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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徒勞地期待,入夢前的象征和分崩離析
我徒勞地期待,入夢前的象征和分崩離析
楚塵文化     阅读简体中文版


兩種形式的失眠


什么是失眠?


這個問題有點文氣;至于答案,我再清楚不過了。


失眠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滿懷恐懼地計數那惱人的凄楚鐘聲,是徒然地希冀著讓呼吸平和,是身體的猛烈翻動,是緊緊地閉上眼睛,是一種近似于發燒的狀態而且當然并不清醒,是默誦多年以前讀過的文章的片段,是知道別人熟睡的時候自己不該獨醒,是渴望進入夢境而又不能成眠,是對活著和還將繼續活下去的恐懼,是懵懵懂懂地熬到天明。


什么是長壽?


長壽是依托著功能正在衰竭的軀體活著,是以十年為單位而不是按秒針的跳動來計算的失眠,是大海和金字塔、古老的圖書館和連續更迭的朝代、亞當見到過的每一道曙光的重負,是并非不知道自己擺脫不了自己的肉體、自己的聲音、自己的名字、對往事的不斷回憶、自己沒有掌握的西班牙語、對自己不懂的拉丁文的癡迷、想死而又死不了的心情、活著和還將繼續活下去的現實。


選自《博爾赫斯全集:詩歌卷(下冊) 》,林之木、王永年 譯


失眠


夜晚,

夜晚準是巨大的彎曲鋼梁構成,

才沒有被我目不暇給的紛紜事物,

那些充斥其中的不和諧的事物,

把它撐破,使它脫底。


在漫長的鐵路旅途,

在人們相互厭煩的宴會,

在敗落的郊區,

在塑像濕潤的燠熱的莊園,

在人馬擁擠的夜晚,

海拔、氣溫和光線使我的軀體厭倦。


今晚的宇宙具有遺忘的浩渺

和狂熱的精確。

我徒勞地想擺脫自己的軀體,

擺脫不眠的鏡子(它不停地反映窺視),

擺脫庭院重復的房屋,

擺脫那個泥濘的地方,

那里的小巷風吹都有氣無力,

再前去便是支離破碎的郊區。


我徒勞地期待

人夢之前的象征和分崩離析。


宇宙的歷史仍在繼續:

齲齒死亡的細微方向,

我血液的循環和星球的運行。

(我曾憎恨池塘的死水,我曾厭煩傍晚的鳥鳴。)


南部郊區幾里不斷的累人路程

幾里遍地垃圾的潘帕草原,幾里的詛咒,

在記憶中拂拭不去,

經常受澇的地塊,像狗一樣扎堆的牧場,

惡臭的池塘:

我是這些靜止的東西的討厭的守衛。

鐵絲、土臺、廢紙、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垃圾。


今晚我感到了可怕的靜止:

沒有一個男人或女人在時間中死去,

因為這個不可避免的鐵和泥土的現實

必須穿越所有入睡或死去的人的冷漠

——即使他們躲藏在敗壞和世紀之中——

并且使他們遭到可怕的失眠的折磨。


酒渣色的云使天空顯得粗俗:

為我緊閉的眼簾帶來黎明。


選自《另一個,同一個》,王永年 譯


博爾赫斯:失明與失眠

by 曹文軒

博爾赫斯長于“裝神弄鬼”,故而成為一個謎,一本書——“沙之書”。這本書無窮如沙,我們永遠也找不到第一頁,也找不到最后一頁。他就像他精心制作的文字一樣,給活著的人留下玄機,留下奧秘,留下符咒,留下暗碼,留下無法窮盡的解釋,同時也留下了罌粟一般的魅力。


他生命的終點在日內瓦。


他的安閑靈魂,悠然飄蕩在日內瓦清潔的上空,用那雙失明的但卻又明亮如晨星的雙目,俯視著天下,慈和、智慧而略帶幾分狡黠地嘿嘿獨笑。他那雙衰老不堪的手,重疊著安放在拐杖彎曲的把上,用那雙不免有點滑稽的盲眼仰望著天庭,心中想起法國文學旅人德里厄在見到阿根廷遼闊的潘巴草原后發出的那聲著名的感嘆:“一望無際的眩暈。”他咀嚼著這個美麗的短句,在心中詭譎而不無得意地說道:“我就是潘巴草原。”



