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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缽:李可的第一場葬禮∣《文學青年》田耳專號
衣缽:李可的第一場葬禮∣《文學青年》田耳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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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網讀書頻道“文學青年”第十期:田耳專號

田永,筆名田耳,湖南鳳凰縣人,197610月生,土家族。1999年開始寫小說,2000年開始發表。2003年居家,以自由撰稿為職業。迄今已在各種文學雜志發表長、中、短篇小說60余篇,近200萬字,被各種選刊、年選選載數十次。已出版短篇小說集《衣缽》(2014年);中篇小說集《一個人張燈結彩》(2008年)、《環線車》(2011年);長篇小說《風蝕地帶》(2008年)、《夏天糖》(2010年)、《天體懸浮》(2014年)。200710月中篇小說《一個人張燈結彩》獲第四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獎。20144月長篇小說《天體懸浮》獲第十二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小說家獎。




衣缽


《衣缽》是一個簡單而別致的小說。小說主人公李可與大學同學王俐維一起回鄉,王俐維去了市電視臺實習,李可聯系實習未果,于是在經歷了拒絕、理解、認同的心理過程之后,跟隨父親實習做道士,戲劇性的是,他的父親在李可完成入門儀式之后就摔死在一道跳過了千萬次的坎里,李可的第一個道場就是父親的葬禮。



儀式前一天的晚上,李可坐在一座山與另一座山中間,能吹進大量的風,通常叫做埡口的地方。他家的曬煙棚子建在那里,石頭壘的,他記得很小時候他和父親在這里連續干了五天,一座小巧并算得上精致的房子就冒出來了。從那時起,他相信父親是無所不能的,父親不僅是個道士,他遠遠不止是個道士。現在,父親顯然在虛弱,在衰老。晚上已經開始了,李可看見自己的父親操起巨大的艾香,驅趕起蚊蟲。也許是父親的職業使然,李可老也覺得他每個動作都像在祭祀。香火舞動的跡線是很熟悉的,父親走動的步幅是很熟悉的,很快地,這種彌漫著香火氣息的環境也是很熟悉的。這么多年來,每當李可和父親在一起不言不語的時候,他便能感覺到祭祀般的神圣。


李可是一個道士的兒子。前些年這是個令李可盡量回避的事實,可是到了這一天,他早就不這樣想了。明天就是為李可而舉行的儀式,他知道很多年前父親就是經過這一環節而成為一個道士,一個在鄉間最為需要的人物。


煙棚是有兩層。底層曬著煙,上層是供人過夜的涼棚。茅草很厚。下面的煙子升了上來,李可知道在以后的生活里面,這種煙霧的味道是經常有的。他扇動鼻翼吸進去了很多。同時他看見在自己的周圍有無數微小的飛蟲在跌落,就像是轉瞬而至的一場細雪。他聽見它們砸在泥土上時那種細密的聲音。再一抬頭,那邊遠遠的山已經被夜色所吞噬。二十歲以后他逐漸理解了父親的那種說法,夜來的時候,是一只狗慢慢吞掉了一切,所有的東西都會被這狗吞掉。天地間很多不可想像的災難只不過是一些狗在搗亂,這樣的狗那樣的狗,無形的狗無體的狗,它們充斥在人眼看不見的地方,但道士有一定修為以后是可以看見它們的是可以降服它們的。父親認為他畢生的事業是在和一群看不見的狗作斗爭。李可很喜歡父親這種大無畏的見解。一般的道士總是把災禍看成是妖魔在橫行無忌,他們千辛萬苦地降妖除魔,要把自己行為渲染得玄之又玄,無比高尚,籍此向別人索要更多的錢財。但父親不同,他居高臨下把別人眼里的妖魔僅僅看成是一些狗,這樣的狗那樣的狗。他認為與暗中潛伏的狗們作斗爭只不過是一個道士應盡的義務,以保一方平安。李可的父親是個稱職的道士,是整個村中最受敬重的人,去年人們把他選為村長了,拿到一份足以讓顏面生輝的村干補貼。父親得到了肯定。李可知道父親是好樣的,雖然讀在大專時沒有同學可以理解一個道士的兒子贊美自己父親。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在他所讀的那個班,別的所有的人都來自城市,他們的父親都可以保證自己的兒子一出來就得到一份不錯的工作,但他們從不贊美過自己的父親,他們時髦地認為父親這個名稱本身就富含著悲劇色彩。惟有李可,一個道士的兒子,以父親從事的職業而自豪。別的人都感到不可理喻。


父親發話了。他說,睡了?


