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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阮煒:不必再糾纏何為“正宗”古典學
【推薦】阮煒:不必再糾纏何為“正宗”古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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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1月,“經典與解釋”叢書十五年350種紀念研討會在北京召開,“從古典重新開始”成為會上及會后中國學界的一個重要話題。2月6日文匯報刊載《古典學在中國的是是非非》,2月7日經澎湃新聞轉載為《古典學不是劉小楓他們搞的那套》,再次掀起了關于“古典學”的激烈爭論。隨后劉小楓教授以舊文重刊媒體作為回應:《古典學的何種“傳統”》(2012)、《為什么應該建設中國的古典學》(2008),《新京報》刊發訪談《與劉小楓談古典教育》,比較完整地闡發了其“中國的古典學”觀點。   

春節前夕,主編“古典學譯叢”的學者阮煒教授(現任深圳大學西方研究所所長)走訪一直致力于推廣古典學的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六點分社,席間與社長倪為國先生就古典學發生爭議。新年期間,阮煒教授以學術通信的方式予以回應,逐一剖析圍繞古典學的熱點問題。

為國兄:

我想你會同意,有兩個話題主宰了年前華東師大的那次聚會,其中一個是“何為‘正宗’的古典學”,這是由你讀到的《古典學不是劉小楓他們搞的那一套》一文引發的。那天,我們之間有一些分歧,你想知道我心目中究竟什么是“正宗”的古典學,但因當時還沒仔細閱讀該文及相關回應,我可能沒講清楚。回深圳后,利用假期仔細讀了該文的正身《古典學在中國的是是非非》(作者于穎,下稱《是是非非》),對多位學者的古典學觀有了了解,再讀了劉小楓作為回應的舊文《古典學的何種“傳統”》和《模仿西方大學的古典學系?中國古典學決不能如此》,有了很多新想法,也發現我們的分歧縮小了。今天寫這封信,希望能講得更清楚一些,順便也探討一下圍繞古典學的一些熱點問題。

古代語文與古典學

首先,我們得對西方的古代語言和古典學作一個區分。回顧歷史,不難發現并非一旦學了古希臘語、拉丁語,便是在搞古典學了。及至16世紀后半期莎士比亞時代,拉丁語雖已是英國學校的主要教學內容,但顯然不能說英國人已經在研究古希臘羅馬文明。他們學古代語言的目的是為了進大學學神學、法學和醫學。這就好像1905廢科舉前中國學生讀文言文,啃四書五經,是為了科舉仕業,而并非研究古漢語及相應文明。當時,英國富家子弟所上的學校甚至被叫作“文法學校”(grammarschool)。從名字就可以看出,當時人們重視的是語言本身。有機會去牛津劍橋讀書者,其“文法”已大體過關,進大學后除了用拉丁語學習神學、法學或醫學,還能進一步提高其基于“文法”的文化修養。


▲劉小楓教授和甘陽教授主編的“經典與解釋”叢書15年來已出版350種經典與解釋書籍。

只是,這里“文法”不是英語文法,而是拉丁語(后來又有希臘語)文法,意味著古代語言訓練和相應文化修養。這就是為什么莎士比亞寫劇本出了名,賺了錢,嫉妒他的人卻說他是沒文化的“暴發戶”。誰讓他只上過幾天“文法學校”,只懂一點點拉丁語,希臘語完全不懂?可見當時只要你沒有系統學過古代語文,英語好上了天,也是個另類。英語語文壓根兒就不是“學問”。這跟中國舊時候情況相似:沒正式讀過四書五經,是不會被視為有文化的。英語崛起成為一門學科,是1890年代以后的事。順便說一句,新文化運動以后,現代漢語文在中國成為一主要學科并不比英語晚多少。

西方古典學成為一門學科,雖然以沃爾夫(F. A. Wolf)1795年發表《荷馬導論》為標志,但也不妨作如是觀:文藝復興以來拉丁語(基督教神學雖與之有瓜葛,卻是另一類學問)一統天下,被單純地學習和使用,相應文化被不假思索地接受、體認和玩味的格局終于被打破,古代語文及文明終于被現代性地當作一個對象來觀照,來研究了。只是到了這時,才可以說誕生了古典學,古典學才興起成為一門獨立學科。之前很難說有古典學,即把古代語文和文明當作研究對象的學問,有的只是單純的古代語言(主要是拉丁語)的教學和使用。無獨有偶,在地球另一面,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的現代性乾嘉樸學也正如火如荼。亁嘉樸學顯然不是單純地接受、體認四書五經,而是對古代語言及文明作考證或研究。假如沒有這種實證性的學術精神和傳統,中國能如此順利地引入現代科學并開出自己的現代人文學嗎?所以Classical Studies被譯為“古典學”有點名實不符,“經典學”或更準確。所謂“古典學”名為“古”典,實則屬于現代學術的范疇,是現代性的產物。

