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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魚(短篇)∣《文學青年》任曉雯專號
我是魚(短篇)∣《文學青年》任曉雯專號
鳳凰讀書     阅读简体中文版


關于任曉雯

任曉雯,小說家,出版有長篇《她們》《島上》,短篇集《陽臺上》《飛毯》。1-4屆新概念大賽連獲一、二等獎。《她們》獲2009年華語傳媒文學大獎提名獎。小說見于《人民文學》、《花城》、《鐘山》、《上海文學》、《大家》、《天涯》等。隨筆、評論等見于《南方周末》、《南方都市報》、《新世紀周刊》、《新京報》、《書城》、《南都周刊》、《南方人物周刊》、《21世紀經濟報道》、紐約時報中文網等。部分作品被翻譯成英語、意大利語、瑞典語等。



任曉雯作品:《我是魚》


艾娃總覺得自己是條魚。她的鱗伏在皮膚下,鰓長在面頰里,四肢浸泡成又薄又透明的鰭。如果是有太陽的好日子,身體會在水里折出赤橙黃綠的亮光。


那年七歲,媽媽帶小艾娃去玩水。正值盛夏,天氣晴朗,沙灘擠滿了人,大多是外地來游玩的。像媽媽和艾娃這樣的本地人,通常不到海濱浴場,他們在海岸的另一邊打漁為業。


艾娃的爸爸死于一次出海。五個月大的艾娃還在吃奶,卻清楚記得當時的情形。從媽媽的胳膊縫里,小艾娃看到爸爸泡脹了的尸體,頭發纏著水草,肚子鼓成圓球,一條大腿被兇狠的魚類吞噬。長大后的艾娃并不難過:爸爸從水里來,自然要回水里去。


爸爸死后,媽媽賣掉漁網和船,改行做貝殼類的小工藝品。她是山里嫁出來的閨女,生性不喜歡海。


本地人的孩子,五六歲就能游順溜了。可媽媽不讓小艾娃下水。艾娃對大海的唯一印象,是傍晚遠方吹來的水汽:咸咸濕濕,夾帶點腥,像人血的味道。


媽媽糾纏不過女兒,答應在七歲生日時,帶艾娃去見見海。經過慎重考慮,她選擇了海濱浴場:人多熱鬧,沒有暗礁,百米開外拉著防鯊網。媽媽只準艾娃站在旁邊看,艾娃就穿著小褲衩站在旁邊看。沙蟹鉆進鉆出,淺色的貝殼嵌了一地。皮膚白花花的城里人,曬太陽,玩沙子,或者掛個游泳圈,在齊腰的海水里興高采烈地撲騰。


一個大浪打來,他們齊聲尖叫。海水退下,黃撲撲的沙子粘在艾娃腿上。媽媽拉著她后退兩步。艾娃低頭瞧見腳邊有條被沖上岸的魚,敞著肚皮,拍著尾巴。艾娃望著魚,魚的大圓眼睛也望著艾娃。艾娃蹲下身,把魚抓在手里。魚的身子滑膩柔軟,艾娃的身子也滑膩柔軟。又一個較小的浪涌上來,艾娃跟著浪頭跑。媽媽尖叫。魚從艾娃的指縫游回海里。


艾娃像她爸爸,一下水就會游,她從防鯊網底溜出去。


近岸處海水混濁,越往前越清朗,藍綠色隨著陽光變化深淺。水底無數曲直不一的路。大路上,波浪擠出海的皺紋,金絲繩似的根根緊挨;小路邊,堆疊著一蓬蓬水草,像被弄亂的彩色絨線。長得猶如蝴蝶的斑斕小魚,在珊瑚叢的枝條間成群結隊地穿梭。貝類和海星鑲出繁雜的圖形,大小水母宛若透明飛花。海洋族類們擇處而居,猶如一個個村落互不侵擾。


艾娃沿著迷宮般的海路游出很遠。她發現了剛才沙灘上的那尾魚,是年幼的點籃子魚,肥嘟嘟圓滾滾的娃娃臉,渾身綴滿雀斑似的小金點。點籃子魚接近艾娃,詫異地看她一眼,又悠哉悠哉游開。艾娃跟隨著它,經過一片片街區,跨躍一叢叢珊瑚。


小魚游游停停,像在和她逗樂。艾娃也游游停停。她喜歡擺動身體時海水摩擦皮膚,像很多軟綿綿的手掌在撫摸;也喜歡靜止時被海的體味團團包裹,仿佛縮回到子宮,成為一枚胚胎似的氣泡。


直到黃昏潮退,艾娃才光溜溜地鉆出海面,手舉一根紫紅珊瑚,脖頸纏繞淺黃水草。這時媽媽已跪在岸邊,哭得筋疲力盡。周圍站滿了人,有的七嘴八舌安慰,有的指指戳戳議論。艾娃剛露半個身子,就被一只大索套圈住。


“找到了,找到了!”搜救艇上的人叫嚷道。


艾娃被勒得半死,任由小艇牽著。岸上的人群近了,他們的表情或呆板,或夸張,或幸災樂禍,暗淡的皮膚散發出惡臭。這一刻起,艾娃不再視他們為同類。


媽媽發誓,在她有生之年,決不再讓艾娃下水。幾天后,她帶女兒回山里老家。又過幾個月,因為娘家人嫌棄,領著艾娃投奔舅舅。舅舅住在城里,剛討了媳婦,小倆口賣水產為生。


舅舅、舅媽不喜歡這對母女,可媽媽不能帶艾娃走了。她生了病,渾身變得臘黃。去世時,瘦得只剩骨架子。她很快被燒成一堆灰,埋在城外。艾娃沒有哭,只是遺憾地想:媽媽沒有死在生她養她的地方。


媽媽下葬的當晚,舅媽讓艾娃睡到屋后的小院子去。艾娃鋪了草席,躺在飼了魚蟹蝦鱔的大小水盆間。半夜聽見水族們攪起的“嘩嘩”聲,仰望砂石一般的星星,艾娃覺得自己從未有過父母,是天地間的水汽直接化出來的。


第二天大早,舅舅出門給餐館送鮮貨,舅媽到后院殺魚,突然嚇得尖叫。艾娃蜷在最大的魚盆里,臉朝下,背朝上,只有脊梁和頭發露在水外。十來條石斑魚在她身邊親昵地磨蹭,她一動不動。


“死人啦!”手里的尖刀落地。當舅媽拉著隔壁送外賣的小青年阿發重回院子時,看見艾娃站在盆里傻笑,光身子往下淌水,四周彌散著陣陣魚腥氣。


舅媽狠揍了艾娃一頓。她早看不順眼了:這女孩已經開始發育,卻不愛穿衣服,每天不停喝水,腆著脹鼓鼓的肚子走來走去。更讓人氣憤的是,在親生母親的葬禮上,她居然沒有哭,只是低著頭,嘴巴一張一翕,不知念叨什么。


母親死后,艾娃只要得到機會,就一頭扎進水盆,整天孵著不出,吐水泡,東張西望,和魚兒們搶食。她不太和人講話,魚才是好伙伴。她用手和頭發圈圍它們,或者將水攪渾,和它們捉迷藏。有時惡作劇,突然把一條魚含入口中,任由它撲騰,很久才張嘴放開。


水把艾娃的皮膚泡得又白又軟,眼睛浸得又紅又腫,從不打理的頭發糾纏成淺褐色一坨,垂蓋在面孔上。幾次無效的打罵后,舅舅、舅媽隨這野丫頭自生自滅。偶爾有好奇的鄰家孩子,三五個地湊在院門口,笑著議論著,他們叫她“女蛤蟆”。


