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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越老人院——當我離開時,請你緊緊握住我的手
飛越老人院——當我離開時,請你緊緊握住我的手
楊恒均     阅读简体中文版

嫉惡如仇 從善如流
楊恒均微信號:yanghengjun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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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不會不知道有生就有死,我也不會不知道年邁的母親總有一天會離開我們,更何況我楊恒均是誰呢?無論從外表還是內心,都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是最強大的啊。然而,當得知母親患上白血病,當那一天迅速逼近時,我還是幾乎就崩潰了。那段時間,我找到所有能分担我的處境、減輕我的痛苦、給我安慰的中外書籍,不幸的是,中文世界太少這類讓你借助分担遭遇、思考生死而解脫出來的書。為了不被擊倒,我在陪伴母親走過人間路的最后一段日子里,真實記錄下自己的所見所聞與思考。這就是《伴你走過人間路》的由來,這本書里有我對人生、社會、歷史和宗教的思索,有我對愛與死的追問。2007年那段時間為了克服對死亡的恐懼,我做了很多事,包括去西方的養老院觀察老人們如何走向死亡。這是一本我自己寫完都不敢再讀一遍的文字,但卻給了我很多的力量,我后來從2008年開始的網上寫作,更深的動力就來自于我對愛與死的思考。我承認自己并沒有找到終極答案,但這本書里卻有每一個人都會經歷的事。我雖不建議年輕人閱讀,尤其你內心不夠強大的時候,但如果你閱讀并讀懂了,你將變得更強大。下面章節節選自《伴你走過人間路》“飛越老人院”與“當我離開時請你緊緊握住我的手”,有刪減(中國青年出版社2014.1)]

文/楊恒均


澳洲的老人院本來就在我計劃的訪問之列,我的朋友、澳洲血液病專家也提醒了我。我對澳洲的老人院并不陌生,這次閱讀的英文書中就有好幾本關于澳洲老人院的。而且我在澳洲的很多中文筆友都有在老人院工作的經歷,其中兩位還寫出了相當精彩的紀實文學作品,我較早前已經拜讀過。我原本也想找她們了解老人院的情況,但又一想,她們都寫出來了,我也讀過了,不如找另外的中國朋友了解,所謂兼聽則明。要在澳洲老人院中找中國工作人員并不難,我以前在國內的一位朋友阿林,目前就在悉尼南區的一家老人院當一個小領導。


我打電話給她,說我想了解澳洲老人院的情況,請她出主意。她說,那還不容易,我們這里正缺人手,你來工作不就得了,也便于你這個大作家體驗生活呀。


我說,我時間不多,只有十幾天時間。她說,沒有問題,我們這里的工作人員像流水一樣不停地流來流去。


我有些心動,問道,沒有這方面的工作經驗也可以嗎?她說,沒有經驗的話,就到Tafe學院(澳洲成人進修學院)上個速成班,對你想必不難。我說,那不行,我真的沒有時間,今后倒可以考慮,但不是這一次,我馬上要回國。


她說,那就申請志愿者工作吧,我們這里也需要的。不過,由于你沒有證書和工作經驗,你就只能自愿打掃衛生或者到洗衣房了,也不委屈你,反正你是體驗生活唄。搞不懂,就要回國了,為什么還來體驗老人院的生活??


我打斷她問,志愿者工作能不能和老人接觸?她說接觸很有限。我說,那不行,再想想辦法吧,或者你帶我進去看看,我再從你那里了解一些,可以嗎?


聽到我這樣說,阿林停了一下,過了幾秒鐘才問,你想了解什么?為什么不到州政府去了解,那里有專門負責全省老人院的機構,負責提供全面的資料。


我說,那些資料我都有,對老人院我也很了解,當然是從書本上。這次我主要是想親身體驗一下老人院,親眼看一看里面的住客??


是這樣呀,阿林有些猶豫,問了一句,你不會亂寫吧?


