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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塵文化     阅读简体中文版

很多年前的一天,大概500年前吧,我去逛超市,想買點東西吃吃。


我看到一排排雞蛋,樣子和形狀都很好看,我就想那買點吧,反正雞蛋做起來也方便的。


我拿雞蛋的時候發現有個蛋特別大,差不多有鵝蛋那么大。這個蛋拿起來有點晃蕩,可能壞了,不過我沒多想,還是把蛋放進了袋子里。


我回到家里,發現有個蛋打破了,好像就是那個蛋,蛋殼裂開了,袋子上、旁邊的蛋上,耷拉著一些稀稀拉拉的黏液。我把蛋一個個往外拿。這時我感到袋子里有什么東西在爬,我嚇了一跳,把袋子放在地上撐大一看。有只壁虎在袋底爬,仔細一看又不是的,因為這家伙長著兩只角。


這是什么東西,看來就是它從蛋里爬出來的。現在它正在往袋外爬。我看明白了,它是一條龍。當然了,我在畫上、電視中、電影院里看見過龍。之前這城里居然也有條龍,很大,興風作雨為非作歹的,被人們鎮壓了……原來龍真的就是這個樣子啊,原來龍一生來就長兩只角啊,一生下來就有尾巴啊,一生下來就有鱗片啊。


它爬到了袋子外面抬頭看我,眼睛烏溜溜的小小的。


我突然想龍是不是應該在水里的啊,它是不是兩棲動物?我家里有只魚缸的,我示意它往那兒爬。看得出來,它還挺聰明的,它就往那里爬了,可是魚缸它爬不進去喏,我就抓著它的背把它抓起來,這感覺跟抓魚抓蝦差不多,我沒抓過蛇,可能跟抓蛇更像。我把它放進魚缸里,魚缸里還有條金魚,一放進去我就想,啊,還有條金魚,沒事吧……我還沒想清楚,我看見那龍身子挺得筆直,呲一下沖過去,一口就把金魚吞進去了。


……


*


我拿了塊木板壓在魚缸上,跑出去買魚。我的腦子有點亂,魚有點買多了,都快拎不動了。等我進門的時候我都快沒力氣了,滿頭大汗。


推開門我就呆住了,我看到那條龍把整個魚缸都塞滿了,這是剛剛見過的那條龍嗎?冰箱門開著,里面所有能吃的都被吃了。


我看它閉著眼睛好像是在睡覺呢,它的身體把魚缸里的水都擠出來了,幾乎要把魚缸擠爆了。


我把浴缸放滿水,把魚缸搬到浴室里,好沉,我提醒自己魚缸不要從手里滑脫出去。我把把它從魚缸里倒出來,倒進浴缸里。它從給魚缸里滑脫出去,還閉著眼睛,一進水里就把身子舒展開來,有手臂粗半個浴缸那么長。


我把魚倒進浴缸里。它也沒睜開眼睛。


*


晚上我躺在客廳睡覺,浴室門開著。我一直在想著它,又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聽到浴室里有點過分安靜,爬起來看了一下。它在浴缸里半沉半浮,閉著眼睛,肚子那兒一鼓一鼓的,看來還活著。它的鱗片看上去是灰色的,角是金色的。那些魚在它身邊游。


我在夢中好像聽見了一些水聲,但是懶得起來看。


早上手機把我叫醒,一睜眼我就骨碌坐起來,跑到浴室看。它已經醒了,兩只爪子搭在浴缸上,腦袋擱在缸沿上。浴缸里的魚一條都不見了,連片魚鱗都沒有。


它朝我張張嘴,發出咕啊咕啊的聲音。


我猜它又餓了,草草洗漱好。我去超市買魚,可是超市還沒開門。我就在門口的小店里買了很多香腸、雞爪。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我養著它要干嘛呢。


進房間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很濃的腥氣。它還在浴缸那里趴著,我一進去它就發出很興奮的咕嚕咕嚕的聲音,尾巴拍得水花四濺。


開始我還幫它把包裝袋剝掉,但是它吃得太快了,我就把香腸雞爪餅干整袋倒進浴缸里。它嘻哩嘩啦一下都吞進肚子里,過了會兒打了個嗝兒,把包裝袋噴了出來。然后它閉上眼睛滑進水里。


