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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袁崇煥評傳》之七
金庸《袁崇煥評傳》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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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爾哈赤死后,第八子皇太極接位。

皇太極的智謀武略,實是中國歷代帝皇中不可多見的人物,本身的才干見識,不在劉邦、劉秀、李世民、朱元璋之下。中國歷史家大概因他是滿清皇帝,由于種族偏見,向來沒有給他以應得的極高評價。其實以他的知人善任、豁達大度、高瞻遠矚、明斷果決,自唐太宗以后,中國歷朝帝皇沒有幾個能及得上①。

努爾哈赤是罕有的軍事天才,這個老將終于死了,繼承人是一個同樣厲害的人物。皇太極的軍事天才雖不及父親,政治才能卻猶有過之。袁崇煥所受到的壓力一點也沒有減輕。皇太極接位之時,滿洲正遭逢極大的困難。努爾哈赤新死,滿洲內部人心動蕩。努爾哈赤遺命是四大貝勒同時執政,行的是集體領導制,皇太極的權位很不鞏固。在經濟上,因為與明朝開戰,人參、貂皮等特產失去了傳統市場。滿洲當時在生產上是奴隸制,擄掠了大批漢人來農耕,生產力相當低。但軍隊大加擴充,這時已達十五萬人,軍需補給發生很大問題,偏偏又遇上嚴重的天災,遼東發生饑荒②。如向關內侵略,卻又打不破袁崇煥這一關。

在這時候,皇太極定下了正確的戰略:侵略朝鮮。

朝鮮物產豐富而兵力薄弱,正是理想的掠奪對象。在外交上,朝鮮采取的是“事大(對明)交鄰(對日本、滿清)”政策。明清交戰時,朝鮮出兵助明,又供給明軍皮島總兵官毛文龍糧食,成為滿清后方的一個牽制。皇太極進攻朝鮮,可以解決經濟上、戰略上的雙重困難,同時在必定可以得到的軍事勝利之中樹立威望,鞏固權位。

明朝方面的困難也相當不小。

訓練一支既能守,又能戰,再能進一步收復失地的精銳野戰軍,需要相當時間。

袁崇煥任寧前道僉事時,山海關外四城,縱深約二百里,廣約四十里,屯兵六萬余人,糧餉全靠關內支給。后來在孫承宗、袁崇煥主持下,恢復錦州、中屯、大凌河諸城,國防前線向北推展,屯田數千頃,兵士足食。高第代孫承宗為經略,盡棄錦州諸城,寧遠沒有了外衛,也沒有了糧源。靠朝廷接濟是很靠不住的,朝廷對于拖欠糧餉向來興趣濃厚。袁崇煥做遼東巡撫,首要目標是修復錦州、大凌河等城堡的守備,然后屯田耕種。但筑城工程費時甚久,又不能受到敵人干擾,在和滿清處于戰爭狀態之時無法進行。

所以明清雙方,都期望有一段休戰的時期,以便進行自己的計劃。明方是練兵、筑城、屯田,清方是進攻朝鮮,鞏固統治。在這樣的局勢下,具備了議和的條件。

明方的議和是攻勢的,最后目標是消滅滿清,收復全部遼東失地。清方的議和主要是守勢,目的在鞏固已得的土地,要明方承認雙方的現有疆界,雙方和平共處,進行貿易。因為明清雙方的國力實在太過懸殊。明方那時的人口,官方的紀錄是六千多萬,實際上遠不止此數,當時男丁要被政府征去義務勞動,不參加的要繳錢代替,所以百姓盡可能的瞞報人口。外國學者們的估計相互差距很大,最高的估計認為那時中國人口是一億五千萬人。我相信決不會少于一億人③。女真人大概不到五十萬人④。人口的對比是二百比一甚至三百比一。滿清所占的土地,只是今日吉林、遼寧、黑龍江的一部份,與明方相比也是相差極遠。明方火器犀利,葡萄牙大炮尤其非清兵所能抵擋。