李可回答說,醒著。


父親說,早點睡,明天還要到場上過一道儀式的。


李可說,知道。


父親在吸煙。他說,這次掛鉤實習,不能幫你聯系到別的,只能跟著我做道士了。


李可說,也不錯,道士也是要人去做的。


父親抽起了煙,他說,你那個女同學聯系到哪里實習?


李可說,市有線電視臺。他爸就是那里面的。


父親說,別想她了,那是不可能成的。


李可說,知道。大學里談戀愛一般都是走過場,也沒有誰真的就成了。


在黑暗中,父親淡淡地笑了。他說,現在你們年輕人真是看得開。


李可說,我睡了。


父親嗯了一聲,然后向坎下走去。這夜色里父親的背面是恍惚不已的影跡,很快這團影跡就閃進了看不見的地方。李可再度想起父親自己的說法,那只狗來了,趁著夜色,又把一些東西悄悄地吞沒了。


躺下去以后李可睡不著,他想起了過去的事情。他清楚記得,還很小的時候他就有極強烈的走出去的想法。那時他五歲,也許是六歲。村莊所在地方是山地,山地使人的眼界相當局促,不管在哪個地方,看到的都是群山四合,密密匝匝,目光再也不能到達遠一些的不一樣的地方。正是這種無邊無際的封閉,使李可有了出去看一看的想法。雖然那時他還那么小,這想法就與日俱增,像著了魔一樣。李可過早地體會到一種折磨。他知道縣城、所在的市、所在的省城還有首都的名字,在他理解當中,走過幾重山就是縣城,再過去點是市,然后是省城,繼續往下走,就是北京--就像一個村莊毗連著另一個村莊一樣。那個下午他咬了咬牙,烀熟幾個紅薯當口糧,就開始了尋找北京的旅程。他走啊走,他不停地走,累了,就在路邊一個古驛站躺下。然后他感到一陣顛簸,醒來,發現自己被籮筐裝著,挑在一個同村人的肩頭。那人說你醒啦,我送你回家。李可就說,你放開我,我要去北京。村里人笑著說,我先送你回家,你再去北京好啦。


這次行為自是令父親大為光火,他把所有的飯菜和吃的東西都收到廚房的大柜里面,再找來一張藤椅坐在廚房的門口。他放話說,李可必須跪下來跟他認錯,才可以吃到里面的東西。李可犯起倔來,他勇敢地坐在堂屋里面,任母親怎么勸也不去跟父親認錯。他想父親會把東西端過來給自己吃的。兩人僵持著。這樣捱到了另一個晚上,李可感到饑餓原來是很可怕的,根本不是想像中那樣溫文爾雅。母親在一旁無聲地哭著,她早已說不出什么來。后來,李可不知不覺就站了起來,他走向廚房,看見父親仍然坐在那里,不看他,頭扭向一側吸著煙。李可走到父親的跟前,作勢就要跪下了。他想吃飯。還沒有完全跪下的時候,父親一手就扶起他來,說,知道錯了就行了,你吃飯吧,還熱著。不知什么時候那飯已經熱在鍋里了。


在他扒飯的時候父親說,以后別亂走了。你會被狗吃掉的。


李可說,我不怕狗,村里哪家的狗我都不怕的。


父親就嘆了一口氣,說,看得見的狗是不必怕的,但還有很多狗你是看不見的。


李可就不說什么,趁著蒸騰的熱氣多往口中扒兩筷子。他想,暫時還是不去北京啦,原來家里的飯也是很好吃的。


醒來的時候李可看見一片很好的天。等一會,太陽要出來的,會照在每個能照進的角落。鄉場上會人滿為患,李可想,趁這個機會,儀式肯定顯得隆重。他不知道這樣好不好,大多數時候,他是不喜歡人多的場合,也許那會令自己緊張。父親從山路拐角的地方提著一甄飯過來,他煙袋里的火光在晨霧里很暗淡。他估計父親從那邊過來會走多少步路,三百步或者四百步。這是一段很短的路,父親很快就會到達跟前的。


李可想起了今年三月剛回來時,同班的美女王俐維也跟著要來。他很難堪,雖說把一個蠻不錯的女朋友帶回家在常規的理解上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但李可感到無所適從。他在王面前把自己家鄉說得非常不錯,青山綠水,地富人豐。那只是他的想象,很多晚上他的確在夢里看見家鄉變成了這個模樣,可事實上不是的。他感到了家鄉面臨著露餡的危機。另外,李可知道,自己搞不好是要回鄉種田的,到時候村里人發現自己失去了那樣一個美麗的女孩子,總是免不了暗自幸災樂禍的。總之,他不希望村里人知道自己曾有過一段美好的戀愛。王俐維到底是來了,她跟父親談得很投機,特別是對那些有關道士的故事感興趣。白天的時候李可帶著王俐維滿村子轉悠,滿村子青一色由石頭和泥坯構成的房子令王俐維看不夠,照完了所帶來的全部膠片。她說,你們這里很有特色,很古樸。能生活在這種地方真好。