我想把木板蓋上,又想把衛生間鎖上,又覺得這樣不太好,我就把衛生間門掩上就走了。


*


等我下班回家,我看到家里還是我走時的模樣,衛生間門虛掩著。我推開門,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但我還是嚇了一條,它長大了大概有一倍,它的身體已經有浴缸那么長,頭上的角更大了,尾巴上也長出了鰭。


我知道我得搬家了。我知道我最好馬上搬。


我用被單裹上它,把它抱下去,肉滾滾的,有點惡心。我沒坐電梯,它的腦袋擱在我肩膀上噴氣。


我把它放進后座,開車去山里。它的尾巴拍打著窗戶。有個畫畫的朋友在山腳的村子里租了個院子,他已經去了國外。這個村子已經快搬空了,只有一些老人和狗。


院子里有個水池,朋友用來養天鵝的。我先把它連著被單往水池里一扔。水池濺起很高的水花,聲音很響,就像噴了一下的噴泉。


*


我也搬到了那里,每天上下班我要開車一個半小時。我發現住在這里有個好處,每個禮拜六我還可以去趕集。這里居然還有集市。


我去很多趟,買很多袋土豆,買活羊。


我自己也燉土豆吃。它也吃。


*


在深夜里,有時我能聽到它在池子里翻滾,發出嘩嘩的聲音。星期天,有時我坐在院子里看它。


它長得很壯,像柱子那么粗,身上披著鐵灰色的鱗甲,看上去刀槍不入。它的角越來越大越來越艷,散發著金黃色的光澤。只是它的眼睛看上去很沒精神,它的身子盤在池子里,長方體的腦袋擱在岸上,眼皮耷拉下來,看上去快要睡著,一點也不像晚上,有時看見它的兩只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我看著它頭上的支楞著的角,心想這可真像珊瑚,雖然我沒有見過珊瑚。我還看到他長胡須了,小指粗的玉瑩瑩的幾根,從嘴兩邊對稱地伸出來。


看會兒我就去網吧,得開車去。以前我不覺得網吧臟,現在我覺得網吧真臟。但是我還是很想來網吧。


我在網上跟朋友說,我養了一條龍。當然,他們以為我在開玩笑,說男人都養著一條龍那種話。我跟我爸也提起過這事,他說你把自己養活好就行了。


我覺得池子里的水臟了,也太淺了,而且,我確實有點養不起它了。


我看著它一貫懶洋洋的樣子,覺得有點把它養壞了養傻了。


*


我想到了一個辦法。


我讓它從池子里爬出來,這是在夜里。它用四只腳爪把身子撐起來,慢吞吞地跟著我走,一邊爬一把掃尾巴。我想也好的,把它的腳印掃掉。


翻過幾座山,山腰那里有座野湖,其實院子后面的山就有湖,不為了它的安全嘛。我們爬到時天快亮了,我示意它爬進湖里。它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把頭往我的腳上蹭,我注意別被它的角刮到。它掃著尾巴朝湖里爬去,轉頭看了看我,眼睛特別亮,慢慢地沒進湖里。


我看著湖面看了一會兒,湖面非常平靜,這家伙再也沒有冒頭,我就下山了,這時天已經亮了。


*


過了兩天,我正打算去湖里看看它,夜里我被它的呼嚕聲吵醒了,我嚇了一跳,它的身子盤在院子里,頭探進臥室里,就擱在我床邊睡覺。


它長方體的腦袋擱了整個房間,角都頂到天花板了。我起來一看,它把房門都撐壞了。它好像又長胖了,不是長大,是長胖了,身上都是泥污。


我有點生氣,我把它拍醒。我跟它說,你是龍啊,你是龍哎。


開始,它半睜開眼睛迷蒙地看著我。


我就跟它喊,你是龍啊,你是龍啊,你不是豬啊,你是龍啊。


它的眼睛里精光閃了一下又滅掉了。我讓它跟著我回湖里去,它發出嗚嗚的聲音,看它的樣子是不愿意。走到湖那兒已經是白天,我知道我會看到這幅景象,湖里一片污濁一副死水的樣子,它把湖里可以吃的東西都吃完了。