清方的長處,主要只是“明朝本身的腐敗”,以及清軍戰斗力強勁和統帥部高明的軍事才能。只要袁崇煥鎮守寧遠,清方的長處就發揮不出了。持久的纏斗下去,滿清勢必難以支持。

袁崇煥寧遠大捷,在軍事上并無十分重要的意義,因為并沒有摧毀清軍的主力,甚至沒有削弱清軍的戰斗力。然而在政治上,對士氣與民心卻有非常巨大的振奮作用,這使中國軍民知道清軍也不是不會打敗仗的。經此一役之后,本來投降了滿清的許多漢人官吏和士卒又逃回來了。寧遠城頭的大炮,轟碎了“女真滿萬不可敵”的神話⑤。

清方從來沒有期望真能征服明朝。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的祖宗,長期來做明朝所封的邊疆小官。努爾哈赤幼時住在明朝大將李成梁家里,類似童仆奴隸。所以他們對于明朝有先天性的敬畏,自卑感很深。寧遠之戰,使他們下意識中隱伏著的自卑感又開始抬頭。

明朝是自己覆滅的,并非給滿清所打垮。

滿清與明軍交戰,始終強調“七大恨”,滿清認為明朝有七件大事欺侮女真人,逼得他們忍無可忍,才起兵反抗⑥。滿清一直沒有自居能與明朝處于平等地位。“七大恨”的基本思想,是抱怨明朝作為最高統治者,卻在努爾哈赤與敵對部族發生爭執時袒護對方,沒有公平處理,那是下級對上級的申訴。例如第五大恨的“老女事件”,葉赫部的一個王公本來答應把他十四歲的妹妹送給努爾哈赤為妾,但二十年后,這個三十六歲的“老女”改嫁給蒙古王子,努爾哈赤認定是出于明朝的授意,身為上級而不秉公斷事。

差不多在每個戰役之后,清方總是建議談和。因為他們對于目前的成就早就喜出望外,本來是做夢也想不到的,只求明方正式承認他們所占的土地,讓他們能永久保有,就已心滿意足了。但明朝從來置之不理,認為對方根本沒有談和的資格。明朝的態度是這樣:“你們是朝廷的部屬,只能服從命令,怎么能要求談判和平?”這種死要面子的心理,使得明朝始終沒有能爭取到一段喘息的時間來整頓軍備、鞏固防御。袁崇煥充分了解到爭取暫時和平的必要。努爾哈赤的逝世正是一個好機會。這時剛好有一個五臺山的喇嘛李喇嘛來到寧遠。滿洲人信佛教,尊崇喇嘛,袁崇煥就請李喇嘛作居間的使者,派了兩名都司和隨從等三十三人,于天啟六年十月去沈陽吊祭努爾哈赤之喪,作初步的和平試探。但他知道朝廷絕不喜歡提“議和”兩字,所以報告朝廷時,只說是派人去窺探虛實,以決定對之征討呢,還是招安⑦。這種夸大的說法,目的自在滿足皇帝和大臣的虛榮心。

明清雙方統帥都熟知《三國演義》中的故事,袁崇煥這出“柴桑口臥龍吊喪”,皇太極如何會不省得?他將計就計,于十一月派了兩名使者,與李喇嘛一起來到寧遠,致書袁崇煥,表示了和平的意向。其中說:“你停息干戈,派李喇嘛來吊喪,并賀新君登位。你既以禮來,我也當以禮往,所以派官來道謝。至于和議一事,我父親上次來寧遠時,曾有文書給明朝朝廷,請你轉呈,但迄今沒有答復。你的君主如果答應前書,愿意和平,應當以誠信為先。”

書信中將金國(當時滿清的正式國號是“金”,后來才改為“大清”。⑧)與中國平頭并列。袁崇煥深刻了解朝廷自高自大,對于文書的體例十分看重,如將來信轉呈,必定要碰大釘子,同時見到信中語氣也不大客氣,便告知使者說,此信格式不合,礙難入奏,將原信交給使者退回。皇太極改寫了信封上的格式,袁崇煥認為仍然不對,又再退回。皇太極第三次改寫,自處于較低地位,袁崇煥才收了信。但明朝仍是一貫的不答。

