繼續干活的早晨,我們又爭吵開了。接下來,我在浴室里洗澡,她則立在門邊給我上課,告訴我什么才是做人的尊嚴,好像我根本就不是年已二十的法律專業大學生,而是一個整天需要大人呵護、乳臭未干的小毛孩。

   “你說啥都行,反正我不在乎,”我叫道。“真是頑固透頂!你要去就去吧,別想要我幫你!”

  “我可沒說過要你幫我,”她說。“我啥時候說過要你幫我了?”

  我低聲嘆息,無言以對。她要干的,可是四個鐘頭的活——至少,要是有我幫忙,也得需要兩個鐘頭。特別是,在已被戶主責斥的情況下,這四個鐘頭,將會是她一生中最為漫長的四個鐘頭。我堅信,她不該再去。“真是毫無道理,滑稽可笑,荒唐之極!”在她給停在私人車道上的“花冠”牌轎車裝填清潔工具時,我這樣對她說道。我兩手橫抱于胸,在走道上直直地站立著,看著她回屋取掃帚和水桶。媽媽其實早就猜到我會跟她同去的,真是這樣。我重重地將車門帶上。隨著汽車底盤的瞬間下沉,媽媽臉上的一絲疑團散去了。她掛了一下倒擋,驅車來到了街上。

   車子里散發著漂白粉和橡膠手套的氣味。我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氣,搖下車窗。母親那雙飽經磨難、已是粗糙不堪、不成樣子的大手,正穩穩地握著方向盤。她的下巴微微翹起,神態稍顯愚笨,但卻帶著幾分威嚴。媽媽駕車時顯得有些煩躁不安,但外表上卻故作鎮靜。

   “怎么啦?”她從我的臉上似乎看到了些什么。

   “沒什么,”我裝出一副輕松的模樣。

   “你能跟我來,真是太好了!”

  “唔——尋思著你需要個幫手。”

  “哦,不是幫手,是愛,是親情哪!”

  我對媽媽的怨氣未消。聽她這么一說后,倒直想打開車門鉆出車外,不再理會她的事情。

   “又怎么啦?”她問道。

   我搖了搖頭,不想和她再次發生沖突。那些有錢有勢的人應該付給她雙倍的工資才對。現在,她做事更加謹慎小心,誠實守信。這正是那些富人無法與她相提并論的地方。她甚至不會隨便打開主人家的一個抽屜,除非是將洗凈的刀叉放入其中。對她而言,被人污蔑為“賊”簡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我知道,做人很不容易,”她說。

   “可你這是在委曲求全,是在給人低三下四啊,媽媽!”我已顧不上心中存有的顧忌,脫口而出。“就這么回去,其結果就是給人辱沒了自己的名分!”

  “是在給誰低三下四?”

  “反正就是低三下四。”

  “嘿,抱歉,我的小長官,”母親輕蔑地哼了一聲。“那么——維克多,我這又是在給誰辱沒了自己的名分了?給你嗎?”

  我兩眼望著窗外,臉頰因羞愧而變得通紅。

   “你們這些爺兒們哪,”她用一種比較緩和、輕松的語氣說道。

   “其實,我是在關注一位受人尊敬的婦女的事情,媽媽。是誰誣陷你偷東西了?還說要解雇你,叫你一周之后離職,好讓她有時間去物色其他人來接替你的工作?”

  “哎,是她自己給弄丟的!”母親一邊說,一邊準確無誤地更換著車道。“她知道的,不可能再找到比我更優秀的人了!”

  “就是!即便是和你一模一樣的,她都甭想再找到了!休想!”

  “謝謝!”

  “五百澳元的耳環,媽媽!她居然不去報警?”

  “據悉是這樣。”

  “就是在那個郵政區嗎?我敢肯定,一切都會水落石出的!”