艾娃熱愛自己吸足水分的身體,每個毛孔都像鮮花一樣地開放。她該是幸福知足的,除了那件恐怖的事情。


為了保持新鮮,舅舅盡可能縮短飼養時間。也許只一晝夜,或者短短三四小時,活蹦亂跳的魚兒就被從水里撩起,裝進黑色塑料袋,送到餐館,或直接上舅媽的砧板。


舅媽是殺魚的一把好手。開膛破肚、挖除內臟、刮凈魚鱗,光禿禿的魚下鍋時,還能擺尾鼓鰓,無望地蹦達幾下。艾娃不能想象,剛才和她一樣的生命,在下一刻,就變成了菜肴、骨頭、垃圾。如果她親見了魚血,或者被扔掉的內臟,會口吐白沫昏死在水里。


有次舅舅進了些鱸魚,其中一尾年幼短小,就在盆里放養兩天。起初小鱸魚表現出進攻的天性,追逐其他大體型的魚,還在艾娃身上叮了幾下。但沒多久,就和艾娃投了緣。睡覺時艾娃側著身,圍起胳膊,小魚停在她的臂彎里;醒后他們互相逗耍,臉對著臉像在說話。


其他的魚走了來,來了走,小鱸魚也身形漸長。舅舅決定和舅媽開開鮮。第二天一早,當舅舅提著兜魚器來后院時,卻發現它不見了。


“魚呢?”舅舅抓著艾娃的頭發,把她從水里拎出來。


艾娃搖頭,腮幫子凸出兩大塊。


“嘴里是什么?”舅舅撬艾娃的嘴。


艾娃含混地嚷起來,突然甩開他的手,“咯嘣咯嘣”嚼了兩下,腥臭的血頓時涌出嘴角。她憋紅臉,抬起胸,身子往后仰,窒息了片刻,將整條活生生的肥鱸魚硬吞進肚。


舅舅把艾娃毒打一頓,斷了她的食。第二天上午,夫妻倆被后院的情景驚呆了:所有的魚兒不翼而飛,盆子倒扣,水濺滿地,艾娃瞪眼躺在濕地上,腹部高高隆起,四肢不停抽搐,口角淌滿血色沫子。她艱難地別過脖頸,眼白像燈泡一樣暴出來。


他們決定送她進精神病院。醫院來接那天,舅媽幫忙把艾娃五花大綁,舅舅不停驅趕看熱鬧的人群。“女蛤蟆,女蛤蟆!”孩子們拍手嚷嚷,大人們交頭接耳。空氣里滿是唾沫星子又酸又咸的味道,艾娃不能呼吸了。


她被綁得嚴實,塞進醫護車,扔到一張担架上。車廂里有藥水和酒精的味道。兩個穿淺藍褂子的男人把艾娃安頓好后,坐到担架旁的排凳上,漠然注視她痛苦扭動的身子。舅媽在車后跺著腳嚷嚷:“快去快回,下午得送貨呢!”廂門關上,車子慢慢啟動,幾雙扒在車窗上的手終于看不見。


路不平整,艾娃被顛得背脊生疼。挪一下身子,馬上氣喘噓噓。


“你瞧她呼吸時的肺。”一個戴眼鏡的藍褂子對另一個說。


另一個俯下身,摸摸艾娃的胸:“有些奇怪,進院后做個全身檢查。”


舅舅坐在另一邊的排凳上,他也摸了摸艾娃。艾娃的身體燒起來。


“別哼哼,有啥害臊的。”舅舅踢了她一下。


戴眼鏡的藍褂子有些看不過去,抓過一條白布單子,把艾娃的光身子蓋起來。車廂里的人都不說話,車往前開。


“我要撒尿。”艾娃突然說。


“多事,”舅舅咂咂嘴,“忍著點。”


過了一會兒,艾娃又道:“我要撒尿,憋不住了。”


三個男人我看你,你看我。


“我陪她去。”剛才摸艾娃胸的藍褂子掀開她身上的布單。


車子停下,舅舅把艾娃腿上的繩索解開,套在她腰里,藍褂子將她拎下車,用繩子牽著走。


精神病院建在小鎮上。艾娃發現,他們已經出城,上了寬闊的國道。一邊是大片熟稻子,一波一波起伏著,勾出風的形狀,另一邊是小河,河面上泛著淡黃色水汽。艾娃貪婪地盯著看。


“快些走!”藍褂子男人緊了緊她腰里的繩,艾娃跟進稻田。


周圍的穗子擦得她癢癢。其實沒有尿,身子里的血都快干了,她只想呼吸新鮮空氣,車廂里濃稠的人臊味讓她窒息。艾娃把重心換到另一只腳上,繼續蹲著。她覺得滿意,甚至有些快樂。有植物成熟時濕漉漉的香氣,還有風,風是甜的,刮進鼻子時,齒縫泛起一股滑爽的唾液。


這時,艾娃突然聞出什么味道。抬頭看,藍褂子站在她面前。他是個瘦長臉的青年,有一枚尖銳的下巴。


“你在撒尿嗎?”聲音有些發抖,他慢慢探過一只手。


艾娃剛想起身,卻被一把撩倒。


“讓我瞧瞧你撒的尿。”


一瞬間,艾娃覺得身子被壓住,大腿被掰開。一樣不屬于她的東西硬擠進來,侵占她,撕裂她,像舅媽挖魚腸子的手那樣,把她的身子掏空了。


艾娃大叫,每個細胞都在發出震顫的回音。畢生要說的話,統統在這聲叫喊中說完了。


周圍的穗子齊齊抖動。藍褂子的眉眼縮成一團。他扇了艾娃一耳光,從她身上爬起來。艾娃瞥見那個露出一半的黑東西,沾著她的血,還有白乎乎的黏液。


她掙扎著跑起來,不小心絆倒,膝蓋被擦破,一根手指折傷了。四肢一會兒火辣辣生疼,一會兒冷嗖嗖發麻。她重新起身,拼命跑,跑出稻田,跑過公路,一頭扎進小河。


河水流動緩慢,艾娃被推著走。舅舅在咆哮,她潛入河底。水涌進身體,血滲出傷口。她試著劃劃胳膊蹬蹬腿。被水盆束縛久了的骨骼,在“咯啦啦”地舒展開來,腿間拖出一條淡紅色的血線。


成群的河魚游在艾娃身邊,身材短小,灰不溜秋。有的遠遠跟著,警覺地觀察;有的好奇湊近,大膽往艾娃身上蹭。河魚沾染太多人氣,不如海魚有靈性,但仍然倍感親切。


一條小鯉魚游到她面前,晃了兩下尾巴又游開。


艾娃說:“別怕,我也是魚。”


河魚們詫異地看著她。


艾娃繼續游,撕裂感漸漸淡下去,水流把四肢沖刷潔凈。


河底除了泥土,只有零星水草;河邊列了些柳樹,農田一方連著一方。偶爾能看見一頭牛,一只羊,一個收割的農人。有戴笠帽的中年男人發現了艾娃,嚷嚷起來。遠處農舍奔出兩三人。


艾娃沉到河底,河水過于清澈。


“看,美人魚!”


一個孩子追著艾娃跑起來。岸邊的人越來越多,跟著跑的人也越來越多。日頭有點偏西了,陽光把她的身體鍍成金色,給黑發鑲上閃亮的珠寶。水中的艾娃,像一艘裝點精致的小花船,穿破眾人的目光,把興奮的歡呼留在身后。這是她一生中最純潔美麗的時光。


河道慢慢變窄,農田稀落起來,魚群陸續散去,身后的人群也逐漸看不見。艾娃游累了,攤開四肢,在變涼了的河水里任意漂浮。她看見初升的月亮和將落的太陽,并排掛在天空里,從被風吹動的柳條間半遮半掩地滑過去。艾娃望著它們,很快睡著了。


她夢見水像剪刀似的把她從正中裁開,很多針一樣的紅色小魚從瘡口游出來。切割成兩半的身體,一半變輕變透明,晃晃悠悠浮上水面;另一半變重變濁,沉下黑漆漆的水底。在即將觸到河床時,她突然被一根魚鉤掛住,散發銹味的巨大鐵鉤,從她的陰部刺進去,胸前穿出來。光線照亮漁繩的另一頭,一張模模糊糊的人臉。


