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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臺上(短篇小說)∣《文學青年》任曉雯專號
陽臺上(短篇小說)∣《文學青年》任曉雯專號
鳳凰讀書     阅读简体中文版

關于任曉雯

任曉雯,小說家,出版有長篇《她們》《島上》,短篇集《陽臺上》《飛毯》。1-4屆新概念大賽連獲一、二等獎。《她們》獲2009年華語傳媒文學大獎提名獎。小說見于《人民文學》、《花城》、《鐘山》、《上海文學》、《大家》、《天涯》等。隨筆、評論等見于《南方周末》、《南方都市報》、《新世紀周刊》、《新京報》、《書城》、《南都周刊》、《南方人物周刊》、《21世紀經濟報道》、紐約時報中文網等。部分作品被翻譯成英語、意大利語、瑞典語等。





任曉雯作品:《陽臺上》


去年12月,忽聞風聲,說要動遷。先是三五人議論,接著所有人議論。男的女的,拢著手,縮著脖,在檐下嘁嘁測測。有說香港大老板花三個億買了這地,有說不是三億,是十億。


張肅清喉嚨被風灌毛了,進屋躺到床上,和封秀娟扯閑話。張肅清想在寶山買新房,最好地鐵沿線。封秀娟說:“你下崗,我退休,要地鐵干嗎。我做鐘點工,騎騎自行車就行了。”


張肅清說:“兒子噯,你想買啥樣的房?”


連問兩遍,張英雄慢吞吞道:“有抽水馬桶就行。”


張肅清道:“沒用的東西,就這點出息。”


又和老婆絮叨,越說越興奮,給妹妹張肅潔打電話。張肅潔道:“還是先想法多搞動遷費。捏著現金,什么樣房子不能買。”張肅清掛斷電話,讓妹妹打過來。又商量一個多小時。


張肅清睜眼到破曉,趕去派出所。八點半,戶籍科姍姍來人,上過廁所、泡好茶葉、理完桌面,乜斜著眼問:“什么事?”一聽想遷戶口,道:“你們這片早凍結了。”


“沒辦法了嗎?真沒辦法了嗎?”張肅清徒勞夾纏一會兒,踱到墻角,猛搔腦袋,搔到頭皮微疼,出門找便利店。走了七八家,終于買到三包軟中華。回派出所,戶籍警吃飯去了,等到下午二點半才來。張肅清湊到窗口,遞上香煙。


“這是干嗎!”戶籍警望望左右同事,“收起來,收起來!”


“幫幫忙吧,同志!”


戶籍警將煙往外一推,盯著電腦屏幕,再不扭頭看他。張肅清頹坐到門口長椅上,瞅著進出的人,最后盯住對墻錦旗,上面寫著金字:“感謝張英雄同志為民除害。”張肅清心頭一跳,定睛再望,是“張英豪”,不是“張英雄”,悵然靠回椅背,將煙放在大腿上,手指絞著白紗手套。


賴到下午三點,抵不住餓,出去吃了碗熱湯面,慢慢踱回家。在弄口碰到張寶根,問:“你家遷戶口了嗎?”


張寶根道:“遷戶來不及了,打算清空鴿子棚,放張床。”


“這是違章搭建。”


“關系搞好了,也算建筑面積的。我請你吃鴿子。”


“不要。”


“很補的,一大棚鴿子,吃不掉浪費。”


“補個屁。”


“嘁,跟我較什么勁。你曉得老俞遷進多少口人?八口。”


張肅清扭頭沖到老俞家,咚咚敲門。


里頭問:“誰呀?”


“我。”


“干嗎呀?”


“你他媽有了消息,也不告訴我。你算人嗎?”


“我有什么消息了?”


“你遷進那么多戶口,為啥不告訴我一聲?”


“我沒遷戶口。”


“遷了八個,還說沒有。為啥不告訴我?”


“動遷是早晚的事,有消息才動手就晚了。自己不早做打算,還怪別人。”


“我怪你了嗎?我恨你不給消息。”


“我說過了,我沒消息。”


“你沒消息,怎么可能遷戶口?”


“這事得自己動腦筋判斷。”


“你沒消息,怎么能判斷?”


門內沉默了,拒絕這種糾纏。


張肅清又一通捶門:“你給我出來,外面說話。”


“太冷了,我感冒了。”


張肅清將“老俞理發”招牌紙,憤然撕了一道口,回家去了。他吃不下飯,拆了中華煙,點上一根。“他媽的,便利店也賣假煙。”他一根一根抽起來。


封秀娟道:“假歸假,也是人民幣買的。這么貴也舍得抽?”


張肅清道:“一個戶口幾十萬,能拉一卡車中華煙呢。”


封秀娟道:“那可怎么辦?”


張肅清道:“什么怎么辦,你就會問怎么辦。”


抽完,悶悶上床躺著,后腦勺驟疼,一起身,手指也發麻。熬了熬,熬不住,到醫院掛急診,一查血壓160。開了三百多元進口降壓藥。張肅清將處方單一揉:“我命賤,值不起這些錢。”


過完春節,拆遷小組派人挨戶談話。一個叫錢麗的女孩,頭戴黑白夾花腈綸帽,露著半截僵紅耳朵。她每晚七點來敲門。據說,這片房子拆后,將建公共綠地。“以你們的情況,”她嘩嘩翻資料,“可以拿三十五萬!”


“打發叫花子啊。”張肅清一拍桌子。錢麗下意識地胳膊一擋,身體后仰。封秀娟按下張肅清的手。


“你們考慮考慮,我明天再來。”


第二晚七點,她又來敲門。張肅清不許張英雄開門。錢麗脆生生地喊:“叔叔,開開門吧,求你了,幫幫我的工作。”封秀娟嘆著氣,站起身。張肅清道:“你想干什么?”封秀娟又坐下。須臾,門外沒聲了。張肅清道:“就得這么著。”


到了開春,陸續有人搬走,留下空屋子和一堆流言。有說老俞拿到八百萬,在市中心買了三室二廳,過起上等人生活。有說張寶根塞給勘測員五千塊錢,鴿子棚多算了三平米。


“你吃過他的鴿子嗎?”


“誰要吃他鴿子。”


“就是,蔫頭蔫腦的,保不準生了瘟病。”


“我有件新襯衫,頭一回洗晾,就沾了鴿子屎。讓他賠錢,還跟我吵。早知道告他去,養鴿子、亂搭棚,都是違法的。可憐最后倒霉的,卻是我們遵紀守法的好人。”


張肅清不肯錯過每條小道消息。可聽完以后,又吃不下飯,拼命灌白酒。他給親戚、朋友、老同事,逐個打電話。大家都說:“沒路子,我們也是小老百姓,幫不了什么。”張肅清道:“他媽的,我也有科長女婿就好了。”有時拎起張英雄打一頓:“沒用的東西,這么大年紀,還吃父母、用父母。要是有點出息,我們不至這么慘。”


一晚,張肅清醉臥著,被敲門聲驚醒。“別開門。”他告誡妻兒。敲門聲持續二十多分鐘,時疾時緩,時輕時重,執著不渝。張肅清翻來覆去,哼地起身。


門外站著個矮瘦中年男人。“我是52-3號地塊拆遷小組組長,姓陸。”他晃了一下證件。


張肅清雙手一撐,占住整個門框:“干什么?”