  “耳環我沒有偷,這個她一定明白。”

  “她這分明是另有所圖,想占你的便宜唄!等著瞧吧,會有一張寫給你的紙條;接下來,她會讓這件事自然發展,無聲無息;再后來,就是當你對她充滿歉意直至感恩涕零的時候,她就會來找你,和你殺價,讓你心甘情愿地以每小時五澳元的工錢,回去繼續為她服務。”

  “法律講的是真憑實據,”她說道。“可別自找麻煩啊!——其實,是她犯了個愚蠢的錯誤,有可能,耳環她現在已經找到了呢!”

 “但卻不給我們打電話?”

  “這些人哪,決不會的!沉默就是她們最好的道歉方式了。她們從小就是這樣過來的。”

  此時,母親的眼中顯露出片刻的迷茫與不安。而后,她忽又變得豁然開朗起來。

   “噢,”她低聲說道。“待工單在這兒呢!——說不定,我現在還會收到舞會邀請函哩,你信不?”

  “這當然!”我懶懶地應道。

   “無論如何——我們要用行動證明自己的清白才是。”

  “您這是……”

  “我們要給那套公寓來一次徹底的清掃!”

  “哦,”我咕噥道。這下,她又得重新回到那個女人的屋子里面去遭罪了。“那咱們走吧。”

  

   我們驅車在一片裝飾派藝術公寓小區下面的林蔭道上停了下來。這里隨處可以聞到濃烈的河流氣息。在我就讀的大學校園,幾乎所有草坪都連著碧綠的河畔。那些古老的房屋,快樂的魚群,華麗的游艇,在我三年的大學時光之后,依然遺留在我的腦海里,久久不肯逝去。港口,雪茄,低靠背長椅,廢報紙,還有心甘情愿久居在這座城市的人們,他們的生活方式總是不時地在我的記憶中浮現。河流的氣息使我機敏,使我警醒,使我堅毅。

   “開過去,媽媽,”我說道。“就停在她的車輛空隙處!”

  “我不會輕易賠她一副耳環的。”

  我斜拉著雙眼,鉆出車門,從后座上提起真空吸塵器;媽媽則拉出一只水桶,里面塞滿了抹布和擠水瓶,還有拖把。

   “不用她家的吸塵器?”

  “今天不用。”

  “我知道,這又是你的做人準則,對吧?”

  她只是眨巴了下眼睛。對媽媽,我仍是心存不滿。

   我緊跟其后,沿著花園里的小道拾級而上。她的小腿青筋暴露;白皙的大腿肌肉,在寬松的短褲下面,一顫一搖的。媽媽看上去蒼老了許多。我肩上扯著伊萊切勒斯牌吸塵器的絕緣導線,注視著每周都要由她擦洗、漂白,被弄得跟新買的沒什么兩樣的一雙網球鞋。似乎這一雙網球鞋就是她的招牌,隨時都會吸引人們的視線。

   在門廊,她用手從胸口處掏出一串鑰匙。鑰匙由一根細繩穿著,繞脖掛在胸前,每到夜晚,她便將鑰匙取下放在梳妝臺上,鑰匙的叮當聲,宣告著母親一天辛勞的終結。

   公寓里散發著難聞的氣味,顯然都來自困居家中的幾只小貓咪。媽媽徑直去了廚房。我注意到,墻上掛著克勒的一些復制品,還有幾張鑲在金色框架里的模樣怪異的小貓照片和新印制的考考斯卡宣傳畫。聽到有撕開信封的聲音,我走進廚房,看見她手里正拿著一張紫紅色的信箋,另一只手則放置在胸前。

   “信上說些什么啊?”

  “沒什么,”她說道,語速很快。

   她將信箋塞進口袋,用手輕輕地拍了下頭發。信封就在長凳上橫躺著,里面裝著鈔票。

   我打開冰箱。冰箱很大,是美國貨,兩扇門,有制冰機。

   “不要什么事都打聽,”她說,“今天也一樣!”