艾娃痛醒了,發現被卡在一棵大柳樹半裸的樹根間,柳枝拂弄著她的身體,半條腿陷在淤泥里。這是一個窄小的河道彎口,水淺得只到腰部,很多垃圾在這里沉積。艾娃掙扎著從垃圾堆里站起身,歪歪扭扭地淌出河道。


天黑得只能辨出景物輪廓。遠處有喧騰的人聲,暗黃的燈光,還有油膩的煙味,一團一團飄過來。像是一個夜市。艾娃記得初次隨母親進城,夜市是一條擺滿攤位的小路,攤前明暗不一的燈泡,一個接一個連向遠處,地平線上,兩邊的燈光匯成一點。艾娃還記得那晚媽媽買的魷魚干,有咸濕氣,吃了幾口就大吐起來。旁邊的人奇怪地看著她。那種美味的魷魚干是受歡迎的,排二十分鐘隊才能買到。


艾娃能模糊記起魚肉烤焦的味道。媽媽微笑著把串燒棒遞給她,再抬頭吸兩下鼻,聞一聞熱烘烘的油香。那時,媽媽的臉白白凈凈,頭發在腦后盤成一團。


艾娃轉身往暗處走。骨骼還在酸痛,但下體的血止住了。她喜歡濕冷黑暗的空氣,像是走在深海底。她知道,她在朝著家走。


舅舅和精神病院的醫護人員,在農地里找了一整天。


“你們三個大男人,怎么看管的?”舅媽嚷嚷。


“正是因為大男人,女孩撒尿不好意思死盯著,”舅舅說,“如果你去送,就不會出事。”


“好在她又自己回來了。”舅媽瞥了一眼伏在角落里的艾娃。這女孩簡直是她的噩夢。


兩口子決定把艾娃養在家里。畢竟是妹妹的女兒,小市民最怕橫生是非。他們買來一只木頭大浴盆,放在院角,注了水,將艾娃泡進去,用塑料板虛掩著,每天飼魚時分她一些魚食。


艾娃胃口不大,最麻煩的是換水。得把她從盆里撈出來,將臟水倒掉,用皮管注入新鮮自來水。搭拉著的四肢又滑又沉,舅舅得讓阿發幫忙。舅舅托頭,阿發提腳,光身子的艾娃被從水里抬出來。


慢慢就疏懶了。艾娃也不提醒,水清時游動兩下,水濁時趴在盆邊,嘴巴露在外面透氣。很快到了忙碌的水產旺季,她被徹底遺忘了。一兩天不換水,木盆里稍顯渾濁;三四天不換,殘余的食料微微發臭;一星期之后,沉在盆底的灰白糞便開始黏稠。艾娃的皮膚上鉆出密密麻麻的小紅點,奇癢無比,一抓即破;眼睛被鼻涕似的分泌物蒙住,眼珠幾乎不能轉動;糜爛的嘴角上,鮮淋淋的是血,白花花的是膿。她半側著身,奄奄一息地張著口,一只肩膀露在發綠的水和漂浮的穢物之上。


艾娃覺得快要死了。將死的感覺很奇妙,仿佛身體被塞進一朵半透明的烏云。云從甬道般的時間倒穿回去,于是看見沙灘上的爸爸,殘缺的肢體一點點長出來;還看見打開的骨灰盒,片片粉末重新拼合出媽媽的形象;爸爸和媽媽在很遠的地方,他們的四肢像水母,眼睛里有貝殼色的光。艾娃看著他們,內心感覺快樂。


最早發現的是阿發。十六七歲的鄉下男孩,很早到城里來打工。他是唯一喜歡艾娃的人。那清秀的五官,微微鼓起的胸脯,阿發看了既喜歡,又難為情。掐指算來,隔壁做水產的叔叔有十二天沒讓他幫忙換水了。


阿發打工的飯館緊挨艾娃舅舅家。一日工余,他從廚房后堆放垃圾的空地爬上去,再從艾娃家院子翻下來。剛一下墻,差點被臭氣薰暈。掀開塑料板,艾娃正翻著白眼,一動不動地泡在綠水里。


“叔叔,艾娃快死啦!”阿發向前屋跑去。


“死小鬼,啥時進來的?”舅舅抄起掃帚,“是不是偷東西,是不是?”


阿發被追打出去,舅舅咕噥著,繼續回砧板前切鱔絲。舅媽聞聲出來,張張前門,望望窗口,狐疑地到后院轉一轉,隨手把院門鎖了。


“這小子怎么進來的?”


“可能爬墻吧,改天我把墻頭墊高。”舅舅將血淋淋的手指往抹布上一擦,擤掉一把鼻涕。


“我在院子里聞到什么味兒,可能該給死丫頭換水了。”


“改天吧,正忙著呢。”


阿發順著街道漫無目的行走,滿眼都是艾娃、艾娃。地面的石縫間塞著那張漂亮面孔,被侵蝕得只剩幾個大窟窿;轉角路牌下掛著那對小巧乳房,流著膿,精疲力竭地干垂著;還有那曾經觸摸的柔滑肌膚,像破損的墻面一般又硬又干。阿發告訴自己,必須采取措施。平日木訥的頭腦,突然變得敏捷起來。


暗訪的記者有些鬼祟,窄長的金絲邊眼鏡后,目光總愛跳來跳去。他先是假裝買魚,舅舅冷眼瞅著他筆挺的襯衫和锃亮的公文包,手里的刀狠狠一切,一串魚血飛濺到白襯衫的前襟上。男人心疼地又擦又彈,舅舅暗暗好笑。


記者沒從舅舅那里獲得任何有價值的信息,到后院看鮮貨的要求也被拒絕。他懷著惱怒的心情離開,決定為他被污的襯衫好好報一下仇。第二天,當地晚報登出一則花季少女被狠心舅舅折磨的新聞特寫。富有文采和想象力的故事中,艾娃是個可憐的受氣包,連床鋪和被子都沒有,只能躲在水盆里取暖。“據有關人士透露,該少女已在水盆里生活了一年……”


舅舅、舅媽快氣瘋了。一琢磨,害他們倒霉的“有關人士”,除了臭小子阿發還會有誰。他們到隔壁飯館老板那里告狀,還狠扇了阿發一頓大頭耳光。


市婦女兒童保護協會來人了。一個干部模樣的男人,帶著幾個面容嚴肅的大媽,進門就說探望艾娃。舅媽領他們到后院。


晚報新聞刊登后,舅舅、舅媽又開始每天換水,他們在水里放了治皮膚病的溶劑,讓艾娃大把服用消炎藥,還將雞蛋、牛奶、蔬菜混和著搗成糊,逼艾娃吞下。


艾娃的皮膚開始結痂,粗腫的肢體消退了。婦女兒童保護協會的人來視察時,她正趴在盆邊吃東西,恢復視力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們。來人對她的氣色表示滿意。“感覺如何?”男干部試圖表示關切,臉頰上的虛肉往外擠。艾娃扔下碗,一頭扎進盆底。


“她很久沒說話,也許是啞了,”舅舅打圓場,“應該是水質問題,這兒的水實在不好。”


“要對小孩子多加愛護。”干部怏怏道。舅舅、舅媽拼命點頭。


保護協會的人回去后,在一家有影響的報紙發了頭條,呼吁改善這個城市的供水質量。


這兩篇報道激起了媒體興趣。更多記者涌來,市政報、兒童報、娛樂小報、時尚刊物……甚至肺病研究所的內參記者。他們從關注虐待兒童問題,轉為對艾娃奇異的生理機能表示好奇。艾娃的經歷通過舅舅添油加醋的描述和記者們的潤色夸大,馬上變成傳奇。她從醫護車逃亡后游經的河路,也成為一個景觀,當時見過美人魚的農民們接受電視臺的采訪。


“就在那兒。”鏡頭里,第一個發現艾娃的中年農民指著有點渾濁的河水。


“美人魚渾身亮晶晶。”一個孩子大叫,他為自己是目擊者之一而激動得聲音打顫。


莊稼漢們一片咂嘴和贊嘆,攝像機從他們樸素的臉上搖過去。


公眾的好奇心騷動了。人們從四面八方涌來一睹芳容。舅舅、舅媽停止水產生意,門票費使他們開始發財。


一個傳記作家想寫艾娃的故事,為獲得一手資料,忍痛接受了舅舅的天價。兩個月后,《美人魚的故事》誕生了,短短一周登上季度暢銷書榜首。人們爭相購買,津津樂道。在香艷的封面上,艾娃面無表情地瞪著鏡頭,微凸的眼球使她目光渙散,但不失迷離神秘的美感。


書中插配了很多生活照。艾娃已顯出美人的雛形,擁有一身半透明的皮膚。攝影師讓她在置有紅色假珊瑚的大魚缸里游泳,頭戴水草扎成的飾環,頸佩貝殼鑲制的項鏈,手臂纏繞七彩漁網。他們讓她穿金光閃閃的魚尾皮套,艾娃掙扎了幾下,屈服了。她不講話,報紙上說,本地惡劣的水質毀壞了她的聲帶。


虛虛實實的傳記告訴人們,艾娃可以在完全不接觸氧氣的情況下存活五天。一家網站展開大討論:是什么讓艾娃選擇了水?