“找你談談。”


“深更半夜,不讓人睡覺啊?”


“小錢每天來,你都不開門。人家小姑娘不容易的。”


“都出去了,家里沒人。”


“所以半夜來,半夜就有人了。”


他叫陸志強,張肅清仔細察看工作證,說了幾遍:“我記住你了。”任憑張肅清怒吼,陸志強說話都輕輕慢慢。他將材料攤開,拿出計算器,滴答一通算:“四十五萬封頂。”


“這點錢能干什么?連個衛生間都買不到。”


“我們按規章制度來。算出多少錢,就是多少錢。”


“憑啥隔壁姓俞的拿那么多錢。”


“他拿多少,你怎么知道?不要道聽途說。”


張肅清放低聲音道:“再多給點,行嗎?算我求你。這點錢沒法活呀。”


“什么叫沒法活?你是上海戶口,有房、有退休金、有老婆孩子,沒事咪咪老酒。那些剛畢業的外地孩子,比如錢麗,父母鄉下種著地,在上海舉目無親,拿著一千多塊工資。你不知比她強多少。”


“我有一家子人,總得有個房啊。沒房我上訪去,你小心著。”


“全國十三億人口,人人為著點小事找國家,國家哪管得了。我們有法律政策,得依法辦事,這才是治國之本。”


陸志強拿出一疊“治國之本”--《拆遷補償細則》,遞給張肅清。張肅清翻了兩頁,隨手一扔,繼續廝纏,一會兒拍桌子,一會兒遞水遞煙。陸志強重新拿起計算器,一邊算,一邊將算法報出來,最后的數字是:42.742


“錢麗說三十五萬,是嚴格按照政策。我對得起你,把門口水斗都算進面積,還給你湊個整數。四十五萬是小數目嗎?你的退休工資才多少。”


張肅清拽起計算器,狠狠盯著。陸志強雙手托在下方,以防他突然摔砸。張肅清放下計算器,轉身躺回床上。封秀娟也躺回床上。張英雄從被窩里轉過腦袋,覷著陸志強。從張英雄的角度看,他像一名閱卷老師,提筆鎖眉,在考量是否要給不及格。終于,他在紙上劃了一杠,收好東西走了。


翌日,張肅清早醒,在床邊怔怔坐著,喊:“封秀娟,拿只熱水袋,我胃疼。”


“讓你喝白酒,胃疼了吧,這可怎么辦?”封秀娟沖了熱水袋,給張肅清捂著。


俄頃,張肅清道:“難受,再睡會兒。”


一睡睡到傍晚五點。封秀娟在燒菜,忽聽張肅清喊:“不行了,不行了!”丟了鏟子,過去一瞧,張肅清扯著領口,大聲喘氣。封秀娟幫他捋胸,捋了幾下,說:“我去打電話叫救護車。”等待救護車的時候,封秀娟又是按摩,又是撫慰,最后摟住張肅清腦袋。她想起二十二年前,她羊水破了,在去醫院的三輪車上,張肅清也這么摟著她。封秀娟摸摸丈夫的臉,他柔軟的皮肉上,有硬碴碴的胡子。她又摸摸他頭發,他花白的頭發,像被風拂過的草,順著她的手勢低伏。張肅清在她懷里突然平靜了。


張肅清心肌梗塞去世后,封秀娟在拆遷協議書上簽了字。他們暫住舅舅封寶鋼家。她對張英雄說:“記住咱們的仇人,陸志強。”


……


張英雄在猶豫,是否再去看看那堆廢墟。他到鐵門前,停了一停,折身反向而去。走了十分鐘,背上微汗,就看見陸志強的家。兵營式六層老公房,孤零零兩排,插在撫安路和撫寧路之間,兩條路斜斜交匯。從小到大,張英雄無數次經過這里。他記得自己滿腔睡意,沿撫安路慢慢走。汽車喧著喇叭,甩著一屁股尾氣,一輛一輛超過去。也許那種時候,他曾和陸志強打過照面。可誰會留意呢。再往前是菜場,封秀娟常讓他捎點蔥和草雞蛋。有時記得,有時就忘了。邊上一溜點心攤,熱烘烘的油鍋香,勾得人放慢腳步。張英雄喜歡米面餅和煎餅果子。他捧著早午飯,斜過馬路,來到“奧特曼網吧”。傍晚時分,手機在腰間震動不絕。是封秀娟催他晚飯。他掐了手機,付了網費,上路回家。


只有一次,張英雄注意到這兩排房子。腳手架搭得太密。它們沿街的外墻面,正被刷成粉紅色。其他三面為什么不刷?張英雄有點奇怪,但很快懶得去想。


此刻,張英雄站在這兒。粉紅有點臟了,變成粉灰色。樓腰懸著一條標語:“城市,讓生活更美好。”樓旁新立著一只海寶,約兩米高,舉起的胳膊上,搭晾著一塊疑似抹布的東西,使它看起來像個藍色的店小二。


撫安路重鋪了柏油和條石。一塊黃黑條紋的施工路障斜出路邊,逼得自行車繞道。沒人想到挪開它。快車道隔離帶新裝了銀色鐵護欄。隔離帶內的長春花、金邊麥冬、大花萱草,枝葉沾染了銀漆,在晨光中點點閃爍。


張英雄繞到樓房背面。每一棟都安了防盜門。昨晚,陸志強進的12號門。門牌下方,釘著兩塊鐵牌:“禁止停車”、“小販與拾荒者禁止入內”。張英雄后退兩步,靠在一輛私家車上。是輛黑色雪鐵龍,圓頭圓腦的。張英雄想在車身劃一刀,或者搞點別的破壞。他只是想了一想。一個穿翠綠冰絲練功服的大媽,腋下夾著艷紅跳舞扇,從12號樓出來。張英雄竄上去,擋住打開的樓門。


樓里一梯二戶,家家安了鐵門。過道散置著掃帚、拖把、自行車、敞口垃圾袋。張英雄覺得,陸志強應該住在頂樓。這樣猜測沒什么理由。爬到五樓時,有些氣喘。張英雄停靠在墻邊。想到離陸志強如此之近,不知哪處骨骼“咔啦”一響。六樓兩戶同屬一家,鐵門封在樓梯口。兩戶之間的過道,鋪著蜂窩狀紅白小格馬塞克,裝著頂天立地的胡桃木多門壁柜。一扇柜門鑲有穿衣鏡,張英雄照見愣頭愣腦的自己。一個穿搖粒絨睡衣的女人,打開601室的門,去往602。她發現張英雄了,錐子似的下巴狠戳過來:“找誰?”


