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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上(長篇節選)∣《文學青年》任曉雯專號
島上(長篇節選)∣《文學青年》任曉雯專號
鳳凰讀書     阅读简体中文版

關于任曉雯

任曉雯,小說家,出版有長篇《她們》《島上》,短篇集《陽臺上》《飛毯》。1-4屆新概念大賽連獲一、二等獎。《她們》獲2009年華語傳媒文學大獎提名獎。小說見于《人民文學》、《花城》、《鐘山》、《上海文學》、《大家》、《天涯》等。隨筆、評論等見于《南方周末》、《南方都市報》、《新世紀周刊》、《新京報》、《書城》、《南都周刊》、《南方人物周刊》、《21世紀經濟報道》、紐約時報中文網等。部分作品被翻譯成英語、意大利語、瑞典語等。



任曉雯作品:《島上》


明太太眼睛特別深。黃昏的暗色下,鏡片不再反光,瞳仁就映出銹跡斑斑的天。我盯著那對眼睛,心想:這是明太太嗎?這是她的聲音,正讀一本書。在字和字的間隙,她停頓了太長空白,每個句子都似沒念完整。明先生聽得一臉耐心,鼻翼的開闔節奏適中,像要配合字句抑揚。一只可樂瓶蓋那么大的沙蟹,從腳背上躥過去,他微抖了一下趾頭。身邊的人正仨仨倆倆離去。一個精瘦的老頭,腆著不相稱的大肚子,挽一名紫發少女。一對穿黑T恤的中年夫婦,高矮胖瘦差不多,五官也彼此相像。另有一些人,拎著躺椅、水瓶、毛巾墊被、折疊遮陽傘,陸續走遠了。“誰在那兒?”明先生忽問。


我嚇一跳。明太太頓了頓,繼續念書。“沒聽見嗎?我問誰在那兒?”明先生探一只手,拢在眉骨上遠眺。


明太太變了臉色,書一扔。我大叫起來。


“嚷嚷什么!”明先生目光嚴厲,停到我臉上時,即刻變得柔和。“哼,眉來眼去的!”明太太瞪著我,“方蓁岷,你是不是偷我老公?”


我互搭著的指甲頓時煞白。“勾搭很久了吧,別以為我不知道。”我慌里慌張看明先生。他別過頭,給我一個冷冰冰的后腦勺。“哈哈,逗你玩呢。”明太太放肆地笑。她今天嘴唇特別紅,睫毛分外長,笑容也媚。眼神被風吹散,一飄一飄,粘到男人心坎上。這不是明太太,平日她的目光在厚玻璃鏡片里躲閃,像兩坨放久了的劣質膠水。明先生遞給我一厚本書。書皮像失血的面孔,正中幾個大黑字,認得偏旁,組合起來又陌生。翻起第一頁,空白,再翻,還是空白。我手掌滲冷汗。明先生不再有耐心地笑,指關節在膝蓋上輕磕。眼神一碰我的臉,迅速跳開。黑顏色從地平線浩蕩蕩升起,把妃紅的天和黛綠的海,一塊一塊吞噬進去。“給我書干什么?”“你說呢?”明先生大半個腦袋孵在陰影里。“為什么要我念?我不想念。”“哈哈,不念就不念,干嗎生氣,”明太太又笑,“說啊,方蓁岷,你是不是恨我。”“是的,我恨死你啦!”“哈哈呵呵哼哼--”明太太笑個不停,聲音逐漸冷卻,“那你殺了我吧。”嘭一下,槍響了。明太太倒地,雙手仍捧住剛才朗讀的書。我撿起那副飛到腳邊的眼鏡,架在鼻梁上。透過鏡片,明太太又恢復令人生厭的模樣。“蓁蓁,你把她殺了!”


“沒有,不是,”我舉起雙臂,隨手勾掉眼鏡,“我哪有槍?”明先生指了指。我摘眼鏡的右手,居然握一把槍。“不是我干的。”槍粘牢著,甩不掉。“就是你。”明先生逼過來,呼吸在鏡片上噴出薄霧。我起身奔跑。散去的人群又包圍過來。


“抓住她--”明先生扯起嗓子。


T恤夫婦緊跟在我身后,步子劃一,嘴里嗬嗬作聲;老頭和女孩從斜對面包抄,她像一件大衣似地掛在他臂彎里。明太太的血如沙蟹般爬行神速,一下漫過腳踝。跌倒的瞬間,我瞥見身邊有大沙洞,趕忙跳進去。黑天匍匐在暗地,像上眼皮搭住下眼皮。有人在頭頂哭,有煙霧鉆進眼鼻。我順著黑暗奔跑。“小燕子,穿花衣……”一個尖嗓子從遠方刺來。我循聲而去。甬道慢慢透出亮光。“她醒了。”這句話從旋律的尾梢擠進耳朵,音調像在唱歌。“醫生,幫忙倒點水。”腳步變輕,又響。有人托起我的頭。清水滲入唇縫。“醫生,你去工作吧,有我陪呢。”腳步頓了頓。門鏈發出金屬糾葛聲。木屑落在地上,微小的窸窸窣窣。我睜開眼,這個過程費力又漫長。看到一點,再看到一點。光線將視野漸次撩開。


第一章


1


美佳是我在孤島認識的第一個人。據她介紹,東北面本來有姊妹島,后與陸地逐漸黏連。站在孤島北側屋后,或者爬上東面小土丘,都能影綽綽看見陸地。但沒人敢爬小土丘,因為它的另一邊,是“禁林”。“千萬別去禁林,最好想都不想。那里有電網,會電死你。”美佳有張幅員遼闊的臉。說話愛笑,嘴唇一翻,顴骨就凸起。在我昏迷的兩個月里,美佳照顧我。她說她是我的同屋,也是島上后勤總管。美佳講這些時,我剛跑出殺人噩夢。看到光,聽見美佳的聲音。最后意識到,自己躺在一張床上。


“包,包……”我的第一句話,聲音虛飄。


“包?”美佳沒頭沒腦地找,“啊,在這里!”