答案從世界各地寄來。有人猜測,幼年時父親死于海難,使得艾娃需要從水中獲得心理補償;有人說道,媽媽不讓小艾娃接觸水,艾娃產生了逆反心理;也有人認為,一切純屬偶然,就像有人偶然發現自己愛吃玻璃,有人偶然發現自己能承受高壓電。“每個普通人身上,都藏有一個奇跡。”那位網友寫道。還有一名科學愛好者寄來三萬多字的長信,論證在擁擠的地球上,海洋將是人類未來的居住方向。


很多人開始動腦筋。一家海洋館館長出價最高,舅舅有些心動,和舅媽一商量,還是決定拒絕。他們定下一條規矩:在艾娃沒有實現最大價值之前,拒絕出售她的使用權、監護權。


不過也有一次例外,那位特殊來人是國家科學研究院生命科學研究所的研究員。戴眼鏡的北京小老頭說話慢吞吞,很有教授派頭。他坐專機從首都飛過來。


老頭和艾娃舅舅聊起研究的重大價值:“你看,除了鯨、海象等個別現象,大部分哺乳動物都無法在水中生存那么久。這女孩的生理構造也許會讓我們對一些問題有深入了解,”老頭頓了一頓,四下環視,壓低嗓音,“人家美國和俄國,研究兩棲人已經四十多年了,我們也不能坐等著啊,”他微微昂首,有把握地笑起來,“你不會不為咱們國家利益考慮的,是不是?”


淡淡的威嚇把舅舅鎮住了,他乖乖把艾娃送去研究所。老頭許諾,等檢查完畢,就把他們的心肝寶貝原封不動交回來。


科學家們進行了徹底檢查。艾娃被綁在測試床上,儀器探照,針頭戳刺,皮管包扎。血液、小便、皮膚、頭發,甚至肌肉,都被分門別類采了樣。結果顯示,她身體的大部分組織--包括聲帶,都完好無損;只是血紅蛋白量高于常人,專家分析認為,這使得艾娃下水后,主要依賴儲存在肌肉中的氧氣;除此之外,肺泡也出現變異:更大、更薄、更有彈性,她的肺能保存三倍于常人的氧氣。但這些變化究竟如何導致的,研究者們一籌莫展。


更有一個爆炸性的發現:艾娃已有五個月身孕。由于長期蜷在盆底,凸起的肚子不易被察覺。舅媽注意過一次,但艾娃還未初潮,因而她一閃念,就把疑慮打發掉了。


三個月后,舅舅把艾娃從研究所接回來。沒幾天早產了。那是只骯臟腥臭的肉球,拖了一根粗糙的臍帶。護士剪斷臍帶,把嬰孩蜷曲的手腳掰開,發現它埋在胸前的腦袋只有拳頭那么大。舅媽從旁看了一眼,差點暈過去。透過嬰孩胸部的皮膚,隱約能見蒲扇一般的肺葉。畸形的腦袋低垂著,壓迫它的肺部。


幾小時后,怪物停止呼吸。護士用鑷子將它拽出育兒箱,裹進布單,帶離產房。艾娃斜靠在床頭,望著那包血跡斑斑的東西,不發一言。


舅舅、舅媽確信,這事準是阿發干的--他是唯一有機會和艾娃獨處的男人。自從阿發把艾娃的事捅給記者后,他們不允許他再進門。阿發只能等到參觀的人群散去,趁黑偷偷爬過墻頭。他注意到艾娃不喜歡魚食,于是時常給她帶好吃的。


艾娃最喜歡一種有水果夾心的巧克力,她已經不會咀嚼,雙手捧著打開的錫紙包裝,舌頭像蛇似地一舔一舔,舔化后一口口咽下。阿發覺得她的動作慵懶優雅,即使唇邊沾滿巧克力醬,也顯得嬌俏可愛。艾娃不拿正眼瞧阿發,吃完巧克力,包裝紙往地上一扔,自顧自沉到盆底。阿發也不生氣,默默趴在盆沿上。


有時無事可做,艾娃就唱歌。逃出藍褂子的魔爪后,她再沒說過一句話。即使唱歌,別人看來,也不過是在水里吐泡泡。但阿發能聽懂。那種微若游絲的聲音,透過水的傳播,有了跌宕回應,像五六個女孩一起捏著嗓子輕哼。艾娃憂郁時,漸漸稠重的歌聲沉到水底;明快時,歌聲就變得輕盈,浮出水面。但明快的時間往往很少。


阿發將嘴巴湊近水面,輕聲細氣地講他送外賣時遇見的各種人:夜以繼日打麻將的家庭主婦,偷偷同居的大學生情侶,腿腳有風濕病的孤寡老太……說到好玩處,阿發自己忍不住笑。艾娃跟著笑,柔軟的笑,像有人在水中晃動手指,水紋把晃動一波一波傳遞上來。


很多個黃昏在唱歌和講故事中渡過。有時累了,兩人都不出聲,艾娃臉朝上平躺,阿發搭拉著腦袋,半閉著眼睛。額前的頭發被風吹動,他想象是艾娃的手指在撩撥。


隔壁水盆里,魚兒們甩擺尾巴。院外大樹的枝葉被風掃出或高或低的“沙沙”輕響。墨藍的天完全黑了,城里星星少,月亮還是很大很亮。有時望望天,看看艾娃,阿發就迷糊過去,做一些沉甸甸的夢。


但他很快警醒:“我得回去啦,明天再來看你。”


艾娃隱在漆黑的水里,不動也不響。她看起來沒有一點感情。


當艾娃輾轉于研究院和醫院時,阿發的日子無滋無味。他找了份夜間保安的兼職,用工作填充每一個空隙。艾娃回來那天,他正準備送外賣,發現她家門口又堆起一群議論紛紛的人。他立刻掉轉自行車頭,去把夜間兼職辭了,并順路買了三大塊水果夾心的巧克力。


等啊等,等到晚飯時,看熱鬧的人們才陸續走散。天完全黑了,阿發爬上墻頭,手指顫抖,掌心濕得直打滑。在艾娃離開的日子里,舅舅、舅媽將后墻重新砌過,墊高一尺,還安裝了尖頭的鐵欄桿。新磚十分光滑,阿發費了很大勁才爬到墻頂。扒著鐵欄桿往里瞧,艾娃正安安靜靜仰躺在一只嶄新的方型玻璃水缸里。天太黑,她的面孔隱隱約約,身體卻是一如既往地雪白,刺破即將連成一團的昏暗。阿發一陣眩目。他跨出腳去。


舅舅聽到后院一聲慘叫,趕出去看究竟。舅媽打開沿道的燈。他們看見阿發蜷在墻角,身子不斷抽搐,雙手捂住腿間,地下好大一灘血。


“報應,報應!”阿發被墻頭的尖桿戳穿下體,掉落時左側骨盆粉碎性骨折。舅舅馬上讓所有人相信,艾娃懷的怪胎是阿發的。這個土不啦嘰的鄉下小子,常在夜間爬過墻與艾娃野合。