“陸……志強,陸志強在嗎?”


“什么陸志強?”


“他是你鄰居嗎?”


“不知道什么陸志強。快滾,不然我喊人了。”女人“咣咣”搖著鐵門。


張英雄飛速下樓,幾次差點踩空。該死的陸志強,躲在哪個貓眼后面呢。張英雄沖出大樓,吐了口氣。圓頭圓腦的雪鐵龍,用一側車頭燈覷著他。張英雄上前狠踢一腳,跑開了。


撫寧路上,新建了商業休閑街。街頭一座塑料板搭制的凱旋門,綴滿五彩小燈泡,一側門柱鑲著一杯霓虹咖啡,另一側是霓虹高跟鞋。傍晚時分,杯口的輕煙和鞋幫的蝴蝶結,熒熒亮起來。部分店面還在裝修,圍板噴繪布上,印著“NewWorld休閑街OpeningSoon”。


張英雄沒搬走時,休閑街就動工了。封秀娟說,這種地方是騙錢的,巴掌面包賣十來塊,還沒一塊五的饅頭好吃。張英雄走進一家面包店,發現有種圓面包,只賣四塊五。他買了一只,小口吃起來。他不餓,只是有些渴。


在這里,一樓賣服飾,二樓三樓搞餐飲。餐飲店門口,紛紛貼著招聘啟示,招傳菜的、洗碗的、做飯的、接待的……張英雄走進一家“好又快”中式快餐店。裝修味太濃,他咳幾下,適應了。他要了杯豆漿,臨窗而坐,忽然意識到,對面是一棟老公房。他探出窗外,看底樓門牌,居然真是12號。張英雄傾出窗外,腦門嗡嗡發燙。樓距約十米,扔塊石頭過去,就能砸到玻璃,說不準還砸破誰的頭。一個服務員過來,“喂”了一聲。張英雄重新坐定,端起杯子,吹了吹氣。豆漿半涼了,含在舌根有點澀。


晚間十點,張英雄從網吧出來,到12號樓,一戶戶按樓門鎖。“陸志強在嗎?”


有的問“誰?”,有的“喂喂”兩聲,有的說“按錯了”,有的沒人接,有的不聲不響掛斷。按到302室,靜了幾秒,一個女聲細細喊道:“爸。”


12號樓302室。張英雄躺在床上,努力回想,卻想不起那家特色。有的人家倒貼“福”字,有的掛著“文明家庭”,還有一家門板上,并排兩只貓眼,敵視著張英雄。它們都不是302。張英雄決定不想這個,反正陸志強逃不掉。他要守在拐角,在姓陸的出樓時,給他致命一擊。血柱濺出來,天都紅了。張英雄站在瓢潑血雨里,壯烈而高大。不,這太痛快了,得先折磨他,像電影里折磨被捕的地下黨員。你也知道哭?當初怎么求你的?你想過我們的難處嗎?……張英雄輾轉反側,口干舌燥,忽聽舅媽起床小便,才夢醒似的跌回現實。天迅速亮了。他被封秀娟叫起,吃過泡飯出門去。


張英雄坐在“好又快”。正對窗口那家,301還是302?他回想樓層結構,斷定是陸志強家。陽臺用水泥封起來,裝了鋁塑窗,懸著紅黃彩條窗簾。一個女孩走進陽臺,打開洗衣機,將衣物一件件叉晾到窗外。陸志強的灰白格兩用衫,雜在褲衩和胸罩之間,搖搖晃晃。張英雄用目光射殺它。女孩關了窗,坐到桌前,繡起十字繡。她遺傳了陸志強的國字臉,頭發扭起在腦后,用塑料發抓夾住。


張英雄到辦公室找經理,說想應聘服務生。


經理姓洛,他說:“我們不招上海人。”


“我不要加三金。以前我做過便利店,也不交三金的。”


“那得先寫個條,說你自己不想加三金。”


洛經理盤問了身世、住址、學歷,說:“試用期八百,正式錄用一千。包吃住。你是上海人,包吃不包住。”


翌日下午四點,張英雄到店,填完個人信息,押好身份證,跟著一個叫沈重的。沈重是福建人,在上海三年了,頭發染成金紅,小指甲留了一厘米。他在“好又快”連鎖餐飲公司一年整,月前調到這家新店。


沈重教推銷超值套餐:“這個利潤高,不推賣不掉。30%的人會聽,10%會買……”有顧客進來,他就不再搭理張英雄。


張英雄看沈重收銀,看女服務員配餐。女服務員姓嚴,手忙腳亂潑了湯,張英雄想幫忙,小嚴驚呼:“別亂動,我自己來。”


晚上八點就沒顧客了。


沈重道:“姓張的,去拖地板。”


小嚴道:“長拖把短拖把,都洗一下。很久沒洗了。”


沈重道:“少用點水。”


拖把頭板結成塊。男廁污水斗前的窗戶,斜對12號樓。302室陽臺里,國字臉女孩仍在十字繡。屋內家具皆八十年代式樣。一個男人伏在書桌前,花白發旋禿了一片。張英雄剜著他,將拖把狠按到水斗底。木柄戳得他胸口疼痛。


九點多清潔完畢。小嚴閑閑倚著,擺弄指甲。沈重嘀嗒玩手機。張英雄照了照窗玻璃,嚇一跳,他的腮幫凹陷如洞。


沈重道:“喂,有煙嗎?”


“沒有。”


“愣著干嗎,買去。”


張英雄下去買了包雙喜。沈重道:“靠,民工煙。”張英雄打開窗,十字繡女孩不見了。


十二點下班,末班車沒了。張英雄呆在路邊,過來一輛摩托。


“住哪兒?”頭盔里聲音沉悶。是沈重。


沈重與人合租,上班步行二十分鐘路程。他買了輛鈴木太子摩托車,借用郊區農民戶口,辦了滬C黃牌照。這牌照市中心不能開,他就半夜偷開。


“你真有錢,買得起摩托。”張英雄說。他從后座下來,膝蓋都直不了了。


“孬種,差點夾斷我的腰。”沈重喉嚨啞了。剛才飆車時,他脫了頭盔,“嗷嗷”狼吼。他的頭發在路燈光里,像一窩迎風亂舞的紅蛇。“玩摩托就得晚上,嘩嘩嘩,跟飛似的,”沈重愛撫車頭,“每晚騎一會兒。人就活這點樂子。”


“打游戲也很好玩,我喜歡打游戲。”


“沒毛的小屁孩才打游戲,”沈重做個夾煙的手勢,“來一根?”