讀懂博爾赫斯不容易。以往的閱讀,至少忽略了兩個非同小可的細節:一曰失明,一曰失眠。


博氏家族算是豪族,但卻是一個有眼疾遺傳的家族。博爾赫斯是在他的父親的雙目已經開始初見衰退、幾近失明時出生的。他的到來,使博氏家族既感到歡欣,又感到担憂:這個男孩的未來能夠擺脫家庭的眼疾史,一生光明嗎?他們仔細觀察著這個顯然還無憂無慮的初生嬰兒,而觀察的結果是:小博爾赫斯與母親一樣,有著一雙藍汪汪的眼睛。這一“林間亮泉”似的印象,使被眼疾陰暗地籠罩著的博氏家族感到莫大的歡欣鼓舞。他們竟忘記了一個事實:所有初生嬰兒的眼睛都是藍色的。博氏家族的眼疾像一顆惡毒的種子,它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深深隱埋著,沒有絲毫跡象。它就那樣默默地、陰鷙地潛伏在博氏家族的某個人身上,十年、二十年,都不顯它的蹤影,而就當那個人風華正茂、如日中天、愛情與事業都將進入最佳境界時,它卻似吮足了陽光與雨露,生命忽地燦然,終于破土而出,向你搖擺著黑色而殘酷的嫩芽,然后,它就瘋狂地成長著,最終以它的濃蔭徹底遮閉了這個博氏家族成員的雙目,使他從此落入漫無盡頭的黑暗深淵。當博爾赫斯的父親終于陷入暗無天日,而只好由他的母親來充當雙眼時,博爾赫斯就已經預感到了這一點:他在劫難逃。童年、少年、青年時代的博爾赫斯,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有一片看不見的陰影在他周圍飄動與徘徊。對這似乎不存在但在感覺上又實實在在地存在著的陰影,他深感無奈。博爾赫斯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深刻地感受到“宿命”一詞的含義。家族的眼疾史,是他神秘主義的源頭之一。他終于成為博氏家族第六代失明者,而此時離他的人生終點還遙遙無期——他得將自己的大半生交給灰色與黑暗。初時,他還不肯認輸,企圖對抗,但只碰得頭破血流。他終于知道了這是天意,而天意是不可違抗的。當他明白了這一點以后,他變得心平氣和起來,從此毫無急躁地等待那一片絕對的黑暗,就像綠茵如蓋的夏天在等待天高氣爽、萬木凋零的秋季一般。最后一星微弱的亮光也終于從他的雙目中消失,此時,他不僅沒有太大的恐怖與哀傷,反而還有少許孩子一般的歡快、希望與好奇。他的母親從此又作為兒子的眼睛來陪伴他一寸一寸地走過光陰。從一張張照片上來看,博爾赫斯的晚年是平靜的,安詳的。他衣冠楚楚,或站立在英國某個城市的街頭,或面對面地與一個他根本看不見的女士在閑談,或面孔微微上仰地坐在西西里巴勒莫的一家酒店里,他越來越像一尊寧靜的雕像——天堂里的雕像。



失眠是造物主對這位文學巨人的又一饋贈。


喧囂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在夜幕下漸歸平靜。疲倦終于使這座曾一度繁華至極的城市沉沉睡去。然而,博爾赫斯卻必須躺在床上,去聽遠處的夜行火車的汽笛聲與窗外的落葉聲。上帝派他來做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守夜人”。他討厭這個角色,然而他卻無法推卸。他必須常年接受這一角色的折磨,沒有一夜好安眠。當幾乎所有的人都在酣而甜的昏睡中,不雅觀但卻很舒坦地臥于榻上時,他卻在以最優雅的姿勢默然無聲地躺在床上,頭腦竟如同在冰水中浸泡過一樣清醒。他拒絕這種清醒,因為它是“兇惡的”。


今夜的宇宙擁有遺忘的

廣闊和高燒的精確。

我徒然想把注意力移離我的身體,

移離一面連綿的鏡子的不眠,

那鏡子在增加,糾纏著我的注意力,

移離那幢重復其庭院的房子,

移離遠遠延伸至破舊郊區的世界,

郊外的小道泥濘不堪,那兒的風也精疲力盡。


我徒然等待

入睡前的崩潰和象征


曉風殘月,黎明像無數只銀色的鳥,飛離了夜的黑樹,飛滿了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天空。孤枕而眠的博爾赫斯依然雙目緊閉地清醒著。