古典學被邊緣化了,但非常重要

作為出版家,你很清楚,古典學在當今中國十分“高大上”,但凡沾了一點“古典”氣味,書就好賣。但在西方國家,現如今“古典學”即Classical Studies已是一個被邊緣化了的學科。以哈佛為例,含古典學系的文理學院(FAS)只是15個學院之一,而古典學系在文理學院又只是40個系科之一。大家知道,古典學屬于人文學科,是“軟”學科,對社會的直接影響根本沒法跟法學、醫學、商學、政府管理等“硬”學科相比,所支配的資源少得多。它是研究古希臘羅馬文明的學問,兼及古埃及學和古亞述學等,大致可以分為古典語言文學、歷史、哲學、宗教、考古學、藝術史等方向。但是,邊緣化歸邊緣化,古典學在當今西方仍非常重要,人文和社科學者,無論專攻哪個方向,也無論左派還是右派,無不以古典學修養相標榜。事實上,古典學對文明的傳承和更新極為重要。一個文明不知從何而來,就不知道向何而去。一個忽視自己本根的民族,不可能“高大上”。

其實直到19世紀后期,古代語文教育在西方仍很強勢,只要你在好的中小學和大學學習,無論最終學啥,即便學數學、物理、化學,遑論法學、神學,古代語文都是必修,屬于現在叫做“通識教育”(GeneralEducation即GE)的范疇,就好像在1905年以前中國,一個“正牌”讀書人一定受過系統的古代語文訓練,一定熟讀過四書五經。甚至晚至20世紀中期,我國很多科學家承繼舊學遺風,古代語文修養仍相當好,是當今理工人士沒法比擬的。無論在中國還是西方,古代語文全面退出通識教育都是較為晚近的事,即大眾教育和實用學科變得越來越強勢之后的事。我1986年在愛丁堡大學寫論文準備答辯時,大學書店里還能買到拉丁語工具書和讀本;1995年故地重游時,此類圖書已絕跡。盡管不能說其他西方大學同樣如此,不少西方大學和名牌中學至今仍有很強的古代語文傳統,但古典學既然已蜷縮進了古典學系,非古典學專業的學生無需再像從前那樣費心費時地掌握一種或兩種古代語言,怎么說也是古代語文式微的一個征兆。反觀中國,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古典學即古漢語言及文明(含中國史和中國哲學)研究也一直在式微。

西方古典學與漢語古典學

直至19世紀后期,中國文明的延續性一直非常好,完全不像歐洲那樣,出現了古希臘羅馬文明與中世紀、現代文明之間的巨大斷裂。20世紀現代中國文明與之前文明之間雖然也出現了較大的斷裂,而且當今中國仍處在這種斷裂中,但二者之間的延續性仍然強過西方古典文明與現代文明之間的聯系,至少不用發動一場“文藝復興”來恢復一個已湮沒了一千多年的古代文明。現代漢語雖與古漢語有較大差異,但二者間的延續性相對較好,這從現代漢語中所用源自古漢語的成語、習語、掌故明顯多于英語且使用頻率也明顯高于英語的同類表達法可見一斑。大量中國人唐詩宋詞倒背如流,講起一兩千年前的故事如數家珍,就好像昨天發生的事那樣,這著實讓歷史感不如我們的西方人大為震驚,但也間接地說明,現代漢語言文明與古代漢語言文明之間雖有一百多年的振蕩和明顯斷裂,但二者間的延續性相對于古希臘羅馬與現代西方之間的聯系來說,要好得多。

并非不重要的是,古漢語和現代漢語的差異雖較大,但畢竟還是同一種語言,而古希臘語、拉丁語與現代歐洲語言相比,卻是外語,而且是詞尾變化超復雜、超繁瑣(如古希臘語僅冠詞就達一百多種,遑論兩三百個不規則動詞了),明顯尚未進化好的古代外語。你或許會問,這兩種語言若沒進化好,何以有希臘羅馬文明,何以產生了蘇格拉底、柏拉圖等多位哲人?我的回答是:如果說這兩門古代語言已經進化得很好,為何與之相比,同為印歐語的現代英語、法語、西班牙語和德語等西歐語言幾已完全蛻掉了詞尾變化?