第二年正月(在金國是天聰元年),皇太極再遣前使,致書袁崇煥求和,信中說:“兩國所以構兵,在于以前明朝派到遼東的官員認為中國皇帝是在天上,自高自大,欺壓弱小部族,我們忍無可忍,才起兵反抗。”下面照例列舉七大恨,然后提議講和。講和要送禮,要求最初締結和約時中國送給金國金十萬兩,銀百萬兩、緞百萬匹、布千萬匹。締約后兩國每年交換禮物,金國送禮:東珠十顆,貂皮千張、人參千斤。中國送禮:金一萬兩、銀十萬兩、緞十萬匹、布三十萬匹。兩國締結和約后,就對天發誓,永遠信守。

所提的要求是經濟性的,可見當時滿清深感財政困難,對布匹的需要尤其殷切。

大概袁崇煥要奏報朝廷,等候批復,所以隔了兩個月金國使者才回去,隨同明方使者,帶去袁崇煥及李喇嘛的書信各一;猜想朝廷對金方的要求全部拒絕,所以袁崇煥無法作出任何讓步,他的回信內容雄辯,文采煥發,說道:過去的糾紛,都是因雙方邊境小民口舌爭競而起,這些人都已受到了應得的懲罚,再要追究是非,也已無法到陰世地府去細查,只盼雙方都忘記了吧。你十年苦戰,既然為的只是這七件事,現在你的仇敵葉赫等等都早給你滅了。為了你們用兵,遼河兩岸死者豈止十人?仳離改嫁的哪里只有老女一人?遼沈界內人民的性命都不能自保,還說甚么財物?你的仇怨早都雪了,早已志得意滿。只不過這些極慘極痛之事,我們明朝難以忍受罷了。今后若要修好,那么請問:你如何退出已占去的城池地方?如何送還俘虜去的男女百姓?只有盼你仁明慈惠、敬天愛人而作出決定了。你所要求的財物,以中國物資的豐富,本來不會小氣,只是過去沒有成例,多取也不合天意,還是請你重行斟酌罷。和談正在進行,你為甚么又對朝鮮用兵?我們文武官屬不免懷疑你言不由衷了。希望你撤兵,以證明你的盛德。

李喇嘛的信中說:袁巡撫是活佛出世,對于是非道理,心下十分分明,這樣的好人是不容易遇到的,愿汗與各王子一切都放開了吧,佛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皇太極回信給袁崇煥說:過去的怨仇,當然是算了,否則又何必議和修好?你們的土地人民歸我之后,都已安定,這是天意,如果重行歸還,那既違反天意,又對不起人民。金國所以要出兵朝鮮,完全是由于朝鮮不對,現在已講和了。說到“言不由衷”,為甚么你一面說要修好,一面又派哨卒來我方偵察,收納我方逃亡,部隊逼近我邊界,修筑城堡?其實是你才“言不由衷”,我國將帥對你也大有懷疑。至于所要求的“初和之禮”,金銀等可以減半,緞布只要原來要求的半成。我方也以東珠、人參、狐皮、貂皮等物還贈,表示雙方完全公平。既和之后,雙方互贈仍如前議。如果同意,希望辦得越快越好。

關于來往書信的格式,皇太極提議:“天”字最高,明朝皇帝低“天”一字,金國汗低明朝皇帝一字,明朝諸臣低金國汗一字。

他答復李喇嘛的信中,抱怨明朝皇帝對他的書信從來不加理睬;又說:你勸我“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這話很對,但為甚么只勸我而不去勸明朝皇帝?如果雙方都回頭修好,豈不甚善?

后來皇太極又致書袁崇煥,抗議他修筑塔山、大凌河、錦州等城的防御工事,認為是缺乏和平誠意,并提議劃定疆界。平心而論,明朝朝廷瞧不起金國,于對方來信一概不答,只由地方官和對方通信,金國也難免氣憤。金國的經濟要求,雖說是雙方互贈,實質上當然是金方大占便宜。金方答應贈送的東珠、人參、貂皮等物,大概最多只能抵過綢緞布匹的價值,明方付出的每年一萬兩黃金、十萬兩銀子,等于是無償贈與。那時一兩黃金約等于十兩銀子(明初等于四兩,后來金貴銀賤),明朝每年以二十萬兩銀子買得一年和平,代價低廉之至。熊廷弼守遼之時,單是他一軍每個月的餉銀就需十多萬兩銀子。如果有了十年和平,大加整編軍隊,再出兵挑戰,主動與被動的形勢就轉過來了。