她把包從床腳拎起,拍掉灰塵,放到我枕邊。我摸了摸,放心了。


陽光很好。風從木窗子釘著的幾塊花布間蹭進來。我躺在一間不大的屋里,正中并排兩張床,床邊凳上擺著瓶瓶罐罐,和一根表面磨花的體溫計。床單是起球的麻布,白得污濁了。枕頭形狀古怪,枕套掉了線腳,裸出骯臟的棉絮,將面頰磨得癢癢。


美佳坐在床邊,捏我的手,嗲聲道:“記得波波嗎,和你同車來的小男孩?他今天能下床啦,你也會很快好的。波波好可憐噢,他媽媽翻車時撲到他身上。兒子保護下來,媽媽卻死了。告訴我,怎么半路翻車的?撞到樹上嗎,還是滑進溝了……”


我漸漸走神,注意起她的衣服:那是一只麻布口袋,開了幾個洞,分別讓脖子和胳膊伸出來活動。


“……只逃出來三個人,噢,不,四個,還有阿烏,他背你回來的。他也受傷了,不過他好壯耶,硬是救了三個人。阿烏是啞巴,他也說不出車是怎么翻的。血,都是血啊……”美佳有張疙疙瘩瘩的方臉,眉毛叢生,鼻孔粗大。眼睛倒還端正,但憋出矯揉造作的溫情。見我在觀察她,笑得更殷勤,一粒帶咸濕氣的唾沫星子濺向我。“……好可憐噢,波波全身上下皮膚爛透了。太慘了,太慘了。現在好了,結疤了,整天在那里喊癢……哎呀不說他了,你怎么樣?讓我看看還有沒有燒?”她忽將額頭壓到我臉上:“好像不燒了耶,不過還是要給你量量的。別動,小心手上管子,你在吊鹽水呢,小傻瓜。”她略帶黏潮的手,摸得我冷。“我想休息。”“什么?”“我想休息。”


她花了幾秒鐘,弄明白我的意思。熱情微微受挫,但很快恢復:“好吧好吧,你要我走開嗎?”


2


我從帶血的藏腰刀上確認了這件事。


刀長十幾厘米,牛角刀柄纏著銀絲,頂端箍有鐵皮,刀鞘一朵古銅色雪蓮花。精鋼鍛成的刀刃烏黑了--鮮血凝固的顏色。


他死了嗎?一定是的。車子爆炸時,他身無遮擋。即便沒炸死,挨一刀也夠嗆;哪怕刀傷不致命,也只好在荒山野嶺等死--那個叫什么阿烏的,不可能有力氣背他回來。


我將藏刀放好。包里還有一本書,都是我的寶貝。刀是段仔的禮物,書是明先生的紀念品。這只貼身小包是青山醫院護士長發的,我管它叫“小青”。在醫院時,整天掛于胸前。段仔笑我是袋鼠。后來我被醫院綁出來,塞進悶仄的車廂,又逃生到孤島,“小青”始終不離。它臟舊了,血斑、泥印、刮痕。包肚上的楷體字依稀可辨--青山。它們是從醫院門匾拓下的。書寫者腕力不足,“山”的豎劃顫顫發抖。但護士長說寫得好。“青山精神醫療保健中心”,燙金大字懸在門口,亮堂堂扎眼。有次她無意提起,說是市領導親筆題字。媽媽說,小醫院合適,有人情味,管理也好。還說市里重視小醫院,經費足,設備藥品比大醫院好。“小青”是剛進院發的,還有毛巾牙刷,和一只搪瓷碗。護士給我理發,換病服,領進房間。“小青”拉鏈在離院時豁了,背帶或是翻車時斷的。都被縫補好,留下粗糙的線腳。我抖抖包肚,除了兩樣寶貝,還掉出一面鏡子,幾撮面包屑。鏡面碎裂過,又被一片一片粘合。我想像美佳的粗手指,覆在窄小鏡面上。這個多管閑事的家伙。


3


書皮殘破了。拆開,露出白色封面。隨手一翻,有字被加了著重線。我想象明先生在書桌前,捏著墨綠木頭鉛筆,從書頁上淡掃而過。他臉相端莊,戴金絲邊眼鏡,頭發微亂,遮住鏡腳。書桌是橡木雕花的,左手側一個圓形茶杯燙印。他看書寫作戴袖套,后來用了電腦,打字還戴袖套。不打字時,他抽煙,一根接一根。香煙的味道,我也喜歡,絨線衣袖上煙味濃厚。拉起他的袖子聞,他就用指節輕叩我的后腦勺。明先生,你親我。明先生親我。嘴濕濕的,印在臉上像沾過水的棉花。明先生,把眼鏡摘掉,我看不清你。他反而把眼鏡扶正,傻瓜,不戴眼鏡怎么看書。書?我討厭書。明先生送書給我,說是法國人寫的,翻成了英文。他搞到了法文原版,就把英譯本送我。英文法文爪哇文,我讀不懂也不愛讀。但這是明先生送的,必須喜歡。


明先生教導我,要多讀書。我要多讀書,不然明先生不愛我了。他和明太太都是博士,同一個系任教。他們討論問題時,冗長拗口的詞匯拋來擲去,仿佛撇下我,進入另一個富饒高深的世界。明太太肯定意識到我被拒之于外的苦惱,她會突然停下,征詢我的意見。我就在她幸災樂禍的鏡片反光中,看到自己被夸大了的窘迫。在醫院半年,我每天的必修課之一,是強迫自己盯住書里一頁頁字母。我沒上過學,只在養病間隙,向家教老師學了皮毛。我瞎猜加聯想。有時以為弄通了一句話,用指甲掐一道痕。過了半天,回頭去看,又不能確定。于是我大叫大嚷,把被子撕破,搪瓷碗摔到地上。


我真是笨死了。因為我的笨,明先生才離我那么遠。


4


“姐,你不笨,你聰明著呢。”段仔說,我只是有些走火入魔。


段仔是我在青山的唯一朋友。我自稱是姐,他就喊我“方姐姐”。段仔父母下崗,顛沛愁苦,沒精力管他。他和一幫哥兒們混,學著港劇,互稱“仔”啊“哥”呀的。這樣,他成了“段仔”。