李可就笑了。村子在王俐維的眼里是一片用過去式寫就的風景。她是個匆匆來去的看客,而自己則是這里的樹木,扎下根的。這片窮蔽的土地說不定就是生活的全部。她也許一時間看著很好,很新鮮,真要她在這里住上半個月,她就決不會這樣想了。


李可說,是很好。


王俐維說,我留下來你會高興嗎?男耕女織,養兒育女。


李可說,這里也只能生一個,計生同樣抓得緊。


王俐維住三天就回去了。她父親要她回去實習,她父親幫她掛鉤到市電視臺實習。王俐維有很好的身材長相,普通話也講得標準。李可想,如果不出意外,她很快會成為市臺的節目主持,成為地方上的名人,有很多優秀的男人向她求愛,為她死去活來。王俐維走了,他送她送到縣城。回來的時候父親在必經的埡口上等他。


父親說,走了?


李可說,是的,走了。


父親說,別想她了,不現實。


李可說,我知道,我早就想通了,你放心。


父親就嘉許地脧了他一眼,兩人一前一后走了回去,說了些從前沒有說過的話。


本來父親也給他努了一把力,通過在縣上工作的遠親韓光到縣政府聯系實習。但韓光哼哼哈哈地,沒有回個準話。父親不想去找第二次,去一次已經很讓他為難了。父親跟李可說,反正實習表現得再好,以后也不可能給安排進去的,我看你就跟我實習當道士得了。反正那些喪堂歌你大都會唱的,唱得不錯,忙的時候正好可以幫我--現在我嗓子是越來越不行了,你可以多唱點。


李可就笑了,他說,還沒聽說過有實習做道士的。


父親沒有笑,正兒八經地說,道士也是要人做的--有死生婚喪就要有道士去辦道場,那有什么巧的。再說我還是村長,你又可以實習當道士又可以實習當村長,多好。現在掛個鉤實習,一般都是要交錢,你跟著我的話這筆錢也省下了。李可說,好,我就跟著你實習得了。村委有公章嗎?有公章才行,實習報告上必須蓋公章。


那以后幾個月李可就留在村里跟著父親實習。這一段時間里,李可就是個實習的道士了,他偶爾地猜想,自己是不是唯一的讀完大學去實習道士的人呢?這種猜想是很有趣的,不過猜不出個所以然來。很短的時間內他學會了所有的喪歌、祭祀歌謠,還粗通了在打繞棺時臨時編詞一些法則。那種現編的詞,用來概括地唱頌死者這一生。作為一方道士,顯功夫的地方正在于如何現編現唱。要把死者千篇一律的一生唱頌得委婉動聽催人淚下,不是每個道士都來得了的,這樣,同是道士才見了個高下。父親之所以在四面的鄉村都薄有名聲,主要就是編詞能張口就來,唱出來總也能讓人想哭。大概有十余次,甚至死者的家屬跨過省來邀父親過去做道場。道士做到這個份上,就已經很了得了。現在父親跟李可講解起編詞當中一些定式,父親唱喪歌唱了幾十年,如何遣詞造句如何抑揚頓挫能讓人心酸落淚,父親是一清二楚的。李可領悟得非常快,他感覺這跟以前高中時的老師講作文技法差不到哪去。聽著聽著,他恍然地想,對了,讀中文系的去當道士,也算是專業對口呵。


父親轉眼來到面前了,飯甄里的飯還是熱的。父親跟他說,快點吃,我幫你到鎮上置了一套新法衣,很好看的,等一會千頭莊的陳師傅幫你試衣。麻石灣的計師傅,道里村的吳三泉師傅都來了,等一會他們給你主持這個儀式。


李可用長長的筷子挑出飯甄里的飯,吃著,并問,那你呢?你不去鎮上了嗎?我看最好做儀式時是你給我引路,我有些心慌。


父親笑了,他說,那有什么心慌的?道士只要按規矩把程式都完成了,沒有出差,他就不應該有什么心慌的。


李可說,是不是有規矩說,當老子的不能在儀式上給兒子引路?


