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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陰郁的年月   北島譯特朗斯特羅默
在陰郁的年月 北島譯特朗斯特羅默
楚塵文化     阅读简体中文版

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Tomas Tranströmer,1931年4月15日—2015年3月26日,出生于瑞典斯德哥爾摩)托馬斯· 特朗斯特羅默是當代瑞典最優秀、最有才能的詩人之一。他的第一本詩集《十七首詩》發表后引起了轟動,成為20 世紀50 年代瑞典文壇的一件大事。他于1956 年獲《人民畫刊》抒情詩獎,1958 年獲《晚報》文學獎,1966 年獲貝爾曼獎。他的詩音韻優美,具有古希臘詩歌、巴洛克詩歌和超現實主義詩歌的特征。他的詩已被譯成三十多種文字。主要作品有:《十七首詩》(1954)、《大路上的秘密》(1958)、《半邊天》(1962)、《聲響與足跡》(1966)、《真理的障礙》(1978)、《兇猛的廣場》(1983)。2011 年,托馬斯· 特朗斯特羅默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北島譯特朗斯特羅默

選自《北歐現代詩選》





記憶看見我


醒得太早,一個六月的早晨

但回到睡夢中又為時已晚。


我必須到記憶點綴的綠色中去

記憶用它們的眼睛尾隨著我。


它們是看不見的,完全融化于

背景中,好一群變色的蜥蜴。


它們如此之近,我聽到它們的呼吸

透過群鳥那震耳欲聾的啼鳴。




* * *




自1979年3月


厭倦了所有帶來詞的人,詞并不是語言

我走到那白雪覆蓋的島嶼。

荒野沒有詞。

空白之頁向四面八方展開!

我發現鹿的偶蹄在白雪上的印跡。

是語言而不是詞。




* * *




晨鳥


我弄醒我的汽車

它的擋風玻璃被花粉遮住。

我戴上太陽鏡

群鳥的歌聲變得暗淡。


當另一個男人在火車站

巨大的貨車附近

買一份報紙的時候

銹得發紅的貨車

在陽光中閃爍。


這里根本沒有空虛。


一條寒冷的走廊徑直穿過春天的溫暖

有人匆匆而來

說他們在詆毀他

一直告到局長那里。


穿過風景中的秘密小徑

喜鵲到來

黑與白,閻王鳥。

而烏鶇交叉地前進

直到一切變成一張炭筆畫,

除了晾衣繩上的白床單:

一個帕萊斯特里納①的合唱隊。


這里根本沒有空虛。


當我皺縮之時

驚奇地感到我的詩在生長。

它在生長,占據我的位置。

它把我推到它的道路之外。

它把我扔出巢穴之外。

詩已完成。


①帕萊斯特里納(約1525—1594):意大利作曲家。他所作的無伴奏宗教合唱曲追求肅穆的宗教氣氛和唱詞的易于聽清,在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思潮影響下,他也創作了不少世俗樂曲,均為無伴奏合唱。




* * *




黑色明信片



日歷被文字填滿,未來難測。

電纜哼唱著一支沒有祖國的民歌。

雪落在海上,鉛一樣沉靜。陰影

在碼頭上搏斗。



生活之中,那死亡偶然選中

測量的人,那拜訪會被遺忘

生活在繼續。而衣服

從容地裁制而成。




* * *




亂涂之火


在陰郁的年月,我的生命閃著微光

僅僅在我和你相愛的時候。

如同忽隱忽現的螢火蟲

——你會尾隨它的飛行,一閃一閃

在橄欖樹中,在夜的黑暗里。


在陰郁的年月,靈魂擺好皺縮的毫無生氣的姿勢

但軀體卻徑直走向你。

夜空哞哞地叫著。

我們偷偷地從宇宙擠出牛奶,幸存下去。




* * *




人造衛星的眼睛


地面是粗糙的,不會反射。

只有那極其遲鈍的幽靈

才能反射自己:月亮

和冰河時代


從龍的霧靄中逼近!

陰沉的云層,充斥的街道。

沙沙作響的靈魂之雨。

軍營。




* * *




冬日的凝視


我像梯子一樣傾斜,把臉探進

那棵櫻桃樹的底層。

置身于太陽敲響的色彩之鐘內。

比四只喜鵲還快,我吃掉紅櫻桃。


寒冷自遠方突然向我襲來。

瞬間轉暗,

在樹上留下一道斧痕。


從現在起已經晚了。我們小跑著離開

視野之外,向下,落入古老的下水道。

隧洞。我們年年月月閑逛著,

一半由于義務,一半為了逃命。


打開我們頭上的某扇天窗

一線微光漏進來——簡短的禮拜式。

我們抬起眼睛:星空透過下水道的格柵。




* * *




零度以下


在一個我們不受歡迎的筵席上。終于這筵席去掉它的假面具而顯出原形:一個火車編組車場。冷冰冰的龐然大物們在霧中的鐵軌上。一支粉筆曾在車門上涂抹。


雖然不準提到,但這里有不少被抑制的暴力。因此細節如此沉重。而它很難看見其他同樣存在的事物:一線移到房屋墻壁上的折射的陽光以及滑過撲朔迷離的面孔的無知的森林,一段從未寫下的圣經詞句:“走向我,因為我像你自己一樣充滿矛盾。”


明天我在另一座城市工作。我颼颼穿過早晨的時間,一個巨大的藍黑色的圓桶。獵戶星座垂在深凍的土地上。一群沉默的孩子等待學校班車,沒人為孩子們祈禱。光線像我們的頭發慢慢地生長。




* * *




對一封信的回答


在底層抽屜我找到一封二十六年前頭一次收到的信。一封驚慌之中寫成的信,它再次落到我的手里仍在喘息。


一所房子有五扇窗戶:日光在其中四扇窗戶上閃耀,清澈而寧靜。第五扇窗戶面對陰暗的天空、雷電和暴風雨。我站在第五扇窗戶前。那封信。


有時,一道寬闊的深淵隔開了星期二與星期三,而二十六年卻會轉瞬即逝。時間不是直線,而是迷宮,如果你迫使自己面對墻壁,在適當的地點,你會聽到匆忙的腳步和語音,你會聽到自己從墻的另一邊走過。


那封信有過回答嗎?我不記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大海的無數門檻繼續漂蕩。心臟一秒一秒地繼續跳躍,好似那八月之夜潮濕的草地上的蟾蜍。


那些未曾回答的信聚拢在頭上,如同卷層云預示著暴雨將臨。它們遮暗了陽光。有一天我將回答。當我死去的一天終將有集中我的想法的自由。或至少遠離這里我將重新發現自己。我,剛剛抵達,漫步在那座大城市里,在一百二十五號街上,在垃圾飛舞的刮風的街上。我喜歡閑逛并消失在人群里,一個字母T在浩瀚的詞海中。




* * *

《北歐現代詩選》由北島傾情翻譯,,精選了兩百余首詩作,涉及五十九位詩人,他們來自瑞典、芬蘭、挪威、丹麥、冰島五國。詩集還介紹了對北歐詩歌發展起到重大作用、卻一直在人們關注之外的詩人及其作品。這本詩集不僅介紹了北歐現代詩歌的起步和發展,也展示了它的成就和將來。


2015-08-23 0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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