段仔用偷自行車的錢染黃頭發。因為不肯出賣“大哥”,被送工讀學校。出來后繼續鬼混,在工讀學校幾進幾出。未滿十八,不能進監獄,父母就把他送來精神病院。“我知道他們恨我,巴不得我死。自己都養不活,為什么要生我?不是不負責任嗎?看著吧,我會活得好好的。”段仔說起父母咬牙切齒,我們有了共同語言。段仔說:“你媽有錢有氣質,你為什么恨她?”媽媽只來看過我一次,段仔正好在門口碰到。問我那個“又漂亮又高貴”的女人是誰。我給了他幾爆栗。段仔說,他最大的心愿是當警察,因為“新警服很好看”。我說:“你當了警察,要為方姐姐的爸爸報仇啊。”關于爸爸的死,我印象模糊。媽媽說,我記憶不清是因為病了,吃藥會好起來。我不信,媽媽才是我最大的病。這個壞女人,爸爸一定是她害的,現在又想來害我,這不,天天喂我毒藥。阿婆說,我從外公死后開始吃藥。那時年齡小,她把藥片化在小匙里,加幾粒砂糖騙我吃。世上只有阿婆疼我,但阿婆也得聽媽媽的。段仔不信我媽歹毒,又怕我大呼小叫。安慰道:“方姐姐,你媽是個大壞蛋,我當上警察,就把她抓起來。”不久,段仔被遠房阿姨接走,之后來探望我,說真要去當警察了。“姐,我準備考警校呢。”他低著頭,覷著眼。“有出息。”“好玩兒,混混唄。”“段仔,我們這輩子見不著了吧。”“姐,說什么呀。我會來看你,或者你出來看我。”“恐怕我們不是同一世界的人了。”“怎么會?”段仔笑了,“除非你這個富家小姐不想見我。”我喜歡他笑。有十個大太陽從他的笑靨里升起。段仔找了張紙,把阿姨的地址抄給我。“以后我們一定會見的。”他送我一把藏刀,說是以前“大哥”贈的,會帶給我好運。那以后,藏刀再沒離開我。


5


段仔走后,“青山”愈發衰落。隔壁新來的瘋女人,整日吵嚷,拿銳物往自己身上捅。他們套住她的手腳,鋼鏈串起腳鐐和手拷,固定在走廊盡頭桿子上。她不知哪里弄來一片玻璃,割開手腕。一名衛校實習生,發現了滿地血泊,嚇得直僵僵尖叫,也有點瘋傻。這件事后,不少病人被家屬轉走。運營維艱的“青山”,變成地區醫院門診分部。金字門匾被摘,留下我們拉拉雜雜幾號人,鎖在各自房內。每天聽門外有人走動、哭泣、咳嗽、呻吟,仿佛來自遙遠的地方。


禁閉的那段時間,早晚都得打針,腦袋漲痛,沒完沒了睡覺。我看見一些人在天花板上,認識的、不認識的。床邊、屋角,擠滿各種透明線條,水母觸角似的動呀動。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不意味著我在做夢。我能感覺我的手,我的胳膊,我正仰面躺在床上呢。護士小姐剛打過針,早餐吃稀飯榨菜,加兩撮過期肉松,有股酸苦味。


我高高興興看天花板上的人們,他們像趕集,又似在露天劇院表演,有時停下來搭話,有時顧自走開。我的眼睛努力尋找明先生。他還是老樣子,忽而親切,忽而淡漠。明先生,明先生在哪里?他為什么不來看我?我在這里,全是因為他。但我不怨他,他是神,神是不會犯錯誤的,我這樣的凡人才不完美。我的神游被入侵者們打斷。那天護士打完針,進來兩個壯男人,把以前對付瘋女人的鋼鏈鐵索套在我身上。我叫喊,指甲抓他們,腳踢他們。但他們多有力啊。我虛脫了,被鎖在床頭。燈開了,滿世界亮光。門鎖咔嗒,很多張新鮮面孔,嘰嘰喳喳涌入。一個女人念書似的說:“小朋友,靜一靜。今天我們看到的,是最后一個精神病人。大家輕聲,不許靠近,不要驚動她。”小朋友們噘起嘴,食指放在唇邊,紛紛“噓”著。幾個孩子互相推搡,阿姨將他們分開。忽然,有小男孩問:“老師,我們的話她聽得懂嗎?”另一女孩更大聲問:“老師,她生下來就有病嗎?”提問聲頓時此起彼伏。“老師,她從來不洗澡嗎?”“老師,她爸爸媽媽怎么不管她?”“老師……”“老師……”我偏偏腦袋,讓長發蓋住面孔。身上衣服多臟啊,虱子、跳蚤、污垢。我突然羞愧了,扭動身子。鐵鐐“叮呤當啷”響。不知哪個調皮蛋,扔來一塊橡皮頭,砸在我腦門上。我尖叫。我能這么一直叫下去,直至整座房屋轟塌。小學生們呆住了。但只一瞬,制造出一堆更尖銳的聲音,踩著擠著往外逃。也有幾個膽大的,反而圍近看究竟。老師喊:“同學們快走,瘋子發瘋了!”“瘋子發瘋了--”一個女孩叫。“瘋子發瘋了--”有人跟著嚷。“瘋子發瘋了--”……很多稚氣的聲音,在屋內、屋外、遠處、近處。整個世界燃燒起來。


“瘋子發瘋了,瘋子發瘋了--


火光里,天花板像蠟那樣溶化,上面走著的人紛紛掉下:明先生、瘋女人、段仔、阿婆……只有媽媽懸浮半空,大嘴巴能吞幾十個人:“哈哈,你終于瘋了,終于瘋了……”“我沒瘋!”


