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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地主孫的血淚成長史
一個地主孫的血淚成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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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爭會上,奶奶被迫跪著挨斗,常常被扇耳光,挨打。有個晚上的斗爭會上,奶奶被幾個人按住,他們用筷子夾我奶奶的手指,奶奶痛得昏死了過去。而我就在斗爭會場的院子大門外,我從貓洞里看到了這一幕,嚇得大哭了起來。

黃正軍(以下簡稱“黃”):我知道你是5歲時就來到我們垌中間灣里(“垌中間”是訪錄者灣村名;“灣里”是當地土語,即普通話里的“村莊”,下同。——訪錄者注),在我灣里一直生活了30來年,但是又由于那個特殊時代的原因,我們都自顧不暇,所以對于你當時的生存狀況,我也只是在表面上看到你過得很苦很苦,但許多具體情節我還是不詳知的,如今我們都老了,回首往事,便覺得很有必要將我們的生存和成長經歷記載下來,對我們的后代、家庭乃至社會、國家都有益,今天有時間,所以我想請你詳細談談你的成長經歷。

曾垂心(以下簡稱曾):唉,我還真不想再提啊,這么多年了,我也很少再跟人提起,我的崽他們都跟我說那些事就別再提了吧,好好地過你的晚年吧。可是,我心底還真想找個人傾訴,請他把我的一生記載下來。不過,你比我小幾歲,而且有好些年你離開了家鄉,所以你還真是不會知曉我的全部經歷。譬如你剛才說的便有不太準確的地方。準確的說,我是還沒過4歲半就被我滿滿(“滿滿”是當地土語,即普通話里的“姑媽”或者“叔叔”,但在此文中只是指稱“姑媽”,下同。——訪錄者注)帶到你們垌中間灣里的;還有,我沒在你們灣里生活了30年,只有25年多,有3年是在紅亭子里和魏家灣里過的,我總共流落他鄉28年9個月差4天,從1952年農歷3月12日到1980年農歷12月8日。

黃:哦,是這樣的呀,看來我還真是不太詳知。

曾:我爺爺曾伯乾是國軍少將軍銜,當時供職在國防部。我爹爹曾維和當時正在重慶的空軍學校讀軍校,這個學校1947年便遷去了臺灣,我爹爹便是當年隨學校去了臺灣,當時我還沒出生,我是1947年農歷10月出生的。爺爺和爹爹在外從軍,但我全家都生活在鄉間老家灣里(湖南省耒陽縣西鄉西嶺淡山下,“淡山下”即曾垂心的家鄉灣村名。——訪錄者注),家里有我奶奶和我媽媽。耒陽解放了,我爺爺當時早已離職回鄉賦閑,他原本是心灰意懶不想再出去干事了,打算在家鄉過日子,但到了1950年,鄉下的局勢越來越緊,他害怕了,于是想辦法逃了出去,經廣州、香港再去了臺灣。我爺爺到臺灣后,我爹爹便寫信要我媽媽帶我也去香港,他來香港接我們去臺灣。我媽媽立即帶上我從家里走,但在火車站便被民兵追了回來,關進了牢里。這個“牢”其實就是民兵占據的我家住宅。我媽媽遭受了民兵們百般的凌辱和拷打,可能是她不堪蹂躪,決意自殺,但又怕我這么小留在世上受苦,便用一把筷子插進我嘴里想把我先殺死然后自己再死。這情景被送飯的一個堂奶奶看見了,立即沖進牢房里把我搶了出來交給了我奶奶。可能是民兵們怕我媽媽再采取極端方式,便事后把我媽媽放了出來,但第二天她便懸梁自盡了。死時才22歲。

黃:唉,這真是很慘啊!

曾:(眼圈紅了,擦了一把眼睛。)媽媽死了,奶奶帶著我。這個時候奶奶便成了我們這個家庭的替罪羊,斗爭會上,奶奶被迫跪著挨斗,常常被扇耳光,挨打。有個晚上的斗爭會上,奶奶被幾個人按住,他們用筷子夾我奶奶的手指,奶奶痛得昏死了過去。而我就在斗爭會場的院子大門外,我從貓洞里看到了這一幕,嚇得大哭了起來。

我家里不僅房屋早被抄了,家里的東西也被抄了,我們被趕到西嶺大灣里兩間老屋里。記得有一天,奶奶帶著我從一條巷子里走過,便有幾個人圍住了我們,他們強行剝我身上的衣服和鞋子。這因為我身上還穿著幾件較好一點的衣服和一雙運動鞋,其中一件是毛線衣,那雙運動鞋是我的爺爺先前買給我的。我被嚇得大哭,奶奶也哭著求他們說:“求你們放過我孫崽吧,我孫崽還這么小,這樣的凍天你們剝了他的衣服,他怎么過啊?”可奶奶的哀求絲毫打動不了這些人的心,他們一邊剝我的衣服,一邊唬奶奶和我說:“滾開去!地主崽還穿這么好啊!”

奶奶帶著我又就這么過了一年多,沒有吃的,奶奶便乞討,附近許多灣村都討過。有時候她帶著我一起去討,有時候她一個人去,把我放在家里。她自己舍不得多吃,讓我多吃。奶奶是一雙小腳,我現在還記得她用一塊帕子包著討來的飯拎在手上那個搖搖晃晃的樣子(黃插話:“這我知道,就是過去的女人纏足,走起路來不穩當的樣子”。),拎著回來給我吃。奶奶白天去乞討,晚上還被迫要回淡山下灣里接受斗爭。她去挨斗了,我就被放在老屋里。奶奶每次去,都要囑咐我好好在屋里別出去,說是過一陣子她就會回來。(說到這里,曾垂心再一次眼圈紅了。)

被抄家前,奶奶藏了一點吃的和穿的東西在灣里一戶過去對我們好的人家里,譬如臘肉。1951年冬,我出麻疹了,奶奶便跑去淡山下那家敲門,想要回一點臘味來給我吃,但她又不好明著說是想要自己藏在他家里的東西,她只是說我的孫崽病了,你給點你家的臘味什么的給我孫崽吃吧。可是那家人一把拉開門大叫大罵道:“地主婆,你還敢要東西呀,老子一腳踹死你!”這一下嚇得我奶奶要命,哪還敢再說什么,轉身就跑,由于是一雙小腳,腳步不穩,在往回跑的路上一頭栽在一丘冬水田里,掙扎了好久好久才從田泥里爬起來,她通體濕透,全是泥水,又凍又餓又驚嚇,回家后便一病不起。那時候,我才4歲。

奶奶病倒了,我又小,沒有吃的。西嶺大灣里個別好心人和我淡山下的幾個親房奶奶偶爾送點吃的來給我們。但有一些人好黑心啊,看著我奶奶一病不起了,便進我們屋里將抄家后留給我們的一點農具和家具如鋤頭、鍋罐、火鉗等器物一一拿走。我看到了,便對躺在里屋病床上的奶奶叫道:“奶奶,xx的爹把我們家的鋤頭拿走了!”“奶奶,xx的娘又把我們家的火鉗拿走了!”奶奶回答我說:“我崽啊,莫叫了啊,人家拿走就拿走算了吧!”

我奶奶又病又餓,到了1952年春,已經下不了床,屎尿都拉在床上,可始終牽掛著我爺爺和我爹爹,她在床上叫著我爺爺的名字,叫著我爹爹的乳名:“石崽石崽,娘要什么時候才能見著你啊!”

