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秋天下午的我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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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北京的秋天最像秋天,但秋天的北京對于我卻只是一大堆凌亂的印象。因為我很少出門,出門也多半是在居家周圍的郵局、集市活動,或寄書,或買菜,目的明確,直奔目標而去,完成了就匆匆還家,沿途躲避著兇猛的車輛和各樣的行人,幾乎從來沒有仰起頭來,像滿懷哲思的屈原或悠閑自在的陶潛一樣望一望頭上的天。


據說北京秋季的天是最藍的,藍得好似澄澈的海,如果天上有幾朵白云,白云就像海上的白帆。如果再有一群白鴿在天上盤旋,鴿哨聲聲,歡快中蘊涵著幾絲悲涼,天也就更像傳說中的北京秋天的天了。但我在北京生活這些年里,幾乎沒有感受到上個世紀里那些文人筆下的北京的秋天里美好的天。沒有了那樣的天,北京的秋天就僅僅是一個表現在日歷牌上的季節,使生活在用空調制造出來的曖昧溫度里、很少出門的人忘記了它。


北京秋天的下午,我偶爾去菜市場采買。以前,北京的四季,不但可以從天空的顏色和植物的生態上分辨出來,而且還可以從市場上的蔬菜和水果上分辨出來。但現在的北京,由于交通的便捷和流通渠道的暢通,天南海北的水果一夜之間就可以跨洋越海地出現在市上。尤其是農業科技的進步,使季節對水果的生長失去了制約。比如從前,中秋節時西瓜已經很稀罕,而圍著火爐吃西瓜更是一個夢想,但現在,即便是大雪飄飄的天氣里,菜市場上,照樣有西瓜賣。大冬天賣海南島生產的西瓜不算稀奇,大冬天賣京郊農村塑料大棚里生產的西瓜也不算稀奇了。市上的水果蔬菜實在是豐富得讓人眼花繚亂無所適從,東西多了,就沒有好東西了。


北京的秋天最為著名的地方就是香山,而香山的名氣多半是因為那每到深秋就紅遍了山坡的樹葉。長紅葉的樹木多半是楓樹。我猜想,當年曹雪芹曾經爬上過香山觀賞過紅葉,納蘭性德也上去過,許多達官貴人、社會名流也上去過。周作人在那附近的廟里住過很長時間,寫出的文章里秋氣彌漫,還有一股子樹葉的苦澀味道。我在北京生活了近二十年,始終沒去過香山。但似乎對那個地方并不陌生,那漫山遍野的紅葉在我的腦海里存在著。如果真去了,肯定失望。我知道看紅葉的人比紅葉還要多,美景必須靜觀,熱鬧處無美景。


現在是北京秋天的一個下午,我打破下午不寫作的習慣,坐在書桌前,回憶著古人關于秋天的詩句來結束這篇文章:“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秋風忽灑西園淚,滿目山陽笛里人”,“楓葉紛紛落葉多,洞庭秋水晚來波”……古人有“悲秋”之說,大概是因為秋天的景象里昭示著繁華將逝,秋天的氣候又暗示著寒冷將至,所以詩中的秋天總是有那么幾分無可奈何的凄涼感。但也有唱反調的。李白就說:“我覺秋興逸,誰云秋興悲”;劉禹錫說:“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杜甫說:“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黃巢說:“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放百花殺”;毛澤東說:“萬木霜天紅爛漫,天兵怒氣沖霄漢”。但即便是反調文章,也沒有把悲變為喜,只不過是把悲涼化為悲壯而已。


摘自《說吧莫言》 海天出版社



楚塵文化 2015-08-23 08:4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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