我大叫,卻聽不見自己聲音。所有東西被淹沒,只留我獨自在這兒。人們跑出去了,屋子暗下來。我不能看、不能聽、不能呼吸。毒鏈纏身,一切遙不可及。一只粗手撩起我滿是針眼的胳膊,把注射器頂過來。更多雙手橫七豎八抓住我。我沒瘋,我要出去,我沒瘋,我要出去……一副大眼鏡湊近:“把她搬到床上去,當心,手銬別解開。”“為什么讓那些人來看我?”“根本沒有人!”大眼鏡哼一聲,“除了我們,誰都不會來。”“小孩子,小孩子呢。”“什么小孩子,又是幻覺。”大眼鏡轉身,對護士長說著什么。護士長嘩嘩翻記錄本。“狀態不穩定。”大眼鏡說。“尤其這兩個月,越來越嚴重。”護士長把記錄本啪地合上。“家屬呢?”“聯系過了,同意讓我們處置。”“那可以把她送走嘍?”我眼皮耷拉下來,手臂沉重,大腿發麻。重新醒來時,我的上身被纏個嚴實,腰里圈一根麻繩,一頭綁在床邊。護士長正解開它。


大眼鏡沖我齜牙一笑:“你解脫了,他們帶你去個更適合瘋子待的地方。”隨后,他們把我扔進車廂。


第二章


6


我拍掉“小青”身上的灰塵,把它放回枕邊,捋平褶皺。窗外有人搖手鈴,搖起一片說笑聲。美佳的大嗓門混在當中,飛速講了句什么,聲線高高揚起。響動往一個方向集中,漸漸輕下去。有男人清清嗓子,說:“所有人,報一下數--”“一”“二”“三”……慢聲念“五”,停頓片刻,才有人接上:“七”。念到“十一”時,我認出那個聲音。一個男孩在努力咬字:“舍(十)……舍……一。”最先的男人呵道:“念清楚點,再清楚點,白癡。”男孩起了哭腔:“舍……舍、舍一。”越念越不準,還被短促的抽泣打斷。


令人絕望的嘗試,終于被命令停止:“行了行了,別念了,解散吧。”


聲音喧起來,往各方散開。耳朵里留下一片空蕩蕩的安靜。我翻了個身。天暗了,白慘慘的四壁被黑色一籠,泛出半透明的黏稠。我又翻回來,四肢擺放平穩。這個莫名其妙的島,就是護士長他們說的“適合瘋子待的地方”吧。可我是正常人,他們有什么權力這樣待我?怒氣灼灼煎烤我。我身體沒力氣多動,眼睛四下亂轉。總有一天,我會出去。我該在明先生溫暖的書房里呢。書房的樣子在腦中浮現。我突然看見屋角上的攝像頭。定神凝神,是的,那是一只攝像頭,以前青山醫院觀察室里也有,我們管它叫“蒼蠅眼”。我掃視一圈,在天花板對角又發現一只。整個屋子罩在它們視野里。我整整衣服,手腳縮進被子。


7


“告訴我,美佳,為什么要在屋里裝攝像頭?”


我不喜歡美佳,但她端來了飯菜。油煙氣一薰,滿肚子爬起餓蟲。后來才知道,美佳廚藝不佳。但在那時,幾根重油青菜,一塊半焦豆腐,已然是美味。美佳還煎了魚,據說特意為我抓的魚。她笑嘻嘻,看我吃,不時捻起掉落的飯粒,放進自己嘴里。我吃得底朝天,還餓。她在屋里兜兜轉,又出去借吃的。過了會兒,淚汪汪回來。


“我不吃了。剛才沒飽,現在飽了,”我被她的殷勤弄得難為情,“嗯,你叫……”“忘啦?我叫美佳。”她受寵若驚地笑。“噢,美佳,島上還有什么人?干嗎把我們弄來?這島又在哪兒?”“你慢點問,我答不過來,”她看看屋角攝像頭,放慢收拾碗筷的速度,“島上十來號人,有的坐車來,有的坐船來。我是坐一輛黑咕隆咚的貨運車,同車的有醫生、大西北和阿發夫婦。阿發愛種地,醫生在你昏迷時幫了大忙,大西北是個討厭家伙……”我皺皺眉頭,她注意到了。“哎呀扯遠了,我的意思是,我們都被人管著,管我們的人叫‘干部’。”“這么說,干部是島主?”“島主叫康船長,我們從沒見過他。據說他住在樹林里,”美佳朝窗外呶呶嘴,“就是那個‘禁林’,只有干部和老余頭能進去。老余頭負責往島上送食物。”“這個康船長,干嗎把我們弄到孤島來?”美佳嘆氣,“他想我們待在這兒,我們就待在這兒。”“什么意思?”


“最好別問這么多。康船長啊,干部啊,他們說什么,我們做什么。”“你這人多奇怪,干嗎只聽別人的?”“別生氣,別生氣……好吧,我告訴你,康船長很有錢,這是干部透露的。富人閑極無聊,拿我們窮人尋開心,”美佳嘴巴已經離遠了,又湊近來叮囑,“千萬別多話,不然有麻煩。”“你說了半天,我還是不知道康船長想干嘛。”


“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呢。每個人都會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恐怕沒這么簡單。如果他悶得慌,可以去泡妞、賭錢、打高爾夫。”


“你想得太多,知道答案又有啥用,”她眼神和思路一樣混亂,“拿我自己說吧,以前在醫院做清潔工,整天東想西想,覺得連阿發、大西北這樣的病人都瞧不起我。事實上是想得太多,才渾身不對勁。當然,如果沒有那些想法,我也不是今天的我了……”“行了,行了。你一說就跑題,什么也問不出。”“我不是故意的,”美佳一臉急于補償的羞愧,輕聲道,“屋里有監視,明天找個機會,慢慢告訴你。”