皇太極對于緞布的要求一下子就減少了百分之九十五,而且又建議以適當禮物還報,希望和議盡快辦理,可見對于締結和平的確具有極大誠意。他自知人口與兵力有限,經不起長期的消耗戰⑨。此后每發生一次戰爭,便提一次和平要求。

當時議和的障礙,主要是在明朝的文官。

明朝的大臣熟悉史事,一提到與金人議和,立刻想到的就是南宋和金國的和議,人人都怕做秦檜。大家抱著同樣的心理:贊成和金人議和,就是大漢奸秦檜。這是當時讀書人心中的“條件反射”。

袁崇煥從實際情況出發主張議和,朝臣都不附和。遼東經略王之臣更為此一再彈劾袁崇煥,說這種主張就像宋人和金人議和那樣愚蠢自誤。

其實,明朝當時與宋朝的情況大不相同。

在南宋時,金兵已占領了中國北方的全部,議和等于是放棄收復失地。但在明朝天啟年間,金人只占領了遼東,遼西的南部在明人手中,暫時議和,影響甚小。

南宋之時,岳飛、韓世忠、劉鑉、張俊、吳璘、吳玠等大將,都是兵精能戰,金人后方不穩,形勢上利于北伐,議和是失卻了恢復的良機。明末軍隊的戰斗力遠不及金兵,惟一可以依賴的只有西洋大炮。但當時的大炮十分笨重,不易搬動,只能用于守城,不能用于運動戰。

對于明朝最重要的是,宋金議和,宋方絕對屈辱,每年片面進貢金帛,并非雙方互贈。宋朝皇帝對金稱臣BC。然而皇太極卻甘愿低于明朝皇帝一級,只要求比明朝的諸臣高一級。皇太極一再表示,金國不敢與中國并列,只希望地位比察哈爾蒙古人高一等就滿足了BD。他和袁崇煥書信來往,態度上是很明顯的謙恭BE。

可見宋金議和與明金議和兩事,根本不能相提并論。皇太極明白明人的想法,所以后來索性改了國號,不稱金國,而稱“大清”,以免引起漢人心理上敵對性的連鎖反應BF。袁崇煥和皇太極信使往來,但因朝中大臣視和議如洪水猛獸,談判全無結果。

當時主張和金人議和,非但冒舉國之大不韙,而且是冒歷史上之大不韙。中國過去受到外族的軍事壓力而議和,通常總是屈辱性的,漢人對這件事具有先天性的反感,非常方便的就將“議和”、“投降”、“漢奸”三件事聯系在一起。當軍事上準備沒有充分之時,暫時與外敵議和以爭取時間,中國歷史上兩個最出名的英主都曾做過。漢高祖劉邦曾與匈奴議和,爭取時間來培養國力,到漢武帝時才大舉反擊。唐太宗李世民曾與突厥議和(那時是他父親李淵做皇帝,但和議實際上是李世民所決定),等到整頓好軍隊后才派李靖北伐,大破突厥。不過這不是中國歷史上傳統觀念的主流。主流思想是:“與侵略本國的外敵議和是投降,是漢奸。”其實,同是議和,卻有性質上的不同,決不能一概而論。基本關鍵在于:議和是永久性的投降?還是暫時妥協、積極準備而終于大舉反攻、得到最后勝利?議和停戰只是策略,決不等于投降。然而明末當國的君臣都是庸才,對于敵我雙方力量的對比、大局發展的前途都是茫無所知,既無決戰的剛勇,也無等待的韌力。袁崇煥精明正確的戰略見解,朝廷中下意識的認為是“漢奸思想”。