媽媽死后,我成了奶奶的心肝。她病倒了,我出麻疹不舒服,還要她背。她掙扎著在床上爬起來下地背我,弓著個腰背著我在屋中間來回走。我當時實在是幼小不懂事啊!不知奶奶這么弓著腰背上我有多艱難啊!現在回想起來,我好后悔,好心痛啊!(訴說到這里,曾垂心哭了。)

黃:你奶奶真是個好奶奶,天底下最好的奶奶啊!

曾:是啊!奶奶疼我,更牽掛著我,放不下我,怕她死后我沒依沒靠。她托付來看她的堂奶奶捎信給我滿滿,要她來。可是,當時我滿滿家也成了地主,滿滿和姑爺也在挨斗受苦,自身難保,失去了自由。

黃:這我知道,聽我爹娘以及灣里的老人說,當年你滿滿家也是非常苦非常慘的,在斗爭會上,你滿滿還被人用縫衣針扎了指甲縫。

曾:好不容易我們祖孫捱到了3月12日(農歷),我滿滿終于來了,她哭著把我奶奶床上的屎尿收拾了,給我奶奶擦了身子換了衣服,弄了吃的給我們吃。我奶奶要她把我帶走,她不同意,說是把我留在奶奶身邊,奶奶要個水喝,也好有我舀啊遞啊,一旦有人來送碗飯也好有我來打開門啊!可是奶奶硬是要滿滿帶走我,她哭著叫著我滿滿的乳名說:“菊崽啊,你把他帶走吧,只要你把他帶走了養大了,這扇門就能打開了,你不帶走他,那這扇門就真的打不開了啊!”

黃:哦,我明白了,你滿滿所說的“門”和你奶奶所說的“門”,其實是兩個不同意思的“門”。

曾:對。我滿滿后來跟我說,她當時就完全明白我奶奶的意思了,她無法再拒絕奶奶的遺愿,決心把我帶走,因為這是奶奶唯一的遺愿。奶奶千叮嚀萬叮嚀,要我滿滿無論如何苦都得要把我養大成人,否則她死后也不會安心的。我就是這樣被我滿滿帶來了她家,帶來了你們灣里。這一天,我永遠記得,1952年農歷3月12日下午。當時我還不足4歲半,我哭著離開了奶奶,跟著滿滿踏上了來你們垌中間灣里的路。我還記得,當從西嶺大灣里坳上下坡途經水頭山(距離西嶺大灣里大約一里多路程的一個小山村名——訪錄者注。)時,我看見了路邊山坡上的桐子樹開花了。

黃:從此你就來到了我們灣里,過上了流落他鄉28年多的另一種苦難生活!

曾:第三天,奶奶就死了,她是餓死的啊!人們用一床破棉絮卷了她埋了!

(訴說到此,曾垂心已經淚流滿面了!訪錄者也已無話可說,因為知道此時此刻的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

曾:我來到你們灣里我滿滿家,當時滿滿家的一切財產也都被沒收了,全家被趕在你家后面的那間禾屋里住(這間禾屋我知道,就在我家后墻西邊,與我家那棟屋毗鄰,中間僅隔著一條寬約4尺長約1丈2尺的小巷子。那禾屋再西邊是一個小曬坪。據說這曬坪以及這禾屋原就是曾垂心滿滿家的;所謂“禾屋”,便是為了收割季節收曬稻子方便,在曬坪邊建的簡陋小屋。——訪錄者注),滿滿家當時有我滿滿和我姑爺、我姑爺的母親,以及他們的兩男兩女四個孩子。一家七口人,這時候又添了我,八口人擠在這間禾屋里住,這間禾屋大概就只有十二三平方米大。這么多人擠在這么小的屋里,夏天夜里屋里熱得很,我便幾乎每晚都趴在那小巷子里的一塊青石上過夜睡覺的。(我年少時,那小巷子兩邊擱著幾方青石,那小巷子里夏天蠻清涼的,我們一棟屋里的老少常常坐在巷子里的青石上,一邊喝粥一邊說笑享受陣陣清風涼意,那景那況現在回憶起來還蠻愜意的。然而,我想當年還只有四五歲的孤兒曾垂心,夏天幾乎每個晚上都趴在那小巷子青石上過夜睡覺,卻絕對沒有我今天回憶中的愜意,有的只會是孤苦悲涼。——訪錄者注)

曾:滿滿家也很苦很苦,土改后分給的那點田地都是最瘦又最怕干旱的,譬如說那幾丘水田,一候旱季,上首頭那幾家便霸著水源不讓放下來,滿滿家不敢爭,田里便常常顆粒無收。我姑爺是讀書人,不僅不會做農活,也不會做其他的營生,田里顆粒無收,一家老小卻要生活,他便學起篾活來,但他卻又手笨拙,篾剖不勻,只好再用勻刀將剖出的粗篾條勻一勻。(這我知道,就是在條凳上的一頭釘兩把勻刀,把粗篾條嵌在兩刀刃中間,將粗篾條從兩刀刃中間使勁拖過,篾條粗細或者厚薄便均勻了。但篾條粗糙,極易劃破割破手,即使是老篾匠熟手,也不時要被劃破割破手。——訪錄者注)

曾:我姑爺做篾活便在你們灣里那棟江邊吊樓上(我們灣建在灣邊西溪邊的一幢公產吊樓。所謂“江邊”,其實就是山溪邊,山溪在我們的土話中不叫溪叫“江”。——訪錄者注),表姐表兄都比我大多了,他們有他們該做的事,我姑爺便天天要我去吊樓上幫他勻篾打下手。他壓住凳上勻刀中的篾條,要我站在條凳的一頭,使勁拽住篾條往外拽。我那時候還才四五歲大的人,拽不動啊,不時地摔倒在地,姑爺便打我,用一把一把的篾條篾片使勁抽打我。我還不能大聲哭,一哭他更往死里打我。我的手掌手指頭被割破,而且常常是篾刺扎滿,深深的扎進肉里,滿手掌的血。我痛,但我不敢叫痛,不敢哭,一哭,姑爺又打我,我都是自己用牙齒咬,一根根地把手指上的和手掌中的篾刺咬出來。

我天天跟著姑爺去吊樓上,天天都是這樣過來的。姑爺剖著篾,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剖,看著他手上的、跟前的粗篾條篾片又有一大堆了,又要過勻刀了,我就又緊張了,趕緊搓搓手,準備受罪受死。勻過了這一堆篾條,受過了這一輪死,雖然滿手血,雖然挨了打,但又松了一口氣,因為終于可以歇一會兒了,姑爺得開下一輪的竹剖下一輪的粗篾條了,我有了短暫一陣休憩。短暫的一陣休憩后,又接著受死。

那時候,我好想我的奶奶,想我的媽媽啊!可我的奶奶媽媽她們都不在了,都死了,都不能管我了啊,就留下我這一個人在這里受苦……

(是啊,奶奶媽媽都死了,都不能管他了,只能在天上看著自己的骨肉在這個世界上受苦受罪呀!我想,如果真有什么在天之靈的話,曾垂心的奶奶媽媽看著自己的骨肉這般受苦,心會怎么碎呀,怎么痛呀!聽曾垂心訴說到此,我的心在顫怵,一個四五歲大的孩子啊,這般生活,天理何在啊!)

黃:你姑爺怎能對你這樣狠心呀?你滿滿知道嗎?