張英雄搖頭。


沈重掏出煙,摸摸口袋:“媽的,沒打火機,”他跨上車,“記住,我喜歡抽中南海。”


第三天,張英雄正式實習。配餐看似簡單,名堂不少。堂食豆漿杯蓋只壓兩邊,外帶的則要扣緊。錯一次,沈重罵一次。洛經理皺著眉頭,陰著一臉青春痘疤。


張英雄干完活,拿一本《射雕英雄傳》,躲進“小包房”。他們管靠窗最里處叫“小包房”,一塊銀灰包邊鋁塑板,將這桌與其他桌隔開。


“張英雄,死在里面干嗎?”


“看書。”


“裝你媽的知識分子。”沈重繼續與小嚴打情罵俏。


這是本盜版書,小學生張英雄從街道圖書館偷的。書脊翻斷了,封面上的黃蓉,慘遭圓珠筆涂抹,添了一口獠牙,一頭波浪發,一對大乳房。張英雄摩挲著乳房,凝視對樓。


五點多,陸志強終于出現。一身灰底淺青條紋睡衣褲,站在廚房窗前切菜。細密的鐵紅色柵欄,襯得他像個囚徒。他和女兒默默吃飯。他吃得快,先洗掉自己的碗,坐在靠椅上看《新聞聯播》。看完新聞,翻閱報紙。翻累了,起身給女兒削蘋果。女兒愣愣盯著遞來的蘋果。他抓起她的手,將蘋果塞給她。有時睡前,他躲在廚房抽煙,煙灰彈在水斗里。他的國字臉耷拉著,發際線向后荒蕪,表情像個憂國憂民的領導。


早上六點,女兒出門買早點。八點,陸志強出門上班。女兒整天待在家,繡繡花,做做家務。有時不耐煩了,玩弄自己的頭發。她的頭發亮閃閃、稠密密。她給自己扎辮子,扎麻花辮,扎馬尾辮,又扎麻花辮。扎著扎著,伸手撫摸穿衣鏡里的自己。張英雄微笑起來。他也喜歡照鏡子,常對鏡練習捋劉海,或將夾克衫嘩地甩到肩上。他練不出那種瀟灑,他是個走路東張西望的家伙。保安門衛總忍不住盯他幾眼。


每逢雙休日,有個年輕男人來做客。陸家女兒穿起連衣裙,頭發光溜溜盤在腦后。她轉動脖頸的樣子,讓張英雄想起天鵝。


年輕男人坐在陽臺里,掏出手機和上網本,鼓囊囊的馬夾袋扔在腳邊。陸家女兒端來茶水、餅干、水果、瓜子。男人推開它們,仿佛被礙了手腳。陸家女兒撿起馬夾袋,取出男人的內褲、襯衫、襪子。洗晾完畢,搓著濕手,走來走去,像要吸引注意。他巋然不動。她俯到電腦前。他擋開她。她湊到另一邊。他闔上電腦,瞪她一眼。她坐到門邊凳上。


一個月后,張英雄被正式錄用。扣除三百元制服費,一百元培訓費,到手實習報酬四百元。張英雄花二百五十元,買了個袖珍望遠鏡。鏡頭里的陸家女兒,臉頰多痣,鼻頭小而尖。甚至書架上的書,也一清二楚。打頭兩本,是《民法原論》和《中國不高興》。


“在看什么?”沈重搶走望遠鏡,“有美女洗澡嗎?”搜了一圈,索然道,“什么好事,居然瞞著我。”


下班時分,張英雄熬不住盤問,說了。


沈重興奮道:“原來不是看美女,是看警察。”


“不是警察,是搞拆遷的。”


“反正一伙的,都不是好東西。我有次把警察打得半死,那家伙硬搜我身。想搜就搜了?不看我是誰。呸--


張英雄擦掉臉上的唾沫粒。


“你得學我,狠一點。”張英雄勾勾指頭,攤開手掌。張英雄掏出香煙,一看是雙喜,放回去,另掏出中南海,遞一支給沈重。


“那么,我該怎么辦?”張英雄問。


“揍他一頓。”


“太便宜他了。我爸都被氣死了。”


“還想怎樣?殺了他?”


“不是不可以。”


沈重齜著牙,一口煙噴到張英雄臉上:“就憑你?小雞似的膽量,口氣這么大!”


張英雄面色凝重起來,遲疑著,將整包中南海塞到沈重手里。


沈重慫恿張英雄搬來同住。“二室一廳,朝南,有空調和淋浴器,還有DVD機。現在加上我,共住五個人。那幾個都挺沒勁,你也挺沒勁,但人不壞。”


張英雄告訴封秀娟,他要節省路費,搬到單位附近住。房租三百,和舅舅收的一樣。


“那誰給你燒飯呢?”


張英雄盯著母親下巴的肉痣,甕聲甕氣道:“你不用管。”


其余四個室友是白領,抗議張英雄入住。沈重說:“會叫的狗不咬人,甭理他們。”臥室擠有三張宿舍床,張英雄睡在沈重上鋪。每天清晨,他被類似芥末的味道熏醒,那是白領合用的德國發蠟。聽了張英雄的抱怨,沈重將發蠟往窗外一扔:“這不解決了?那些娘娘腔,用你們上海話講,就是‘癟三’。出門人模狗樣,進門鞋子一脫,襪尖上七八個洞。”


沈重和張英雄在同一班頭。一周早班,一周晚班。白領此起彼伏抱怨。“三更半夜回來,吵得人神經衰弱。”沈重道:“自己想女人睡不著,賴我身上!”他捶開衛生間的門,響亮地小便。


輪到上早班,清晨五六點,一屋人打仗似的搶衛生間。搶到的立即把門反鎖。沈重罵罵咧咧,出去尿在過道里。白領們背后議論:“什么素質,養乖的狗,都不會隨地大小便。”他們担心遲到時,也會跑去別的樓層,尿在沒人看見的地方。


……


一天晚班,張英雄替沈重買煙,遲到五分鐘,進門見收銀臺前堆著人。小嚴聲傳十米:“昨晚殺人啦。”整個樓面攪起來。顧客忘了買東西,擠著挨著,豎著耳朵,唯恐錯過精彩。小嚴不停進出,收集情報:“咖啡店的Julia說,被殺的是個城管。”“美甲店阿芬說,被殺的是個搞拆遷的。”“小冰說,昨晚一群人打一個人,她聽到骨頭斷掉的聲音,咯嚓--嚇死人了。”“Kevin說,沒死人,重傷,送醫院了。他表哥在派出所。”


洛經理說:“好了好了,專心上班。”


“啊呀呀,洛經理,我長這么大,還沒見過殺人呢。你見過嗎?”