袁崇煥當然知道如此力排眾議,對于自身非常不利,然而他已將自身安危全然置之度外,只是以大局為重BG。以他如此剛烈之人,對聲名自然非常愛惜,給人罵“漢奸”,那是最痛苦的事。比較起來,死守寧遠、抗拒大敵,在他并不算是難事,最多打不過,一死殉國便是,那是心安理得的。但要負担“歷史罪人、民族罪人、名教罪人”的責任,可艱巨得多了。越是不自私的人,越是剛強的人,越是不重視性命而不肯忍受恥辱。越是儒家的書讀得多,心中歷史感極其深厚的人,越是寶貴自己的名節。文天祥《正氣歌》中所舉那些慷慨激烈的事跡,如張巡睢陽死守,顏杲卿常山罵賊,袁崇煥做起來并不困難。對于性格柔和的人,當然是委曲求全易而慷慨就義難,在袁崇煥這樣的偉烈之士,卻是守寧遠易而主和議難。主張議和,他必須違反歷史傳統、違反舉國輿論、違反朝廷決策、更違反自己的性格。上下古今,一切都反,連自己都反。

他是個沖動的熱情的豪杰,是“寧為直折劍、猶勝曲全鉤”的剛士,是行事不顧一切、“幾大就幾大”的蠻子,可是他終于決定:“忍辱負重”。

在他那個時代,絕無尊重少數人意見的習慣與風度。連袁崇煥自己在內,都相信“國人皆曰可殺”多半便是“可殺”。那是一個非此即彼、決不容忍異見的時代,是正人君子紛紛犧牲生命而提出正義見解的時代。卑鄙的奸黨越是在朝中作威作福,士林中對風骨和節操越是看重。東漢和明末,是中國歷史上讀書人道德價值最受重視的兩個時期。歲寒堅節,冰雪清操,在當時的道德觀念中,與“忠”、“孝”具有相同的第一等地位。他很愛交朋友,知交中有不少是清流派的人。如果他終于因主和而為天下士論所不齒,對他將是多么嚴重的事。

他對金人的和談并不是公開進行的,因此并沒有受到普遍的抨擊,但他當然預料到將來終于要公開,清議和知友的譴責不可避免的會落到頭上。

在袁崇煥死后十三年的崇禎十五年,明朝局勢已糜爛不可收拾。洪承疇于所統大軍全軍覆沒后投降滿清。松山、錦州失守。崇禎便想和滿清議和,以便專心對付李自成、張獻忠等民軍。兵部尚書陳新甲更明白無力兩線作戰,暗中與皇帝籌劃對滿清講和。崇禎和陳新甲不斷商議,朝中其他大臣聽到了風聲,便紛紛上奏,反對和議。崇禎矢口不認,說根本沒有議和的事,你們反對甚么?崇禎每次親筆寫手詔給陳新甲,總是鄭重警誡:這是天大機密,千萬不可泄漏而讓群臣知道了。

該年八月,崇禎派親信又送一道親筆詔書去給陳新甲,催他盡快設法和滿清議和。陳新甲出外辦事去了,不在家,那人便將皇帝的密詔留在他書房中的幾上而去。陳新甲的家童誤以為是普通的《塘報》(各省派員在京所抄錄的一般性上諭與奏章,稱為《塘報》),拿出去交給各省駐京辦事處傳抄。這樣一來,皇帝暗中在主持和議的事就公開了出來,群臣拿到了證據,登時嘩然,立刻上奏章反對。

皇帝再也無法抵賴,惱怒之極,下詔要陳新甲解釋,責問他為甚么主張議和,罪大惡極之至。陳新甲的聲辯書中引述了不少皇帝手詔中的句子,證明這是出于皇上的圣意。崇禎更失面子,老羞成怒,下旨:陳新甲著即斬決。理由是流寇破城,害死皇帝的親藩,兵部尚書應負全責。

那時距明朝之亡已不過一年半,局面的惡劣可想而知,但群臣還是堅決反對議和,連皇帝也不得不偷偷和國防部長暗中商量,表面上堅決不肯承認,最后消息泄漏,便殺了國防部長以卸自己責任。從這件事中,可以見到當時對“議和”是如何的忌諱,輿論壓力是如何沉重。連崇禎這樣狠辣的皇帝,也不敢對群臣承認有議和之意。