我知道阿林有些担心,我寫的小說《致命弱點》和《致命武器》分別在澳洲《新島日報》《澳洲日報》連載,阿林看到后很緊張,從此以后她認定我是一個“揭秘”作家,是一個專門揭露隱私的家伙。阿林40歲,5年之前才移民澳洲,能夠得到現在的工作也不容易,如果我通過她的介紹而混進去“臥底”,最后寫出了揭露性質的文章,她遲早會受到“打擊報復”的。要知道,澳洲老人院的情況可是各方關注的焦點,由于能夠得到政府大量的補貼,競爭也挺激烈的。


我連忙解釋,不是的,我就是想實地了解一些澳洲老人院的情況。


為什么?阿林緊追不放,聲音里透出點緊張。


我想了一下,靈機一動說,你知道,我也得為自己今后打算呀,我想知道今后會在什么樣的地方等待前往天堂的列車。


別逗了,恒均,她笑著說,你今后不會在澳洲終老的,你這種人要么不出國,出國后也會一輩子不適應,到老了又會折騰什么葉落歸根,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再說,你還沒有到對老人院感興趣的年紀,別以為自己有多高瞻遠矚,我想,你有其他目的吧?


呵呵,我干笑兩聲說,你猜對了,我不會在澳洲養老。再說,不是我想不到那么遠,而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活到那把歲數。好,告訴你吧,你這兩天上網沒有?中國大陸12月12日發表的《中國老齡事業的發展》白皮書里說,中國人口老齡化的速度在加快,2005年底,60歲以上的老年人口就有1億4400萬人,可是老人院卻沒有多少,更不像澳洲這樣,幾乎平均1萬人就有一個老人院。要知道,由于一胎政策,中國的人口構成出現了“四二一”的結構(一個孩子、兩個父母、四個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的結構),我們這一代中國人的希望在老人院,所以,我想了解??


這才像你,阿林在電話里幽默了一句,一副憂國憂民和癡心不改的樣子,不過這次思考的問題更實際呀。


我臨時編出了這個借口,可話一出口,我就意識到這不僅僅是借口。前段時間看了《中國老齡事業的發展》后,我確實開始思考類似的問題。從阿林的幽默中,我發現自己內心的一些變化。


過了兩天,阿林打電話給我,說安排好了,我可以從 1月10日到14日過去幫她,名義上是志愿者工作,實際上她給我一個混進老人院的機會。我很高興,她也聽出來了,放下電話前,又特別強調,你不能直接參與護理老人的工作,記住!


我說,這是什么意思?


她大聲說,不管怎么樣,你不能和這里的老人有身體接觸,不能觸碰他們,知道嗎?!我給你申請的是廚房工作,你幫師傅打下手,那個部門是我負責。


看著那些老人吃飯噎住了,或者摔倒在地,我也不能去扶一把嗎?我開玩笑地問。


不能,原則上講,就是看到他們摔倒也不能去扶,你沒有資格,你必須去叫護士和工作人員。她聲音不但大,而且很嚴肅:恒均,你記住了嗎?這里是澳洲,我們都不想吃官司,你沒有專業知識和工作經驗,又沒有買工作保險,扶老人的時候有可能把你自己弄傷,另外,也有可能因為你的疏忽而弄斷老人幾根骨頭,要知道,我們這里的老人可比那些貼上“小心輕放”的易碎瓷瓶還要脆弱。


他們都很老嗎?都老得像古董花瓶嗎?我笑著問。


這個??這里的住客大多是80到90歲的,100歲的也有好幾位,70多歲的不多,他們還沒有資格,太年輕了。


我心里一怔,想起了母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1月10日,我一大早駕車一個小時來到南區老人院。我和阿林也有一年多沒有見過面了,她外貌倒沒有什么變化,我們寒暄了一陣。我沒有問她先生的情況,因為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否離婚了,又或者還在鬧。


阿林的愛人比她大4歲,比她早到澳洲,經過幾年飯店端盤子和洗碗的工作,終于弄到了澳洲永久居民的身份,不過也把身體弄壞了。等阿林過來團聚時,她愛人已經開始吃救濟。好在澳洲的福利好,每個月領救濟金都不比一個藍領的月收入低多少。可是,由于阿林的老公不再接觸社會,也養成了很多怪癖。他們夫妻也自然生出了隔閡,兩人幾乎三天兩頭就吵架。后來鬧得我們這些老朋友也不再到她家里去了。我認為兩人的關系變得惡劣,主要原因雖然在阿林的丈夫,但阿林那要強的性格、得理不饒人以及急躁的脾性,也是一個大問題。所謂一個巴掌拍不響。