凡此種種解釋了為何西方較好的大學都有古典學系,而諾大一個中國卻沒有相應的中國古典學系,而只有散布于中文系、歷史系、哲學系、考古系和藝術系等的中國古代語文、歷史、哲學和藝術史等的教學和研究。中國不是沒有自己的古典學,但這是漢語古典學。它沒有古典學之名,卻有古典學之實。當然,這并非意味著目前對漢語言和文明的保養已盡善盡美,無需再做什么了。相反,因了一百多年的振蕩和斷裂,應大力加強古漢語和文明的學習和保護才是。若效果不理想,并非不能仿照西方,建立打通文史哲的漢語古典學學科。

建立古典學學科可行嗎?有必要嗎?

但要像同仁們所呼吁的那樣,建立中國的西方古典學學科,我以為難度太大。這意味著必須有一大批資質好且義無反顧的從業者。在市場經濟日益發達,人文學科受到越來越大擠壓的當今中國,這可謂天方夜譚。所謂“義無反顧”,你懂的;所謂“資質好”,是指至少掌握了一門現代歐洲語言,在此基礎上又有拉丁語或希臘語的嚴格訓練,更重要的是還得有文史哲各方面的修養。這恐怕要求太高,太需要悟性或“感覺”了,甚至需要天賦。

事實上,沒有合格的從業者,就是說動了有關領導,建立了正式的古典學學科,甚至成立了古典學系,也只徒有其名。各地外語學院、歷史系歐洲史方向、哲學系西哲方向能各有兩三個專心致志搞西方古典學的人,各重點大學能各有一個北大式的西方古典學中心、或中大式的博雅學院、或東北師大式的古典文明系,就謝天謝地了。做出扎扎實實的成果來,遠比建立正式的古典學學科甚至成立古典學系有意義。

同仁們都強調語言的重要性,要搞西方古典學,首先得學會希臘語或拉丁語或兩者。但最大的問題是,漢語是我們的母語,而現代歐洲語言是西方人的母語;希臘語、拉丁語雖是古語,卻是現代歐洲語言的親戚,都屬于印歐語系,與漢語卻是風馬牛不相及,跟現代歐洲人卻親合得多。事實上,歐美人學習這兩種古代語言遠比我們容易。中國人要掌握一門歐洲現代語言本來已相當困難,要在此基礎上再學好一門歐洲古代語言,更是難上加難。如果你連一門現代歐洲語言也還沒學好,可以肯定你是學不好希臘語或拉丁語的。只因為希臘語拉丁語好玩,古典學有趣,便一頭扎進去,結果如何可想而知。

另一個必須注意的情況是,西方古典學學者大多家境殷實(肯定好過莎士比亞),或至少不窮困,從小就上私立“文法學校”,練就了拉丁語、希臘語童子功,故而跟我們當中最有天賦的人相比,也有明顯的先天優勢。這很大程度解釋了為什么迄今為止,我們的古典學從業者中還沒有真正出現這樣的學者,他們能大量、快速閱讀并準確理解希臘語、拉丁語文獻,用實打實的功夫對古代材料做出全新的解釋。

為國兄啊,你可千萬別以為我在散布西方優越論,滅自家志氣,長他人威風!西方人搞西方古典學有他們的先天優勢,所以古典學系遍地開花結果,但這本該如此。中國人搞自己的漢語古典學,同樣有自己的先天優勢,因此但凡綜合性大學都有一個像模像樣的漢語言文學系和中國歷史、哲學專業,這也本該如此。但還沒有出現一個西方古典學家同時也是優秀漢語古典學家的事例。反之亦然。但中國人搞西方古典學,有一個我們有而西方人沒有的先天條件,即基于漢語言及文明的獨特視角和問題意識。如果能利用好這一優勢,再加刻苦用功,吸收消化大量已譯成現代語言的古代典籍和已有的西方古典學成果,我們遲早也能拿出優秀的中國視角的西方古典學成果的,正如西方漢學家不斷拿出優秀的西方視角的漢學成果一樣。他們的漢語言文化功夫明顯不如中國人,人數更大大少于中國的“國學”從業者,卻因有獨特的視角和問題意識,寫出了不少讓我們心服口服的東西。

總而言之,不能著急,得慢慢來,打好基礎。首先要弄懂、消化和吸收西方學者的研究成果。尤其要承繼乾嘉學者實事求是的精神,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很多人喜歡古典學,這不是壞事,甚至值得點贊,但如果真要把西方古典學當作終生志業,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前路漫漫而艱險,“投資回報率”實在太低。相比于政治、金融,古典學術終究只是少數人的事,而且一點也不風光,而你寫的東西卻白紙黑字擺在那里,想逃也逃不掉。

如何看待《經典與解釋》系列?