那倒也不是。父親想了想說,我自己覺得不大合適。我看,還是站在一邊看著好。


他們聽到村頭的鞭炮聲。那些請來給新道士引路的師傅進村了,向東望去,在三棵榆樹的后面騰起火藥的煙子。父親說,快點扒兩筷子,我們好過去。


又是一前一后地走著。這山道永遠都是這樣,不容得兩個人并著排走。李可跟在父親的背后,移目四望,天色還是那樣地早,山頭氳氤的氣霧還沒有散開,在流動。李可看得見那些清煙的流動,很多年前父親就說過在所有煙霧的深處隱藏有道家仙山的路跡,做道士臻化境的時候是可以撥開云霧看見路的,當道士和各種狗們斗了一輩子以后,那條路的出現就是為這一生作了最好的肯定。李可知道,找到那條路是父親沒有說出來的終級愿望,在父親的心目中,那條路的存在是一個無可質疑的事實。它在某個地方,沒有找見它永遠要從自己品行上找原因。父親口中的那個看不見的世界與李可在學校里知道的那一切總是完全相悖。他清楚書本上的白紙黑字是更值得信賴的,那是無數人世代努力得到的客觀事實,而父親對世界的認識總是脆弱得經不起推敲,父親說什么,從來就不打算為自己所說的拿出證據。有一大段日子,李可總是尖銳地對父親說,愚昧。可是父親對待這種詰難,總也表現出大度和寬容的態度,他很自信也很慈祥地說,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結論不要下早。


李可很奇怪,這么多年來,父親就是被這些充滿了神秘氣息的東西規范著言行,那些從來就不具體在眼前展現過哪怕一次的東西,竟然使父親這一生都從容而善良地活著。慢慢地,隨著年紀還有閱歷的累積,李可反而常常地叫自己相信,也許父親說的那些是有的,父親是對的。冷靜下來,他發現頭腦里對于事實和虛幻的認識依然是如此分明,但不知何時兩者已經能夠融洽地共處了。


相信父親!這話李可在心里對自己說了若干遍。


今天,他要通過儀式正式成為一名山村里的道士了。這個儀式要在熱鬧的鄉場上做,要讓四村八里趕來的人都看到。從這以后,別人知道了有這樣一位年輕的合格的道士,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他。李可從父親那里已經感觸到了,以后即便是和最虛無的東西作斗爭,也將得到村民們高度的肯定,贏得他們尊敬。做一個道士無非就是這樣。忽然他心間被一種崇高之感擠得滿滿的。這是很重要的,以后的日子里,他必須用這種感覺去影響別的人。他又看了一眼正要消去的晨霧,他明白了,自己一直就向往著某種神秘。而神秘,只是莫名的氣氛而已。


場面的點滑稽。計師傅的穿著與父親做道場時一樣,青衣道袍,兩片瓦綴長布條的帽子,道貌岸然。而吳三泉顯然是釋家的打扮:包著香煙錫紙閃耀金屬光澤的蓮花僧帽、綢布上面用金粉畫著磚塊紋便是袈裟、那條一頭有幾個叉的木棒想來必然是做禪杖用的。李可一點也不感到好笑,村里一直就是這樣,人們不知道佛和道的歷史淵源和現實中到底有多少區別。這一片地方,沒有政府下批文的正規道觀廟宇,做和尚的做道士的脫了衣便和別人毫無二致地種地養家娶妻生子,喪葬嫁娶時再把行頭用上,盡著義務。做起道場時,和尚道士們總是非常默契地配合在一起。他們念的一樣的經,唱的是一樣的繞棺歌謠。今天就是這樣,確認一名小道士的儀式上和尚也來捧場。


還從村小請來不少兒童作道童打扮,事后每人可領到一份薄酬。


鼓樂班也來了,一行人分好前后秩序,站好位,在計師傅的帶領下向鎮上的集市出發。一途要經過三四個自然的小村落,有的村落小得僅有三四戶人家。但早先人們都是知曉了這一天的儀式,當隊伍行經一片稀拉的房舍,總有人出門來放一掛千字頭響炮。聲音飄到山谷中空的地方,聽見了回響由近漸遠。在父親的說法里,聲音有自己的靈性,它像霧靄一樣喜好圍著山繞,如果這山的層疊沒有盡頭,這一團團響亮的聲音也會一直繚繞著傳遞開,原封不動地沿著山走,從這里到那里,沒有損耗,沒有消散的時候。前面村子的人聽到鞭炮的聲音會提前做好準備。李可感到這一天的天氣很好,這一塊或那一塊擋在太陽底下被陽光鑲了金邊的云朵或許可稱之為祥云。一個道士是應該在一塊祥云的蔭庇下進行儀式的。