最終,他也坦然接受了失眠。


當我們去仔細辨析博爾赫斯那些怪異到似乎不可理喻的文字時,我們竟發現這些文字與他的失明、失眠有著幽密的聯系——


時間是否如同那座幽靜的曲徑花園是隨時可能分岔的?在那個無限的圖書館中是否可以找到一本目錄的目錄?如果有人在夢中曾去過天堂,并且得到一枝花作為曾到過天堂的見證,而當他醒來時,發現這枝花就在他的手中,將會是什么樣的情景?六十一歲的博爾赫斯遇見了八十四歲的博爾赫斯有無可能?是我在做夢還是夢在做我?……博爾赫斯太像一個玄學家。他的問題看上去很類似于十七世紀歐洲經院哲學家們提出的怪誕問題:一根針尖上到底能站多少魔鬼?上帝也能創造出連他自己都搬不動的石頭嗎?所不同的是,那些飽學之士的問題,都是一些無聊的假問題,而博爾赫斯所提出的這些問題背后,卻分明隱藏著人類存在的一些實相與困境。博爾赫斯的一生,都在用力地思考著這些我們這樣的俗人想也不會去想的冷僻、荒疏的問題——他在失明、失眠以后,對這些問題的思考越發固執與偏激。他悄然從我們身邊走開,孑然一處,去思考他——也只有他愿意并有能力去思考的那些“尖端”問題。他并不希望我們能夠去理解他,去模仿他。他只想獨自一人來揣摩——用畢生的時間來揣摩這些只與上帝有關的問題。在他看來,他只能與上帝對話,而無法與上帝創造的人對話。


鬼鬼祟祟的氣象、絡繹不絕的見骨之論、富有魔力的結構方式……博爾赫斯之所以是這樣一個超凡脫俗、不與他者類同的博爾赫斯,失明、失眠在這里實在是幫了大忙的。其實,他早在真正失明以前,就已經失明了——虛擬的失明。他知道,他遲早將會失明,因此,他早就有了失明的感覺并養成了失明者特有的姿態:閉目凝思。他發現人睜開雙眼去思索與閉起雙眼去思索,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思索。后者會出現幻象。他坐在酒店的小椅子上,椰風柔和地吹過耳邊;他拄著拐杖,立于塞納河的岸邊,靜聽流水潺潺而過;他斜躺在花園中的睡椅上,聽到飛鳥在天空滑過的羽響……也許這一切,他都未聽到。當他閉上雙目時,那些幻象出現了,就如同深秋時節,忽地吹來一陣清風,那些金箔般的葉片紛紛墜落,飄滿了空間:圓形廢墟、曲徑花園、球體圖書館、沒有首尾的圖書、正反圖樣一樣的硬幣、光芒四射的亞洲虎、純粹的字母迷宮……此時此刻,他是幸福的,因為他看見了無數大眼明眸的人所無法看到的風景與物象。眼睛的失明竟換來了思緒的自由飛翔與飆升。一切被凝視著的、容易固定你想象空間的事物,在他的視野中的淡化、消逝,給他的補償卻是任由他去做無邊的幻想。而當夜深人靜,失眠開始光臨他的臥室、肉體與靈魂時,他的幻想將會變得更加沒有羈絆與約束,也更加荒誕不經。他覺得他并非是躺在一個有四堵墻壁的斗室之中,而是懸浮于漠漠大空,徜徉在曠野上或是在朦朧一片的大海上隨風漂游。視點高移,四周空空,前后左右,上上下下,皆無界限。在渴望睡眠與無法入睡的痛苦中,他獲得了落枕便昏睡如死的人無法獲得的幻想快感。他可能還要不時地進入“胡思亂想”的狀態,而就在此刻,他或許恰恰進入了藝術的秘境。


失明使他不能再目睹現有的事物,他只能依靠回憶。此時,他便會對記憶中的任何一個細節進行沒完沒了的反芻。他發現這世界上所發生的一切,都不是上帝漫不經心的一筆——一切皆是上帝蘸著心血書寫的,無一不飽含著意義。落葉、游絲、水波、雨滴……哪怕是蚊蚋的翅顫,都是文章,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深刻而玄奧的道理。博爾赫斯閉著雙目,用他那雙綿軟無力的手,指著他看不見的一切:那些晃動著的草,那些搖擺著的枝頭,那些默默無語的石頭,那些閑蕩的流云,都是書,一部部哲學的書,大書。博爾赫斯以他的失明與失眠為我們指點了一個更加豐富而高深的世界。


失明、失眠成就了博爾赫斯,博爾赫斯成就了我們。


選自《經典作家十五講》 曹文軒 著


2015-08-23 0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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