阿林到澳洲后也在餐館干過,后來到老人院當護理,一年前由于工作成績突出,被破格提拔為一個負責人,目前負責南區這家老人院的伙食和清潔部。


南區老人院當然在悉尼南區,但南區可不止這一家老人院,大大小小有十七八家之多。阿林所在的老人院靠近大海,依山傍水,山青水秀,真有點世外桃源的感覺。


這天一早,阿林在門口等我,帶我進入老人院。我好像進入了一家休假別墅,邊走邊贊嘆。阿林笑著說,你簡直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其實我們這家老人院只是中等檔次的,進入這里不需要交很多錢,普通澳洲老人都可以負担得起,條件和伙食都比不上北區(悉尼的富人區)的老人院,你要想看四星級和五星級的老人院,就到那里去吧。


我笑著說,這里就不錯了。我贊嘆只是因為我住過澳洲好幾家五星級的賓館,發現都不怎么樣,遠遠無法和中國大陸的賓館相提并論,可是這里的老人院卻像賓館一樣,這發人深省。聯想到上次回到隨州看到的豪華氣派的政府大樓以及破敗不堪的人民醫院,再對比一下中國大陸如雨后春筍般冒出來的五星級酒店和澳洲到處都有的星級酒店般的老人院,我心里不是滋味。


恒均,你老了也可以申請進老人院,有錢的話到好一點的去,沒有錢政府也會讓你到我們這樣的老人院,放心,不會讓你流落街頭的。阿林說笑著,開始指指點點介紹環境,老人院的主樓和食堂在東邊,叫東區,北區和南區是兩個老人居住區,區別是南區里的住客大多是完全失去了活動能力以及那些患了老年癡呆癥的老人??


阿林告訴我,她雖然是用志愿者名義讓我進來,但其實沒有什么工作給我做,如果我愿意,又肯把手消毒洗干凈,她就讓我在午飯時負責給老人分沙拉和甜點,如果不愿意,也沒有關系。但她禁止我單獨到老人宿舍走動,而且不許照相。她說她一有空就來陪我周圍走,并介紹情況。


阿林很忙,但她一閑下來,就帶我到處走動,還不停嘴地介紹,有問必答。其實她介紹的這些我都從書上了解過,倒是親眼所見的,給我很大沖擊。老人們都很安靜,有時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曬太陽,稍微不注意還以為是雕塑。


第二天,我打斷了阿林的介紹,說我這次來,其實是想了解澳洲老人的死亡狀況,主要是想親眼看一下或者親耳聽一下他們是如何面對死亡的。


我就知道你有問題,阿林轉過身,盯住我輕聲說,你沒有那么簡單,不過我搞不懂你怎么突然會對這個問題感興趣?我告訴你,死亡是最隱私的事情,你可不能亂寫。


我向你保證,我說。想了想,我決定把母親生病的事告訴她。我說,我的母親得了病,白血病,我心情很不平靜,最近不但連工作都辭了,而且也不搞業余寫作了。


那你干什么?阿林追著問。


我想探索死亡的意義,我干巴巴地說。我以為阿林一定會像以前一樣笑得直不起腰,說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瘋子。可是大笑的場景沒有出現,阿林只是平靜地看了我一會,點了點頭。隨后她就被人叫去干活了,留下詫異的我。


接下來的時間,我明顯感覺到阿林很配合我的調查。她對我的問題都詳細回答。我的這些問題也是從我閱讀的書上看到的。


有一次,我問她,在這里死亡經常發生嗎?


她說,好像死亡會傳染一樣,有時一個月走兩三位,有時兩個月都沒有離開的。


我問,你看到他們離去嗎?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說,剛開始我負責一層樓的護理時經常看到他們離開,不過,大多數是在夜晚悄悄離去的。還有很多是在送到醫院時去世的。


送到醫院去?


是的,有些摔傷了,有些突然發病,我們都會把他們送到醫院,當然,很少有再回來的。


阿林,你看到的死亡,他們都什么表情?我又補充了一句,我看到的書說,他們大多不怕死亡,我很疑惑,你可以告訴我,死亡到來時,他們害怕嗎?