這一支鏗鏘作響的隊伍很快來到了離鄉場不遠的地方,在山路陡轉一個彎時他們看見整個鄉場在眼前暴露無遺。很多的人,很多的貨物,車子受堵緩慢行駛著,一些狗在人們的腳下面游走,啃吃棄物。沒有誰可以例外,人們互相擁擠著,揮汗如雨。


走過這長達一里路的場區,穿越這片人群。李可知道,這便是整個儀式最核心的內容。他暗自担心起來,按理說人們會讓出道來的,沒有誰敢于阻梗這樣隆重的儀式。但事實上人們還讓出道來么?道路只有那么寬而人又是那樣多。李可覺得沒有把握。隊伍按原有的速度,一直就這么走著,向人多的地方走著。


前面的道童又放起鞭炮來。他們走進場區。嗩吶手一齊吹奏《梅花滾浪》,敲鑼使鈸的一陣緊于一陣地弄響起來,壓住了場上其他的聲音。人們豁然地讓開道了,這簡直有點不可思議,道路上滿滿的人竟可以向兩旁壓縮不止,直至出現一條寬五尺有余的小道。所有的車都不能開了,所有的人也根本不能動了。這一幅場景,使李可驀然就想到《西游記》里有關流沙河的章節:水斷流了,在中間分開一條路。那里的描述和眼前所見,簡直太像了,李可沒法不生出如此的聯想。


計師傅和吳三泉口中都是念念有詞。他們經歷過儀式的洗禮,此外還無數次面對過如此這般的場合。他們對兩旁的人視若無睹,雙目微瞌。眼前是一些飄帶在披拂,零亂的聲響,香火的氣味,夾道兩旁的人投來橫七豎八的目光。李可很快就適應起來,他努力地使自己鎮定,心不二用,臉上要顯出虔誠之態,并對自己說,只不過是從眾人面前走過去,就這么簡單。這一里路自是比通常所走的要漫長得多,他聽見人們的議論紛紛,他聽見人群中本村的熟人正在用無所不知的語氣向別村人介紹他李可。別人都想知道他有多長時間的道行,他唱歌的喉嚨怎么樣,以及他的個人情況。在這片鄉村,道士可以說是最公眾的人物。


走過去了,李可的余光掠過路邊眾人五花八門的臉龐,這時便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眼花繚亂。另外他發現自己的心是熱乎著的,回味起來,他還是在乎被別人關注,看來并沒有什么不好。


計師傅又帶著隊伍掉了個頭,看樣子還要從人群里穿回去,儀式才算結束。回頭看看,剛才分開的人們又合流了。為隊伍前頭的兩個人鏘鏘鏘耍起鈸片,一陣急風驟雨般的暴響。人們又像剛才一樣分開了,還是有五六尺寬的道,可以順利通過。再走到人們的中間,忽然李可幾乎聽不到什么聲音。這下子再折返,人們變得安靜了,他們閉上嘴巴,注視著這個小道士,仿佛是在向他致意。李可明白他們眼里的虔誠是由何而來。每個人都是要面臨生死病痛的,有人出世就有人辭世,吃一樣的飯食偏要生出百般不同的疾病,反正生活在鄉間的話,都少不了有請道士的時候。在人們那些特殊的時候,道士可以為他們傳達許多常規情況下無法得到的信息,辦一些常人辦不到的事情。反正是人總有請得著道士的時候,這不是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在某個地方,李可分明覺察到一種熟悉不已的氣息,他估計父親正站在人群中間仔細地盯著他看。父親的臉藏在無數個臉面的深處,父親的雙眼也在所有眼睛堆里炯炯地發著光。李可愜意地讓父親的目光撫摸著,他的精神為之一振。李可由衷地想,這一刻,父親心里是否欣慰呢。應該會的。


隊伍離開了人群,原路向村子進發。場上的人還有很多,同樣擠在那里。而年輕的道士已經完成了入門儀式,就像和尚受戒薰了頂,開始了另一種生活。


有人在后面放響許許多多鞭炮,李可的耳際震顫不已,他還不知道今天這些步驟都是由誰安排的,費用又是怎樣支付的。他不需要問的。


離開長長的隊列,離開那雜亂的喧囂之聲。李可一進屋就趕忙把一身醬褐色的道袍脫掉了,換上平日所穿的衣服。母親蹲在灶門前吹火,她見兒子來了,就問,你爸呢,他怎么不和你一起回來。