8


翌日中午醒來,腰酸背痛。美佳說,這表明身體機能逐漸恢復了。她早早燒好飯,在床邊等我醒。仍吃青菜豆腐,外加一條魚。魚用勺子碾開,一口一口喂。我抱怨鹽放得多。她反復道歉。她告訴我,我剛撿回小命,才有吃魚的奢侈待遇。“以后得和我們一起嚼青菜了。還有,干部讓你跟我們一起去干活。”我呶呶嘴,一嘴咸苦。美佳幫我下床,嫻熟拔掉輸液管,輕揉我的四肢,幫助恢復萎縮的肌肉。我發現自己也裹著一只麻布袋,肘關節裸露在外,高高凸聳,被美佳的大手一捏,在松垮的皮膚下滑來滑去。美佳扶我慢行,指點島上地形。這是個橄欖狀島嶼。中央一塊平地,往東是小山丘,往西是低洼地。南北兩側各有一排屋子。我和美佳住北屋。仿佛一溜火柴盒中的一盒,方方正正,一門一窗,門上拉根橡皮筋,算是插銷,窗戶釘彩布,權作簾子。有幾戶屋頂破漏,胡亂填塞了木條。“住在南面的是干部、阿烏、賽先生和賽太太。另幾間是倉庫、會議室、勤雜室。”“他們的房子比我們的體面。”“因為干部是管我們的人,阿烏是幫著管我們的人。賽先生、賽太太嘛……”美佳搔搔腦袋,“因為他們是1號。”“1號?”“每個人都有號,比如我是10號,你是6號。這些是干部編的號。但1號是我們選的。干部說,我們得有個頭領。當頭領的可以有一把槍,神氣極啦。”“槍?”“對啊,槍。干部說,如果表現好,別人會選你當1號,當上1號,就比別人舒服。所以我們得表現好,才能舒服一點。”“那個賽先生,表現很好嗎?”“據說他以前是當官的,犯了事被抓。從牢里直接送到島上。我們以為當官的有本事,就選他。誰知當了1號,兩口子馬上變化態度,傲慢得不得了……不說了,”美佳向前一指,“那是島旗,我們每天去集合點名。早晨勞動前點一次,傍晚勞動后點一次,晚上例會前再點一次。”所謂島旗,是塊棕灰麻布,邊緣像被啃過。旗桿杵在金屬底座上。


“我昨天聽到鈴聲,還有亂糟糟的報數。”


“是啊,干部就站這兒,”美佳指指旗桿,“他很兇。”


繞過島旗,到工作棚。工作棚在中央平地東邊,是個臨時木板房。屋頂傾斜。一側木條短小緊密;另一側留了大豁口。透過豁口能看見棚里的人,佝僂著背,幾乎一動不動。9


這些人穿同款衣服,十來只麻袋圍坐一圈,木著臉干活。美佳撿了空位,招我坐下。對面女人凜然脧一眼。美佳耳語:“這就是賽太太。”賽太太正翹著小指,把一根線拉得老高。這是一只養尊處優、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手。旁邊微胖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賽先生。他倆衣服潔凈,縫制也精細,腰身還略微做過裁剪。


賽先生發現我在注意他,點點頭。他和他的妻子,連看人的表情也相似,都那么半抬眼皮,擠一點目光,倏然揚到對方頭頂上去。賽先生另一側,坐一對老年夫婦。面孔黑瘦,像開皴的泥地。一個幫另一個穿線,另一個嘀嘀咕咕。四只滿是繭子的手,顛來倒去折騰小小銀針。他們應該是阿發和發婆,這圈人中唯一的農民。發婆旁邊是個瘦長臉中年人,五官直往下耷拉。后來知道,他叫老金,文革中當過木匠,我屋里的小凳子,就是他做的。據說老金手腳不干凈,曾經竊了車間主任的抽屜。“我冤啊,啥都沒偷到。那么大的抽屜,只放了一把零錢,幾張草紙。”熟悉以后,我常聽老金說。當時正嚴打,車間主任鬧得厲害。他被判二十年。十七年上,從監獄轉送過來。正當我目光掃動,有個男人朝我看。見我回視,就討好地笑。那是美佳經常提及的醫生。他鼻梁兩側各有一個小凹塘,表明他是個正在適應裸視的近視眼。


這些怪人之中,我最不喜歡的,是旁邊小姑娘。美佳介紹,她叫漁女。漁女發育良好的胸脯被麻布衣一兜,乳頭形狀凸顯出來。她邊干活邊自語,不時停下針線笑。她笑得好看,睫毛忽閃,酒窩一深一淺浮現。漁女笑,對面男孩跟著笑。他的細脖子支著大腦袋。眼距遙遠,眼角下斜。扁鼻頭上,舊涕凝固,新的正亮晶晶拖下來。幾條錯綜的傷疤在長新肉。他就是波波,我同車的幸存者。


“我、我照(叫)……我……波、波波……”他雙手亂劃。中指、無名指和小指,長成一片“鴨蹼”,末端多出幾根,軟軟擠在掌側。眾人看他,他緊張了,每吐一字,面頰抽一下。他終于完整報出名字。我朝他頷了頷首。


美佳又和我耳語,說大西北不在這兒。因為思想問題,被干部罚到倉庫抄書。“大西北是個迫害狂,老懷疑CIA跟蹤他。”抄書算輕量級懲罚,最嚇人的是治療室。美佳正想解釋,賽太太剜她一眼。美佳往后一縮,趕緊教我干活。她給我一只小盒,盛了針、黑線、剪刀、彩色布片、若干小珠子。美佳示范,把布片做成花形,有機玻璃珠縫在正中。“我們做的布花,會送到成衣廠,釘在連衣裙上。很難看是吧?這樣的衣服誰買。”她投飛鏢似的,將布花投進正中大紙箱。角落已堆滿幾箱,是今天的成果。美佳告訴我,不管好看難看,一朵朵做出來就行。“記住,在這里,最重要的是聽話。”10縫布花看似不累,相當耗體力。地面濕涼硌硬。半晌功夫,就腰盤酸痛,頸椎發麻。我把左腿搬下去,右腿盤上來,正想挪挪屁股,一個人影從門口晃進來。大家同時停手。來人穿深色平腳褲,上身赤裸,胸背一圈密匝匝的紗布,已經泛黃了。他瘦得骨節龐大,但那幅寬肩長臂,還是暗示曾經有過的健壯。


壯漢子移動腳步。光從背面打來,容貌和身體的細節,在亮頭里清晰了。他走走停停,掃視地上的人們,掃得他們紛紛俯下臉。當他看到我,倏然脖頸后仰,仿佛要拉長距離細看。我背脊一凜。他在老金身后坐下,目光再不離開我。大伙也跟著瞅我,暗帶幸災樂禍。只有老金嚇得僵住。我想壯漢子已經認出我了。他眼眶一擠,像要把眼珠彈射到我臉上。我挺直背脊,想裝作無事,雙手卻抖不停。


賽先生起身,向新來者“嘿”一聲。壯漢子應聲而倒,撲到老金背上。老金哇地扔掉剪子,大拇指在地上甩出一長條血線。“他刀傷不輕,”醫生說,“沒完全康復呢。”我渾身癱軟,坐不住了。美佳把我拖起來,輕撫我,安慰我。她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做出理解的表情。