“我也沒見過,”洛經理唬著臉,唬不住,笑起來,“殺人有什么好看。”


沈重和張英雄溜出去。街尾書報亭邊,果然有攤血跡,乍看像泔水漬。沈重蹲下,趕走蒼蠅:“你聞聞,比狗血腥多了。”


張英雄后退半步,假裝觀賞過路女孩。


沈重道:“會不會是你仇家?”


“沒那么巧。”


“是沒那么巧,你還有機會。看了那么多古惑仔,膽量練出來沒有?”


整整一天,張英雄想著那血,和粘在血上的蒼蠅。他有點惡心,像被逼生吞了肥肉,卡在喉嚨口,上下不得。他躲進“小包房”出神。


陸志強沒有按時回家。女兒坐在陽臺里,捧著餅干聽,漸漸停住咀嚼,任由腮幫子鼓著。望遠鏡頭中,她近在咫尺,仿佛張英雄一伸手,就能夠到她。


八點多,陸志強回了。拿走餅干聽,將一只肉松面包放到桌上,自己倚著陽臺門,啃一只圓面包。女兒不看面包。陸志強又過來,將肉松面包擱在她手背。她仍不看。陸志強放下圓面包,捋撫她的頭發,一綹一綹,最后停在她的后腦勺。女兒依然注視前方,手卻靈活地拿起肉松面包。她每咬一口,腦袋都借勢后仰一下,仿佛費了很大勁。陸志強摟住她。他整個人是灰的,她卻白里透紅。白里透紅的面頰上,慢慢淌下眼淚。


張英雄收起望遠鏡。整個晚上,他不停思念她嚼著面包流著眼淚的樣子。不知為什么,這使他想起封秀娟。他給封秀娟打電話,始終關機。陸家陽臺窗簾拉上了,燈還亮著。沈重使喚他洗抹布時,他惡聲惡氣道:“等等,沒見我在拖地嗎?”他嚇了自己一跳。


沈重笑道:“算你有膽,敢頂撞我了。”


下班時,張英雄對沈重說:“你去玩車吧,我要去看媽媽。”


“你腦子進屎啦,都快一點鐘了。”


“我要回去看媽媽。”


沈重盯著他。過了會兒,說:“好吧,上車。”


舅媽開的門,蓬著頭,怒視張英雄,招呼也不打,扭頭往里走。


俄頃,封秀娟出來,慌道:“出什么事啦?”


“沒什么事,就來看看你。”


“啥時候不能看,深更半夜的。”封秀娟瞧著兒子,眼睛亮亮的。


張英雄拉起媽媽的手,放到自己腦袋上。封秀娟輕撫起來。屋里有腳步聲,她縮回了手。


“乖寶貝,今晚睡這兒嗎?”


“不了,朋友在樓下等。”


“一個人住得慣嗎?”


“嗯。”


“吃得好嗎?”


“嗯。”


舅舅過來了:“別站在門口,鄰居以為什么事呢。”


“我走了。”張英雄說。


“真不睡這兒?好吧……跟舅舅說再見。”


“舅舅再見。”


舅舅沒有應聲,一手扶著門,隨時準備關上。張英雄揮揮手。封秀娟和封寶鋼并排站著,他們一樣的長臉,一樣地皺著眉。封寶鋼撥了一下門,封秀娟的臉消失在門后。


張英雄躲在樓梯上,等待哭泣停止。手機響了。他捂了捂眼睛,慢慢走出去。


沈重靠著摩托車,T恤撩到胸口,手里捏著手機,擱在松垮垮的肚子上。“這么長時間,死在里面啦?怎么哭成這樣?”


張英雄吸了吸鼻子:“我媽……”


“別媽媽長,媽媽短的,你要回去吃奶啊。”


“你不想你媽嗎?”


“我媽死了,我高興都來不及。”沈重惡聲惡氣道。


“我爸也死了。”


“笨蛋,我媽沒死,我當她死了。”


“為什么呀?”


“那個臭婊子,要是有點當媽的樣兒,我也不會這樣。難道我天生想做壞蛋、廢物、人渣?誰不想做好人啊?”


張英雄摸摸臉,眼淚止住了,淚痕崩得皮膚發緊。


“我是個人渣,”沈重頓了頓,“我是個人渣,你承認吧。”


張英雄猶豫道:“哦。”又即刻搖搖頭。


沈重挑挑眉毛,手機塞回兜里,手掌“啪啪”敲擊摩托座。


張英雄趕緊說:“我的意思是,其實你人挺不錯。”


“哦,哪兒不錯?”


“大方,講義氣……還有……嗯……”


“行了。”沈重揮揮手,做個夾煙姿勢。


張英雄掏出一支中南海,一支雙喜煙。


沈重道:“別裝了,在乎這點嗎?”


張英雄換了一支中南海,一人一支,和沈重抽起來。


月光下,煙霧絲縷交錯。無風的一刻,它們似乎靜止,既不上升,也不下降。沈重和張英雄,默默注視對方吐出的煙。


“沒事吧……大哥。”張英雄說。


“能有什么事,”沈重扔了煙頭,跨上摩托,“你今天看起來像個小傻逼。”


張英雄也扔掉煙頭,默默坐到后座。半路,他摘了頭盔。夜風刮著他的耳朵,封著他的鼻孔,還將他的睫毛吹立起來,貼住上眼瞼。沈重在嗷嗷怪叫,像哭,又像唱歌。他們沿著空曠的馬路,超過泔水車,超過泥頭車,超過鬼鬼祟祟的夜行人。路燈光拉遠了每樣物體的距離。張英雄閉起眼。那一刻,他感覺靈魂出竅。


“一定要報仇嗎?”張英雄問沈重,“我爸已經死了,報仇又能怎樣。”


“就知道拖著拖著,你會打退堂鼓。別啰嗦了,休息天練手去。”


練手,指的偷東西。


張英雄問:“怎么練?開水里撈硬幣嗎?”


沈重道:“你電影看多了吧,哪用那么搞,上街實練就好。我還是無師自通的。”


“先得學會看,誰有錢,誰沒錢。錢放在什么部位,”沈重說,“第一次,別找有錢的。找普普通通、看起來遲鈍的,最好是外地人。萬一失手,不會有麻煩。”沈重不喜歡用刀片。“人多的地方,總有幾個‘白給’的,咱們小打小鬧,別太復雜了。”


沈重替張英雄選目標。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斜挎尼龍包,懷抱一個小男孩。男孩掛著鼻涕水,不斷扭動身體,似被抱得不舒服。女人在櫥窗前停下。塑脂模特兒渾身蕾絲,假發歪斜了,沒有五官的面孔,微微側向窗外。沈重搡著張英雄:“上。”


張英雄道:“你確定錢在她包里?”


