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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塵文化     阅读简体中文版

2014年初,日本宇宙航空研究開發機構(JAXA)提議“電動系鏈”策略來有效消除太空殘骸,電動系鏈的電流可以減緩人造衛星碎片或者太空垃圾的速度。減速的人造衛星碎片將逐漸降落至地面,燃燒殆盡,預計2015年將進行電動系鏈測試。


1


未來者亦制造垃圾不可避免,他們將在未來制造過去那是肯定的,如現在的他們或我們。現在如過去—時間中的一環。而時間究竟是個什么東西?——難住了孔夫子。孔夫子觀汶水東逝,感嘆時間永續,如垃圾堆上眺望星空的無名者。


中國的星空如印度的星空、埃及的星空,值得眺望。據說星空時間有另一種算法,而大地上的時間,在或者不在,疼痛說了算,饑餓說了算。疼痛與饑餓如巖石暗礁杠在時間之河,這是時間的大風景。


而快樂總是自以為是的。而假信仰真能拯救一些人。而假信仰與真信仰究竟區別何在?


2


你吃喝,你跟著他人走,你有吃有喝。你以為你可以自己走。——走好您吶。沒吃沒喝的人沒的選擇,只好把自己活成一堆垃圾。——先憤憤不平,之后默默無聲。總之是活著,看見藍天也不激動。廢物。


廢物而活著,而牙疼,而腰疼。——你倒在自己的床上,或倒下而沒有床。不像你坐下而沒有椅子——那是有人與你開玩笑,撤走了你的椅子。如果你倒下,倒向一團空虛,不一樣,不開玩笑,真的,祝賀你倒向了形而上學。


制造垃圾也可以讓人從早忙到晚。你急忙忙制造垃圾,好像干完這事還要去干點別的。就像喜鵲,忙完了吃喝還要忙交配,還要忙著宣示好運和優美,余下的時間,打聽適于死亡的山坳和樹林。就像某人,走出辦公室,解放的感覺,第二天還要回到辦公室。


看出了你的本能、你正確的判斷、你錯誤的判斷。你回頭看,垃圾在那兒,有味兒,比如球鞋,有體積,比如農貿市場,濕乎乎的,對蒼蠅正合適。你從那里走來,回頭看,或者看見什么,或者看不見什么。看得見的你管它們叫歷史,看不見的你管它們叫埃塵。


3


透過眼鏡片上的埃塵,隔著窗玻璃上的埃塵,我看到對面破舊的五層樓的樓頂上凌亂的碎磚頭中間呆立著三架熱水器。樓內無人。白天無人夜間也無人。透過對面那蒙著埃塵的玻璃窗,隱約看得見一個房間內被丟下的污濁的書本、碎鏡子,以及一件舊衣服。


一張胡亂寫下箴言的紙,是的,垃圾,一張用過的電影票,是的,垃圾,一份文件、一個不滿、一個自鳴得意、一座大樓、一輛挖掘機、過期的報紙、賬本和海報。


4


變森林為紙,變紙為書,變書為紙漿,變紙漿為再生紙,變再生紙為紙板、紙箱,變紙板紙箱為垃圾桶,但變不成森林。就是這樣。你也許會說:萬物歸于塵土,大地生長森林。也對,也不對。


沒有確保大地一定會生長森林的神諭,沒有維護餓虎食人的正當性的教條,沒有應對每一個國家、每一個部族普遍存在的小偷小摸現象的法律。正確與錯誤我們分辨一生。啊,污泥濁水的正確與錯誤、泥沙俱下的正確與錯誤、滾滾洪流的正確與錯誤。


5


你吐痰,不夠滾滾洪流,體面人覺得不舒服。你倒掉剩飯菜,爹媽責罵你浪費因為他們是窮人。你像石頭一樣滾下山坡,山羊兄弟認為你可恥。你滿懷信心地制造垃圾,好像表面制造的是垃圾而實際上制造的是別的。今天的你懷疑昨天的你。