曾:我姑爺你應當是知道的,他并不聰明,雖然他是個讀書人,還和你父親一起讀過書。按照你灣里的人們所說,他其實很蠢,很笨。他也很怕我滿滿,在家里是我滿滿說了算。自然當著我滿滿的面他不敢打我,甚至罵我,但背了我滿滿的面他就是另外一個樣了。他打我,甚至不準我吃飯,都不準我哭,嚇唬我叮嚀我不準跟我滿滿說,否則過后他就要更嚴厲地打我,甚至打死我。我剛到他家時,他罵我打我,我跟滿滿說過,滿滿罵他,他立即認了錯,可是,背了我滿滿的面,他便比前面更加倍打我。我怕了,便再也不敢告訴滿滿了,任憑他怎么打我虐待我,我都不敢說。何況滿滿也不可能時時跟在我身邊,她得經常出去走村串戶替人家做針線活,賺些錢或者食物來養家。

黃:是的,你滿滿做得一手好針線活,到老了也還是做得很好,常幫灣里的人們改改衣服什么的。你姑爺我也是知道的,雖然只是在我還很小的時候見過他,甚至現在連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但還是聽我父親和灣里的人說起過他,他雖然讀過多年的私塾,但實在不夠聰慧,灣里人們一直是叫他“蠢子”的。

曾:是的,我姑爺實在就是這樣的人,他家的財不是他掙的,也不是他父親掙的,他父親33歲上就死了,他的財產是繼承了他祖父的。

黃:我聽你這么一說,就在想,你姑爺當時那么地對你,除了不是太聰明之外,可能還有就是因為你滿滿把你帶來了,本來很苦了的一家子人這又要添上你一張嘴,等于是往他們嘴里搶食來了,他所以心里惱怒,便把怨憤傾在你身上,容不得你,但他又怕你滿滿,不敢當面和公開抗拒,只好背著你滿滿虐待你。他或許本質上不是這般狠心的,聽我父親以及灣里的人說,你姑爺除了比較愚笨,原來也是忠厚善良的。后來那般的不容你,其實就是生活境況所迫,自身難保了,那還能管你呀!

曾:我想是的,他是不愿意我滿滿把我帶去他家的,我等于讓他家雪上加霜了。

黃:唉,境遇真會改變一個人啊!人呀,其實很脆弱,易變,在我們以及我們的父輩所經歷過的那個苦難時代,許許多多的人人性被扭曲了啊!

曾:是啊,我們都有這方面的深刻體會。

我跟著滿滿一家人在你屋后面的禾屋住的時候,不被姑爺叫去江邊吊樓上的時候,我也不會到處走,我的活動圈子很小:禾屋前面的曬坪上、禾屋與你們屋之間的小巷子里、再是江邊(我們灣村西邊的那條山溪——訪錄者注)派上(引水灌田的水圳中分水的檔口,相當于一個小小閘口,這在我們那里便叫“派”。——訪錄者注)幾處地點玩玩坐坐躺躺,我幾乎沒去過你們灣中間。那時候,你們那棟屋里只住了你們一家和你大伯兩口子和你奶奶,你大伯沒兒女,只有你家才有你的二姐和細姐兩姊妹以及你,你還小,抱在手上,所以我唯一的玩伴便只有你的兩個姐姐,而你的二姐又是個瞎子,偶爾的只能跟你這兩個姐姐說說話,不能跟你姐姐們一起玩的時候,我便成天地變成了啞巴。

滿滿家里真的很苦很苦,沒得吃的,早餐常常是稀得不能再稀的稀粥或者一碗湯水對著一點點薯干什么的,中餐常常是青菜或干菜或野菜什么的拌合米糠、秕谷、紅薯米一起煮。或者做成粑粑,一人分幾個吃,大人、做事的人多給一兩個,我小,一餐最多只能給我三四個,大致相當于我當時的手掌那般大一個。表妹此時已送了出去,給了人家。

黃:哦,關于你表妹,我想起來了,早前就聽灣里的人說過,她很小的時候被你滿滿送了人,若干年后又被你滿滿接了回來。當時為什么要將她送人呢?

曾:將她送人,自然是因為我,我滿滿為了養我,不得不將自己的女兒送人。但那家人也待表妹不好,1958年冬,我滿滿又將她帶了回來,那時她已9歲了。

黃:唉,你滿滿于你是恩大于山呀!

曾:是的,滿滿是我一生最大的恩人。當滿滿后來知道姑爺經常背著她打我,在我大表姐瓊芳出嫁以后,她要外出給人家做針線活幾天不能回,便把我送去大表姐家寄養,等她回家時再把我接回來。

黃:你滿滿在那樣的處境里真是不容易呀!好,你接著說你的生活吧,剛才你說到了中餐情況,那晚餐呢?

曾:晚餐幾乎沒有什么吃的,常常是一家人都在挨餓,最多也只是每人分得一小撮炒麥子、炒豆子什么的,或者幾根干薯條薯皮,自己再舀一碗水兌了吃下去。有時候真的什么吃的都沒有了,一家人只好強忍饑餓早早睡覺躺下,躺下后似乎便感覺好過一些。幾多年,都是這樣過來的。

大表姐瓊芳和大表哥羲昊對我比較好,特別是大表哥羲昊還不時能夠關心我,但二表哥清昊卻對我苛刻,他比我大了六七歲,背著我滿滿的面便經常罵我打我。表妹大概是因為我滿滿為了養我把她送人,便遷怒我,所以當我滿滿再把她接回來后便一直對我仇視,欺負我。大表哥看見姑爺和二表哥他們欺負我了,便說他們,也經常對我說:“心心,別記恨他們,他們不懂事,你也別告訴我媽媽,有大表哥在呢。”其實我哪會告訴滿滿呀,我連吭一聲都不會,我都是自己默默地忍受,都是默默地走開去。如果是晚上,我就會不聲不響地去禾屋和你們屋之間的那個小巷子里,再不聲不響地躺下去,躺倒在青石上睡了。

可是我真的好餓好餓啊,餓得頭發暈!可我又有什么辦法呀?我只好強忍著。餓著餓著,也就睡著了。

我在那禾屋住的時候,你的大伯和大伯娘兩個老人家可能是看我常常挨餓不過意,時不時會給點吃的給我吃。我永遠不能忘記的是有一次,我已經餓了好幾餐了,實在難受啊,腿都邁不動了,軟綿綿的,我獨自躺在小巷子里的石頭上。那個下午,你大伯娘看見了,盛了一碗驚蟄芋煮麥子粑粑給我吃,我好高興啊,接過來幾大口就吃光了。你大伯娘問我吃飽了沒有。我沒回答她,只是張著兩只眼睛望著她,其實我心里好想再要呀!你大伯娘也沒再說什么了,轉身進屋又盛了一碗給我,我接過幾口幾口又吃掉了。那兩碗驚蟄芋煮麥子粑粑,當時我覺得是我這一生吃過的最好吃最好吃的東西啊!

