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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張燈結彩 ∣《文學青年》田耳專號
一個人張燈結彩 ∣《文學青年》田耳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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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網讀書頻道“文學青年”第十期:田耳專號

田永,筆名田耳,湖南鳳凰縣人,197610月生,土家族。1999年開始寫小說,2000年開始發表。2003年居家,以自由撰稿為職業。迄今已在各種文學雜志發表長、中、短篇小說60余篇,近200萬字,被各種選刊、年選選載數十次。已出版短篇小說集《衣缽》(2014年);中篇小說集《一個人張燈結彩》(2008年)、《環線車》(2011年);長篇小說《風蝕地帶》(2008年)、《夏天糖》(2010年)、《天體懸浮》(2014年)。200710月中篇小說《一個人張燈結彩》獲第四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獎。20144月長篇小說《天體懸浮》獲第十二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小說家獎。




一個人張燈結彩

第四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獲獎作品


作者自己說,這是一篇關于孤獨的小說,孤獨是一種常態,一種永在,與生俱來,如蛆附骨。“一個人”不僅僅是小于,而是在場的每個人。“張燈結彩”則是超越孤獨的渴望。像麥田守望者看護著青年人尋求靠近的沖動的老黃、三個青年人——小于、于心亮和鋼渣都試圖擺脫孤獨尋求彼此慰藉,這種努力都將導致災難性后果。——李朝全



老黃每半月理一次頭,每星期刮兩次臉。那張臉很皺,像酸橘皮,自己刮起來相當麻煩。找理發師幫著刮,往靠椅上一躺,等著刀鋒柔和地貼著臉上一道道溝壑游走,很是受用。合上眼,聽胡茬自根部斷裂的聲音,能輕易記起從前在農村割稻的情景。睜開眼,仍看見啞巴小于俊俏的臉。啞巴見老客睜開了眼,她眉頭一皺,嘴里咿咿呀呀,仿佛詢問是不是被弄疼了。老黃哂然一笑,用眼神鼓勵啞巴繼續割下去。這兩年,他無數次地想,老天爺應是個有些下作的男人--這女人,這么巧的手,這么漂亮的臉,卻偏偏叫她是個啞巴。


又有一個顧客跨進門了,揀張條椅坐著。啞巴嘴里冒出咝咝的聲音,像是空氣中躦動的電波。老黃做了個殺人的手勢,那是說,利索點,別耽擱你生意。啞巴搖搖頭,那是說,沒關系。她朝后腳跨進店門的人呶了呶嘴,顯露出親密的樣子。


老黃兩年前從外地調進鋼城右安區公安分局。他習慣性地要找妥一家理發店,以便繼續享受刮胡須的樂趣。老黃到了知天命的年紀,除了工作,就喜歡有個巧手的人幫他刮胡須。他找了很多家,慢慢選定筆架山公園后坡上這個啞巴。這地方太偏,老黃頭次來,老遠看見簡陋的木標牌上貼“啞巴小于理發店”幾個字,心生一片棲惶。他想,在這地方開店,能有幾個人來?沒想到店主小于技藝不錯,回頭客多。小于招徠顧客的一道特色就是慢工細活,人再多也不敷衍,一心一意修理每一顆腦袋,刮凈每一張臉,像一個雕匠在石章上雕字,每一刀都有章有法。后面來的客人,她不刻意挽留,等不及的人,去留自便。


小于在老黃臉上撲了些爽身粉,再用毛巾撣凈發渣,捏著老黃的臉端詳幾眼,才算完工。剛才進來的那年輕男人想接下家,小于又呶呶嘴,示意他讓另一個老頭先來。


老黃踱著步走下山去,聽見一陣風的躥響,忍不住扭轉腦袋。天已經黑了。天色和粉塵交織著黑下去,似不經意,卻又十分遒勁。山上有些房子亮起了燈。因為挨近鋼廠,這一帶的空氣里粉塵較重,使夜色加深。在輕微的黑色當中,山上的燈光呈現猩紅的顏色。


辦公室里面,零亂的擺設和年輕警員的腳臭味相得宜彰。年輕警員都喜歡打籃球,拿辦公室當換衣間。以前分局球隊輸多贏少,今年有個小崔剛分進來,個頭不高司職后衛,懂得怎么把一支球隊盤活,使全隊勝率增多。年輕人打籃球就更有癮頭了。老黃一進到辦公室,就會不斷抽煙,一不小心一包煙就燒完了。他覺得煙癮是屋子里的鞋臭味熏大的。


