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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實評詩 朱光潛: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答夏丐尊先生
孟實評詩 朱光潛: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答夏丐尊先生
燕南園愛思想 朱光潛     阅读简体中文版


編者按

《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一文是朱光潛對唐代詩人錢起《省試湘靈鼓瑟》一詩末句的評論,原載《中學生》第 60期(1935年12月)。在此文中,朱光潛提出“靜穆說”,認為“靜穆是一種豁然大悟,得到歸依的心情。它好比低眉默想的觀音大士,超一切憂喜,同時你也可說它泯化一切憂喜”,“靜穆說”成為朱光潛三十年代詩評的重要觀點。此文發表后,魯迅撰文《題未定草(七)》對之進行批評。讀者可將兩文對比來看。


記不清在哪一部書里見過一句關于英國詩人 Keats 的話,大意是說諦視一個佳句像諦視一個愛人似的。這句話很有意思,不過一個佳句往往比一個愛人更可以使人留戀。一個愛人的好處總難免有一日使你感到“山窮水盡”,一個佳句的意蘊卻永遠新鮮,永遠帶有幾分不可捉摸的神秘性。誰不懂得“采 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但是誰能說,“我看透這兩句詩的佳妙了,它在這一點,在那一點,此外便別無所有?”


中國詩中的佳句有好些對于我是若即若離的。風晨雨夕,熱鬧場,苦惱場,它們常是我的佳侶。我常常嘴里在和人說應酬話,心里還在玩味陶淵明或是李長吉的詩句。它們是那么親切,但同時又那么遼遠!錢起的“曲終人 不見,江上數峰青”兩句對我也是如此。它在我心里往返起伏也足有廿多年 了,許多迷夢都醒了過來,只有它還是那么清新可愛。這兩句詩的佳妙究竟何在呢?我在拙著《談美》里曾這樣說過:


(以下為引文)情感是綜合的要素,許多本來不相關的意象如果在情感上能調協,便可形成完整的 有機體。比如李太白的《長相思》收尾兩句“相思黃葉落,白露點青苔”,錢起的《湘靈 鼓瑟》收尾兩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溫飛卿的《菩薩蠻》前闋“水晶簾里頗黎 枕,暖香惹夢鴛鴦錦,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秦少游的《踏莎行》前闋“霧失樓臺, 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這里加點的字句所傳 出的意象都是物景,而這些詩詞全體原來都是著重人事。我們仔細玩味這些詩詞時,并不 覺得人事之中猛然插入物景為不倫不類,反而覺得它們天生成地聯絡在一起,互相烘托, 益見其美,這就由于它們在情感上是諧和的。單拿“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來說,曲 終人杳雖然與江上峰青不相干,但是這兩個意象都可以傳出一種凄清冷靜的情感,所以它 們可以調和,如果只說“曲終人不見”而無“江上數峰青”,或是說“江上數峰青”而無 “曲終人不見”,意味便索然了。 (以上為引文)


這是三年前的話,前幾天接得丐尊先生的信說:“近來頗有志于文章鑒賞法。昨與友人談起‘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這兩句大家都覺得好。 究竟好在何處?有什么理由可說:苦思一夜,未獲解答。”


這封信引起我重新思索,覺得在《談美》里所說的話尚有不圓滿處。我始終相信“欣賞一首詩,就是再造一首詩”,各人各時各地的經驗,學問和心性不同,對于某一首詩所見到的也自然不能一致。這就是說,欣賞大半是 主觀的,創造的。我現在姑且把我在此時此地所見到的寫下來就正于丐尊先 生以及一般愛詩者。

我愛這兩句詩,多少是因為它對于我啟示了一種哲學的意蘊。“曲終人 不見”所表現的是消逝,“江上數峰青”所表現的是永恒。可愛的樂聲和奏 樂者雖然消逝了,而青山卻巍然如舊,永遠可以讓我們把心情寄托在它上面。 人到底是怕凄涼的,要求伴侶的。曲終了,人去了,我們一霎時以前所游目 騁懷的世界,猛然間好像從腳底倒塌去了。這是人生最難堪的一件事,但是 一轉眼間我們看到江上青峰,好像又找到另一個可親的伴侶,另一個可托足 的世界,而且它永遠是在那里的。“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此種風味似之。不僅如此,人和曲果真消逝了么;這一曲纏綿悱惻的音樂沒 有驚動山靈?它沒有傳出江上青峰的嫵媚和嚴肅?它沒有深深地印在這嫵媚 和嚴肅里面?反正青山和湘靈的瑟聲已發生這么一回的因緣,青山永在,瑟 聲和鼓瑟的人也就永在了。