你將平房抬上30米高的樓房,世界在變。日本地震,黑色的海浪沖上陸地以垃圾打頭陣。阿拉伯之春,汽油澆在茉莉花上,縱火全是為革命。——而此刻在此地,人們造海造山全是為幸福。有人爬上山去,在那里造云彩,又從云端躍下,落在盛開的花朵上,依然是死。


一輛汽車沖到眼前,有可能撞上你,把你撞成一攤垃圾。但一只蜻蜓沖過來,又總是繞你而去——它死也不死在你手里。如三輪哥從兩輛飛速相撞的汽車中間閃身而過。


6


但是說點別的吧。我看見了走出銀行的人,東張西望。這一刻,他不是垃圾。這一刻,他心事重重。他可以用兜里的錢買包子,買書,或者施舍給路邊要飯的人——不管真假,或者去發廊找個不會干活的女子——她會呻吟。


他也可以就這么揣著錢,體驗一把兜里有錢的感覺,再回到銀行,把錢重新存進自己的賬戶。當他再走出銀行的時候,新上市的樓盤已經被搶完,超市里的牛奶已經全下架,一個美麗的女人走上前來把一個小孩塞到他手里,說:這是你的孩子。


我朋友說:再美麗的女人拉出的屎也是臭的。——干嗎非要把事事都挑明?


7


所有的人一起把垃圾堆到門前是什么樣?所有的人一起把污水潑向地面,從平房,從樓房,甚至從豪華公寓的陽臺上,一起潑出一場污水之雨,豈不會是一樁奇跡!所有的人一起按按鈕,拉繩子,沖廁所,該演奏出多大的噪聲!如果一個人有心,利用這一機會,他該能發出多少電力!


垃圾車播放著80年代的歌曲《春天的田野》把垃圾運走。市政管理者和居委會大媽總是落伍的。不理解:垃圾和音樂的關系,垃圾和音樂和北京的關系,垃圾和音樂和北京和社會主義的關系,垃圾和音樂和北京和社會主義和古老文化的關系。快樂的音樂所掩藏的,正如廁所里的香水所掩藏的;我不反對這快樂的音樂。它回蕩在小巷里,仿佛垃圾也是快樂的。


我出門,遇到垃圾車,我再出門,又遇到垃圾車。不是垃圾車故意就是我故意。此乃小垃圾。


8


而大垃圾。那些搬不走的,比如樓房,比樓房更大的,比如常識,比常識更大的,比如思想。搬不走,自己走吧,不知道究竟是對面的是垃圾,還是自己是垃圾。搬不走垃圾也搬不走自己,自己就成了垃圾。


9


15年前我爬上過垃圾山。現實的垃圾山與象征的垃圾山。是一堵垃圾墻橫在城市與鄉村之間。我在那里遇到過康有為和梁啟超的鬼魂。一座城市把自己轉化成垃圾之山,堆在城市的身邊,怪不得誰。一座城市里的三教九流,把高級垃圾、低級垃圾堆成一座山(或十座山),為分撿垃圾的人創造了就業機會。


吃垃圾這碗飯和吃別的飯本質上沒有不同,就是臟,就是與惡臭打交道,但同樣可以享受到春風襲來。一個流鼻涕的小男孩在垃圾堆上抱住一個流鼻涕的小女孩同樣是浪漫的。


41年前我曾與同伴們高唱過一首垃圾歌:“哎呀,風一吹,紙一飛,撿破爛的老頭玩命追。”我們唱的是垃圾調,押的是垃圾韻,說的是垃圾人。垃圾堆里站起來垃圾人。愛他是矯情,不愛他是非正義。


垃圾人來了,穿著盜版adidas,喘著呼嚕聲,洋洋自得因而夸夸其談。


2011年4月


選自:《新陸詩叢·中國卷·夠一夢》




2015-08-23 0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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