還有一次,你的二伯娘問我吃過了沒有,我搖了搖頭,她老人家馬上回家盛了一碗飯給我吃。

1952年冬,滿滿家從禾屋搬到灣中央的兩間破舊的老土磚屋住,靠近你們灣的正廳屋(灣里的公產屋,里面供奉著祖先牌位,村眾祭祖便在這屋進行。——訪錄者注),正廳屋前的那個石坪便是我沒事做的時候經常玩耍的地方。這不久,姑爺的娘就死了。

由于住到了灣中央,我的玩伴便多了幾個,譬如就住在正廳屋里的你的堂哥八訓和少義,還有也是住在近處的少提、昊坤、昊勝,他們都跟我年紀仿佛。特別是你的堂哥少義,他跟我同庚,和我最好,最同情我。但我也還是不輕易跟他們去灣里到處走,只會和他們在正廳屋前的石坪上玩玩,甚至就連緊靠著石坪邊北面的的那堵圍墻,我都極少走出過。一則因為我怕姑爺找我有事要做,我如果走遠了,他找不著我,過后他會狠狠打我的,再則,我很自卑,總覺得人們都瞧我不起。有一次,少×家打在正廳屋前石坪上的煤球,被誰踩爛了幾個,爛煤球上還留著腳印。少×硬說是我踩的,把我從家里拽了出去對腳印。然而,軟軟的爛煤球上的腳印讓我的腳一比對,竟然差不了多少,我反復爭辯,他就是不信。少ד啪啪啪啪”就是幾個大耳光,打得我眼冒金花,摔倒在地,我倒在地上連哭都不敢哭,只好睜著惶惶的眼睛盯著他,不敢再爭辯了。

像這樣背黑鍋遭冤枉的事,還有過好幾次,幾個小孩在一起玩,惹出了事端,分明這不是我的錯,但首先挨打的人便是我,甚至只打我一個人。有一次,你們鄰村的一個干部倒拖著我的一只腳,把我從一條山路上拖過,我肚子上的皮都被山路蹭脫一層,屎也被拖了出來。你們灣里實在是有幾個人沒良心呢,包括周邊鄰村的人,也可以說都這樣。

黃:你說的沒錯,在我的記憶里,你似乎就是這么被打大的。被我灣里沒良心的人打,被周邊灣村沒良心的人打,長大后再被國家專政機器一而三再而四地打。

曾:你們垌中間灣里還是有很多好人的,記得有一次我被人打了,昊勝的奶奶見了,說:“欺負心心這樣的孩子,要傷天理啊!”

到了老土磚屋里住后,滿滿家養了一頭豬,我便担負起扯豬草的任務了,每天早晨和下午都得去野外扯一籃子豬草回來,有時候扯得多了,我提都提不動,在田路上拖著走。一旦哪次扯的少,姑爺看見了,便罵我,“就扯了這點豬草,包你吃還不夠呢!”攥起兩個手指節狠狠地叩擊我腦袋。

我小時候在滿滿家從來沒吃過飽飯,成天很餓。出去扯豬草,我便首先是到處找吃的,不管是什么,只要認為能吃,就弄來吃。春夏秋三季好,土邊上、山坡上、林子里有野果實摘,地泡啦、茶掛啦、端午泡啦、烏泡啦、猴柞仔啦,我連雷公菇(春天里雷雨過后路邊石頭上生出來的一種綠色的菌藻類,有的地方又叫“菌衣”或“地龍”,可以采來煮熟吃,生吃有毒。——訪錄者注)都采來生吃,別人都說有毒,但不知怎的,我吃過,卻并沒有毒死我。冬天了,我很難找到吃的,餓得很難受了,我樹葉和嫩一點的草也摘著往嘴巴里送,嚼爛吞下吃掉,譬如馬蘭丹葉子我便吃過不少。我扯豬草經常是一個人去,今天不瞞你說,我小時候做過不少次賊,人家地里的豌豆、南瓜、絲瓜、驚蟄芋、紅薯、花生,我都偷摘過吃。紅薯還剛長得鐮刀把大,我就偷偷地用手上扯豬草的鐮刀把它挖了出來,再扯把草葉迅速擦一擦泥,三下兩下就吃掉了。

黃:唉,這是饑荒起盜心啊!我完全能夠理解你,其實那個時代里,許許多多的人都做過賊。但是驚蟄芋能生吃嗎?生的麻口呢。(“驚蟄芋”非常像現今的馬鈴薯,但比馬鈴薯小多了,最大的塊頭沒雞蛋大,我們家鄉早先一般在驚蟄節時候栽種,所以叫“驚蟄芋”。——訪錄者注)

曾:驚蟄芋當然不能生吃,但我有辦法,我挖了人家地里的驚蟄芋,便躲進山里竹林中,用鐮刀挖一個小坑,撿些干枝椏和干葉,堆著芋子點火燒著煨,直到煨熟,有時候急了,煨個半生不熟也吃。那時候,我身上總偷偷地藏著一盒火柴的。煨驚蟄芋吃,還煨過蠶豆、豌豆吃,用一根細竹枝將豆子串起來,再漚在火里煨,那還真是很香很好吃呢!還有夏季里,我便到江里翻螃蟹,你們灣邊那條江里那時候有很多螃蟹,我捉了螃蟹也拿到山坡上或者林子里挖坑燒火煨了吃,這是我小時候最美的葷食了。

你們那江里那時候不僅有螃蟹翻,還有魚蝦,我表哥他們夏季里便和灣里的少年去江里堰頭上圍壩堵堰毒魚(人們圍堵上一節山溪,便用榨了油的油茶渣餅捶爛投入溪水中,魚蝦吃了便會發暈浮頭。我年少時也常常和伙伴們這樣弄魚蝦。——訪錄者注),弄了回家再焙了做干魚崽吃。在焙的時候,也偶會被誰家的貓偷吃。二表哥一發現焙著的魚崽少了,說一定是我偷吃掉了,便打我,連姑爺也會說肯定是我。有幾次當著我滿滿的面,他們也這么冤枉我。滿滿問我,究竟是不是我偷吃的,我堅決否認。二表哥他們硬是咬死一定是我,說我在外面就常常偷人家地里的東西吃。滿滿竟然有時候也相信他們的話,說魚崽肯定是我偷吃了。我好委屈啊,百口難辯!

為了洗刷掉自己的嫌疑,我在又一次的之后,便下決心從此不再吃魚。這一堅持,我真的從那時起至今幾十年過去了,一輩子再沒吃過魚。

(聽到這里,我除了心酸,除了悲哀,面對如今已然老了的曾垂心,還真說不出什么合適的話來了,我只能是嘆氣再嘆氣。——訪錄者注)

我在外面偷吃別人地里的作物,我滿滿一旦知道,也會打我的,所以我盡可能做到隱蔽,不讓人發現,但還是有幾次被人發現了。有一個下午我在沖里鳳嬌嬸娘地里偷挖紅薯,不期竟被鳳嬌嬸娘上坳時窺見,我也同時發現了她。我雖然很快就跑掉了,但我事后一直緊張害怕,怕她告訴我滿滿。而鳳嬌嬸娘的家就在我滿滿家近處。一旦告訴,我準會得到一頓飽打。但那天下午一直到第二天,我滿滿竟連一點兒動靜都沒有。我便猜想鳳嬌嬸娘可能沒把這事告訴我滿滿。直到第二天下午過后,我和少義他們幾個小伙伴在正廳屋前的石坪上玩耍時,鳳嬌嬸娘的大女兒立在她家大門口朝著我們叫罵開來:“昨天下午你們里頭有一個餓死鬼偷我們地里的紅薯呢!”我一聽,真嚇得要命。晚上滿滿責問我,我硬著頭皮不承認。我滿滿拽了我去鳳嬌嬸娘家問,鳳嬌嬸娘便罵自己的女兒說:“你別聽她亂講,不是心心,是外面灣里的小孩呢。”鳳嬌嬸娘這回真好,要不是,我逃不脫飽打。

雖然要挨打,但我實在太餓,只要到野外,我還是忍不住會去偷人家地里的東西吃。

有一回,你爹娘帶著你和你細姐大概是走親戚回來,恰好遇著我在灣門口的禾坪邊。你爹爹趕緊拿了一根麻花和一個燒餅給我吃,我心里好感激你爹娘啊!