害怕?不。阿林馬上就回答了我,過去4年我在兩個老人院工作過,前3年負責護理工作,親眼看到不下十幾個老人離開,他們離開時的場景和表情各不相同,但沒有一個有害怕的表情。


真的?我吃驚地問。


書上也許不真,但我不騙你。她淡淡地說,我一開始也感到不解,這里的老人很少表現出對生的留戀和對死的恐懼,后來我想大概是他們年紀太大了吧,大多數人的老伴又先他們而去了,他們到這里來本來就是等死的吧。最長的那位95歲的住客已經進來17年了,她常常嘀咕說,住這么久都不好意思了,又說,她的老伴在那邊等得很不耐煩了,有時我想他們大概真的都活膩了。


活膩了,我自言自語地說,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對生沒有留念,對死沒有恐懼。


你在嘀咕什么?阿林問。


哦,沒有什么。我回過神來說,相比較那些因生病而住在醫院的人,你這里的住客真是幸運,連那么讓人留戀的美好生活都能膩味了,真是??


恒均,聽你的口氣,你不是諷刺吧?阿林看我連連搖頭否認,也笑了。她指了指南區陽臺上一群曬太陽的老人說,你看他們,大多坐在輪椅上,每天洗澡上廁所都要人伺候,有些身體太重,我們護理人員搬不動的,還得使用搬運機——也就是小型起重機,每天把他們從床上吊起來,再吊到馬桶上,之后吊到輪椅上,每兩天要為他們洗一次澡,有些上完廁所都需要護士幫忙擦屁股??


我又問了一些老人在這里的生存狀態,阿林都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我聽得感嘆不已。


他們都不再離開這里嗎?我問。


離開,有些子女會接他們回家一兩天,又或者接他們出去參加家庭聚會,他們回來時都很高興,不過??


不過什么?我追問。


不過,在這里住過的老人,再出去也會不適應的,外面的那個世界已經沒有他們的位置了,他們更喜歡這里。


你們這里有虐待老人的事情發生嗎?我突然打斷問。


阿林一怔,警覺地看了我一眼,我傻呵呵地笑了笑。阿林說,不能說絕對沒有,但可以告訴你絕對沒有身體虐待,最多是一些護理不耐煩了,用語言刺激老人家,這樣的事情也是絕對不允許的。


這些老人都有子女嗎?又有一次,我問。我想起在大陸,住在老人院的往往是孤寡老人。


絕大多數都有子女,那位坐在角落里的老人的兒子是千萬富翁,這里好幾個老人是子孫滿堂的,只有少數是孤寡老人。


他們的子女常常來看望他們嗎?


有些子女每個星期都來,不過大多數子女最多一個月來一次。住進來越久的老人,子女來看望的次數和頻率越少,來了也就是坐一兩個小時。很多老人太老了,見了子女都沒有什么話說,有些甚至不認識自己的子女了。


啊啊,我感嘆幾聲,卻說不出話。每天晚上回到家里,我都把當天在老人院的所見所聞加上自己的感想寫進日記里。


有一次我問阿林,你在這里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她想了一下,開口說,這里很多老人都是一個人,老伴先他們而去了,但也有一些是一對夫婦一起進來的。我們這里就有三對80到90歲的夫婦,不過按照老人院的規定他們卻不能住在一起,好在他們也都能夠接受。那對92歲的夫婦每次在餐廳見面都想不起對方是誰。每一次我都讓護理人員把他們兩人推到一起,可是他們就是認不出對方,每一次都讓我心里挺難受的。


我沒有想到讓阿林感受最深的竟然是這個,想到她和丈夫的恩恩怨怨,我沒有作聲。第三天中午吃飯時,我說,阿林,我在書上看到在老人中流傳著一首歌,好像是寫老年夫婦死別的,在老人中很流行的,你可以找機會問一下老人們,把歌詞給我嗎?


阿林說她聽到過那首歌,那是不久于人世的老人唱給悲傷的老伴聽的。她答應找機會請老人寫給她,她再通過電子郵件傳給我。


阿林太忙時,我就一個人悄悄到老人院的后山上,俯瞰整個老人院。成蔭的綠樹和鮮艷的花朵之中,常常有幾位雕像般的老人在那里閉目養神,引起我的遐想,我的思緒好像在老人院上空飄蕩??