阿發的照片上了頭條。灰黃臉色,尖長鼻子,眼睛小而有神,失血的嘴唇慘白著。記者評論道:這種臉型的人大多神經質,再加性格封閉,容易產生變態的犯罪傾向。


舅舅、舅媽發表聲明,不打算追究刑事責任,只需阿發當眾道歉。寬容的態度贏得了公眾的贊譽和媒體的支持,買門票參觀艾娃的人又多起來。


阿發的媽媽從鄉下來。從醫院接走兒子時,他的下半身還裹在石膏里。光急救費用就花完了老人家的所有積蓄。賤賣了給兒子新蓋的婚房,還欠一屁股債。她讓兩個鄉下親戚幫忙,把尚在感染發燒的阿發抬上三輪車,踩回鄉下去。可憐的老母哭著求著,希望他能開口認錯,閃光燈把那對滿是淚水和屎垢的眼睛打得昏花。阿發面無表情,輕輕念叨:“不是我,不是我……”


“是他嗎?是他嗎?”有記者采訪艾娃。艾娃不說話。那晚聽見阿發輕呼她的名字,然后就是驚叫和一聲重響,缸里的水被震得劇烈搖晃。她不睜眼睛,依然置若罔聞地仰躺著。阿發被七手八腳抬出去時,再次聽見他喊“艾娃,艾娃”,一滴眼淚順著艾娃的面頰滑下來。開始她不能確定,但馬上相信那是眼淚,因為它黏黏的,在皮膚上走得很慢,掉進水里時,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叮咚”。


艾娃冰冷的身體溫熱起來,一種陌生的感情在心頭不停抽打她。更多眼淚掉下來,全都粘乎乎的讓人討厭。她深吸一口氣,沉到盆底去。


沒有阿發的日子,艾娃像是突然病了,不吃東西,整日昏睡,偶爾被來來往往的參觀者吵醒,就懶洋洋地漂浮著,聽他們用各種稀奇古怪的名字稱呼她。


某天,艾娃發現一雙小而有神的單眼皮眼睛,正在人群中專注地望著她。心臟猛跳了一下,她趴到玻璃壁上,對著那雙熟悉的眼睛高歌起來。長得像阿發的小眼男人聽見了,推開旁人,彎腰湊近。隔著有些渾濁的水,艾娃感覺他的臉快要和自己的碰到一塊了。這時,小眼男人爆出一陣笑,指著艾娃,轉身對同來的女人說:“看,怪物在朝我吐泡泡。”更多嘻嘻哈哈的面孔貼過來,男人把手圈到眉毛下,模仿艾娃的凸眼睛。女伴開心地拍手。


公眾的好奇心猶如來去匆匆的龍卷風,觀賞艾娃的票價開始打折。舅舅、舅媽花錢雇了個小女孩打理艾娃,自己忙起了裝修。他們用展覽的錢購置了新房,一套地處市中心的高級景觀房。他們在參觀者中,搭識了一家大型國營食品加工廠的廠長,他把這對頗具生意頭腦的夫婦弄進了自己單位。一切安頓之后,兩口子做出一個重要決定:生孩子。兩個月后,舅媽順利懷孕。


艾娃徹底地多余了。舅舅、舅媽商量了幾晚,決定將她賣給曾出天價的海洋館館長。一番討價還價后,雙方皆感滿意。張館長開的價不到原先的十分之一,不過也算一筆大錢。舅舅、舅媽為甩脫包袱而松了口氣。


張館長第二天派人把艾娃接走。他決定特辟一個新展區,名為“美人魚水晶宮”。他相信艾娃還有潛在價值可供挖掘。水晶宮很快落成。開館之日,市長親自到場剪彩,并作簡短發言。他提到:“艾娃是全市人民的驕傲。”第二天,這句話出現在了各大媒體。


全新造型使艾娃再受矚目。傳記重版了,連盜版都被搶購一空。水晶宮天天爆滿。這條美人魚搬進了頂天立地的巨型水缸。她的皇宮在水缸左側,一間方方正正的水晶小屋,哥特式尖頂聳出水面。周圍彩燈一打,屋子眼花繚亂地閃耀起來,頂部的彩球轉個不停。


人們從進口處排起長隊,圍著缸外的欄桿緩慢挪步,一圈轉完,從出口出去。起初艾娃整天縮在屋里,參觀的人們通過半透明的屋壁和寬大的屋門觀賞她。她赤裸的身體被彩光籠罩,頭發分成一綹綹,每一綹的末梢都系一粒碩大的假珍珠。


孩子喧嘩,女人嘰喳,偶爾有男游客起下流念頭,趁警衛不注意,偷偷挑逗美人魚。但大多數人是文明的,他們留下贊美和驚嘆,帶走獵奇后的心滿意足。


艾娃慢慢習慣了新家。水缸足夠大,足夠舒服。缸底鋪一層均勻的白沙,還有卵石、貝殼、海星,巨大的珊瑚和水草是從海里直接植過來的,看起來像是真正的海洋世界。很多尾巴亮晶晶的小熱帶魚游來游去,它們呆滯乏味,還有股討好觀眾的諂媚勁兒,顯然是被飼養慣了的。艾娃不理睬它們,她比任何時候都懷念阿發,但這懷念已淡化成一種平靜纏綿的東西,環繞在她體內。


館里特配了一名工作人員,名叫阿莫,艾娃從未見過更丑的男人。他瞎了一只眼,跛了一只腳,頭發亂糟糟,衣服臟兮兮。由于眼窩的塌陷,上半張臉的皮肉歪向一邊,仿佛一只即將完工的泥人,被手藝師傅不小心捏了一拇指。


開始時艾娃害怕正視他,三五天就適應了。她發現,阿莫的另一只好眼挺和善的,如果不是因為沾了灰塵瞇縫起來,那長長的睫毛大大的眼,甚至可算是英俊。每天清晨,阿莫早早打開水晶宮的大鐵門,把隔夜空氣換走。然后打掃、換水、喂食。館里配給艾娃一種方型的壓縮飼料,阿莫通常喂她香蕉干。他喜歡香蕉干,猜測艾娃也會喜歡。從袋子里取出一坨,一小塊一小塊掰開,順著缸壁投下去。


艾娃觀察片刻,慢慢接近,猛一張嘴,連水帶食物吸入,一閉一咽,香蕉干就穿過食道,進到胃部。這東西不賴,甜甜的,被水一泡就軟了。魚食太苦澀,填不了肚,如果魚蟲干順水鉆進鼻腔,還會引起咳嗽。


阿莫喜滋滋地注視艾娃,心想她的食道一定是平坦柔軟的。阿莫覺得她美,她是他見過最美的女子。皮膚上隱隱約約的青色血管,像是小號毫筆精心描成的。她像一件不食煙火的藝術品。


每天早上阿莫給她梳頭。艾娃將頭頂微微露出,長發浮上水面,像些黑絲線。阿莫將它們梳通、理順,分成一綹一綹,每一綹都扎成麻花辨,最后系上珍珠。阿莫很有耐心,指頭也靈活,不會讓艾娃無故掉頭發。可一顆一顆的假珍珠,那個沉啊,把頭皮拽出血來。有幾次還被水草絆到,將整簇頭發硬生生扯下。阿莫無能為力,唯一可以做的,是在傍晚閉館之后,迅速給艾娃卸妝。這時她像小水妖,腦后一襲黑發,身體輕似煙云,在水波中輾轉起伏。阿莫關門、打掃、喂食、換水。他不用抬頭看,就能感受到美。艾娃的美是氣體分子,在一呼一吸間沖擊著他。


這樣的黃昏是阿莫一生中的至高幸福。這個天生的跛子和啞巴,被父母拋棄在路邊,領養的婆婆抱他燒飯時突然中風,他掉在地上被火鉗燙瞎了一只眼。海洋館的工作是鄰居老太發善心,讓兒子走后門介紹進來的。那年婆婆去世,阿莫十歲。