那一天,突然接警。分局好幾輛車一齊出動,去鋼都四中抓人。本來這應是年輕警員出警,都去打球了,于是老黃也得出馬。四中位于毗鄰市區一個鄉鎮,由于警力不夠,仍劃歸右安區管理。那是焦化廠所在地,污染很重,人的性子也烈,發案相對頻多。報案的是四中幾個年輕老師,案情是一個初三的學生荷爾蒙分泌太多,老去摸女學生。老師最初對其進行批評教育,要其寫檢討,記過,甚至留校察看。該學生性方面早熟,腦袋卻如同狗一樣只記屎不記事,膽子越摸越大。這天中午,竟爬進單身女教師宿舍,摸了一個在床上打瞌睡的女老師。女老師教音樂的,長相好,并且還沒結婚。這一摸就動了眾怒,男老師直接報了警。


人算是手到擒來。一路上,那小孩畏畏葸葸,看似一個好捏的軟蛋蛋。帶到局里以后,他態度忽然變得強硬,說自己什么也沒干,是別人冤枉他。他嚷嚷說,證據呢,有什么證據?小孩顯然是港產片泡大的,但還別說,港產片宣揚完了色情和暴力,又啟發一些法律意識,像一個神經錯亂的保姆,一勺砂糖一勺屎地喂養著這些孩子。小孩卻不知道,警察最煩的就是用電影里躉來的破詞進行搪塞。有個警察按捺不住,拢過去想給小孩一點顏色。老黃拽住他說,小坤,你還有力氣動手呵,先去吃吃飯。


老黃這一撥人去食堂的時候,打球的那一幫年輕警員正好回來。來之前已經吃過飯的,他們去了鋼廠和鋼廠二隊打球,打完以后對方請客,席間還推杯換盞喝了不少。當天,老黃在食堂把飯吃了一半,就聽見開車進院的聲音,是那幫打球的警員回來了。老黃的神經立時繃緊,又說不出個緣由。吃完了回到辦公室,他才知道剛才担心的是什么。


但還是晚了些。那幫喝了一肚子酒的警察,回來后看見關著的這孩子身架子大,皮實,長得像個優質沙袋,于是手就癢了。那小孩不停地喊,他是被冤枉的。那幫警察笑了,說看你這樣就他媽不是個好東西,誰冤枉你了?這時,小孩腦子里蹭地冒出一個詞,不想清白就甩出來,說,你們這是知法犯法。那幫警察依然是笑,說小孩你懂得蠻多嘛。小孩以為這話湊效了,像是黑暗中摸著了電門,讓自己看見了光,于是逮著這詞一頓亂嚷。


劉副局正好走進來,訓斥說,怎么嘻嘻哈哈的,真不像話。那幫警察就不作聲了。小孩誤以為自己的話進一步發生了效用,別人安靜的時候,他就嚷得愈發歡實。劉副局掀著牙齒說,老子搞了幾十年工作,沒見過這么囂張的小毛孩,這股邪氣不給他摁住了,以后肯定是安全隱患。說著,他給兩個實習警察遞去眼神。那兩人心領神會,走上前去就抽小孩耳光。一個抽得輕點,但另一個想畢業后分進右安區分局,就賣力得多,正反手甩出去,一溜連環掌。小孩的腦袋本來就很大很圓。那實習警察胳膊都掄酸了,眼也發花。小孩腦袋越看就越像一只籃球,拍在上面,彈性十足。那實習警察打得過癮,旁邊掠戰的一幫警察看著看著手就更癢了,開始挽袖子。小崔也覺得熱血上涌,兩眼潮紅。


這時老黃跨進來了,正好看見那實習警察打累了,另幾個警察準備替他。老黃扯起嗓門說,小崔小許王金貴,還有小舒,你們幾個出來一下,我有事。幾個正編的警察礙于老黃的資歷,無奈地跟在后面,出了辦公室向上爬樓梯。老黃也不作聲,一直爬到頂層平臺。后面幾個人稀稀拉拉跟上來。老黃仍不說話,掏出煙一個人發一枝,再逐個點上。幾個年輕警察抽著煙,在風里晾上一陣,頭腦冷靜許多,不用說,也明白老黃是什么意思。