袁崇煥卻膽敢進行議和。那正是出于曾子所說“只要深信自己的道理對,雖有千萬人反對,我還是干了”那種浩然之氣BH。

諸葛亮出師北伐,天下皆稱其忠。岳飛苦戰抗敵,天下皆知其勇。袁崇煥的功業或許比不上諸葛亮和岳飛,雖然,那也是很難真正比較的,然而他身處嫌疑之地而行舉世嫌疑之事,這種精神上的痛苦負担,諸葛亮和岳飛卻幸而不必經受。袁崇煥有一句詩:“心苦后人知”。當真是英雄寂寞,壯士悲歌。他明知不能得到當時的諒解,只盼望自己這番苦心孤詣能為后人所知。當我寫到這一段文字時,想到他的耿耿之懷,悠悠之心,忍不住又感到了劇烈的心酸,感到了他英雄性格中巨大的悲壯美,深刻的凄愴意。

正確的戰略決策無法執行,朝政越來越腐敗,在魏忠賢籠罩一切的邪惡勢力下做官,天天都可以送掉了性命。關外酷寒的天氣,生長于亞熱帶的廣東人實在感到很難抵受。在這期間,袁崇煥從廣東招募來的人員中有人要回故鄉去了,臨別時問他:你留在這里繼續担當艱危呢,還是回鄉以求平安?

他寫了一首詩回答:我和你曾同生共死,我的內心你還不明白嗎?又何必問安危去留?我在這里奮不顧身,本來不是為了富貴。故鄉的親友們如果問起,請你轉告:邊界還沒有平靖,我只有感到慚愧,當然要繼續干下去BI。

袁崇煥是三兄弟中的老二。大哥崇燦當他在關外時在故鄉逝世。三弟崇煜隨著他在軍中辦事,后來也告辭回鄉。袁崇煥從寧遠送他到山海關而分手,寫了兩首詩給他,說:邊疆需要人守御,升平還沒有得到,我早已決心報國,安危去留的問題不必提了BJ。

①皇太極在西方人的書中寫作Abahai,法國學者格奧賽(RenéGrousset)在《中華帝國的興起與輝煌》一書中有“一六四四年的大變”一章,其中說:“皇太極是蠻人中的一個天才,他把本族人民的軍事才能,和對文明生活的天生理解相結合起來。”

②清《太宗實錄卷三》:天聰元年,“時國中大饑,斗米價銀八兩,人有相食者。國中銀兩雖多,無外貿易,是以銀賤而諸物騰貴。良馬,銀三百兩。牛一,銀百兩。蟒緞一,銀百五十兩。布匹一,銀九兩。盜賊繁興,偷竊牛馬,或行劫殺。于是諸臣入奏曰:盜賊若不按律嚴懲,恐不能止息。上惻然,諭曰:今歲國中因年饑乏食,致民不得已而為盜耳。緝獲者,鞭而釋之可也。遂下令,是歲讞獄,姑從寬典。仍大發帑金,散賑饑民。”他寬待因饑餓而為盜的百姓,與崇禎督促部將“限期破賊、殺賊立功”的政策恰正相反。

③何柄棣:TheLadderofSuccessinImperialChina,AspectsofSocialMobility,1368—1911一書中,認為明初人口六千五百萬,到明末時已漲了一倍以上。

④王鐘翰:《滿族在努爾哈赤時代的社會經濟形態》一文中,根據朝鮮《興京二道河子舊老城》的資料,認為一六二一年時,努爾哈赤的兵數二十萬,再加上婦女老少,“全人數當在四、五十萬左右。”

⑤《天聰實錄稿》元年三月初二日,“秀才岳起鸞曰:我國宜與明朝講和。若不講和,則我國人民死散殆盡。”《明清史料》甲編,天聰二年八月“事局未定”奏疏:“南朝雖師老財匱,然以天下之全力,畢注于一隅之間,蓋猶裕如也。”《東華錄》載天聰三年八月戊辰,“大臣同謀倡逃”。《明清史料》乙編載,崇禎二年二月二十一,袁崇煥塘報:“一日之內,降者竟前后接踵而至。”

⑥“七大恨”:一、明朝殺害金人的二祖;二、袒護金人的仇敵哈達;三、越界出兵,助金人的世仇葉赫抗金;四、明人越界,金人根據誓約殺了,明朝勒索金方交出十人來殺死,以資報復;五、明朝造成老女改嫁;六、移置界碑,搶奪金國的人參、貂皮;七、聽信葉赫,寫信來辱罵侮慢。