  冰箱里裝著兩種品牌的白葡萄酒,番茄汁,還有幾瓶調味醬。隔板上放著一堆錫箔盒,里面是未貼標簽的包裝食品。關上冰箱,我朝高至肩膀的葡萄酒貯藏架上掃了一眼。上面盡是酒瓶,母親來這干活的第二個星期,就被告知要離別這些家伙。打今天之后,這些家伙就要在上頭復歸孤獨,無人問津,污頭垢面了。

   “別多管閑事了,”她一邊將手套戴上,一邊說道。

   我今天的確有點身不由己。不僅僅是因為心中的怨恨,更主要的是出于好奇,故而總是愛東探西探的。我一直在納悶:什么樣的人竟會如此惡毒?許多年來,母親做事從未出過差錯,干嗎到頭來卻要吃這樣的啞巴虧,這般遭人責難?

   “貓墊,”她說。

   我走進洗衣間。里面沒有通風口,空氣混濁不堪,給貓作窩用的墊子就擱在鋼制水槽下,其臭難聞。我手中提著一只垃圾袋,彎下腰來,并改用嘴巴呼吸,卻讓飛揚的塵土鉆了空子,弄得嘴唇和舌頭都是灰,令人作嘔。我低聲怒罵著,用手將擋在眼前的頭發撥開,把墊子塞進垃圾袋,然后在袋口處打了個結。我本該給墊子進行消毒的,之前也從未敢馬虎了事,但這一次卻只是抖了抖上面的灰塵而已。

   浴室那邊,媽媽在哼著跑了調的歌兒。我在門口停留了片刻,只見一股霧狀的氨氣正漫過前廳,非常刺鼻。似乎是意識到了我的存在,她顫抖的歌聲停住了。她面朝浴缸,彎著腰,雙手粗壯有力,腿上布滿了青筋。我往前挪動了腳步,后面傳過來她擦洗浴缸時發出的急促的呼吸聲。

   我將垃圾袋放入塑料箱中浸泡,除去臟水,但墊子上盡是污垢,很費工夫。室內的每一個小玩意兒,每一件紀念品、裝飾物和小雕像,均要一一拿在手中,將四周上下擦拭干凈,然后再整齊地復歸原處。母親不時過來認真查看,就像個軍士長在逐一地審視著列兵。媽媽和我都認為:要是由這家女主人親自來打掃,肯定要用上一個禮拜的時間,并會為是否繼續保留那些廢舊雜物而大傷腦筋。到時,那些小東西,連同那個用作貓窩的墊子,都絕對會被她統統清理出門。

   這棟公寓獨門獨戶。近幾年來,媽媽和我因為生活拮據,心情不佳。也沒有誰能夠走進我們的生活,與我們共同感受這里的郁悶空氣。也許,它很幽靜。但在我看來,它臭氣熏天,陳腐透頂。我擦拭著安德魯·韋思的復制品和鋼架皮質座椅,拂去長長的書架隔板上的灰塵,還打上蠟,一邊在拼命設想著這樣的場景:我們也有錢請鐘點工到家中干活了,鐘點工們在查看著冰箱里面的東西,摸摸這里,碰碰那兒,并剝掉電源插孔四周的毛狀物。此時,你可以把他們想象成傻乎乎的“夜游神”,他們在你的家中什么也看不見,對什么都是漠不關心,更不會在意你的私生活;你不必去答理他們,更不必把他們當成“夜賊”,去將他們嚇跑。對了,就這么充滿自信地等待著,要舍得花時間去適應家里有陌生人滯留時的那種心存顧忌、很不自在的感覺。

   起居室里的書架上,滿是長篇小說、大眾化的心理學書籍。那些大部頭的精裝書,是介紹名人的,像吉爾曼·吉兒、埃里卡·瓊、貝蒂·納奧米·弗里丹,等等。上面有一本《金賽報告》和盒裝色情系列書籍,我粗略地瀏覽了片刻,但不知怎的,這些書,媽媽一直都未曾動過。

   在書房,我輕快地移動著吸塵器,對著高檔地板、學術書籍、各種文書檔案、材料盒,進行了吸塵處理。書架上立放著保羅·羅伯遜、萊德貝利、多羅斯·戴、馬丁·路德等人物傳記,每一本都貼有標簽,夾著用鉛筆書寫的紙條。寫字臺上,有一臺打印機,旁邊放置著一沓東西,顯然是學生論文,題目為:《掙脫桎梏:認知的提升與革新》。我翻開封面,閱讀了幾段文字。文中言辭平和,思路清晰,但結構卻顯臃腫,文采欠佳。論文的評語是用紅色圓珠筆批閱的,語氣溫和而寬容。