“叫人把他抬回去吧,”賽先生儼然像個領導,指指醫生,“你抬他。”賽太太側著頭,用眼神輔助丈夫的權威。醫生站起身,說:“還需要一個人。”老金和阿發,同時挪開眼神。“老金,你幫一下忙。”“為什么是我?我這么瘦,一點沒力氣。剛才不小心,手也出血了。”“什么呀,你偷東西倒有力氣!”發婆咕噥。“沒你的事,你好好管教你男人吧,”老金面腮飛紅,“整天白忙活的神經病!”發婆額角青筋暴起。賽先生揮手制止她。“那么……”醫生遲疑。“我去吧,”美佳說,“只是……他兇巴巴的,會突然醒過來嗎?”“他嘴唇都白了,沒力氣的。”醫生說。他們擺弄他的身體,抱怨他的沉重。阿發猶豫一番,也加入進來。醫生搬頭,美佳抬腳,阿發托腰。壯漢子的腦袋,順著醫生的手,晃兩晃,垂向我這邊。我能夠想象那對眼睛,假如它們突然睜開,復仇的目光必定會捅進我的心窩。


第三章


11


我坐在床邊,上身被捆死。護士長和戴眼鏡的醫生替我整理。我提出,只帶走書、刀,和我的“小青”。


“小青?什么小青?”醫生問。


“就是發給她的白布包。”護士長答。


他們將東西胡亂塞進“小青”肚子,朝我頸上一套。護士長發了善心,又拿來一瓶水和一袋開過封的餅干,馬夾袋一扎,系在“小青”包帶上。他們牽起我腰里的繩子,命令我往外走。


他們怪我走得慢,抱怨著,來到車廂前。這是輛破舊的大卡車,廂體遮著藏青色帆布。廂門打開,一團臊熱撲出來。我晃了晃,忽被人從后面抬起,扔了進去。車啟動,黑咕隆咚的車廂猛一顛,又一顛,前后輪依次碾過一個凸起。我伸手摸索,碰到一個瘦嶙嶙的背脊,那人反手一拳,砸在我額角上。我不敢吱聲,慢慢挨著廂壁坐下。外面的光線被帆布濾成虛弱的小白點,看久了腦袋暈乎,加上悶熱的空氣一路烘著,我漸漸神志模糊,只有廂門重新打開時,才稍微清醒。每次開門都會塞進新人,車廂開始熱鬧,也擁擠起來,我沒法完全躺下,后背硌在兩根硬支桿間,疼久了也就麻木了。左手邊是個老頭,平時死人一般安靜,睡著時卻鼾聲響亮,“滋--”吸進去,“咻--”吐出來。右側一個中年男人,沒完沒了數數字,從一數到十,從十數到一。他身邊是名悍婦,一路罵罵咧咧。


有個小男孩在不停抽泣,他和他的母親、婆婆在一起。小男孩口齒含混,說話顛三倒四,母親不時給他講個小笑話,聲音細細軟軟的。婆婆則誰都不理,兀自哼著兒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來這里呀來這里,小燕子,穿花衣……”她牙齒漏風,音色卻像一個女童,在車廂內細絲般地盤旋,把每雙耳朵都勒緊了。中年男人和打鼾的老頭苦惱地哼哼起來,孩子的母親嘆氣,悍婦則用粗口咒罵。老太還在固執地唱,并饒有興趣地變化出各種調門。突然,有個低啞的男聲說:“住嘴。”老太的兒歌,還有其他的小響動戛然中止。過了半晌,悍婦謹慎地打個嗝,各種聲音才恢復起來。這個男人不露聲色,壯碩的身子一橫,獨占半個車廂,其余人重重疊疊擠在另一側。我的右手被壓在自己身下,左手讓打鼾老頭當了靠墊,頭枕在中年男人肩上,腰以下則被悍婦的小腿擱著。大家心懷不滿,卻不敢言語。只有一次,悍婦忍不住叫道:“喂,對面的,你一人占那么多地方,我們這里擠得要死。”壯漢子不吱聲,悍婦等了等,忍不住又喂一聲,他仍不搭理。悍婦像被一門沉默的大炮對準了胸膛,嚇得縮起手腳。眾人更是不敢多話。12真正領教壯漢子的厲害,是在一次送食的時候。車廂靠駕駛室那頭有兩個洞,下面的用來方便,上面的傳遞食品。隔一段時間,會有一只手投下面包和生水,有時是只多毛的手,有時則是白凈的手。食物不多,五六片不新鮮甚至發霉的面包,灌在廢棄塑料瓶里的生水,或者一股鐵銹味,或者發酵般地酸臭。大家搶著把胳膊從別人身下抽出來,盡可能地伸長去接食物,尤其是孩子的母親,洞口合上前,都會準確判斷每塊面包落下的方位,洞口一關,就貓似地竄過去。她的運氣不太好,雖然平時大家半死不活,一到緊急關頭,身手都敏捷起來,撿拾抓搶,或者暗中擰打。有幾次悍婦故意伸腿絆她,她趴了好一會兒才掙扎起來,結果只搶到兩瓶生水,氣得和悍婦扭打。她遠不如悍婦強壯,但盛怒之下,居然打了個平手,直到壯漢子大喝一聲,兩人才不情愿地分開。喜歡數數字的中年男人,不時替孩子母親多拿一兩塊面包,甚至將自己的一份也給她。一次他提議:“那位女士,咱們換位置吧,我這兒離洞口近,拿東西方便。”這想法犯了眾怒,因為意味著每個人的位置都要被調整。亂哄哄的車廂里,一截胳膊一條腿的地盤也寶貴。悍婦首先反對:“呸,換你個頭!一換就得換仨人,我豈不是要往后挪。”沒等中年男人回答,孩子母親搶著說:“謝謝好意,我們能湊合。”那以后,她和中年男人似乎達成默契,或者用悍婦的話說,他們是一伙的了,這讓夾在中間的她自危,但她很快也找到同盟者,就是那個壯漢子。一次送食時,他顯示了他的身手。老頭離洞口最近,雖然身體虛弱,位置優勢還是讓他頓頓不缺。那次投完食,孩子母親叫道:“怎么今天面包這么少?我們仨一塊都沒拿到。”悍婦說:“我也沒拿到。”車廂里一陣騷動,大家懷疑、議論、自表清白。壯漢子突然發話:“老頭子,把面包拿出來。”“什么?”“拿出來。”