“笨蛋,你看她外衣哪有口袋。”


這時,女人走開,在另一櫥窗前停住。她的鼻頭扁扁貼住玻璃。男孩從母親肩上瞅著張英雄,張英雄一眨不眨回視。小男孩轉過臉去。沈重狠掐張英雄胳膊。張英雄靠到女人背后,聞到她鐵銹般的汗味。他捏住尼龍包拉鏈頭,抬臉假裝看櫥窗。拉鏈緊澀,尼龍包輕輕扯動。張英雄聽到沈重在哼歌:“親愛的,你慢慢飛,小心前面帶刺的玫瑰……”歌聲似乎越來越響,蓋過其他喧嘩,震得張英雄腦袋隆隆。女人掂了掂孩子,重心換個腳。沈重又掐張英雄。張英雄在褲管上擦擦手汗,屏住呼吸,將拉鏈一拉到底。


忽地,女人又走起來。張英雄褪出手,對沈重道:“要不算了吧。”沈重沉住臉。張英雄默默跟上。女人經過食品店,男孩嗯嗯哭起來。女人哄了哄,又假裝生氣。男孩軟硬不吃。女人折回食品店,排到買鮮肉月餅的隊伍里。男孩立即收住哭泣。張英雄和沈重挨到她身后。沈重使了個眼色。張英雄到女人包內掏摸。一瓶風油精、一塊黏乎乎的手帕、一張疊成小塊的報紙。有個巴掌大小、半軟不硬的東西,應該就是錢包。張英雄的手被報紙硌到。女人驀然回頭,目光燙了張英雄一下。她想低頭看自己的包,沈重突然往前擠,邊擠邊嚷:“慢死啦,還要排多久。”女人稀里糊涂地,被推壓到前排身上。前排老太回過頭,怒道:“干嗎呀!有點素質好不好!外地人!”不停撣拍被女人碰到的衣服。沈重拉拉張英雄,快步離開。


他們在麥當勞要了兩份套餐。張英雄一氣吸掉大半杯可樂。方頭方腦的塑料錢包里,一張身份證、一百五十四元八角錢、三張從上海到安徽安慶的火車票,發車時間是四小時以后。女人的身份證照片,比真人蒼老,頭發油油反光,伏軟在頭皮上。眼睛瞪得一大一小,像是剛發了個問,尚未得到答案。她的家庭地址是安徽岳西,她和封秀娟同名,叫王秀娟。


“這票要是明后天的,還能放網上賣掉。”沈重將車票撕成一條條。


張英雄撿起一條,捻在指間。“我們為啥偷她?”


“她適合用來練手唄。”


“偷她的錢,和報復陸志強沒關系……”


“偷東西有膽了,打人就有膽了。做壞事是兩只手,一條膽,”沈重笑起來,“教人學壞,真他媽有意思。”


張英雄將身份證正反地看:“我還是覺得,偷她不太好。”


“靠,還沒完了。錢是小錢,但也是錢。這頓麥當勞六十多塊,你付啊!”


張英雄將吸管搗來搗去,冰塊在紙杯底“咔咔”作響。沈重奪過身份證,塞進兜里:“把這賣了,還能吃幾頓麥當勞。”


晚餐時分,座位滿員。一個胖男人捧著托盤等在旁邊。沈重故意細嚼慢咽。薯條冷卻變軟了。男人招呼女兒:“過來,這桌快結束了,”低頭問沈重,“你們吃好了?”


沈重舔著指肚上的鹽粒。張英雄繼續吮吸管,發出空洞的“滋滋”聲。男人打量形勢,另找桌子去了。


這時,沈重笑起來:“張狗熊,你知道嗎,我搞過小嚴了。”


小嚴身板窄小,腦袋圓潤。下班時,她套上緊身T恤和牛仔褲,遠看像一根棒棒糖。她管自己叫Lily,還讓同事這么叫,甚至向洛經理建議:“我覺得每人都該取個英文名,我們企業文化就提升了。”洛經理冷冷駁回:“我們是賣豆漿的,不是賣咖啡的。”


Lily是百合的意思。”她的手機屏保,就是一朵百合花,手機殼上粘滿大頭貼和水鉆,有幾次掉了鉆,讓張英雄滿地幫著找。


“瞧那副假純樣兒,以為是個處呢,”沈重說,“這年頭,破處得去幼兒園。”


小嚴喜歡從后面來,她的臀溝有粒痣,這種女人,骨子里騷得很。張英雄聽著聽著,停止搗弄吸管。


沈重觀察他的表情,壞笑道:“你怎么了?”


張英雄平了平情緒,道:“沒怎么。”


“現在說說你。有天半夜睡著覺,突然叫喚起來,像女人那樣叫喚。”


“我嗎?不可能。”


“靠,怎么不可能。就一星期前。夢里爽過了,醒來不記得,不是白爽嗎。”


張英雄搖頭。


“你搞過幾個女人?”


張英雄繼續搖頭。


“媽的,不會是個雛吧。”沈重戳張英雄胸脯,戳得他肋骨作痛。


“趁年輕多搞搞,老了搞不動……對了,搞姓陸的女兒吧。打她老子,嫌拳頭疼,搞他女兒,你還自己舒服了。”


張英雄見過陸家女兒裸體。那天的雨,下得黏乎乎。她脫去睡裙,走到床邊,穿起外出衣物。這個過程極其漫長,張英雄腦袋“滴滴答答”響個不停,仿佛雨下在他的身體里。她腰長,臀扁,三角褲卡在髖骨上。當他回憶到她的乳房,“滴答”聲又出現了。那對乳房不同于色情圖片。挺拔,卻嫩小,伴隨她的動作,矜持地微顫。換上衣服后,她才意識到下雨。站在陽臺里,雙手扒著玻璃。一刻,張英雄以為她發現自己了。她卻轉過臉,望著空氣的某個點。她的身體藏在碎花連衣裙里,脖頸從花邊累贅的領口伸出,悄無聲息地轉動。雨珠越來越大,撲向玻璃,一條條淌下。她顯得隱隱綽綽,像個言情劇人物。


一個休息天,沈重不知去向。張英雄獨逛NewWorld商業休閑街。他買了雙仿耐克運動襪。走進店時,只想隨便看看。圓眼睛的推銷員說:“這款式很運動的,你小腿這么好看,不買可惜了,”又說,“穿在腳上,誰看得出真假呢。”張英雄低頭瞅瞅小腿,猶豫一下,就掏錢了。