但我姑爺和二表哥卻一直不善待我,還沒要我扯豬草時,家里做飯炒菜燒水等都要我燒火,而燒的柴火幾乎都是干樅毛干樹葉等碎柴,時時要動火鉗。那時我還很小,5歲左右的人,還太拿不動火鉗,火鉗在火里煨得久了,很燙很燙,我痛得哭出聲來,我姑爺就打我。

姑爺田種不好,滿滿只好另想辦法為他找門路,我爺爺先前的勤務兵是皂田垌里的,當時在家養群鴨和販鴨種賣,我滿滿找上他。我姑爺便在他的幫教下,學起養鴨來。去田垌里放養群仔鴨便成了我的任務,無論晴雨,我每天都趕著鴨仔去田垌里放養。這種日子很不好過,仔鴨嫩小,要特別用心,每天上下午必須按時趕出去送田垌水稻田里,中午日頭大了,便又要將它們趕上田坎,再趕著回家圈起,下午再趕出去。田垌里有很多黃鼠狼,一不提防,黃鼠狼就會咬死鴨仔。一旦鴨仔被咬死,姑爺回來又要死命的打我。因此我每天趕著鴨仔在田垌里放養,提心吊膽。在田坎上跟著稻田里的一大群仔鴨走,稻田里的水稻都有好幾寸深了,鴨子們在稻行里這頭到那頭的來回游來回鳧,我得死死地盯著每一只鴨仔,跟著鴨仔群來回地在田坎上這頭走到那頭,那頭又走到這頭,不時還得下田去趕那不聽話的鴨仔,同時還要嘴巴不停地叫著“呢啊呢啊,咬啊咬”來嚇唬黃鼠狼,生怕有黃鼠狼來。我每天這般的小心,還是被黃鼠狼咬過幾次鴨仔,有一次姑爺只差沒把我打死了,他每次都是撈起我看鴨的細竹竿就撲我揍我。待到仔鴨大了,姑爺便要我和他一起去古塘沖里看鴨(“古塘沖”在一個山坳上,距離我灣村大約3里路程。——訪錄者注),而且每天放養的的時間要增長。但把鴨群趕到古塘里了,他常常卻一個人去附近灣村里尋吃喝去了,而把看鴨的任務全交給我一個人,我便絲毫不敢怠慢,因為這個古塘沖很荒涼偏僻,黃鼠狼和其他野物很多,一不小心,它們就會來叼鴨子。一旦鴨子被咬了,姑爺每次都是撈起看鴨的竹竿就打我。太陽底下,我戴一頂破斗笠,雨天,我人太小,沒有適合我的蓑衣,我只能靠這頂破斗笠遮雨,不敢有絲毫怠慢。

其實這還在小,要命的是我好餓好餓。一整天的沒機會去地頭和山嶺上采摘野果野食,這還要聚精會神地盯緊鴨群和不停地吆喝,我特別特別的餓,我真是一天不得一天過,過了今天,明天一早起來又為這一天難捱而心傷。

黃:你姑爺養鴨賺了錢嗎?

曾:聽我滿滿說,根本就沒賺過,他太愚笨了,錢不是他那號人能賺得到的。我那時也能體會到,自從他養鴨以來,家里生活絲毫沒見改善,而且我親眼看到過,有幾次買來鴨種蛋到家后,沒孵出仔鴨來,我看見滿滿看著壞了的種鴨蛋傷心地哭了,姑爺他自己也沮喪不過。

入了高級社后(即50年代中期在農村再將土改后所分給農民的田地集中捆綁在一起,實行所謂的農業合作社,它分初級社階段和高級社階段,初級社時,地富是不準許加入的,但到了高級社,卻又強迫地富加入了。——訪錄者注),由于姑爺不會農活,社里便叫他看兩條水牯,我自然成了他的幫手,每天跟著他去看牛。他一旦有事外出,看牛就是我一個人的事。我那時還只八九歲。我記得在一個逢長坪圩的日子里,我在江渚壘(我們灣前田垌里的一處地名。——訪錄者注)看牛,一頭水牯大概是發情,突然狂奔,我拼命地牽緊牛綯繩,它發怒了,轉過來就將角抵我,把我抵在了一處高田坎下,我好在還算靈活,一把抱緊它的兩只角,吊了起來,任憑它怎么使勁摔打我,都不放松。或許是我不當死,或許是天不滅我,被一個趕圩回來的人看見了,把我救下來。

黃:你這真是撿回了一條命呀!你說了許多關于你挨餓、挨打和勞動的事,但還一直沒說你的穿著,我依稀記得,你小時候總是一身破爛,腳趾頭都露出鞋子。

曾:唉,是啊,我不僅小時候,就是成年了,我都沒穿過新衣服,都是撿表哥他們的舊衣服穿,自然,表哥他們也基本上沒有什么好衣服,我接過他們的舊衣服便都早已是破爛的了。上年還好,穿的少,甚至可以不穿上衣,就一個赤膊,但冬天里就不行了。我離開奶奶被滿滿帶到你們灣里,身上穿的和帶來的一些衣服一直穿了好幾年,直到爛了短了小了不能再穿了才沒再穿,一條不知是改了奶奶的還是媽媽的棉布舊褲,我一直穿到十二三歲,冬天里下身就只穿著這條破棉布褲,直到后來爛得實在不能穿為止。再如何寒冷,我上身都是兩件衣,一件是表哥穿過的破舊夾衣,一旦換洗下來后,便穿上表哥的另一件破衛生衣。至于腳上,正如你還記得的那樣,冬天里我多年一直是那雙爛膠套鞋,后來爛得不僅前頭露出腳趾,后跟也沒有了,也自然沒有襪子穿,我都是自己扯兩小把干稻草卷了墊在爛膠鞋底板上,過兩三天干稻草踩濕又踩碎了,就再換兩把墊上,我就這么的一直穿著這雙墊了干稻草的爛膠套鞋過了多年冬天。寒冬里,我一雙腳凍得生凍瘡,又紅又腫,發紫,每個冬天都要爛,還流黃水,又癢又痛,直到第二年清明時分過后天氣開始暖和了,我的一雙腳才能慢慢好轉。這日子直到我成年以后能挑煤炭賣了,自己才買了鞋子和襪子穿。

黃:你就這么度過了兒童時代和少年時代!

曾:總之,我的所謂兒童時代和青少年時代一直是在挨餓、挨凍、被打受欺負中度過的。

1958年2月初1,滿滿一家人又被趕到紅亭子里去住(紅亭子就在古塘沖西口的山坳上。——訪錄者注),這時,高級社里交了一頭豬叫我滿滿家養。而我這時候也已經在你們灣里學堂念小學了。當然,這是滿滿的恩準,在我念書的過程中,姑爺總是在干擾,一旦滿滿不在家,他便只準我上午去學堂,中午我回紅亭子家里吃中餐,下午他便不準我去,要我去做事或者扯豬草。我如果不聽他的話,他就打我和不準我吃飯。而我漸漸大了后,也便有了自己的心計,為了下午能在學堂里上課,我好多回寧可挨餓,中午不回紅亭子去,待到下午放學后再回去。就因為這樣,我挨過姑爺好多回打。有一回,我回家后,我拿起碗裝粥,恰好姑爺和二表哥進屋了,他們父子罵我“打擺子去了,這個時候才回來,不準吃”,我只好放下碗不吃了,提起籃子出去扯豬草。后來我滿滿回來了,知道了事情緣由,滿滿出了眼淚,她對我說:“心心,這事就算了啊,你千萬不要把這些告訴別人啊!”