我感覺老頭在我身邊抖得厲害,他已說不出話。壯漢子倏地撲過來,緊接著腦袋撞地的沉悶聲音,一下,兩下。


“拿去……拿……”


壯漢子奪過老頭藏在身后的面包。“你總得……總得……把我那份留下吧。”


一個清脆的巴掌回答了他。“那我……”悍婦怯怯地試探,見壯漢子絲毫沒有分享的意思,就趕緊閉嘴。“對不起,請給我們一片面包。”孩子母親大聲道。


大家嚇一跳。壯漢子不答。“給我們一片面包,孩子快餓死啦!”她更響亮地堅持。


壯漢子猶豫一下,緩緩遞過一片。挨了揍之后,老頭開始經常咳嗽,出手也不快了。他漸漸搶不到食物,肚子一餓,連喘氣都沒力氣。


這個小插曲之后,悍婦試著和壯漢子套近乎。起初他不理她,次數多了,有一搭沒一搭攀談起來。除了中年男人數數的小聲音,車廂里一片好奇的安靜。


悍婦問:“你從哪家醫院來?”壯漢子答:“隔壁那家。”“隔壁哪家啊?”“就是隔壁那家,我媽媽說是隔壁那家。”“那家有些什么人啊?”“有姨姨、姨父,還有我。”“姨姨、姨父是誰啊?”“姨姨、姨父就是姨姨、姨父。姨姨就是姨姨,姨父就是姨姨,不對,姨父就是姨……不對,不對……”糾纏半天,才弄清大概。壯漢子來自北方小鎮,所謂“隔壁那家”,是鎮上小診所,由一對老夫妻開著,他管他們叫“姨姨”和“姨父”,他被關在姨姨家院子的木籠里。“他們為什么關你啊?”“我打人。”“打人就關你。”“打人關人,打人。”悍婦咯咯笑起來,仿佛“打人”二字含著什么趣味。這么一笑,不留神噗了一下。“你放屁。”男人也笑,像小孩逮到人家把柄。“呸,你才放屁呢!”悍婦做了個什么動作,孩子母親暴怒:“在孩子面前放尊重點,不要臉的東西。”“呸,你好有臉,命都沒了還要臉?還能指望我們活著出去?唉,我要死了,死了!”每個人都心里一抖,孩子母親不再吱聲,大家各自悶頭想事。


悍婦對壯漢子大聲說:“記著,她是壞女人,壞女人。”男人低聲念:“壞女人。”


13除了我和老頭,其他人分成兩派:壯漢子和悍婦一派,孩子母親和中年男人一派。我只求應得的食物,不打算介入這微妙的平衡。好在肚子不餓,胸口的馬夾袋里有護士長給的餅干和水。在這群瘋子當中,保護自己的最好辦法是沉默。不知睡了多久,我被奇怪的聲音吵醒。有人在呻吟,仔細聽,是兩個聲音,還有一些令人難堪的小響動,渾濁的空氣被攪起來。孩子母親斥責道:“當著小孩的面你們也這樣,簡直是禽獸。”聲音停止。悍婦哼哼冷笑:“對,我就是禽獸,”頓了頓,又說,“這個壞女人,了結她,快去了結她!”耳朵被這尖利的聲音摑一下。我費力騰出手,捏了捏“小青”,先捏到明先生的書,被厚報紙裹得嚴實,書下面是段仔送的藏刀。我摸著凹凸不平的刀鞘,心里踏實了些。突然,孩子母親尖叫起來,壯漢子一聲吼,巴掌打在身上噗噗響。我被波及到了,中年男人手臂亂動,不知在躲避還是要招架,我只能跟著左挪一下,右移一點,老頭苦惱地嗚咽,小孩號啕大哭,他的婆婆“噯呦呦”叫喚起來,顯然不小心吃了虧。“喂……你幫幫我,幫我呀……”孩子母親撐不住了。中年男人不停發抖,“一二三四”數著數,像臨考小學生在努力鎮定。突然,他深吸一口氣,扎進扭打之中。車廂搖晃得厲害,像會隨時被哭叫聲掀翻。一口痰在老頭的氣管里上上下下,被虛弱的咳嗽頂到一半,又滑回去。帆布廂壁被東戳一下,西撞一記。悍婦也加入混戰,因為激動而拼命打嗝。我莫名其妙挨了幾記冷拳,不得不盡力往邊上靠。塑料水瓶從馬夾袋里滾出來,我一手在地上摸,另一手緊拽住胸前的“小青”。“你們這些瘋子,吵什么吵!!”送食物的小圓蓋被掀開,一根鐵棒伸下來,在人群中亂搗一氣。微光照亮了廂內的情形,小孩母親被壓在壯漢子身下,中年男人螃蟹一樣叉著手腳,趴在后者背上,悍婦褲腰耷拉著,胡亂揮拳,有的落在中年男人身上,有的落在她同盟者身上。壯漢子脊梁挨了一鐵棒,吃不了痛,向一旁倒去。車廂猛傾了一下。那一刻我以為要翻車了,其他人同時停止動作。車廂傾到一個角度,又往回彈,左右晃了幾下,終于重新平衡。“媽的,鬧什么鬧,鬧了沒東西吃,讓你們統統死光!”頂上的人狂嚷一通,狠狠把洞口蓋上。打鬧平息了,大家回到各自位置,窸窣整理衣服。孩子小聲哽咽著,母親沒有安慰他,倒是中年男人大聲道:“乖,別哭,別哭。”老頭終于咳出他的痰,幾乎耗掉所有體力。他猛吸幾口氣,在呻吟中癱倒,我用大腿頂住,不讓他占到我的地盤上來。忽然,孩子的母親哭起來,悍婦也跟著哭,聲音像被人捏了脖子,掐成一小段一小段。孩子的婆婆又唱兒歌,先試探性地輕輕一句:“小燕子……”見沒人反應,漸漸高亢:“……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中年男人也在悄悄擦眼睛。他不再數數,生怕嗓音顫抖。我擦掉淚水,挪了一下身子,將藏刀從“小青”肚中取出,壓在大腿下,以防不測。14爭搶是愚蠢的,共同的外部敵人才危險。大家似乎達成共識,彼此態度客氣了些。漸漸每個人都不出聲,老太也終于無力歌唱。車頂的男人履行了他的懲罚。我們盡可能昏睡,以便忘掉饑餓,保存體力。肢體被排泄物浸濕了,身下木廂板開始滋生臊臭。我感覺自己在腐爛,最初是忍無可忍的鼻子,接著蔓延到另一些靈敏的組織:耳膜、視網膜,然后是指尖和關節。我像一只伏天里久放的桔子,每一瓣都爛了個透。突然,男孩說:“媽、媽媽,我然(爛)了。”“哪里?哪里爛了?”“這這里。”小孩哭得更兇,但哭聲旋即怯生生起來。母親嗚嗚哄他。