他拆掉包裝,將襪子塞進褲兜,打算去網吧,一眼撞見陸家女兒。她正迎面穿過一群花花綠綠的女孩。那可能是些模特,或者拉拉隊員。其中幾個回頭看了看她。她穿土黃格紋老式襯衫,黑色直統褲,褲管長過鞋幫,使她走路一步一絆。她進入一家服裝店。兩個超短裙店員,在隔著衣架子說話。陸家女兒拎起一件T恤。店員過來道:“這件三百。”陸家女兒又拎起一件。大家不閑聊了,都盯住她。店員奪回T恤問:“買嗎?”陸家女兒保持捏衣服的姿勢。片刻,她垂下手,低著頭,一步一絆走出去。“一看就是神經病,”店員回頭問張英雄,“你買什么?”張英雄道:“你才神經病。”


陸家女兒走到下一家店,在門口猶豫一下。她一路猶豫著,走到街尾,進入便利店,買了一根棒棒糖。十塊減去二塊八,是八塊二,還是七塊二?收銀老伯指著POS機顧客顯示屏,讓她看零額。她似懂非懂看著。她身上有股樟腦丸的味道。“沒錯,是七塊二。”張英雄插嘴道。陸家女兒瞥他一眼,收起找零。張英雄要了一包煙,跟出去。“喂。”他喊。陸家女兒繼續向前。張英雄拍她肩膀。她扭過頭。


“你……你爸叫陸志強?”


她想了想,恍然大悟似的,猛力點頭。


“我是陸志強的朋友。你叫什么?”


“陸珊珊。”


“那么……你男朋友叫什么?”


陸珊珊吮著棒棒糖,舌頭一卷一伸。


“男朋友,就是星期天來你家玩的。”


陸珊珊縮起脖頸,撲哧一笑,仿佛不好意思。


張英雄想說:跟我去玩吧,或者,我帶你到個好地方。他說不出口。眼看陸珊珊轉身而去。她襯衫末粒紐扣脫開了,下擺列列飄揚。


接著的一周,天氣發了瘋。綿雨,驟晴,又雨,陰霾。沈重說:“老天爺更年期了嗎?姓洛的也跟著更年期。”洛經理鎖著臉,背著手,在店里轉悠,忽地發現死角,刮捻一番,就近逮個人,將手指戳到他面前:“看看,積了十年灰吧。”


員工排成一排,站到門口聽他訓話:“我說過多少遍了,工作要認真負責、重視細節。你們這幫懶骨頭。”


沈重悄悄道:“客人這么少,干凈給誰看啊。以為當家作主人了?其實也是個打工的。”


洛經理有點怵沈重,罵張英雄最多。罵到激動,手臂嘩嘩揮舞。沈重疏遠了張英雄。一個清早,張英雄撞見他和小嚴,手拉手走出影院。小嚴戴好頭盔,坐上摩托,牢牢附住沈重,仿佛她是從他背上長出來的。他們沒有看見他。


張英雄合租的住處,對樓也是老公房。那兒的302室,住著一對小夫妻,他們在陽臺里養了條灰毛土狗,狗腦袋擠在陽臺圍欄間,木呆呆往外瞅著。小夫妻居家,吃薯片、打游戲。張英雄很快感到無聊,收起望遠鏡,躲到上鋪。他一遍一遍,回憶陸珊珊的身體。他仿佛熟悉她很久了。如果他吐露煩惱,她也許會微笑著,撫摸他的頭發。


一個星期六,才來了十幾單午餐客。洛經理不停責罵張英雄。桌子沒擺正,抹布太臟了。


沈重插嘴道:“抹布嘛,本來就是臟的。”


洛經理道:“臟抹布能把桌子擦干凈嗎?”


“多擦擦就干凈了。”


“沈重啊沈重,瞧你流里流氣的,總部怎會看中你。”


沈重正想頂嘴,那男人進來了,帶著個雀斑臉女人。張英雄連看幾眼,想起他是誰了。


這對男女走進“小包房”。女人拎包一摔,氣鼓鼓坐下。


“什么意思啊,宋放!”她說。


“輕些。”宋放說。


“我不怕,這里沒人。你說,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已經解釋了……”


小嚴過來,菜單往桌上一扔,懶洋洋問:“吃什么?”


宋放點了一杯牛奶,女人點了檸檬茶和香草冰激淋。沈重坐到附近玩手機。張英雄注意到,他將手機按鍵調成了靜音。


“我就不明白了,”女人說,“非得跟那個弱智結婚。”


“假結婚而已。”


“假結婚也是結婚。”


“陸老頭買了兩套老房子。他有內部消息,等著拆遷呢。拆了就是數錢了。”


“數的也不是你的錢。”


“都結婚了,還不是我的錢?那丫頭很好搞定。”


“這么說,你把自己賣了?”


“賣給誰去呀。我一窮二白漂在上海,只有你要我。”


“我比不上一個弱智。”


“瑤瑤,你來真的嗎?我沒房沒車,你肯嫁給我?”


女人不響了。


“所以,”宋放哼了一聲,“別說我不要你。你有大老板,給你買Gucci。”


女人將拎包放在腿上,雙臂前傾護住:“這是我自己買的,超A貨。”


“別蒙了,你……”宋放嘎然打住,轉而笑道,“我的意思是,不管真包假包,你背都好看。”


沈重突然咳了一聲。“小包房”里的男女,停了一停。


“這叫曲線救國,”宋放用自以為壓低了的聲音說,“以后有房子了,我們就真正在一起。”


“可她是個弱智,弱智,弱智。”


張英雄用抹布擦擦手,攔住小嚴,五根手指撮起,依次浸到托盤的兩份飲料里。小嚴和沈重不出聲地壞笑。


這對男女喝著污染了的牛奶和檸檬茶,又聊片刻。女人問宋放回哪里。宋放說:“回弱智那里。”他們走出去。宋放拉女人的手。女人甩開。他又拉。她被他拉住了。


沈重道:“靠,一對傻逼,演電視劇啊。”


張英雄跑進“小包房”。對樓陽臺空著。陸珊珊去哪了?不知怎的,他想起她吃東西的樣子,虎牙小口嚙啃著,像一只鼴鼠。


張英雄向洛經理請假,說身體不適,他確實有點胸悶。“又想偷懶?”洛經理觀察他的面色,“好吧,不舒服就去躺著,多喝水。”


張英雄到便利店,買了折疊刀,蹲在12號樓門口。折疊刀二十公分長,暗紅外殼。張英雄將刀尖扎在鞋面,腳趾隱隱作痛。他轉了轉刀尖,體會這疼痛。胃里攪作一團,仿佛吸入的香煙,在腹腔內繚繞不散。