除了早晚的常規打掃,他一般呆在海洋館配給他的小儲藏室里。他這輩子見過的魚比見過的人多。第一眼看到艾娃,他的反應不是驚奇,而是親切。他覺得艾娃是同類,但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他太清楚自己的丑了,就像能明明白白看見艾娃的美。


艾娃得到精心照顧,漸漸不怕生了,開始游出水晶屋。


“看,美人魚出來啦!”第一個發現的游客尖叫。


排隊的人爭著往前擠,還“嘩嘩嘩”鼓掌。


現在的艾娃更像一條魚,手腳扁平,有點鰭化,眼白臘黃,更加凸出;她的胸脯已發育完全,吸水時鼓鼓脹起;下體長出墨綠色的陰毛,像一叢有光澤的水草。她仍不活躍,大多數時候,像在舅舅家那樣潛于缸底,偶爾有氣無力地擺一下腿臂。


海洋館出了大價錢,顯然不會讓她這么舒服。分管水晶宮的李姓副館長,要求艾娃每天定時跳舞,還得按照他規定的路線游走。


艾娃覺得可笑,不把這個大餅臉的男人當回事。李館長馬上給艾娃顏色看。他在水里放一種白色藥末,溶化后會發出類似糞便發酸的味道。艾娃躲進小屋子,盡量減少呼吸。打從半個月沒換水的盆里存活下來后,適應這種異味并非難事。


施藥恫嚇無效,李館長又往缸里放水蛇。這是條橄欖色的小蛇,粗短身材,兇狠的小眼睛,兩側腹肚上各鑲一條棕紅的縱帶。小水蛇似乎對艾娃沒興趣,一入缸就追逐那些養尊處優的熱帶魚。它身手敏捷,并且有只龐大的胃,喂飽自己后,繞著珊瑚愜意游走,然后靜靜在角落里盤成一團。艾娃并不害怕,即使它從背脊上滑過去,她仍然若無其事。


李館長又想到一招:在水里通低壓電。第一波電流是試探性的,艾娃身體微麻,抽搐了一下。李館長興奮起來,讓阿莫加大電力。一股燥熱刺穿艾娃。李館長叫嚷道:“升高,高,再高,升--


燥熱由細針變為尖刀,由尖刀變為夾刑棍,要從身體內部把艾娃夾裂開去。可憐的水蛇早已禁受不住,食物消化到一半,死白的肚子就直直挺出水面。


“聽不聽話,你聽不聽話?”


艾娃虛弱地點頭,身體一翻,雙臂一攤,什么都感覺不到了。


恢復了兩天,渾身骨節還在酸痛,但李館長催促她表演了。按照設計,艾娃必須時而擺成“大”字,時而抱縮成團,或者接二連三翻跟頭。這些動作讓粉紅的下體和乳頭充分暴露。艾娃已經懂得羞恥了,她夾緊雙腿,環拢胸脯。李館長大喊:“張開,張開。”


他派另一工作人員訓練艾娃,那個叫小趙的學著李館長,用掃帚柄拍水缸:“張開,張開。”艾娃被迫張開,冰涼的水流進陰部,她想起稻田里藍褂子青年探過來的手,還有那個剪刀和鐵鉤的夢。


除了每天四小時的舞蹈,還得繞珊瑚、水缸壁和水晶小屋打轉,同時不停擺首,使發辮上的珍珠顆顆散開。艾娃撞東撞西,額角腫了包,面孔也被珊瑚的尖角劃破。小趙朝她瞪眼睛、揮掃帚。


“控制方向!控制方向!”他轉身對阿莫說,“這樣的白癡,就得拿電來教訓!”


阿莫正在把玻璃缸沿的灰塵抹掉。艾娃看見他鼻子紅了,流出一掛清水鼻涕。


經過十天訓練,艾娃會翩翩起舞了,在水缸里游轉時,也能大致把握方向。李館長在水晶宮門口立了一塊大牌:“人魚裸舞”,還托關系在報上登了宣傳文章:《會跳舞的美人魚,等待王子的出現》。


這真是個惡俗又討人喜歡的主意。人魚舞蹈首日演出,等候入場的隊伍圍著水晶宮外墻繞了好幾圈。艾娃四肢畫了魚鱗樣的花紋,腰際束了亮晶晶的帶子,發端系了比先前多一倍的珍珠。除了日常投射的彩燈,缸頂還加了兩個大追燈,把她身上的顏料照得閃閃發光。


看,美人魚起舞了。珍珠溫潤的光,追燈霸氣的光,人魚自身散發的怯生生的光。光線和肢體交雜出一片繚亂。艾娃翻跟頭時,觀眾喝彩起哄,有人把硬幣從欄桿外扔進水缸。一對帶兒子來玩的年輕夫婦,為了滿足叫叫嚷嚷的小寶貝,從早到晚連續排隊看了四次。他們接受了電視臺采訪,對著攝像鏡頭,一歲的小男孩說出他生平的第一句話:“美人魚。”


李館長擠在人群中,側耳傾聽各種贊美。散場后,報紙和電視臺采訪了他,把他稱為“有創新思維的年輕實干家”。


半個月后,廣受贊譽的實干家延長了水晶宮的開放時間。又過半月,加設夜場。玻璃缸周圍添了雅座,客人們可以邊喝咖啡,邊欣賞艾娃的水中舞。水晶宮的贏利很快超過海洋館其他分館的總和。李館長的薪水上漲一大級。他開始暗底尋找機會,希望能跳槽去更有發展空間的地方。


晝夜不息的彩燈損壞了艾娃的視覺,超負荷的表演使得身體迅速衰弱。沒過兩個月,她再也翻不動跟頭,甩不動腦袋,在缸底軟作一團,任憑觀眾發出不滿的噓聲。


閉館后,李館長來收拾艾娃。


“裝死。”他敲擊水缸壁。


艾娃不動。李館長將一柄巨大的兜魚器從缸口探入,扯住艾娃的一條腿。艾娃疼得一翻身,隨即又不動彈。撥弄了幾下,李館長對阿莫說:“拿電極來。”


艾娃佝起身,爬向中央最大的珊瑚叢。貝殼將她的小腹和肘部劃出道道血絲。她奮力一躍,脖頸被一根珊瑚枝卡住。扭動肩部,反而越卡越緊。


“電極!”李館長又在叫。


艾娃閉上眼睛,忽聽得一串嘈雜。她有點吃驚,但很快連吃驚的力氣都沒了。


推搡、碰撞、重物落地,鐵門彈開和闔拢的“咚咚咚”。艾娃仍被架在珊瑚枝上,隨著水波震顫不已,“嘩”地一聲,她發現身上的水在迅速退去。頭頂發涼,接著是前額、面孔、脖頸,身體。她裸出空氣的小腿微微抽搐。


有人將艾娃臉上的濕發捋開,一只眼睛湊近來,它被一顆很大的淚珠撐滿。阿莫看著艾娃,艾娃看著阿莫。他扔掉支撐彩燈的鐵桿,把兜魚器從她腿上挪開,然后一手托住她的身體,一手理順纏住珊瑚的頭發,輕輕將艾娃拉出來。阿莫手上有血,本已半干,沾到水后又一滴一滴往下淌。通天水缸被砸了個大缺口,貝殼砂石沖灑得到處都是,幾條蛇口余生的熱帶魚,在地上徒勞搖擺它們彩色的小尾巴。


在大水塘的另一側,躺著滿頭是血的李館長,正罵罵咧咧想支撐著站起來。鐵門被鎖上了,有敲門聲,“館長,阿莫!”小趙在門外氣急敗壞。


艾娃在阿莫臂彎里扭擺,阿莫按住她,指指自己的小儲藏室。艾娃搖搖頭。阿莫抱起她。儲藏室被推開,一股壓縮魚食的腐爛味。屋內窄得僅容側身,阿莫將艾娃托過頭頂,像托舉一件圣器。粘滿灰塵和蛛網的天花板從艾娃眼底滑過去。阿莫不斷調整角度和姿勢,使翹腳造成的顛簸降到最低。