星期六,老黃一覺醒來,照照鏡子見胡茬不算長,但無事可做,于是又往筆架山上爬去。到了小于的店子,才發現沒開門。等了一陣,小于仍不見來。老黃去到不遠處南雜店買一包煙,問老板,理發那個啞巴小于幾時才會開門。南雜店的老板嘿嘿一笑,說小啞巴蠻有個性,個體戶上行政班,一周上五天,星期六星期天她按時休息,雷打不動。老黃眉頭一皺,說這兩天生意比平時還好啊,真是沒腦筋。南雜店老板說,人家不在乎理發得來的幾個小錢,她想掙大錢,去打那個了。老板說話時把兩手攤開,向上托舉,做出像噴泉涌動的姿勢。老黃一看就明白了,那是指啤酒機。啤酒機是屢禁不絕的一種賭法,在別的地方叫開心天地--32個寫號的乒乓球放在搖號機里,讓那些沒學過數學概率的人懵數字。查抄了幾回,抄完不久,那玩藝又卷土重來,像腳氣一樣斷不了根。


小崔打來電話,請老黃去北京烤鴨店吃烤鴨。去到地方,看見店牌上面的字掉了偏旁,烤鴨店變成“烤鳥店”,老板懶得改過來。小崔請老黃喝啤酒,感謝他那天拽自己一把,沒有動手去打那小孩。小孩第二天說昏話,發燒。送去醫院治,退燒了,但仍然滿口昏話。實習的小子手腳太重,可能把小孩的腦袋進一步打壞了。但劉副局堅持說,小孩本來就傻不啦唧,只會配種不會想事。他讓小孩家長交罚款,再把人接回去。


烤鳥店里的烤鴨味道不錯,老黃和小崔胃口來了,又要些生藕片蘸鹵汁吃。吃差不多了,小崔說,明天我和朋友去看織錦洞,你要不要一塊去?我包了車的。那個洞,小崔是從一本旅游雜志上看到的。老黃受小崔感染,翻翻雜志,上面幾幀關于織錦洞的照片確實養眼。老黃說,那好啊,搭幫你有車,我也算一個。


第二天快中午了,小崔和那臺車才緩緩到來,接老黃上路。進到車里,小崔介紹說,司機叫于心亮,以前是他街坊,現在在軋鋼廠干扳道軌的活。小崔又說,小時候一條街的孩子都聽于哥擺布,跟在他屁股后頭和別處的孩子打架,無往不勝。于心亮扭過腦袋沖老黃笑了笑。老黃看見他一臉憨樣,前額發毛已經脫落。之后,小崔又解釋今天怎么動身這么晚--昨天到車行租來這輛長安五鈴,新車,于心亮有證,但平時不怎么開車。他把車停在自家門口時,忘了那里有一堆碎磚,一下子撞上了,一只車燈撞壞,還把燈框子撞凹進去一大塊。于心亮趕早把車開進鋼廠車間,請幾個師傅敲打一番,把凹陷那一塊重新敲打得豐滿起來。


老黃不由得為這兩個年輕人担心起來,他說,退車怎么辦?于心亮說,沒得事,去到修車的地方用電腦補漆,噴厚一點壓住這條縫,鬼都看不出來。但老黃通過后視鏡看見小崔臉上的尷尬。車是小崔租來的。于心亮不急著開車出城,而是去了鋼廠一個家屬區,又叫了好幾個朋友擠上車。他跟小崔說,小崔,都是一幫窮朋友,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搭幫有車子,捎他們一起去。小崔嘴里說沒關系,臉色卻不怎么好看。到織綿洞有多遠的路,小崔并不清楚。于心亮打電話問了一個人,那人含糊地說三小時路程。但這一路,于心亮車速放得快,整整用了五個半小時才到地方。天差不多黑了。一問門票,一個人兩百塊。這大大超過了小崔的估計。再說,同行還有六個人。于心亮說,沒事沒事,你倆進去看看,我們在外面等。小崔老黃交流一下眼神,都很為難。把這一撥人全請了,要一千多塊。但讓別人在洞口等三個小時,顯然不像話。兩人合計一下,決定不看了,抓緊時間趕回鋼城。路還很遠。


幾個人輪番把方向盤,十二點半的時候總算趕回鋼城。于心亮心里歉疚,執意要請吃羊肉粉。悶在車里,是和走路一樣累人的事,而且五個半小時的車程,確實也掏空了肚里的存貨。眾人隨著于心亮,去到了筆架山的山腳。羊肉粉店已經關門了,于心亮一頓拳腳拍開門,執意要粉店老板重新生爐,下八碗米粉。