其實我那所謂的念書,也是好勉強的,我總共念了9個學期的書,算是讀到了五年級第一學期,但也總是時斷時續的,這不光是家里要我做事,主要的原因而是滿滿根本就交不起我的學費,一直都是期期欠費,學校催得緊了,我只好又停學一段時間。不過學校里有些老師很好,譬如那個謝高儀老師看我沒有筆寫字,便陸陸續續給過我好幾些筆,鉛筆啦、毛筆啦、點水筆啦,都有過。

黃:是的,世上好人也還是多。你姑爺好像就是1958年那年死的?

曾:是的,就在那年冬天,死在魏家灣里,死的時候還只有43歲。

黃:你恨你姑爺嗎?

曾:開始的時候很恨,他一直那么虐待我,但我成年以后又經歷了很多痛苦,到了現在,我不那么恨他了,其實他也一直很苦難。

黃:你能這么想,也是真不容易啊,當然更是很對,我很欽佩你的寬容和對歷史的理解參透。你姑爺和你二表哥他們那般對你,當然也是有著他們自身理智乃至人性上的缺陷,但一個主要的原因是當時所身處的社會環境導致的,迫使的,正如我在前面所說,人往往是脆弱的,在我們以及我們的父輩所經歷過的那個苦難的時代,許許多多的人人性全被扭曲了。譬如說父子革命、夫妻互相檢舉揭發、侄兒拿槍槍斃叔叔、兒子用牛綯穿破父親的鼻子牽起父親游街、父母為解自己饑餓殺死自己的兒女煮了吃,等等等等,都能從那個時代找到許多的例子和為什會這樣的答案。我們都經歷了整個的那段時代,又經過了這后來的幾十年,我們見得多了,聽得多了,回憶過去,反思過去,思考的也就多了,明白了、參悟了許許多多的深層次的東西。

曾:是的。

黃:你大表哥羲昊是哪年死的?

曾:他是六二年死在董溪煤礦的。

黃:我聽灣里的人說,他是一個好后生,人聰明又善良。

曾:是啊,特別是對待我,他是除了我的滿滿,家里對我最好的人,他的死,我當時很傷心,現在回憶起來還心痛。

黃:你現在告訴了我,你和你滿滿一家人在紅亭子和魏家灣里住了三年。怎么又到魏家灣里去住了呢?還有,那時正值全國大饑荒時期,你是怎么度過來的?一定比先前更苦吧?

曾:我們在紅亭子里住了半年,1958年中秋節成立了人民公社,大躍進吃公共食堂了,因為紅亭子離魏家灣近,所以我們一家人被劃在了魏家灣里隊上,為了便于管理,大隊要我們搬到魏家灣里住。我表妹便是那年10月1號回到自己家里的。

至于你問我大饑荒時期是怎么過來的,那我可告訴你,吃上了公共食堂,盡管后來慢慢地越來越吃不飽吃不好了,但對我來說,卻要比先前好多了,因為至少還有點吃的,餐餐可以去食堂吃去,不用担心全沒得吃和吃了這餐下一餐沒著落,何況五八年剛開始吃食堂飯時,好一段時間餐餐有飽吃呢,我先前哪能有呀?

(曾垂心的這一番關于大饑荒年代好過他以前生活的話,還真叫我聽得瞠目結舌,我還真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呢!全國人民幾乎都一致在說大饑荒年代如何如何挨餓,如何如何苦,餓死了多少多少人,唯獨今天聽了曾垂心說大饑荒年代好過他以前的生活。直是過了好一陣后,我才緩過神來想了想,想通了一個道理,那就是說曾垂心先前的生活狀況是比大躍進五風過后造成的全國大饑荒餓肚子狀況還要苦難多多!——訪錄者注)

曾:1961年2月初1,滿滿一家人帶著我再被允許搬回你們灣里住,住在了十八間廳屋里的那兩間原本土改就分給我滿滿家的屋里(“十八間廳屋”是我們灣里的一棟老宅院,上下兩棟式結構,因其有總共18間廂房,所以灣里的人們便習慣稱之“十八間廳屋”。曾垂心滿滿家現在住的這兩間屋,原本在土改時就分配給了他家,但卻又許多年不準他們住,令其搬去這又搬去那的,反復折騰他們,直到曾垂心說的這個時候才讓他們終于搬回了這里居住。——訪錄者注),但苦日子仍在繼續著。姑爺和大表哥死了以后,家里就只剩下滿滿和二表哥、表妹,以及我,共4口人了。

我已十二三歲了,二表哥早已成年,表妹也十來歲了,她一直妒恨我排斥我,常常無事生非攛掇二表哥打我。而滿滿呢,這個時候大概是因為大表哥夭折了,她便慢慢地偏愛起二表哥了,家里什么好一點的衣服、好一點的吃的,甚至好一點事她都給予二表哥,事事偏袒他。譬如后來我爹爹幾次通過香港的親戚,輾轉寄了一些衣服來,那些衣服質料真的很好很好。我記得其中有一件短呢大衣,黃色,厚厚的,很重很重,大概是軍用品,我滿滿便將它改制一遍,再用染料染成黑色,改得很好,也染得很好,將它給二表哥穿。冬天里,二表哥穿在身上,那真是得體漂亮出色啊!我爹爹寄來的這所有的衣服,滿滿一件都沒給我穿,全給了二表哥,我依然撿二表哥穿舊穿破了的衣褲穿。

黃:唉,你滿滿之所以會這樣了,肯定如你所說,有因為接連失去了你大表哥和你姑爺,當然更是因為羲昊的夭折,兩個兒子只剩下了清昊這一根秧,萬千寵愛傾一人了,這也實在難怪啊,這或許便是母性的本能本質體現。她在對你和對自己兒子上其實是非常矛盾的,你奶奶臨死前對她的囑托,她并沒有忘記,有一點足可以證明,那就是在那種境況中,她還是艱難地送你讀了九期書,并沒有讓你成為文盲睜眼瞎。

曾:你這些說的很對,不管怎么說,滿滿對我恩重如山,所以她的晚年,完全是我為她養老送終的,這點你應該是知道的。

黃:這我完全知道,你盡到了責任和義務。

曾:我還沒有成年時,二表哥已經是個男勞力了,主要在隊里干活掙工分,我也十二三歲了,家里的燒柴便主要靠我了,表妹就基本負責扯豬草。我經常和你三堂哥少義、還有昊坤、昊勝、少提他們一起殺柴干活,那時候,經過了“大躍進五風”,附近山林除了幾個禁山頭郁郁蔥蔥,有樹木,其他山嶺全都成了光禿禿的,不用說樹木沒有了就連柴草都沒有了(“大躍進五風運動”過后,當地生產隊對部分山林實行了封山育林,這些山林被稱之為“禁山”,再不準亂砍亂伐了。——訪錄者注),我們只好跑八九里路去莧菜峽山里去砍柴、打樹蔸佬。砍一担柴的功夫加上來回近二十里山路的時間,一般都要差不多一整天的時間,少義他們都從家里帶紅薯等熟食或者干糧去,我可沒有,少義他們這幫伙伴們好,知道我沒有吃的,都分給我吃。

伙伴們中,少義跟我最好,而且我們兩家僅隔一條夾巷子,我常常在他家跟他一起睡。他爹娘都對我好,看我沒吃,時不時裝碗粥或者別的給我吃。其實那時候他們家也很苦,缺少糧食。再后來,我終于長大成人了。