寫到這里,猛然想起英國詩人華茲華斯的《獨刈女》。湊巧得很,這首 詩的第二節末二行也把音樂和山水湊在一起, (以下為引文)

Breaking the silence of the seas

Among the farthest Hebrides.

傳到那頂遠頂遠的希伯里第司

打破那群島中的海面的沉寂。


華茲華斯在游蘇格蘭西北高原,聽到一個孤獨的割麥的女郎在唱歌,就做了 這首詩。希伯里第司群島在蘇格蘭西北海中,離那位女郎唱歌的地方還有很 遠的路。華茲華斯要傳出那歌聲的清脆和曼長,于是描寫它在很遠很遠的海 面所引起的回聲。這兩行詩作一氣讀,而且里面的字大半是開口的長音,讀 時一定很慢很清脆,恰好借字音來傳出那歌聲的曼長清脆的意味。我們讀這 句詩時,印象和讀“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兩句詩很相似,都仿佛見到 消逝者到底還是永恒。


玩味一首詩,最要緊的是抓住它的情趣。有些詩的情趣是一見就能了然 的,有些詩的情趣卻迷茫隱約,不易捉摸。本來是愁苦,我們可以誤認為快 樂,本來是快樂,我們也可以誤認為愁苦;本來是詼諧,我們可以誤認為沉 痛,本來是沉痛,我們也可以誤認為詼諧。我從前讀“曲終人不見,江上數 峰青”,以為它所表現的是一種凄涼寂寞的情感,所以把它拿來和“相思黃 葉落,白露點青苔”,“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諸例相比。現 在我覺得這是大錯。如果把這兩句詩看成表現凄涼寂寞的情感,那就根本沒 有見到它的佳妙了。藝術的最高境界都不在熱烈。就詩人之所以為人而論, 他所感到的歡喜和愁苦也許比常人所感到的更加熱烈。就詩人之所以為詩人 而論,熱烈的歡喜或熱烈的愁苦經過詩表現出來以后,都好比黃酒經過長久 年代的儲藏,失去它的辣性,只剩一味醇樸。我在別的文章里曾經說過這一 段話:“懂得這個道理,我們可以明白古希臘人何以把和平靜穆看作詩的極 境,把詩神阿波羅擺在蔚藍的山巔,俯瞰眾生擾攘,而眉宇間卻常如作甜蜜夢,不露一絲被擾動的神色?”這里所謂“靜穆”(serenity)自然只是一 種最高理想,不是在一般詩里所能找得到的,古希臘——尤其是古希臘的造 形藝術——常使我們覺到這種“靜穆”的風味。“靜穆”是一種豁然大悟, 得到歸依的心情。它好比低眉默想的觀音大士,超一切憂喜,同時你也可說它泯化一切憂喜。這種境界在中國詩里不多見。屈原、阮藉、李白、杜甫都 不免有些像金剛怒目,憤憤不平的樣子。陶潛渾身是“靜穆”,所以他偉大。


如果在“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兩句詩中見出“消逝之中有永恒” 的道理,它所表現的情感就決不只是凄涼寂寞,就只有“靜穆”兩字可形容 了。凄涼寂寞的意味固然也還在那里,但是尤其要緊的是那一片得到歸依似的愉悅。這兩種貌似相反的情趣都沉沒在“靜穆”的風味里。江上這幾排青山和它們所托根的大地不是一切生靈的慈母么?在人的原始意識中大地和慈母是一樣親切的。“來自灰塵,歸于灰塵”也還是一種不 朽。到了最后,人散了,曲終了,我們還可以寄懷于江上那幾排青山,在它 們所顯示的永恒生命之流里安息。


十月十四日北平

(據安徽教育出版社1993年2月版《朱光潛全集》第八卷393-397頁)



2015-08-23 0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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