   我將論文放回原處,擦拭著寫字臺上方的一塊展板,上面用別針別著不少生活快照。照片中,盡是些美國人,都穿著厚衣服,戴著眼鏡、帽子和耳罩,伴著杉樹、積雪,個個笑容可掬,神采飛揚。有位下巴凸出、雙頰深陷的女士,出現的頻率最多——就是她!她外表端莊、高雅,看上去非常快樂,深受朋友和家人的喜愛。我拉開抽屜,里面盡是些用錫箔包裝的零散食品,并無任何新鮮玩意。我決定盡快將活兒干完。

   我開始認真地打掃臥室。每一個窗臺,每一線框沿,每一盞燈,每一面鏡子,都被擦拭得干干凈凈。我用電吹風把玻璃上的水霧吹干,并給小巧精致的梳妝臺打上蠟,然后啟動剛從外面取來的真空吸塵器,對室內進行徹底的清掃。媽媽跪著擦拭廚房地板的時候,朝我這邊瞄了一眼。我故意將視線移向一邊。

   我原先存有的一個想法,現在又復歸腦際:有人被偷走了價值五百澳元的一副耳環,竟然會不去報案?——哪怕是出于索要財產保險金的目的,也該去報案才對!我剛才翻動過她的東西,心中不禁生出一絲后怕來:該房屋的女主人可能聽說過我,并知道我先前曾在這兒幫媽媽干過活,她會不會因此懷疑是我偷的耳環,而不是我媽媽呢?更為糟糕的是,她知道我是誰嗎?她知不知道我就是她任教學校的一名本科生?或許,是出于對媽媽的仁慈,對我的憐憫,她才手下留情,不去報警?

 我心神不定地用吸塵器來回地清理著地下的雜物。我朝臥室走去。這時,幾只本來一看到人就會逃之夭夭的波斯貓,突然從窗簾后面跳了出來,好像是在生著誰的悶氣兒。我將吸塵桿對著它們扔了過去,把它們趕出屋子。

   媽媽還在廚房里忙碌著。

   “媽媽,”我說,“那封信上說的啥啊?”

  “你還讓吸塵器開著?”

  “是在說我嗎?她是不是在懷疑我啊?”

  “你?別犯傻了。”

  “我已有好幾個月沒到這里來了。”

  “把那東西關了吧!”

  “不忙——我是說,這真是荒謬之極!吸塵器沒事的,我這就回去。”

  “別忘了清掃窗簾!”

  我將吸塵器對準窗簾來了一次徹底的掃描。真搞不懂,才一個星期,窗簾上怎么就沾上了那么多的貓毛。

   媽媽進來了,看到我正跪著用吸塵器在打掃被褥上的花邊裝飾和拼縫物。

   “電吹風呢?”她問道。

   我用手朝梳妝臺指了指。母親在室內徘徊著。我隨手關掉了機器。

   “之前你在做些啥啊?”

  “說真的,媽媽,我們為何不馬虎一點兒就算了?或者,就稍微認真那么一丁點兒,便可拿錢走人了。”

  “這么一來,豈不等于‘此地無銀三百兩’了?豈不是在告訴她,是我們偷了人家的東西?”

  “狗屎!”

  “不準說臟話。”

  “可我們這么干,也不能消除她對我們的懷疑呀?”

  “也許不能。”

  “那你應該把耳環的事告訴警察,讓他們去我們家搜查好了,這樣也好弄個水落石出。反正,人正不怕影子歪!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人言可畏呀!要知道,謠言說上百遍,就會變成真理。如果是這樣,下一回誰還敢雇用我呢?”

  她留著獅子式頭發,臉上的汗珠閃爍著光芒。過去,媽媽也曾經美麗動人。

   “所以,你現在就得兩頭受氣!”