他也去鄉場了?李可也說不清楚為何自己明知故問。他說,我沒看見他。這倒是事實。


母親就說,哦是了,昨天聽他說,老金要請他還有老計老吳喝酒,他可能是直接往老金家里跑了。


李可嗯了一聲。他估計也許父親他們現在正喝得非常開心。老金那次得一場說不出名字的怪病,村里赤腳醫生王拐和父親一道去診治的,王拐先治,沒轍了,就讓父親再試一試。結果父親三下兩下便把老金弄活了回來。事后父親悄悄地跟所有的人說,自己和王拐所用的藥完全一樣,份量都沒有出入,只不過做了個道場。父親幾次想以此闡明自己的見解和立場,要兒子李可相信那些看不見的,只在自己心底里的東西。


也沒什么奇怪。那時李可暗自地想,心理作用,藥療結合心理治療而已。


然后李可就睡了,睡得很沉,轉眼功夫進入了夢里。這個晚上的夢很好,他夢見父親和自己的形象,雖然在夢里的所見都不太清晰,但他知道那兩個差不多大小的人形影跡正是自己和父親。這個夢是有關飛翔的夢,兩人都成了還珠樓主小說里仗劍馳騁的劍仙,以各種自由姿態翱翔于無比瓦藍的天空下,倏忽而逝,瞬息千里,簡直沒有比這更愜意的事情。他在夢中陶醉于這片天際一望無垠的瓦藍。在他記憶里,夢總是灰色的基調,夢里一切永遠都給人陰冷的感覺。但這夜的夢中出現如此瓦藍的天空,真是從未見過。李可于是笑了,他醒來后不會知道一個人在夢中也會流露出會心的微笑,但他確實笑了。


自后他就聽到了哭泣的聲音,從天空之上的地方傳來,隱隱約約,卻又像把天空下一切的事物都籠罩住了。天已不是剛才那片天,云也不是剛才那潔白的云,他夢里的天空看來又要下雨了。


之后就是驚醒,被這怪異的說變就變的夢驚醒。這時他才發現哭泣是真實的,他掐了自己一把,這哭泣的聲音仍然傳來。是母親的聲音,他從未聽見過母親會這樣傷心地哭,以致他要花幾秒鐘才敢斷定這哭聲來自于母親。


李可走到堂屋,堂屋里有很多人,地上躺著一個人。不用想了,躺著的人會是自己父親。果不然,他看清了,父親已經閉上雙眼,嘴角似乎還留有微笑。他從混亂的說話聲中大概聽出來了,他們在說父親死于醉酒。父親在老金家喝了很多很多酒,酒后嚷嚷著不肯在別人家里歇,堅持要回家。走到半路上,遇到一個大坎,縱身一跳,沒有跳過去,跌倒在坎下,頭也不巧撞上一塊堅硬有棱角的石頭。他就這樣死了。以前,也曾千次萬次的行經這道坎,父親不是往下面包些路走過去就是從上面跳過去,沒有困難。這個晚上面臨溝坎的時候,父親突然想起,有好些年都沒跳過去了盡是往下面走過,一時又很想再跳一次。他覺得自己還和年輕時一樣,輕輕一躍就能到坎的那一邊,就像是飛過去的。


堂屋太嘈雜,母親的哭聲一點點地加大。李可分開眾人走向外屋。天還沒有完全亮起來,只是出現天空的輪廓。有魚肚白翻出來的跡象,可以預知,今天的天空和昨晚那個夢將吻合起來,又是非常晴朗的一天。李可坐在豬圈的石頂上,他記起就是在這里,曾和父親談到過死。在父親看來,死就是那么回事,就像地面上凸起的石塊,早一天晚一天,該絆在上面總是要絆在上面跌一跤的。父親告訴李可,這個世界上每一秒鐘都在死人。所有的人都已經被誰排好隊了,逐一地死,一個接一個,不能停下來。這是一列漫長無比的隊伍,前看不見頭后看不見尾,所有的人都排在里面。也許排在你前面的會是個無所不知的聰明人而排在你后面的又是個白癡,誰也不知道,誰也無能為力。為這個隊列安排秩序的說不定是個神仙,也說不定是一只臉上一慣掛著嘲笑神情的狗。父親還說過,排好了隊的人們,誰也不可以賴皮,輪到誰就是誰,沒有價錢可講。有的人很倔強,在這個隊伍中不安神,道士就必須給他指引,要把他送好。而道士呢,更不能賴皮的,道士賴皮那就是明知故犯了。


按父親的說法,今天正好輪到他本人了,他是絕不會賴皮的。


李可控制住了感情,他心里面想的,只給父親做些身后的事情了。他一直想在學成以后找到工作,對父親多年的養育有所報答。沒想到,父親沒有給他機會。他清理一下思路,決定這晚的道場,要由自己做。他走進屋去換上了昨天那身道袍,出門,看見計師傅和吳三泉都趕來了。計師傅的道袍很舊,吳三泉依然把自個弄成一個和尚樣子。他倆看見李可穿好了新道袍,就說小李啊你這是干什么?