老黃吃東西嘴快,七幾年修鐵路時養成的習慣。他三兩口連湯帶水吸完了,去到店外吸煙。筆架山一帶的夜晚很黑,天上的星光也死眉爛眼,奄奄一息。忽然,他看見山頂上有一點燈光還亮著。夜晚辨不清方位,他大概估計了一下,啞巴小于的店應該位于那地方。然后他笑了,心想,怎么會是啞巴小于呢?今天是星期天,小于要休息。


鋼渣看得出來,老黃是膠鞋幫的,雖然老了,也只是綠膠鞋。鋼城的無業閑雜們,給公安局另取了一個綽號叫膠鞋幫,并且把警官叫黃膠鞋,一般警員叫綠膠鞋。可能這綽號是從老幾代的閑雜嘴里傳下來的。現在的警察都不穿膠鞋了,穿皮鞋。但有一段歷史時期,膠鞋也不是誰都穿得起,公安局發勞保,每個人都有膠鞋,下了雨也能到處亂踩不怕打濕,很是威風。鋼渣是從老黃的腦袋上看出端倪的。雖然老黃的頭發剪得很短,但他經常戴盤帽,頭發有特別的形狀。戴盤帽的不一定都是膠鞋,鋼渣最終根據老黃的眼神下了判斷。老黃的眼神乍看有些慵懶,眼光虛泛,但暗棕色的眼仁偶而躦過一道薄光,睨著人時,跟剃刀片貼在臉上差不多。鋼渣那次跨進小于的理發店撞見了老黃。老黃要走時不經意瞥了鋼渣一眼,就像超市的掃瞄器在辨認條型碼,迅速讀取鋼渣的信息。那一瞥,讓鋼渣咀嚼好久,從而認定老黃是膠鞋。


在啞巴小于的理發店對街,有一幢老式磚房,瓦檐上掛下來的水漏上標著1957年的字樣。墻皮黢黑一片。鋼渣和皮絆租住在二樓一套房里。他坐在窗前,目光探得進啞巴小于的店子。鋼渣臉上是一派想事的模樣。但皮絆說,鋼腦殼,你的嘴臉是拿去拱土的,別想事。


去年他和皮絆租下這屋。這一陣他本不想碰女人,但坐在窗前往對街看去,啞巴小于老在眼前晃悠。他慢慢瞧出一些韻致。再后來,鋼渣心底的寂寞像喝多了劣質白酒一樣直打腦門。他頭一次過去理發,先理分頭再理平頭最后刮成禿瓢,還刮了胡子,給小于四份錢。小于是很聰明的女人,看著眼前的禿瓢,曉得他心里打著什么樣的鬼主意。


多來往幾次,有一天,兩人就關上門,把想搞的事搞定了。果然不出所料,小于是欲求很旺的女人,床上翻騰的樣子仿佛剛撈出水面尚在網兜里掙扎的魚。做愛的間隙,鋼渣要和小于“說說話”,其實是指手劃腳。小于不懂手語,沒學過,她信馬由韁地比劃著,碰到沒表達過的意思,就即興發揮。鋼渣竟然能弄懂。他不喜歡說話,但喜歡和小于打手勢說話。有時,即興發揮表達出了相對復雜的意思,鋼渣感覺自己是有想象力和創造力的。


皮絆咣地一聲把門踢開。小于聽不見,她是聾啞人。皮絆背著個編織袋,一眼看見棉絮紛飛的破沙發上那兩個光丟丟的人。鋼渣把小于推了推,小于才發現有人進來,趕緊拾起衣服遮住兩只并不大的乳房。鋼渣很無奈地說,皮腦殼,你應該曉得敲門。皮絆嘻哈著說,鋼腦殼,你弄得那么斯文,聲音比公老鼠搞母老鼠還細,我怎么聽得見?重來重來。皮絆把編織袋隨手一扔,退出去把門關上,然后篤篤篤敲了起來。鋼渣在里面說,你抽枝煙,我的妹子要把衣服穿一穿。小于穿好了衣服還賴著不走,順手抓起一本電子類的破雜志翻起來。鋼渣用自創手語跟她說,你還看什么書咯,認字嗎?小于嘴巴嘬了起來,拿起筆在桌子上從一寫到十,又工整地寫出“于心慧”三字。鋼渣笑了,估計她只認得這十三個字。他把她拽起來,指指對街,再拍拍她嬌小玲瓏的髖部,示意她回理發店去。