《是是非非》一文沒能明言處,卻用“不是他們搞的那一套”的標題挑明了。我想,這是你揪心于究竟何為“正宗”古典學的直接原因。這個標題很能吸晴,但火藥味太重。作者是媒體人,這么做或無可厚非,但若以這樣的標題發表在學術刊物上,就犯忌了。因為它把一個極其復雜的問題簡單化了。

實際上,甘陽劉小楓雖大力提倡古典學,并身體力行搞古典學教育和研究,甚至編古典語言教材,但并沒有說過只有他們搞的“那一套”才是“正宗”古典學。已出版了三百五十種書的《經典與解釋》系列總名不僅不帶“古典學”字樣,而且明顯偏重現代哲學,尤其是現代政治哲學。事實擺在那里,你沒法說它是古典學,它就是古典學;也沒法說它根本不是古典學,它就根本不是古典學。編者有深宏的哲學關懷,有把施特勞斯學派引入中國的學術意圖,這同樣是事實。無論怎么樣,這套書為中國的西方古典學做出了很大貢獻,這是有目共睹的。很多不知古典學為何的人,是靠這套書才有了古典學情懷的;很多有志于古典學的人,是靠這套書才走上古典學學術道路的。

盡管沒冠以“古典學”之名,但這套書包含大量古典學內容。這是不可否認的。有相當大一部分作品是對柏拉圖、亞里士多德、色諾芬、索福克利斯等古代作家的注疏,這在西方完全就是古典學,雖然你可以不認同注疏者的立場和進路。同樣引人注目的,是施特勞斯和尼采等人的哲學理論及其解釋。這一類書雖包含古典學內容,卻不能被視為嚴格意義上的古典學。施特勞斯雖有較好的古典學修養,卻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古典學學者;尼采雖受過極好的古典語文教育,甚至在巴塞爾大學做過十年古典語文教授,卻不屑于尋章摘句爬梳古代文獻,對哲學、詩歌和音樂的興趣遠大于對古典學的興趣,其主要著述更眾所周知地是現代哲學。盧梭、施米特的政治哲學及其解釋雖與古典學有關系,卻并不那么密切。此外,這套書還首次引入了從政治哲學角度解讀莎士比亞作品的西方著作。

有沒有“正宗”的古典學?

這套書因出版數量大,已出了三百五十種(商務印書館影響巨大的《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也只出了六百多種書),而且與古典學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或干脆就是古典學,再加甘劉二人大力提倡古典學并身體力行搞西方古典學教育和研究,很多人便以為,西方古典學大概正如《經典與解釋》中的書所示。同樣應注意的是,《是是非非》作者受她所聯系的多位古典學學者影響,對“古典學”概念的使用較為狹義,而《經典與解釋》編者所理解或呈現出的“古典學”,卻并不那么狹義。

尤需注意的是,無論在西方還是中國,都不存在什么“正宗”或“不正宗”的古典學。考慮到古典學的學科身份從來就不單純,而是橫跨語文、歷史、哲學、考古學、藝術史、建筑史、科學史、語言學、政治學、經濟學、人類學、社會學等多個學科,這點就更清楚了。不少西方古典學名著作完全就是一幫半路出家分子寫的。喬治·格羅特是銀行家,古典學只是其業余愛好;馬丁·貝納爾的背景是中國現代史、政治學;M·I·芬利的背景是法學、社會學和經濟學。但你能說,格羅特的《希臘史》、貝納爾的三卷本《黑色雅典娜》、芬利的《古代經濟》、《古代與現代的民主》、《古代希臘人》等一系列著作不是古典學,或“非正宗”古典學?從它們被廣大科班學者不斷引用,產生了非常大影響來看,它們是古典學無疑。

為國兄啊,你現在終于明白我為什么一再說不要提“正宗”或“不正宗”了嗎?某一學科、某種學術進路或某個學術“成果”與古典學或親或疏、或近或遠,甚至就是古典學,但你不能據此判教,把它們認為“正宗”,或打入旁門左道。這么做有百害而無一益,只會束縛我們的頭腦,制造麻煩甚或仇恨。無論你有何學術背景,也無論你所理解的古典學是啥,都得心懷這一目標:不斷推進人類的認識,使之免于局限和禁錮。既然如此,提出并回答真問題就無比重要了,遠比糾纏于血統純正不純正,或“是那一套”“不是那一套”重要。如果不是為真問題所驅動,貝納爾、芬利們能取得他們的古典學成就?

可以肯定,各位同仁篳路藍縷,都為中國的西方古典學出了力。這場討論可能還沒有結束,但同仁們若能心平氣和地切磋交流,古典學必將更上層樓。

本文選自澎湃新聞網,轉載請注明來源。

2015-08-23 0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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