我想,中國的老人院我還從來沒有去過,甚至沒有聽到朋友說起過,這次回去,我一定要去看一看,問一下那里是否需要義工。我把這想法告訴阿林,又等著她來笑我,沒有想到她竟然贊賞地點了點頭。我更是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這可不像我記憶中那個尖酸刻薄的阿林。


同阿林告別時,我雖然覺得自己滿載而歸,但我也意識到有什么地方不對勁,不是老人院,而是??回到家后,我才突然想起來,是阿林有點不對勁,記得以前的阿林并不是這樣的,這次在一起長達4天,她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2007年1月17日,也就是我從悉尼南區老人院回來的第二天,我第一次參加了一位澳洲人的葬禮,這樣的葬禮我以前不是沒有接到過通知,但我從來不去出席,反正大家也不熟,可是這次我卻很想去。葬禮在悉尼北區麥卡瑞公墓舉行。我穿上一身黑衣服,戴上墨鏡,買了一束葬禮用花??那是一個非常典型的葬禮,就像我在西方電影上看到的一模一樣。家屬不時用紙巾擦眼淚,牧師講話,整個送葬隊伍默默目送棺材降下,整個葬禮隆重而安靜。我有一種進入了電影畫面的感覺,從頭到尾腰桿挺得筆直。


晚上回到家,如果不是腰還有些疼,我真會以為今天那平靜的葬禮只是出現在夢中。我坐到電腦前,打開電子郵件,看到了阿林的信。她把那首歌詞給我傳過來了,又說,那個老人聽說要這首歌詞,又哼了兩首愛爾蘭人的民謠,也是類似的內容,她干脆也記下來,一起傳給我。她說,她的英語不好,而且這些歌詞、民謠都充滿了老式和不規范的英語,她希望我能夠翻譯成中文,她說她也很喜歡,還提醒我翻譯成中文后別忘了給她一份。


我把歌詞和民謠打印下來,準備好好翻譯出來。然后我給阿林寫了一封信,感謝她給我的幫助。并說,讀了那么多資料,經過這4天的眼見為實,收獲實在不少,而且也讓我對一些事情有了新的認識,雖然這種認識還很朦朧,但我相信等我回到中國,遲早會理出個頭緒的。我說希望今后有問題時,她能通過郵件給我幫助。


在信的末尾,我寫了這樣一段話:阿林,回來后我才發現,你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我為你的變化感到高興。你看上去不但平和而且幸福,急躁和不容人的脾氣也沒有了,任勞任怨??我怎么也想不到以前的你會對那些老人那么有耐心。能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嗎?


第二天阿林給我回了信,她說,家人和朋友也說她變了,她想大概是在老人院的工作經歷不知不覺促成了她的變化。她說,每天和這些老人打交道,每年都送走那么多和你朝夕相處的老人,不變都難。她又說,他們夫妻兩人也不鬧啦,她能夠理解他的辛苦和失落,兩人現在過得挺好的。


她又寫道:恒均,上次你問我,在這里工作期間,什么事情讓我感受最深,其實很多事情都讓我感受深刻,不過現在回想一下,最觸動我的還是那些老人的死。我想你大概會說,當然是死亡最讓人難忘,你自己到老人院不也是為了探索死亡的意義嗎?其實那樣說就太簡單了。要知道,那些老人和我們這些工作人員有多親近,你就能理解我在說什么了。那些老人喜歡找我們聊天——同他們聊天也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說是聊天,其實是聽他們回憶往事。


這些年下來,我對這些老人過去輝煌的經歷幾乎都了如指掌了。他們中間不但有政治家、有億萬富翁,也有大作家和叱咤風云的軍人,當然更多的是一輩子忙忙碌碌卻充滿遠大志向的普通人??可這有什么區別呢?現在他們都像小孩子一樣越來越天真,每天在那里同不斷遺忘的記憶和漸漸衰老的軀體做最后的斗爭,不時需要護理幫他們清洗尿濕的床、幫他們洗澡、擦屁股、喂他們吃飯、哄他們睡覺??然后那一天就不知不覺地到來了,于是我就看著他們靜靜地離開這個世界??恒均,每一次看到一個不久前還在和我嘮叨他們的過去的老人悄然離開人間,我身上仿佛都有什么東西被他們帶走了,而我心中也生出一些從來沒有過的感悟,也許這些就是我的變化。


最后一段,阿林寫道:對了,恒均,不好意思呀,一直都在說我,其實,這次見面,我也發現你有了很大的變化,只是當面不好問,問了你也不會說。真的,至少以前我怎么也不會想到像你這樣春風得意、自以為要解放全人類、只關心政治等所謂國家和民族大事的家伙會突然讓自己陷入死亡的陷阱中,去追求什么死亡的意義??不過,不要誤會我,我看到你的變化心里好高興,但我担心你會太自信而越陷越深,有些東西不是你個人的能力所及的??呵,我忘記告訴你,我已經是一名虔誠的基督徒了。另外,是否可以問一下,你入教了嗎?按說你這樣的人是絕對不會入教的,可是這次我分明感覺到你心中充滿了以前我沒有看到或者注意到的東西,而且也好像有上帝的大愛在里面,不知道我的感覺是否對,如果冒犯的話請你原諒喲??