你們垌中間灣里的好人們對我的同情和照應,我永遠也忘不了。

說到好人們,我這必須提一下一個名叫賀文彩的人。他是現在的太平鄉壽州老屋灣里的,是我姑奶奶夫家的一個侄兒。1958年我跟滿滿一家人住在紅亭子里的時候,那時候他正當著一個什么干部。他們壽州老屋灣里的地就靠近紅亭子,可能是他常常看到我們沒吃的,便在那年大概是農歷的五六月里,借給紅薯地送肥的機會,偷偷地給我們送來了一斗米。這讓我們一家人感恩不盡啊!這個大恩大德,我滿滿在世的時候一直念叨著,叫我們永世莫忘。

黃:這真是個好人,他這么做真不容易,正當著這干部呀,這在當時要冒多大的政治風險呀!你們是該永遠記住人家的。所以我前面說了,這世上還是有很多好人的,而且這不論是否是在今天的時代還是那個時代里。這并且可以說是人類社會的主流,若不是這樣,我們今天也不能這么敞開地來談這些了。

曾:對,我也認為是這樣的。

我成年后,自然被當作地富子弟被管制起來。1966年公社修紅旗水庫,我被叫去水庫里筑大壩。到水庫工地后,我被指定和一幫子“地富”及子弟一起拉石磙筒。我年紀輕輕,想得到干部們的好感,表現得積極一點,便主動地選擇站在石磙筒牽拉架里面,因為那個牽拉架很重,需要有人站在里面扶著。但這個位置卻是最危險的,前面的人在拉著猛走,你一旦扶不穩,走不贏,或者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石磙筒碾壓。那天真的出事了,石磙筒滑下了樁口,骨碌碌地滾下,而我正在牽拉架里面,想逃也逃不脫,跟著磙筒猛走,壩上的所有人們都嚇呆了,都認為這一下我必死無疑。然而奇跡出現了,石磙筒牽拉架撞在了下方的一塊巨石上,竟被阻住了,我僥幸不死,逃過了這一劫。

黃:那真是好險呢!我隨父母回鄉后,七十年代也去修過水庫,但沒有拉過石磙筒,可也見過,那確實很危險的。你那次異想天開,想得到干部們的好感,便哪里危險哪里上,還真有點那個時期的“英雄之舉”啊!報刊廣播真應該好好宣傳宣傳你呀!

曾:(笑了。——訪錄者注)我知道,你這是在挖苦我。不過,那還真是我經歷中的又一次天不滅我啊!

我的印象中,到了六三年之后,農村形勢有所好轉,政策似乎也松動了很多,允許社員有點自留地,還允許開一點荒了,我們跟著大家生活上也有了些改善。

黃:是這樣的,這是因為劉少奇和周恩來在努力糾正大躍進五風錯誤,采取了一些改善民生的政策措施。

曾:又到了六五年的時候,農村業余生活也活躍了起來,我二表哥清昊跟著你二堂哥八訓,還有昊勝昊坤他們幾個年輕人學起了唱影子戲(即皮影戲。——訪錄者注),一候夜晚,他們便在灣里有模有樣地唱起來,還真吸引了許多人。

我二表哥清昊此時已是二十多歲的青年了,人原本標致,再加上天天穿著我爹爹寄來的衣服,便愈加出色。還有,他天資聰明,學什么東西似乎都要比人家快些,做得比人家好些,而且身手敏捷,沒學過武藝,卻是一般兩三個人都打不過他。當時即使在你們那個垌場那多的灣村里,他都是一個出色的青年。然而,二表哥的出色卻成了他的災星。魏家灣里的漂亮妹子××愛上了他,竟然對一個大隊團干說自己要嫁給清昊,其實這個人正暗戀著那妹子。一個被管制的地主崽居然這般出色出風頭,這不能不引起這些人的妒忌,幾次加害他不成,終于不久便找到了機會。這次是因為二表哥在他們唱過影子戲之后,一時興起,便將一句戲文“可恨可恨真可恨,可恨奸臣害忠臣”寫在了自己戴的斗笠上。而這時正當六六年“文革”頭上,被灣里一個心地極壞的青年紅衛兵看見了,立即報告給大隊。大隊立即出動民兵將我二表哥抓走,誣陷他在斗笠上書寫反動標語,倒吊在屋梁上用扁担打,打得死去活來。

那天深夜里,蹲守我二表哥的民兵們大概是疲勞了睡著了,我二表哥他掙脫了繩索逃走了。當時他逃在郴縣,后來在那學燒窯,煤氣中毒從窯頂上摔下來,送醫院沒治療好,便神志不清了,六八年春是我到郴縣醫院把他接回來,一直到現在成了智殘人。

黃:唉,雖然以前他對你不好,有他的過錯,但他也是那個時代被摧殘的人啊!后來的年代,你表妹又遠嫁衡南縣去了,清昊和你老了的滿滿,全依靠著你了,依靠你在生產隊里勞動掙工分,以及你肩膀上的一根扁担挑煤炭賣來換紅薯等雜糧吃,尤其是那種挑煤炭賣換紅薯等雜糧來養家的勞累,是多么的難啊!這時候我隨父母已經回鄉了,我自己便和你一起挑過多年的煤炭,那真是多么的艱難辛苦,翻山越嶺一個來回百十里路呀!我也親眼見你并沒有因清昊過去那般虐待你而你就報復他,你做到了仁至義盡,就因為這點上,我便一直敬佩你。

曾:人是應該講良心的,何況滿滿養大了我,我應該報滿滿的恩。

黃:對,良心良知應是做人的底線,以德報怨好過以怨報怨。我們回鄉之后,還見過你坐牢,挨斗和游團。

曾:這還得從1967年說起。那時候,我們作為地富子弟也被牢牢地管制著,不準亂說亂動,天天必須老老實實呆在生產隊里勞動,不準和貧下中農們一樣的可以批準外出搞副業打工。那年秋,不僅我們生產隊,還有差不多全大隊的社員都集體去郴縣一帶幫摘茶籽,我們隊里同意了讓我一起跟著去也賺幾個錢和吃幾天飽飯回來。我跟著隊里的人們一起走了三四十里路到了永興縣的悅來圩,被也去摘茶籽的大隊民兵營長賀××看見了,他立即勒令我馬上打轉回生產隊去,否則待他回去后一定叫大隊整死我。我好沮喪啊,不敢違背,只好打轉返回,一路上想我只是想和大家一起賺幾天飽飯吃賺幾個錢回來,這都不準許,我這種人活在世上還有什么意思呀!當途徑悅來水庫時,我想跳進水庫算了。我來來回回的在水庫邊走著,想選擇一個地點跳。被一個老人家看見了,他走了拢來,問我有什么想不開的事,年紀輕輕的就打算這樣,這不值啊!他反復地勸我,并要我去他家坐坐。他說: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呀!看老人家這么好,這么勸慰我,我打消了尋死的念頭,謝過老人家,走回了滿滿家。

黃:啊,這又算是一次“天不滅你”呢!