皮絆打開袋整子,里面有銅線兩捆,球磨機鋼球五個,大號制工扳手一把。鋼渣睨了一眼,嘴角咧開了擠出苦笑,說,皮腦殼你這是在當苦力。皮絆說,好不容易偷來的,現在鋼廠在抓治安,東西不好偷到手。鋼渣說,不要隨便用偷這個字。當苦力就是當苦力嘛,這也算偷?你看你看,人家的破扳手都撿來了。既然這樣了,你干脆去撿撿垃圾,辛苦一點也有收入。皮絆的臉唰地就變了。他說,鋼腦殼,我曉得你有天大本事,一生下來就是搶銀行的料。但你現在沒有搶銀行,還在用我的錢。我偷也好,撿也好,反正不會一天坐在屋里發呆--竟然連啞巴女人也要搞。鋼渣說,我用你的錢,到時候會還給你。那東西快造好了。皮絆說,你造個土炸彈比人家造原子彈還難。不要一天泡在屋里像是搞科研的樣子,你連基本的電路圖都看不懂吧?鋼渣說,我看得懂。那東西能炸,我只是要把它搞得更好用一些。這是炸彈,不是麻將,這一圈摸得不好還可以摸下一圈。皮絆就懶得和鋼渣理會了,進屋去煮飯,嘴里嘟嘟囔囔地說,飯也要我來煮,是不是解手以后屁股也要我來擦?


天黑的時候兩人開始吃飯。皮絆說,我飯煮得多,你把啞巴叫來一起吃。鋼渣走到陽臺上看看,小于的店門已經關了。皮絆弄了好幾盆菜。皮絆炒菜還算里手,比他偷東西的本事略強一點。他應該去當大廚。鋼渣吃著飯菜,腦殼里考慮著諸如此類的事情。


鋼腦殼,你能不能打個電話把啞巴叫來?晚上,借我也用用。皮絆喝了兩碗米酒,頭大了,開始胡亂地想女人。他又說,啞巴其實蠻漂亮。鋼腦殼你眼光挺毒!


你這個豬,她是聾子,怎么接電話?鋼渣順口答一句,話音甫落,他就覺得不對勁。他嚴肅地說,這種鳥話也講得出口?講頭回我當你是放屁,以后再講這種話,老子脫你褲子打你。皮絆自討沒趣,還犟嘴說了一句,你還來真的了,真稀見。你不是想要和啞巴結婚吧?說完,他就埋頭吃飯喝湯。皮絆打不贏鋼渣,兩人試過的。皮絆打架也狠,以前從沒輸過,但那時他還沒有撞見鋼渣。在這堆街子上混的人里頭,誰打架厲害,才是硬梆梆的道理。


另一個姜黃色的下午,鋼渣和小于一不小心聊起了過去。那是在鋼渣租住的二樓,臨街面那間房。小于用手勢告訴鋼渣,自己結過婚,還有兩個孩子。鋼渣問小于離婚的原因,小于的手勢就復雜了,鋼渣沒法看得懂。小于反過來問鋼渣的經歷。鋼渣臉上涌起惺忪模樣,想了一陣,才打起手勢說,在你以前,我沒有碰過女人。小于哪里肯信,她尖叫著,撲過去亮出一口白牙,做勢要咬鋼渣。即便是尖叫,那聲音也很鈍。天色說暗便暗淡下去,也沒個過渡。兩人做出的手勢在黑屋子里漸漸看不清。小于要去開燈,鋼渣卻一手把她攬進懷里。他不喜歡開燈,特別是摟著女人的情況下。再黑一點,他的嘴唇可以探出去摸索她的嘴唇。接吻應當是暗中進行的事,這和啤酒得冰鎮了以后才好喝是一個道理。


對面,在小于理發店前十米處有一顆路燈,發神經似地亮了。以往它也曾亮過,但大多數時候是熄滅的。鋼渣見一個人慢慢從坡底踅上來。窗外的那人使鋼渣不由自主靠近了窗前。他認出來是那個老膠鞋。老膠鞋走近理發店,見門死死地閂著。小于也看見了那人,知道是熟客。她想過去打開店門為那個人理發,刮胡子。但鋼渣拽住她。不須捂她的嘴,反正叫不出聲音。那人似乎心有不甘,他站在理發店前抽起了煙,并看向不遠處那盞路燈。