  “親愛的,現在除了逆來順受之外,已經別無他法了!”

  我搖了搖頭,再次打開吸塵器的電源開關,對準床下的地毯猛烈轟掃。我感覺到媽媽還站在我身后,等著要和我說些什么,但卻假裝沒有注意到她,只顧干活。床頭下面,有一沓紅色郁金香牌巧克力包裝紙,半數已被吸入機器里,直發出嘖嘖吃的聲音。突然,吸管內好像有什么硬東西在發出異響。我轉身看了媽媽一眼。

   媽媽立即用腳踏住開關。吸塵器慢慢地停住了,室內又恢復了一片寂靜。

   “是硬幣?”我低聲說道。

   “來,把它打開!”

  我撬開吸塵器的蓋板,用手在裝滿垃圾的吸塵袋中摸索著。不一會,在那些卷曲的棉絨、毛發和污物中,露出了一只耳環。

   “五百澳元?”她喃喃自語。“發財了!”

  我對珠寶一無所知,聳了聳肩,將耳環給她遞了過去。

   “瞧那下面!另一只肯定就在附近!”

  在壁腳板處,我找到了另一只耳環。

   “原來是這樣的:她先是把耳環放在枕頭上,然后卻把它們給忘得一干二凈了;再后來,她上床睡覺時又不小心碰落了它們,竟連看都沒看上一眼!就這樣,全都是她粗心大意造成的!”

  “原來是虛驚一場呀!她所以不去報案,會不會因為這副耳環本身就不值幾文錢呢?”

  “這很難說。”

  “不過是小事一樁嘛!”

  “可對于我就是大事了!”

  “好了,你現在總算得以洗冤了。還不是件好事嗎?”

  她直搖頭,臉上露出陰冷的笑容。

   “為什么不呢?”我問道,用手指著找到的耳環,又指了指找到耳環的地方。但她不屑一顧。

   她說道:“這個女人讓我覺得自己真的像個罪人一般。因此,耳環必須送還給她,就算是為了保住這份工作,就算是為了保全自己已有的好名聲吧!要知道,維克多,我目前得到的一切回報,就唯有這么一點好名聲了,而她們這些人呢,說起話來都是有板有眼的。到頭來,我們只有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我轉頭看著地板,耳邊聽到母親在擤著鼻涕。我不知如何才能給母親以最有力的保護,心中很不是滋味。

   “我這就去把廚房的活干完,”她說道。“十分鐘就好。”

  我再次啟動吸塵器清掃臥室的其他角落。那副耳環就放在床上。我瞅了它們一眼,果然是非常漂亮,只可惜,我對珠寶一竅不通。莫非,它們的真正價值,就是讓媽媽白白地遭受莫名的痛苦和煩惱?猛地,我一把將耳環抓起,出門來到洗衣間,將它們扔到了用作貓窩的墊子上面。讓她自個兒在那里尋找吧!假如她愿意往那兒瞧上一眼的話。

   在廚房,媽媽已將抹布和擠水瓶裝入水桶,就要動身了。臨行前,她跪下身去,用一塊毛巾把地板又擦拭了一遍。

   “那些錢呢?”我問道,一邊看了看媽媽擦洗過的那張長凳。

   “我的身價呀,可要比這些鈔票值錢得多!”她說道。

   “你沒拿?”

  “沒有拿!”

  我微笑著,搖了搖頭。

   “吸塵器你忘記關了,”她說道。

   “哦——好了!”

  我重返洗衣間,在貓窩處跪著將耳環重新撿起,并在濕透了的襯衣上面揩了揩。耳環在我手中已是毫無分量,一錢不值。我一把提起伊萊切勒斯牌吸塵器,走出臥室,進入廚房,然后將兩只耳環平放在那串用細繩穿著的鑰匙旁邊;薄薄的信封和里面的鈔票,也在那兒靜靜地躺著。

   車門已被打開。旁邊,是母親高大的側影,蹣跚的腳步正透過明媚的陽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跟著她鉆進了汽車。時值下午。車子外面,正是驕陽似火,炎熱非常。

2015-01-22 1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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