八點多,宋放出樓了。襯衫、西褲、皮鞋,提著公文包,頭發齊整地閃著光。他像個賣不出房產的中介。張英雄跟上去,踩住他的影子。影子反復拉長縮短。走到路燈之間時,他擁有一前一后兩條影子。他停在站牌下。后腦勺扁平,頭發蹭在領口上。狗日的白領,張英雄學著沈重,暗中咒罵。公交車來得太快。張英雄捏緊折疊刀,在宋放上車的瞬間,用刀殼刺他的背。車門關閉,宋放回過臉。張英雄看不清表情。他的眼睛反著黃光,像狼一樣。


張英雄在網吧消磨到凌晨三點,剛回屋躺下,接到封秀娟電話:“當初動遷,說要建綠地,現在卻蓋樓了。蓋樓和建綠地,拆遷費不一樣,我們本來有錢買房的……”張英雄聽見母親喘氣,聽了幾聲,意識到她在哭。他暈暈乎乎,掛斷電話,睡到六點半,被室友進出漱洗聲吵醒,想著封秀娟的話,漸漸清醒了,撥回去,卻一直“不在服務區”。他抹了把臉,出門去。


老屋的廢墟上,立著一幢新樓,裹著腳手架和綠色安全網。它比旁邊的樓都高,安了個清真寺式的圓頂,涂成血紅色。那頂似在變大。張英雄瞪著它,它真的在變大。怎么回事呢?我在哪兒呢?他想了想張肅清,居然記不清他的長相。又想了想陸珊珊。哦,她只是個弱智。他重新清醒時,發現自己站在一家彩印店前。門口站著個紙人,剪成真人大小,藍制服,紅絲巾,托舉著一只墨盒。她臉蛋圓潤,頭發盤起,讓張英雄想起陸珊珊。其實她們一點不像。張英雄掏出折疊刀,捅了一下。紙人輕晃。張英雄又捅。店里有人出來。張英雄轉身離開,察覺路人眼神異樣,一低頭,手里仍提著刀。


他坐在路邊花壇背陰處,不知多久,手機響了。


“你媽病了。”


“你誰呀?”張英雄懨懨地問。


“封寶鋼。”


張英雄想了想,是舅舅。


“我們雙職工,很忙的。你弟馬上高考了。沒人照顧你媽。”


“我知道了。”


“知道是什么意思?”


“知道就是知道了。”


“所謂救急不救窮。不可能一直住我這兒。我們有自己的……”


張英雄將手機舉離耳朵,又放回嘴邊,對著它吹氣。他聽見那頭“喂喂”幾聲,隨后一串“嘟嘟嘟”。張英雄擦拭顯示屏上的指印。擦一個,留一個,怎么都擦不干凈。他忽然記起父親的模樣,躺在棺材里,臉涂得煞白,還抹了口紅,頭頸卻是灰黃的。他縮小了一圈,看著像個陌生老頭。


沈重道:“怎么回事,你吸毒了?快瘦成骷髏了。”


張英雄道:“我也想有錢吸毒。”他吃不下飯。有時催命似的餓起來,卻沒一樣食物引得起興趣。他還患上失眠。室友們磨牙、放屁、夢囈,窗外野貓如嬰泣,不知名的生物“啾啾”作響。有人騎著輪胎沒氣的自行車,“咔嚓咔嚓”,像行進在空闊無邊之中。


漫長的白天,緊接漫長的黑夜。張英雄一下班,就去12號樓轉悠。一次,一個大媽來問:“小伙子,最近老見你在這兒,失戀了嗎?”


上午八點,陸志強出門上班。走到房管所,大約花半小時。有自行車駛在人行道,他像用后腦勺看到了,往旁一避,自行車超過去。他踩到了狗屎,在樹干上蹭蹭鞋底,繼續向前。除此之外,他動作機械不變。頭頸前傾,雙肩微聳,一手拎公文包,一手甩如鐘擺。甩一段,換個手。他換手越來越頻繁,仿佛行走已是令人生厭的任務。


更早一些,清晨六點,陸珊珊出來買早飯。身穿睡衣,面孔有些水腫,頭發拱亂著。她四處閑逛,直至吃完自己那份。她愛買煎餅、油條、炸餛飩。她吃得滿嘴油光,唱起歌來,仿佛動物般的哼哼。她還騰出手,摘一棵雜草,插草標似的插進頭發。她把自己嗆住了,咳蹲在地,蜷成小小一團。一個胖子迎面而來,小心繞開她。


活該,弱智、白癡、神經病。張英雄暗暗咒罵一通,卻沒有因此高興。


那是個星期天,半夜雨過,收晴了。張英雄晚班后睡不著,翻來覆去到五點,起床外出。人字拖很快黏濕了,腳心微涼。淺灰的晨光慢慢轉白,再過一小時,它會變成金色。一輛出租車靠在路邊,車玻璃被雨水沖洗一凈。司機躺在后傾的駕駛座上,嘴唇半張,眼底露著一條眼白。張英雄取出折疊刀,在車身劃了一道。他忽覺自己氣概非凡,環顧左右,希望有人看見。


過了幾秒,他收好刀,繼續往前走。拐過一個彎,在煎餅攤前看到陸珊珊。今天,她起早了。


陸珊珊吃著餅,穿過馬路,走進一條弄堂。弄底鐵門鎖住了。她停在鐵門前,一心一意吃餅。張英雄按按兜里的折疊刀,走過去。


“喂。”他說。


陸珊珊繼續吃餅。


“喂,陸珊珊。”


陸珊珊扭過頭。她下巴沾著餅屑,嘴巴不停嚼動。張英雄走近她。“你好嗎?”


她沒認出他。她瞳孔透明,睫狀肌一收一擴,仿佛要將他吸入眼中。


張英雄張臂抱住她。她“嗯嗯”叫起來,掙脫出手,舉著煎餅,生怕被碰落。張英雄將她壓在鐵門上,一親,親到她的額頭。她頭發里有股蜂花洗發水的味道。他也用這牌子。她又矮又小,乳房冷冷的,像兩塊果凍。張英雄隔著衣服,握住其中之一。那個瞬間,他觸電似的,涌起一股羞愧。陸珊珊不動了。她伏在他臂彎里,后頸皮發著燙,背脊沾到門上鐵銹,一條條的。張英雄抱緊她,又松開她。他回憶起甜蜜的時刻。她仍然不動。他像擺放玩具似的,將她身體擺正,一只手仍戀戀不舍,搭住她的胳膊。她撿起煎餅,摳掉餅面污垢。張英雄掏出一把鈔票,遞到陸珊珊面前。“賠你的早飯。”她懷抱煎餅,繞開他的手。她抱得那么緊,仿佛那是她的寶貝。這個時刻,晨光倏然溫暖。張英雄睒睒眼。陸珊珊越走越小,轉了個彎,消失在一片金色之中。


寫于2010830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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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由任曉雯授權《文學青年》發表,轉來請注明出處

2015-08-23 0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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