李可說,我要給我爸起水,我要給他做一堂。


計師傅就說,那怎么好,有我們啊。今天你要做孝子的,怎么好做道場呢?我們給你老子做一堂得了。


李可說,不要緊,我脫了這衣就做孝子,穿上這衣就做道士,累點累點,兩不誤。


吳三泉就說,那怎么行,沒聽說過可以這樣搞。


李可不明白了,他問,吳師傅,有規矩說孝子不能給老子做道場嗎?


吳三泉怔了一會兒,說,倒也沒聽說過不行,不過以前誰也沒有這樣干過。


李可聽后,很嚴肅地跟兩位師傅說,我很想送送我爸。


兩位師傅看看他的樣子,也各自點點頭。


又把昨天那隊伍找了出來,整理一下,首先就往河溝進發,給死去的李道士起水。李可走在最前面,他看見了天空的樣子,藍得這樣純然,他想父親一定是飛升到了哪個地方。天空一時還沒有太陽,但已顯得有幾分耀眼。到溪邊起水之后,李可執一塊羅盤去勘輿去選擇葬地,并拖了一只羊,讓羊把選定那塊地皮上的亂草吃掉。太陽這時很燙了,道袍厚了些,不是這時節的穿著,他皮層泛起一層濕氣。他心無旁鶩,分出神又去想今晚那堂打繞棺歌曲應該如何唱來。


晚上來的人很多,因為李道士是個道士又是個村長,在這小小的地域里也算是有名望之人。他們來給死者守夜。夏夜是很難熬的,熱氣依然源源不斷往上升起。人們按慣例支起很多張牌桌和麻將桌,不多時所有的桌上都滿員了,還有圍觀接手的,他們議起每一圈要賭多少錢。幾個女眷在哭,除此之外,整個靈堂也跟娛樂場差不多。走了的人只是要去他應去的地方,沒有什么可悲的,人們都習慣了。人們陪著先去的人渡過了數不清的夜晚,送走了一茬又一茬的人,早就習慣了,不可能次次都那么悲傷。


到夜半,就開起唱堂來。李可深呼吸幾口氣,以一曲《探亡者》開始這一晚的唱堂。歌詞是這樣的:


一探亡者往西行,閻魔一到不容情。堂前丟下妻和兒,哭斷愁腸悲斷魂。憂悶長眠黃泉下,從此下到地獄門。山崩哪怕千年樹,船開哪顧岸上人。死了死了真死了,生的莫掛死的人。丟了丟了全丟了,千年萬年回不成。從此今夜離別去,要想再見萬不能。棺木恰是量人斗,黃土從來埋人墳。在生人吃三寸土,死后土掩百歲人。琉璃瓦屋坐不成,黃土嶺上過千春。人人在走黃泉路,任你兒多空牽魂。二探亡者……


李可接下去又唱了《失亡繞》、《迎燈繞》、《彌陀繞》和《香山繞》。這幾首曲子一般都是必唱的。每一曲唱畢鼓鈸停下來進,就顯出桌上的人們吆喝聲極為響亮。唱完這幾曲,計師傅說,小李啊你休息一下,給你爸上柱香燒一刀紙吧。李可褪去道袍,便又是孝子的身份,跪在遺像前盡著孝子的義務。過不多時,又把道袍披上,唱起現編的詞來。死者是他父親,他相信對于父親,是再了解不過了。他能把父親這一生唱好。他說不上這二十年來自己到底有多少個日子與父親朝夕相處,父親一顰一笑一舉一動是會長久閃現眼前的,他是那樣熟悉,他知道只需把記憶里的千分之一或者萬分之一唱出來,就是一首不錯的喪歌。剛才唱那些繞歌時李可有一種放不開聲音之感,也許是受父親生前的影響,父親教他唱的時候嗓門已經嘶啞了。現在,自由發揮階段,李可感到自己掙脫了束縛,自己的聲線也掙脫出來了。他清清喉嚨,再張開嘴時,一句句平常而又恰切的歌詞很順當地冒出來。


隨著歌的飄展,外面碼牌的人們漸漸已放慢了速度。他們聽見了別樣不同的東西。多少年了,人們聽到的喪歌都很黯啞,鈍鈍地,于是都以為喪歌就是這樣,只能是這樣唱來,聽上去就得有鈍刀割肉之感。可是他們聽到了另一種唱法,一種明亮清麗的聲音,婉轉得起來。李可的聲線是很優秀的,早在讀高中的時候班主任就建議他不妨試音樂專業,如果專業分上線的話,文化分是降得很低的。