孩子的婆婆說:“我也爛了,屁股下面。”中年男人終于忍不住哭出聲。過了會兒,又是男孩怯怯的聲音:“媽、媽媽,我、我要剎(撒)尿。”“兒子乖,你就撒身上吧。”“疼,疼,爛了。”“那你就蹲起來,撒地上吧。”媽媽無可奈何。“呸,撒你媽個頭,敢撒,我就把你們頭都擰下來!看看,看看,我整個袖子都濕了!還有我的背,我的背呦!”悍婦叫著叫著,變成咝咝吃痛聲。“那,那那你到洞那邊去撒吧。”母親的建議挑起一片苦惱的呻吟,但不再有人反對。頓了一會兒,她說:“大家借過,讓我兒子撒個尿吧。”對面的男人保持四仰八叉姿勢,僵持了幾分鐘,中年男人開始移動身子,我感覺右腿上的東西挪開了,就把右腿往右移,左腿放到右腿位置。我們像一副被緩緩推倒的多米諾骨牌,空氣稠得凝住了。小孩邊哭邊動,不時腿軟、絆倒,幾乎半爬半行。壯漢子的腿被碰到,低吼一聲,小孩嚇得被口水噎住。終于移至目的地,他迅速揭開底部小洞,來不及瞄準,嗖嗖尿了起來。小孩子尿液的氣息,像霧天里的樹葉。“兒子曖,外邊白天晚上?”男孩往小便的洞外瞅:“找(早)上,哦哦,找上,亮,亮了。”他撅起的屁股碰到老頭,老頭往旁邊一歪。我和男孩同時驚呼:“他死了!”“他始(死)了!”15黑暗中,所有人怔了怔,斯文男人半挺起身子,探過一只手,似要確證這個事實。“死人,這里有死人!”悍婦尖叫。“死人--”孩子母親也叫,“兒子,過來,到我這邊來。”


兒子往回爬。車廂內爆出高高低低的呼號。


“死人啦--死人啦--


壯漢子敲打廂壁,其他人受了啟發,也紛紛肘頂、手推、身子拱。廂頂的洞又打開。


“媽的,還沒餓夠你們啊!”“面包,我們要面包!”


“要面包,要面包,面包、面包、面……”


壯漢子一手抓在洞沿,被上面的人用腳踩了回來。“媽的,瘋子、死鬼!”


鐵棒又伸下來亂捅。整個車廂開始沸騰,洞口的微光照出幾只上伸的手的輪廓。壯漢子抓住鐵棒,嘴里“嗷嗷”狼嚎,立刻有人和上去,“嗷嗷”、“嗚嗚”,鐵棒隨著節奏被上上下下拉鋸。車頂的人氣急敗壞:“阿烏,快來幫幫忙,瘋子造反啦!阿烏--”車身搖晃得更劇烈,鐵棒被壯漢子奪下。一陣歡呼,他用鐵棒戳廂壁,帆布發出痛苦的嘎嘎聲。“阿烏--阿烏--快快,想點辦法……揍他們,教訓他們……該死的娘的……”車子忽然大拐彎,所有人結結實實朝一個方向撞過去,車子又立刻反方向轉,大家像骰子一般被再度拋離。我先是覺得所有人都壓在自己身上,只一瞬間,又都齊齊飛出去,渾身血液剎時倒流,才意識到自己已壓在別人身上。兩個方向一轉,大家頓時安靜,仿佛被弄暈,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壯漢子恍然大悟似的叫起來:“壞女人,都是你!”


悍婦尖顫著嗓門:“呸,你,才是你!”


兩人不知所云地對罵,扇一記耳光,更響亮地回扇,悍婦開始哭,撕扯衣服的嘩嚓聲。頃刻之間,大家互相打罵。人群開始失控,我被一個尖銳的胳膊肘撞到,后背又挨了什么人一巴掌。我正打算松開“小青”,摸一下痛處,身下突然伸出一只手,卡住我的脖子。“壞女人!”壯漢子喘息著罵,“壞女人、壞女人……”“呃!呃!”血直往后腦勺沖。我想掰開那只手,掰不動,指甲深深掐進他手背,他卡得更緊。我抄起身下的刀,往他背上就是一記。他啊地松開手,立即憋足了勁兒反撲。“壞--”他吼,“壞,掐死……”


這聲音突然被一個更大的聲音淹沒。“轟隆--”“轟--隆隆--


一聲巨響,接連著又是兩聲,同時從左右耳沖進來,在大腦中央相遇、撞擊,制造出駭人的震動。我捏緊十指。一股灼熱的力量把我往外推,身上的男人向一旁飛開,世界突然火辣辣亮起來,萬物迅速倒退。一只看不見的手拎起我脆弱的脊椎,但頓時,我又被另一只手反方向抓住,兩只大手把我狠狠夾在中間,五臟六腑像被戳破的氣球,噼噼啪啪炸開來。


血紅色霧氣順著眼縫硬生生擠入,無數介于氣態和液態間的小珠子,綿綿地飄落到身上。一股微酸的腥氣,蛋白質烤焦的臭味。大的聲音,小的聲音,酒精燈燒灼棉線似的聲音--那是皮肉滋滋的爆裂。碎片橫飛,嵌進面孔和手臂。一片混亂中,我聽見小男孩的喊聲:“媽媽--



本作品由任曉雯授權《文學青年》發表,轉來請注明出處……

2015-08-23 0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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