靠窗的鋼絲床上,散開的薄被堆靠在墻邊,一只裸出芯子的枕頭胡亂扔在床尾。灰塵卷成大團,在風里發狂似的亂轉一氣。一只大老鼠從阿莫腳背上竄過去,阿莫抬腿在床單邊輕輕一蹭,就踩到床上。


床頭一大堆紙箱,有用透明膠封住的,有敞開著的,還有些空箱子,倒扣著或者被踩扁了疊在一起,一些黑乎乎的蟲蟻爬進爬出。褲襪牙膏之類的雜物堆滿箱頂,落著灰塵。


阿莫拎過床上的薄被,把艾娃罩起來,又從箱中取出襯衫和一大包香蕉干,將食品袋裹在襯衫里,繞到胳膊上,隨后推開窗,踩住堆疊的紙箱,一蹬、一伸。艾娃感覺自己在窗外了。


阿莫把她放到窗臺上,自己跟著鉆出來,跳到地上,再來抱她。襯衫被釕铞兒鉤住,香蕉干“稀里嘩啦”散出來。阿莫略一遲疑,將襯衫輕輕搭在艾娃臉上。窗外的空氣太稠密了,反而讓艾娃呼吸不暢。


對面是職工宿舍,不遠處即海洋館的后門。他們必須穿過長滿野草的小花園,途經有人晝夜值班的門房間。


職工宿舍樓的陽臺上,有人在聊天,說笑響亮。


“喂,啞巴,干什么呢?”


“好像抱著一大堆東西噯。”


男人們拍著陽臺沿狂笑,還有口哨聲。


“喂,該不是偷東西了吧?”


“偷東西,什么東西值錢,配讓咱啞巴偷?”


“大概是他看管的女人魚。”


“哈哈,一對怪物,偷去做媳婦啊?”


“蠻般配的呢。”


“喂,啞巴,把布撩起來我們看看!”


阿莫欠欠身,跛得更厲害了。男人們又一陣譏笑。


艾娃在襯衫底下側過腦袋,瞥見小路上尖尖的鋪路石。阿莫的光腳丫被扎出血來,一小點一小點的紅色。艾娃呼吸順暢了一些,耳朵也適應了嘈雜。她發現水外的世界并非想象中的不可接受。


“喂--”一個老頭的聲音,大約是門衛。艾娃看見阿莫的大腳趾緊張地繃起來。老頭又“喂”了兩聲。阿莫快跑幾步,躥出大門。他臂彎滲出汗珠,艾娃差點滑出去。她被顛得連連作嘔。


身后突然熱鬧,估計是追兵將至。襯衫掉落,艾娃吸了一大口氣,她看見鐵灰鐵灰的天,團團云彩恰似阿莫房中的塵垢。


阿莫挑小路跑,艾娃的膝蓋不小心撞到墻,出血了。阿莫一邊喘氣,一邊“咿咿啞啞”,步伐漸漸凌亂。


好在是四五個心不在焉的追兵,小趙臨時從隔壁海豚池找來的。現在是下班時間,他們本想躲著打牌,雖然不敢推卸,心里卻不情愿,虛張聲勢地喊兩聲,腳底越來越慢。


阿莫轉了幾個彎,甩掉身后的人。艾娃掙扎著從他懷里下來,推開攙扶的手,貼著墻壁緩緩站起。疼痛從寬大扁平的腳板扎進心臟,身體一波一波地發著軟,仿佛空氣里仍有看不見的水。


阿莫一邊調整呼吸,一邊不停落淚。艾娃的傷口在流淺黃色的血。他蹲下,摳出一塊嵌進腳心的小石粒,在路面劃了三條曲線,然后堅定地指向前方。


艾娃漠然注視著他黑乎乎的趾甲縫。她走不動了,皮膚微微皺起,水珠從肌理間滲出來,匯成細流往下淌。她每次吸氣時,胸脯會輕輕抖兩下,仿佛在很費力地打開肺葉。


片刻之后,呼吸順暢了,眼球的凸起也似乎不那么明顯。至少,阿莫看清艾娃是在直視他--以前她眼神渙散,仿佛要把所有東西都罩進視野。


終于,艾娃減少滲水。阿莫覺得她的腳掌也小了些,一大灘濕跡浸沒了石子劃出的三道白痕。


阿莫撿起艾娃抖掉的被子,重新給她披上,然后弓下身,張開雙臂讓她趴到背上。艾娃搖著頭,慢慢挪開身體。墻上是半個水印的人形,其中沾著從她皮膚上掉下的細屑。靠墻的肩頭紅通通的,像剛受過灼燙。艾娃用另一側的手撩起被角,蓋住紅的肩頭。


她走得很慢,必須抬高腳掌,找準落點,然后小心翼翼地放下。她總共走出三步。肌肉凍失知覺,皮膚仿佛隨時被風吹離,腸子被狂灌而入的空氣撐得停止蠕動,胃里的隔夜魚食突然拒絕接受消化,一塊一塊死硬地頂在肚皮下。小小的三步路,耗盡了艾娃所有的氣力。


小巷很短,阿莫背著艾娃。他們遇見一個蹲在門前洗衣服的老太,懶洋洋地抬了一下臉,馬上又把注意力轉回滿盆泡沫中。


繞過巷尾,就是寬闊大道。阿莫往路邊花壇里藏,大梧桐樹掩護了他們。太陽快要落山,上班高峰后的路面冷冷清清,猶如一陣颶風瞬間卷走所有的車輛行人。阿莫被一叢灌木絆到,褲管撕開一道血口。他的背越壓越低,撩開枝葉的手勢也越來越緩,艾娃感覺他那條壞掉的腿在抖個不停,一只廢棄的馬夾袋顫巍巍刮過來,猛地貼到他膝蓋上。


阿莫聽見她在肩上呻吟,聲音細小,像孩子想忍又忍不住哭。他的跛腿抽起筋來,他跪倒在泥地里。艾娃仍伏在他背上,他們靜靜呼吸。空氣中有廣玉蘭的味道。在這個即將開敗的季節里,這味道有種脆弱的甜美。


突然,一股酸臭打散廣玉蘭的花香。阿莫意識到:機會來了。他將艾娃連人帶被夾在腋下,另一手推開擠在面前的枝葉。


他看見那輛停靠在路邊的垃圾車,藍白相間的車身掉了漆,兩個戴手套的工人正把最后一只垃圾桶吊起來,垃圾從桔黃色的塑料桶“嘩啦啦”傾倒進車斗。


一個工人懶洋洋地把垃圾桶提回原地,另一個走向駕駛室。阿莫瞅準時機,躥到卡車背后,艾娃忽地發現他不跛了。兩個工人磨磨蹭蹭地坐好,阿莫用力把艾娃甩進車斗。卡車“突突”啟動,阿莫腳一踏,也上了車。一個過路老頭好奇地停下,做出一個準備呼喊的表情。這時,車開了,老頭呆呆望著,像是沒反應過來。車駛遠了。


艾娃這才注意到,她和阿莫正擠在垃圾堆里。身上的被子已被污水沾濕,阿莫滿頭滿腦的臟東西,一條腿還掛在車外。往里擠了擠,半袋餿牛奶從背后的垃圾山倒到他頭上。艾娃突然一笑,阿莫用手抹了把臉,正巧看見這個笑。他從沒見艾娃笑過,她笑得和他想象中一樣好看。


兩人即刻恢復到面無表情。阿莫努力保持靜止,免得又遭淋漓之苦。艾娃用被子蒙住鼻孔,憋上老半天才伸出嘴來吸氣。在和惡臭搏斗的過程中,她漸漸忘記身體的不適。阿莫的傻樣很可笑,可她不想笑也不習慣笑,甚至當她想起自己剛才那一笑時,心底感到憎惡。