在靈堂周圍坐的人們,聽著小道士唱老道士的一生。小道士李可隨鼓點而唱,不疾不徐,娓娓道來。人們這才發現,李道士,他們的村長原來是這么好的一個人,他一生都在為別人著想,受過的委屈從來都放在心里,他從來不干令別人不愉快的事,他一直試圖把這一村弄得像個大家庭一樣和諧。原來怎么就沒注意到村長李道士呢?靜下來大家仔細一想,他確實是這樣一個人,他兒子唱的句句是實。可是這么好的一個如今駕鶴西去了。


聽著聽著,眼前有些迷糊。用手去擦擦,是濕的。


于是人們一夜之間就知道了李道士的兒子李可也是個極好的道士,他的歌聲很輕易就能把人唱哭,在這一點上絕對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李可也不知唱了好久,一堂終于唱了下來,他母親給他倒了一碗清水。喝下去才覺嗓門干澀。


到凌晨四五點樣子,人們都已很累,精力再好的也打起盹來。計師傅就跟李可說,鬧鬧場子吧,讓大家再堅持一會。計師傅又去把王拐的小兒子王村叫來。王村來的時候,手中拿了一柄浸滿松膏油的火把。李可知道計師傅是要自己和王村玩燒道士的游戲。燒道士是道場上的好戲,當人們昏昏欲睡的時候道士就以此提神。大家都愛看。李可記得父親就是玩這游戲的高手:與持火把者一同按逆時針方向繞著死者的遺體跑動,后面的人用火把怎么燒也燒不著自己衣上一根紗。李可無數遍地看過父親踩出那種蹊蹺的步法,看過跑在父親身后的年輕人追得有多么狼狽。大約讀初一時他問父親,那腿上的功夫是不是叫做凌波微步。父親聽了很詫異,他回答說,我也不曉得這叫什么功,說不定就是你說的那個名字。但這個,李可一直沒有學會。他覺得那是天生的,自己再吃苦也學不上來。


王村說,你不要跑快,我不會燒你的,做做樣子就行了。


李可不作聲。他圍繞著雙目緊閉的父親,跑得非常慢,慢得連王村終于都等不急了,開始催促地說你也快點啊,要不然我可真燒你了。李可絲毫不聽,依舊慢跑著。王村就拿著火把作勢戳了幾戳,他幾乎央求地說,李可你再不快點,我真的燒你衣服啦。接著,一個不小心,火頭真的接上李可的衣服,或許一些松膏油滴落到了那道袍上面,道袍燃得很激烈。


計師傅和王拐在一旁訓起王村來,他們說,王村你真的燒呵,小李穿的是新衣服。


王村慌了,想去撲滅李可衣服上的火,可是,李可這當頭忽地加快速度,變得極為靈活,王村根本追不上他。


那是因為,李可忽然想讓這道袍燃起來,讓自己被火燒一燒。


旁邊觀看游戲的人圍了上去,捉住李可,把火撲熄。計師傅說,可惜,衣服燒壞了。


下一堂歌由計師傅唱。


李可走出去,走到屋后的山上,找一塊平滑的山石坐在上面。同樣,他記得也曾和父親一齊在這里坐過。他看看月亮,這晚的月亮幾乎完美。他看了一會,眼睛看熱了,酸了。他明白,那是很多的淚水流淌出來。剛才,他忙于各種事情,他是那樣地投入去做,以致沒有哭出來。現在,該做的都做完了,他想到那個再也回不來父親,潸然淚下。很久之后,他惘然想到以后,想不出個所以然。按他原有的想法,實習完拿足學分畢了業,得到外面找個工作,反正不回這里就行。可是現在他免不了在自問,去哪里呢,干點什么呢?月亮照到正當頭的地方。李可進一步地看清了月亮,它的光在地上像是結了一層白繭,給了他一種從未有過的寧靜,就像在他體內某個最為柔和的地方撫摸他。他聽見母親呼喚他的聲音,還和很小的時候一樣急促。


以后的事不去想太多了。李可準備回答他的母親,不過還要等一等,一出聲就會弄破整片月光的。不去想以后的事情了,他又一次地跟自己說。眼下,他明白,只要在這里留一天,自己就是個很不錯的道士,像父親那樣。他看一看眼底晦暗之中的村子,他看見或者聽見母親是在一個很熟悉的地方一聲聲喊他,他正要走向那里。



本作品由田耳授權《文學青年》發表,轉來請注明出處

2015-08-23 0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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