細細品味阿林的信,我百感交集。當天晚上,我把那幾首小詩放在桌子前,試著翻譯,可是卻沒有什么靈感。看看墻上的掛鐘,考慮到澳洲和大陸3個小時的時差,我估摸父母準備上床睡覺了,我撥通了家里的電話。父親接的。


我還沒有來得及開口說話,父親就搶先說了,哈哈,我們這里下了第一場雪,你不是想看下雪嗎?


我支支吾吾,說,不錯,我想看下雪,趕不上了,我過幾天才回來。父親說,路上要注意安全。我說,坐飛機,我也沒有辦法去注意呀。不過,我知道,我的飛行恐懼癥已經好了。


其實我不是想看下雪,我是想念故鄉的雪,那真讓人懷念呀,記得小時候,一看到雪花從天空飄下,雖然手兒凍得通紅,鼻涕像斷線的珍珠,但還是興高采烈的——因為要過年了。過年就意味著新衣服,就可以用炒花生、炸麻花把小肚子脹得鼓鼓的,就可以和爸爸媽媽一起,圍著火爐,還有辭舊迎新的鞭炮,以及給人帶來希望的守夜??


已經十幾個年頭沒有在家鄉過年了,沒有看到故鄉的飄雪了。


2007年1月29日,我登上了悉尼飛往廣州的飛機,雖然我的飛行恐懼癥已經痊愈,但我的心情并不輕松。飛機起飛后,我拿出了阿林傳給我的歌詞和愛爾蘭民謠。仔細讀了幾遍后,我發現這些歌詞和民謠確實很有意境,而且英語的用詞都很簡潔優美,可是,我也知道以我的詩歌水平要想直譯出來可能會有問題,再說,歌詞和民謠里有很重的宗教氣息和愛爾蘭味道,翻譯成中文可能也有些別扭。考慮了一下,我決定先意譯,再不行就根據意思自己寫一首。好在我心中已經像阿林所說,充滿了很多以前沒有的東西,那其中大概就有一些只能用詩歌來表達的吧。


6個小時后,在飛機進入中國南海領域時,我完成了寫作。我取出電腦,把這首我取名為《當我離開時請你緊緊握住我的手》的詩輸入,并把詩的第一段放進《伴你走過人間路》第一部的最后一個章節里。


那首歌曲的原名叫“let me go”(讓我走),表達了一個臨終的老人在離開時,安慰老伴不要太悲傷,請他(她)握住自己的手讓她(他)的靈魂獲得自由。有半個小時,我反復吟誦那句“當我離開時,請你緊緊握住我的手,但讓我走、讓我走”,眼淚不覺奪眶而出??


當我走到人生的盡頭,


當我不得不走,


請你緊緊握住我的手,


Let me go , let me go !


我知道你不想我獨自上路,


我也想伴你到天長地久,


可時間一到,我們該分手,


讓我走,讓我走!


擦干眼淚,不要憂愁,


為我舉辦一場“死日”的慶祝,


在落日的余暉中,


讓我走,讓我走!


記住我,但不要牽腸掛肚,


請常常來到我的墳頭,


如果你還能夠行走,


Let me go , let me go !


我的靈魂已經獲得自由,


只是不忍心讓你一個人孤獨,


我把對你的愛留下來,


陪伴你,直到我們再次相會的時候!


你身邊還有幾位老朋友,


過生日時找他們敘敘舊,


痛哭暢飲時別忘了敬我一杯酒,


我在天堂里舉杯為你祝壽!


希望孩子們常回到你的身邊,


驅散你的寂寞和憂愁,


像我一樣擁抱你、為你唱歌、給你梳頭,


伴你走過人間路!


楊恒均原創作品,歡迎分享轉發

微信公號轉載務必注明“轉自楊恒均微信公號yanghengjun2013”



2015-08-23 0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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