道路越走越空闊,艾娃覺得眼熟。一邊是秋收后殘敗的稻田,一邊是臟兮兮的小河。垃圾車已出城,上了國道。艾娃記得,上次她是被綁在醫護車的担架上來的。


收割下的稻子捆扎后堆在田和田的交界處,看起來這不是一個豐收年。地里,半尺高的稻茬隨風搖曳,像一些被截去手掌的腕子。稻田盡頭矗立著幾棟樣式難看的小樓,新貼的馬賽克在落日里泛出暗光。再遠就是天盡頭了,艾娃發現,稻田居然和天際線一色,田里的梗子在晃,天上的云也在走,每樣瞧得見的東西都在慌慌張張移動。艾娃盯著看,看著看著落淚了。這是她第二次哭。


艾娃怕阿莫看見,卻發現他已經睡著,頭頸還保持扭向一側的姿勢,臉頰上掛著一條牛奶殘汁。她心里一松,一股更大的空虛席卷了她。


河面漸寬漸清,夕陽的斜照使它產生魚鱗樣的金光。艾娃看見十歲的自己佩著金色光環暢游其中,那是她一生最輝煌自由的時刻。


垃圾車驀地急轉,艾娃幾乎摔飛出去,阿莫被顛醒了。這是一條干凈而狹窄的甬道,一邊拉著鐵絲網,一邊是座光禿禿的小土丘。車速減慢,阿莫抱起艾娃,掛在車邊,艾娃雙腳慢慢著地,阿莫一松手,艾娃站到地上。阿莫輕輕一躍,也下了車,拉著她往小土丘上跑。丘上有條淺淺的人腳踏出的路,阿莫托起艾娃,順路而上。腳底有些打滑,土塵不斷往下掉。


沒幾步就到頂了。阿莫放下艾娃。艾娃木然注視遠方,阿莫勘察該從哪邊下。在土丘對面,是艾娃見過的最大的垃圾場。由于離得遠,垃圾們成為五顏六色的點塊。八九個工人正在一個角上鋪黃土。風吹來時,臭味悶悶淡淡的,艾娃聞出夾雜其間的海的氣息,渾身一個激靈。


這當口兒,阿莫看好了地形。山丘另一側是厚厚的草皮,邊上有條石階小路。他們順石階而下,艾娃被遙遠的海風吹得不知所措。草皮上幾個修剪出來的字,由于草兒生長隨性,字跡有些模糊了。他們匆匆瞄了一眼,并不識得。


那是“美人魚衛生填埋場”。自艾娃出名后,沿河的村子改名為“美人魚村”,村長覺得這能帶來吉利。但在電視臺采訪之后,這個村迅速被人遺忘了,再加今年收成不好,村長正考慮把名字改回去。不過造在村邊上的垃圾填埋場,已由原先的“南村填埋場”一躍成為“美人魚填埋場”。這兒倒是蒸蒸日上,城里的垃圾加速增長,短短半年就疊了三層垃圾,蓋了兩次黃土。


阿莫和艾娃執手而下。在土丘背面,垃圾的味道淡了,海的味道濃了,阿莫也嗅出端倪,興奮得手舞足蹈。艾娃已經適應走路,下坡時僅僅腳后跟被壓得有點疼。她的臉部皮膚顯出正常人的淺黃,阿莫注視她,覺得這是另一個艾娃。


他脫下上衣給她穿,又將海洋館帶出的薄被撕開,拿掉被芯,把被套圍搭在她腰間。他們撿荒僻處走。現在的艾娃不太會被認出來了。自己走一段,再由阿莫背一段。一位過路大媽給了這對衣不蔽體的男女一袋淡饅頭。阿莫舍不得吃,艾娃又吃不下。阿莫將饅頭在掌心里碾碎,用手勢教她咀嚼。艾娃慢慢啟動牙齒。這副被遺忘多時、幾乎退化的器官又開始活躍。食物在口中磨成小塊,被唾液潤得軟軟的。艾娃有種奇異的感覺,仿佛人類的進食方式激活了她身體里的另一些部分。


海風的味道松一陣緊一陣。艾娃突然煩躁,推開阿莫的食物。阿莫默默撿起來。艾娃虛弱地喘了一會兒氣,終于平靜。阿莫背起她繼續前行。


走走歇歇,饅頭很快吃光了。倆人感到越來越有力,腥臭的潮氣像興奮劑。海就在不遠處了。


水泥路慢慢變成石子路,石子路慢慢變成砂石路,接著就是沙地。偶爾三兩個打赤腳的人,卷著褲管、光著上身,一身古銅色皮膚。但多數時候,路上碰不到什么人。艾娃估計這是片荒灘,適才的漁人只是借道而已。


轉過一個岔口,沙灘突然出現在兩個毫無準備的人面前。單調扎眼的顏色一片連著一片,近處是淺灰,遠處海水舔濕的地方漸變為深灰。艾娃失望地發現,土黃的海水毫無生氣,只那么一波一波在平緩的灘坡上懶洋洋爬,連一塊貝殼或一只小沙蟹也看不到。


阿莫雀躍著,“咿呀”著,迎著浪頭跑去,腳被深秋的海水浸濕了,就縱身一跳,做個齜牙咧嘴的表情。他以為艾娃會被逗笑,誰知她兀自出神。


她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時急時緩,似病老頭在喘氣,不,是唱歌,即使在最虛弱處,仍然氣息不絕。艾娃埋在沙里的腿腳不停打顫,她努力鎮靜自己,朝著聲音走去。阿莫緊緊跟隨。


艾娃回頭說:“你別過來。”


事實上,她只是動了動嘴,擦出些氣流聲。阿莫瞪大他的那只好眼,另一只瞎眼也吃驚地抖了抖睫毛。


“你別過來。”艾娃又說。


這回聲音更大了,但依然口齒含混。阿莫不知道艾娃能說話,半晌緩過神來。他從表情上明白了意思,咧咧嘴,后退半步。艾娃聽見身體里一股微小的撕裂,她轉身繼續向前。


艾娃走到看不見阿莫的地方。海水鬼鬼祟祟往后退,腳下的沙子軟了又變硬,艾娃的小腿幾乎全部陷入僵沙,不得不費力拔出來,再邁下一步。這道半死不活的海灘似乎沒有盡頭。當大腿也快完全陷落時,艾娃終于看到聲音的來源。


那是一條十來米長的小須鯨,三角形腦袋,鐮刀狀背鰭,胸鰭處兩條長長的白色帶。它狹窄尖銳的吻部半埋在沙灘里,嘴巴張翕處有沙粒飛濺起來。一個浪頭打在它不停拍擊的尾巴上,水花被激得老高。


艾娃向小須鯨走去。她感覺自己正被卷進一只巨大的旋渦。順著旋渦往里轉,鯨魚流線形的身形就看不見了,只有一道光滑黏稠的黑幕在面前扭擺。漸漸幕布也消失了,剩下抽象的顏色,鋪天蓋地的黑暗像空氣那樣包圍她。艾娃知道,她來到了旋渦的中心。


那是鯨的嘴。沙和海水交替著傾倒過來,絕望的鯨叫聲擠爆她的耳廓、撕裂她的耳膜。上顎邊細小的鯨須沾滿沙子,須內側發狀的剛毛們互相勾結,隨鯨嘴的開闔而搖晃。艾娃幾乎是跪在沙里爬過去的。她看清了鯨的眼,那只碗口大小的半透明球體正對住她;她還看清了灰黑皮膚上點點細小的白斑紋,它們使鯨的身體富有張力。


但這一切很快從視野中消失。當艾娃爬到巨大的鯨嘴邊時,那嘴正好張開,咸濕氣風一樣刮過來,似人血的味道。隆起的喉部一覽無余,上面滿是深溝和皺褶。她積蓄起所有的力量,縱身一躍。


在閉眼的瞬間,艾娃覺得溫暖。她看見金色的海面托舉著自己。陽光籠罩住她。


寫于2003/11/3



本作品由任曉雯授權《文學青年》發表,轉來請注明出處

2015-08-23 0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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