⑦“觀其向背離合之意,以定征討撫定之計。”見《兩朝從信錄》。

⑧當時滿清的正式國號是“金”,史書上稱為“后金”,以與宋朝時的“金”有所分別。到天聰十年(明崇禎九年)才改為“大清”。所以本文中的滿清,其實都應稱“金”。“滿洲”的名稱,也要到改了“大清”的國號之后才出現,以前稱“建州”或“女真”。多數學者認為,“滿洲”是文殊菩薩的“文殊、曼殊”的音轉。為了便于讀者,本文中不將“金、清”“建洲、滿洲”等稱呼根據歷史年代而作分別。

⑨《太宗實錄稿》:天聰七年十月,皇太極責罵主張出兵南攻之人:“天予我有數之兵,若稍虧損,何以前圖?”

BC宋高宗紹興十一年十二月殺岳飛。十二年正月,宋金和議達成,高宗趙構向金國上表稱臣,表中說:“臣構言:既蒙恩造,許備藩方,世世子孫,謹守臣節。每年皇帝生日并正旦,遣使稱賀不絕。歲貢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

BD《太宗實錄》卷十二,天聰六年六月,皇太極致書大同守將求和,信中說:“和事既成,自當遜爾大國,爾等亦視我居察哈爾之上可也。”

BE皇太極來信的開頭是(根據原信):“汗致書袁老先生大人”。(后來乾隆時修訂《太宗實錄》覺得語氣太卑,才改為《皇帝致書袁巡撫》,但當時皇太極未稱帝,決不可能有“皇帝”的稱呼。)袁崇煥書信的開頭是:“遼東提督部院,致書于汗帳下:再辱書教,知汗漸欲恭順天朝,息兵戈以休養部落,即此一念好生,天自鑒之,將來所以佑汗而昌大之者,尚無量也。”

BF后來皇太極在寫給祖大壽的信中(那時袁崇煥已死),曾說:“爾國君臣,惟以宋朝故事為鑒,亦無一言復我。然爾明主非宋之苗裔,朕亦非金之子孫。彼一時,此一時,天時人心,各有不同。爾大國豈無智慧之時流,何不能因時制宜乎?”其實努爾哈赤、皇太極等一直自認是金的子孫,他為了求和,連祖宗也不認了。

BG他后來在寫給崇禎的奏章中說:“諸有利于封疆者,皆不利于此身者也。”所以他的知己程本直說:“舉世皆巧人,而袁公一大癡漢也。唯其癡,故舉世最愛者錢,袁公不知愛也。唯其癡,故舉世最惜者死,袁公不知怕也。于是乎舉世所不敢任之勞怨,袁公直任之而弗辭也。于是乎舉世所不得不避之嫌疑,袁公直不避之而獨行也。”所謂“舉世所不得不避之嫌疑”,就是與金人議和。

BH《孟子·公孫丑》:“昔者曾子謂子襄曰:‘……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BI袁崇煥《邊中送別》:“五載離家別路悠,送君寒浸寶刀頭。欲知肺腑同生死,何用安危問去留?策杖只因圖雪恥,橫戈原不為封侯。故園親侶如相問,愧我邊塵尚未收。”

BJ袁崇煥《山海關送季弟南還》:“公車猶記昔年情,萬里從我塞上征。牧圉此時猶捍御,馳驅何日慰升平?由來友愛鐘吾輩,肯把須眉負此生?去住安危俱莫問,燕然曾勒古人名。”“弟兄于汝倍關情,此日臨歧感慨生。磊落丈夫誰好劍?牢騷男子爾能兵。才堪逐電三驅捷,身上飛鵬一羽輕。行矣鄉邦重努力,莫耽疏懶墮時名。”其中“磊落丈夫誰好劍?牢騷男子爾能兵”兩句,寫出了他兩兄弟豪邁的性格,就詩而論,也是豪邁的好詩。

 

2012-01-16 1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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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選取古往今來傳奇人物的傳記與軼事,事不分大小,趣味為先,立意新穎,足以激越古今。
新與古典文化研究大家
胡適(1891年12月17日-1962年2月24日),原名嗣穈,學名洪騂,字希疆,後改名胡適,字適之,筆名天風、藏暉等,其中,適與適之之名與字,乃取自當時盛行的達爾文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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