我就指了指東邊,我說那是大海,海,很大的湖,龍,龍應該在海里,你是龍,你去那里。


它晃晃腦袋擺了擺尾巴。


我準備走了又想起一個事情,我指指城東城西的兩座塔。我聽說東塔鎮著龍頭西塔鎮著龍尾,地鐵底下鎮著龍身。


*


第二天我就看到這樣的新聞,東塔和西塔倒了,橫貫城市的地鐵開膛破肚,幸好是在夜里發生的事情,只壓死了兩個看塔人。但造成了早高峰極度堵塞,人們在高速公路上打架,死了幾個人。


*


接下來的幾個月里,我看到了這樣的新聞,有人在海上拍到了神秘生物,據說像恐龍,一共有兩條……很多船只沉沒了,遭到了巨大生物的撞擊……人們經常發現海里冒出巨大的血團,血水泛濫,大海變成一片血水,鯨魚們集體躺到海岸上自殺。


人們紛紛奔赴海洋,有不明生物愛好者、攝影大師和宗教人士等等。然后據說國家派出了軍隊圍獵,軍艦上跟著好多生物學家,聽說他們用巨大的拖網最終網住了一條。


*


幾天后的一個早上,我一醒過來就看見了它的眼睛。它趴在我床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我。它看見我睜開眼睛,它的眼睛里就漫出淚水,慢慢地從眼眶里滿了出來。我看見它的角折了一支,臉上有一道很深的劃痕,身上臟兮兮的,就像在煤堆里滾過。它的淚水在臉上流出了兩道痕跡,它的胡須顫抖著。


它嘴巴里呼出來的氣很臭。


我站起來看,它的身上也有很多傷痕。我拍拍它的腦袋。它閉上了眼睛。我用床單和窗簾包裹它的傷口。


*


到了晚上,它醒了過來,它的眼睛就像兩顆星星,就像太陽和月亮亮得我無法直視。我打了個激靈。我說,龍啊,你是龍啊,我喊道,龍啊龍啊,你是龍啊你是龍,天上,到天上去,龍到天上去!


它看著我。


龍啊龍,如果你是龍,你就回到天上去吧。我說。


它看著我,突然沖天飛起,把我的屋頂都掀掉了我靠。它在空中停留了一會兒,低下頭看我,它的身體多么矯健,在空中一閃就不見了。我興奮喊了一聲,流下淚來。


*


我沒想到它還回來,我以為它會一去不返了,已經去天上了啊,為什么還回來。


它來的時候就狂風暴雨,把我住的地方都淹沒了,把周圍的村子都淹沒了。第二天我就會看到新聞說沖走了多少汽車,汽車里還有人淹死。


我沒問它在天上怎么樣,我跟它說不要再來了。它發出唔嚕唔嚕的聲音,過一段時間,它又來了,我搬到哪里,它都能找到。我看它的角重新長了出來,比以前更大枝椏更多,散發著金黃色的光芒,它身上鐵灰色的鱗片也正在變成金黃色,它的胡須向兩邊支開,形狀非常威嚴、美妙。


我磨好了一把刀,它來的時候藏在后腰那里。


我站在樓頂迎接它,樓下一片積水,狂風暴雨幾乎吹得我睜不開眼睛。它從半空中探下身體,巨大的腦袋輕輕地觸碰我的肩膀,尾巴盤在我的身后,好像在擁抱我。


我猶豫了一下,抽出菜刀砍在它的尾巴上。我聽到叮一聲好像砍在鐵上。它驚悸了一下,一下子蹦到半空中。它盯著我,尾巴藏在身后。


它發出嚕嚕的聲音,一直看著我,然后慢慢轉頭,拖著整個身子轉彎,就像半空中的火車轉彎一樣,最后是它的尾巴一閃,上面的鰭已經完全是金黃色的了。


風雨一下子收了。頭頂是藍色的寧靜的夜空,下面是一片靜靜起伏的水面。我突然覺得好像一下子抽空了,我的脊椎從脖子那里飛離出去,我就要像一堆肉泥癱倒在地。


2014.7.28


楚塵文化特約專稿,轉載請注明

2015-08-23 0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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