……是路燈讓這個人誤以為小于還開著店門。鋼渣做出這樣的推斷。


那人走后,小于把鋼渣摁到板凳上。她拿來了剪子和電推,要給他理發。鋼渣的頭發只有一寸半長,可以不剪,但小于要拿他的頭發當試驗田,隨心所欲亂剪一氣。她在雜志或者別的地方看到一些怪異的發型,想試剪一下,卻不能在顧客頭上亂來。現在鋼渣是她情人了,她覺得他應該滿足自己這一愿望。鋼渣不愿逆了她的意思,把腦殼亮出來,說你隨便剪,只要不刮掉我的腦殼皮。當天,小于給鋼渣剪了一個新款“馬桶蓋”,很是得意。


那一天,老黃出來溜街,走到筆架山下,看見理發店那里有燈光。他走了上去,想把胡子再刮一刮。到地方才發現,是不遠處一盞路燈亮了,小于的理發店關著門。他站一陣,聽山上吹風的簌簌響聲。這時,又是小崔打來電話,問他在哪里。他說筆架山,過不了多久小崔便和于心亮開一輛的士過來了,把老黃拉下山去喝茶。


鋼城的的士大都是神龍富康,后面像皮卡加蓋一樣渾圓的一塊,內艙的面積是大了些,但鋼城的人覺得這車型不好看,有頭無尾。于心亮的臉上有喜氣。小崔說,于哥買斷工齡了,現在出來開出租,跑晚上生意。于心亮也說,我就喜歡開車。在鋼廠再扳幾年道軌,我即使不窮瘋,也會憋瘋。于心亮當晚無心載客,拉著老黃小崔在工廠區轉了幾圈,又要去一家茶館喝茶。老黃說,我不喝茶,喝了晚上睡不好覺--到我這年紀,失眠。你有心情的話,我們到你家里坐坐,買瓶酒,買點鹵菜就行。他是想幫于心亮省錢。于心亮不難揣透老黃的心思,答應了。他家在筆架山后面那座矮小的坡頭,地名叫團灶,是鋼廠老職工聚居的地方,同樣破蔽不堪。于心亮的家在一排火磚房最靠里的一間,一樓。再往里的那塊空隙,被他家私搭了個板棚,板棚上覆蓋的油毛氈散發出一股臭味。


鋼廠工人都有改造房屋的嗜好。整個房子被于心亮改造得七零八亂,隔成很多小間。三人穿過堂屋,進到于心亮的房里喝酒。老黃剛才已經把這個家打量了一番,人口很多,擠得滿滿當當。坐下來喝酒前,老黃似不經意問于心亮,家里有幾口人。于心亮把鹵菜包打開,嘆口氣說,太多了,有我,我老婆,我哥,我父母,一個白癡舅舅,還有四個小孩。老黃覺得蹊蹺,就問,你家哪來四個小孩?于心亮說,我哥兩個,我一個,我妹還有一個。老黃又問?你妹自己不帶小孩?


那個騷貨,怎么跟你說呢?于心亮臉色稀爛的。于心亮不想說家里的事,老黃也不好再問。三個人喝酒。老黃喝了些酒,又忘了忌諱。老黃說,小于,你哥哥是不是離了?于心亮嘆著氣說,我哥是啞巴,殘疾,結了婚也不牢靠,老婆根本守不住……他打住了話,端起杯子敬過來。當天喝的酒叫“一斤多二兩”,是因為酒瓶容量是600毫升。鋼城時下流行喝這個,實惠,不上頭。老黃不讓于心亮多喝,于心亮只舔了一兩酒,老黃和小崔各自喝了半斤有多。要走的時候,老黃注意到堂屋左側有一間房,門板很破。他指了指那個小間問于心亮,那是廁所?于心亮說,解手是吧?外面有公用的,那間不是。老黃的眼光透過微暗的夜色杵向于心亮,問,那里誰住。于心亮說,我妹妹。老黃明白了,說,她也離了?


離了。那個騷貨,也離了。幫人家生了兩個孩子,男孩歸男方,她帶著個女兒。



本作品由田耳授權《文學青年》發表,轉來請注明出處

2015-08-23 0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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