曾:可以這么說吧。那時候學毛著學毛語錄成了時髦,幾乎人人、家家都有“紅寶書”《毛主席語錄》,但我們這些“四類分子”家就沒有資格擁有。我春節到壽州老屋灣里我的姑奶奶家拜年,她家有一本《毛主席語錄》,我便把這本語錄本借來家看。但沒有留意到這語錄本上的毛主席像上的眼睛和耳朵被戳了幾個小眼。這年大約是在六七月里,大隊戒嚴,一民兵小頭目在我滿滿家看見了這本語錄本,大隊干部一分析,便說這一定是我戳的,把我抓起來立案審訊,掛上“現行反革命犯”的牌子,在泰源、布美和我們潭湖三個大隊里游斗。后來經過調查,查清了是我姑奶奶的兩個不懂事的孫子所為,這事情便算了。

1968年春大隊辦學習班,卻又翻出這個事來,把我抓進學習班整,不久又把我押到公社關起來,這年春冬兩度被公社游斗。1970年“一打三反”運動掀起,農歷正月二十日,我被抓進縣里拘留所,至九月十六釋放回家。在拘留所,強勞、拷打,受折磨摧殘只差4天就是八個月之久!記得我剛進去時,由于不懂監規,進監室沒喊“報告”,那個“工糾隊”看守就是狠狠的一槍托砸向我的頭,好在我反應快,一閃躲過,他沒砸著,又馬上抓起一把椅子砸向我,我一把接住了他的椅子,立即向他說好話:“對不起,我是剛來的,不懂規矩,請你原諒我這一次,下次我再也不敢了。”跟他說了一大堆好話后,他這才罷手。

那一年里,縣里槍斃了許多人,挖坑埋犯人變成了我們這些被拘留的人的勞動內容之一,我手上便埋過好幾個槍斃的人。

我被捕時,沒給什么手續,釋放時,同樣沒給什么手續,管教只是說:“你沒事了,回去吧!”就這么叫我走人。我在里面呆了八個月之久,經礪磨折,我漸漸的膽子也大了,學會了軟賴硬磨,當管教叫我走人時,我便賴著不肯走了,我說:“平白無故地把我抓來關我打我折磨我,這說沒事就沒事了,我反正一條卵子一條命(意即孤兒一個。——訪錄者注),死也死過好幾次了,回去也沒好日子過,我不走了,就在這里過一輩子算了!”

弄得那管教還真沒了辦法,又是兇我又是哄我,他說:“你還真有點蠢氣,這里是人呆的地方嗎?你趕快回去吧,回去生產隊里不會再有事了。”

可是回來后,大隊仍不放過我,只要一搞運動,開批斗會,幾乎都少不了把我捆綁起來,不是批斗就是陪斗。大隊搞運動,開會冬天就得燒煤。這煤炭就派給“四類分子”、“五類分子”及我這樣的被管制的子弟頭上。每人每個冬天得交四百斤煤炭給大隊,遇著稍微好一點的管事干部,會付給煤炭本錢,遇著那些很壞的干部,連煤炭本錢都不給付,他們貪污了,而這煤炭可是要去四五十里遠的煤窿上去挑來啊,翻山越嶺的!那個民兵營長賀××便幾次都沒給我煤炭本錢,這個人實在毫無良心,他不僅如此,還有過一次,我挑一担煤炭去馬形圩賣,路過他灣村時,被他叫住,要我給他砍兩斤豬肉來,我不敢抗拒,乖乖地給他從圩上砍了兩斤豬肉送去。那天,我的一担煤炭就這樣白賣了,全被他剝削敲詐去了。另一次是1969年某一次大隊戒嚴,他帶人從我滿滿家搜出幾斤棉花,硬說我滿滿不可能有這么多棉花,肯定是偷了生產隊里的,他要抄走。我滿滿反復跟他說明,這不是偷的,而是生產隊里分給我們家的,每年分得幾兩,好不容易集攢幾多年這才有了這么幾斤,家里缺少棉絮蓋,準備打棉絮的。他不聽,強行抄走了。后來聽說他拿自己家里去打棉絮了,我滿滿便跟文革主任譚××求情,譚××卻說:“這就算了吧,你難道要我去賀營長家為你拿棉絮來?”

以前批斗我,干部們常說我一貫仇恨和反對共產黨,仇恨和反對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批林批孔”運動中的1974年的一天,我被生產隊派往長坪水庫維修,大隊民兵將我從工地上捆了押送公社批斗大會批斗,而這次的理由卻是說我在一本《毛主席詩詞》上的一句“橘子洲頭”的“橘”字旁邊寫了個“豬”字,便說我是林彪一伙的了,這是故意侮辱毛主席。我力辯解釋說:我是因為不認識這個“橘”字,查了字典后,在旁邊注的是個朱德的“朱”字而不是“豬”字,不信的話,你們拿來那本書當面對照一下看。大隊干部們根本不講理,不由我分說,押了我就走。經過了這么多年的折磨,我真的是越來越膽子大了,反正我就這么一個人,大不了這條命不要算了。我一路上想好了,這個批斗會下來后,我就立即上縣拘留所,自己投監去,打死也要賴著再不走了。

當干部和民兵們押著我走到離公社大批斗會場不遠時,我聽到了會場上洶涌澎湃的的口號聲,其中有一句便是“打倒現行反革命曾垂心!”。干部和民兵們喝令我快走。但沒過一會兒,我們看見了迎面走來的我滿滿等幾個我們大隊里的陪斗“四類分子”,同時還有大隊的幾個干部,原來是大會結束了,他們回來了,他們說:算了算了,曾垂心沒什么事了。民兵們這才把我放了。

黃:那個年代呀,還真像是一場好大好大的鬧劇啊!

曾:是咧,是像一場大鬧劇,而我們就是那戲里的被捉弄被耍的猴子啊!

黃:是的,是被捉弄被耍的猴子,只是猴子原本是人類的祖先,現在被稱為人類的近親。

曾:再至于以后,就沒什么說的了,反正你都是知曉的。“文革”結束了,“地富反壞”摘帽了,“右派”平反了,“階級斗爭”不搞了,“改革開放”開始了,農村實行田土責任制單干了,我就在這個時節上的1980年冬回鄉了,回到了我的祖籍西嶺淡山下灣里,這一年,我33歲了,再后來我娶妻生子。1990年,我爹爹從臺灣回來探親了。我陪同爹爹到我奶奶和我媽媽的墳上跪祭,爹爹老淚縱橫啊!

黃:中國現代歷史上上演了一出好大的、上下五千年都沒有過的大悲劇啊!

曾:當時,耒陽市統戰部門派員上門來慰問我爹爹這個遠道而來的“臺灣同胞”,并邀請他去市里。我爹爹別的什么話都沒說,只說了一句“我母親我妻子何罪之有啊?你們這么對待她們!”。

黃:你后來還入黨了,當村黨支委村主任了呢!

曾:不錯,我1980年回老家后,被群眾推舉出來當了13年的生產隊長和組長(農村撤公社叫鄉后改稱生產隊叫“組”了。——訪錄者注)1999年入黨,2002年當村支委,2004年當村黨支部副書記,2006年當村主任,2011年因年紀大了而退位。對于我入共產黨,當干部,我知道人們有各種解讀。但我行我素,任憑人們評說,我自持“我就是我”!

訪錄者后記:訪錄如此結束,所錄如實記載,不加任何政治觀評說,拿來付諸天地良心,一如曾垂心最后說,任你解讀,任你評說,我就是我!訪錄者最后只想說幾句,那就是但凡讀過幾年書的六十歲左右的人乃至今天的小學生們,都讀過丹麥小說家安徒生的《賣火柴的小女孩》,那可一直是我們小學語文的一篇重點課文呀,我們曾經都為那個可憐的小女孩而悲痛過,然而,那可是一個虛構的故事,今天這訪錄中的曾垂心卻是一個活生生的現實人,就生活在我們中間,你不覺得曾垂心可要比那個小女孩更悲哀嗎?而且,我敢肯定,在我們曾經經歷過的那個時代里,還有很多的“曾垂心”。讀過虛構的小女孩,再讀現實的曾垂心,你該有什么思考呢?

(訪錄者黃正軍,湖南省作協會員,筆名乙丁,出版有長篇紀實文學《走過煉獄》、長篇小說《葉落知何去》、《漱玉江》。)

2014年7月8日整理完畢


2015-08-23 0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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