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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載   朱幼棣:后望書9——世紀移民
連載 朱幼棣:后望書9——世紀移民
燕南園愛思想 朱幼棣     阅读简体中文版

作者簡介

朱幼棣,學者、作家。畢業于山東大學中文系,歷任新華社國內部副主編,工業采訪室副主任,教科文、政治采訪室主任,新華社新聞研究所副所長,中共山西省委辦公廳副主任,國務院研究室社會發展司司長,現已退休。主要著作有《悵望山河》、《后望書》、《大國醫改》等。全文系作者授權刊載,轉載請注明出處。


注:朱幼棣先生的《后望書》第九節略長,由于篇幅限制編者節選了前三部分。可點擊閱讀原文鏈接登陸愛思想官方網站或者下載愛思想APP閱讀全文。


從三門峽到丹江口,偉大成就的背后——

流水崩云一般的水庫移民走向何方?

青海高原的生存極限。

經濟政治與生態環境成本效益的另一種核算。

誰把千百萬移民的遭遇與艱辛寫成啼血之作?


1
2000萬,中國移民史上的黃頁


移民,用準確的語言表達就很"學術":人口遷移,系指人類居住地點在地理空間上的移動。


如流水崩云一般,人、家庭、部落、社會,總是處于不穩定的狀態。這一伙、那一群,不斷有人舉家遷移,風塵仆仆地走在漫漫的路上。這種遷移——離開家園的漂流,艱辛的重建,影響著地區乃至國家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影響著歷史。更影響著一代甚至幾代人的生存環境、性格和心靈。


不再追溯遠古。從涓涓細流,發展到后來的驚濤裂岸似的人口遷移狂潮。中國的移民潮,多起始于黃河中下游地區。


從卷帙浩繁的典籍中,在回腸蕩氣的閱讀過程里,我熟知了那片土地。開墾,種麥子、水稻、高粱、玉米。一個經濟區,開發得太早,成熟得太早,如果資源耗盡,也就必然凋落。人口稠密,村舍相望,雞犬相聞,造成土地上人口的超載,就像密植后的不斷移植。


得中原者得中國。這片處于南北要沖的皇天后土,成了逐鹿者爭霸的舞臺。水旱災變、戰亂頻繁。為避災荒戰亂,人口遷移的狂潮一次又一次呼嘯著漫過--在血與火的征伐中,在黃河的狂濤怒浪中,汩汩流失的還有中國的文化與血脈。


專家指出:歷史上中國人口遷移大的趨勢,是以黃河中下游為基點,進行的"離心狀運動"過程。像一個個"臺風眼",又像行星沖撞爆炸后四散迸裂的煙云和碎塊,在強烈的震撼中,人們含淚逃亡,循著一條條路線,跨越驚人的距離,蹤跡到了天之涯、海之角。


青燈下,黃卷嘩嘩翻過。自然因素,天災人禍,多數為自發的逃亡--又稱之為"流民";當然,還有流民起義。晉代的"永嘉喪亂"、唐代的"安史之亂"、宋代的"靖康之難"。即在北方游牧民族入侵中原的壓力下,迫使中原居民南遷,過淮河,渡長江,越五嶺,最終導致了中國人口與經濟重心的南移。當然,也有政府組織的"政策性移民"--從徭役拓邊、移民屯邊、遷都徙民,到"移富豪實關中"、"旗京移墾"等。


山西洪洞縣的大槐樹,見證了明代政策性移民的浩大、悲壯與無情。


這些民謠已經流傳了數百年:"問我祖先何處來,山西洪洞大槐樹","祖先故居叫什么,大槐樹下老鴰窩"。


從洪武到永樂年間,在半個世紀之中,屢遷晉東南的民眾集中于滁縣、山東、河南、保安等處。政府在洪洞縣設置了移民局,大槐樹下匯集著四方待遷的移民。


閱讀明初大移民史,不能不來山西洪洞縣。


在這里,我了解到朱元璋這個皇帝是最了解農村,最懂得農民的,也是解決中國"三農"問題的好手。誰能比有過耕田灌園、逃荒要飯童年,又有農民戰爭血火經歷的統帥,更懂得土地和糧食的關系、土地和人的關系,更懂得那個時代的"窮人經濟學"?《明洪武實錄》中記載:"天下初定,百姓財力俱困,譬猶初飛之鳥不可拔其羽,新植之木不可搖其根,要在安養生息之。"


明初戰亂之后,山東、河南、河北等地"多是無人之地"。其實,移民墾荒,移民屯田,遠不止"洪洞大槐樹"。江淮移民,云南貴州,遼東移民,青海移民……一波又一波,始終沒有停止。


寫進史書的均是肯定的結論:"調整人口的正常比例,使人口布局更為合理,包括從人口稠密區向人口稀疏區移民、遷移無地農民、遷徙豪富及屯墾戍邊等多項內容。經過了人口調整,使大批的無地貧民重新獲得了和土地結合的機會,在客觀上促進了殘破經濟的恢復,使明朝經濟終于在洪武年間進入了正常發展的軌道。"但是,許多結論一"客觀",也容易忽略了人,忽略了移民們的生命與命運。


時過境遷,歷史不能復活。


皇帝及其謀士們的決策,有時就像一個本身就有反偵探經驗的犯罪的法官,為人們斷案設下一道又一道迷障,刻意沉埋了許多隱情,并將關鍵證據從人間永遠抹去。--比如我的故鄉浙江沿海,元末是方國珍起義的肇始地。明初被大量移民安徽,流放云南,繁華的沿海地區十室九空,經濟倒退了幾十年。明明含有統治者報復的陰暗心理。可這些連推勘千古真相的"蛛絲馬跡"、"雪泥鴻爪"都難以尋找了。


絡繹不絕的百姓離開自己的家園,走在路上,哀鴻遍野,長長的隊列邊有官兵的解押。他們扶老攜幼,走向不可知的遼遠。


風帆更起,離愁無數。在口口相傳中,移民的后代已說不清故土,只記得山西洪洞縣,這個讓人又愛又恨的地方--是又一次漂泊流浪的起點。


一步一回頭,北方冬日慘淡的云層下,幾點寒鴉急急飛過,回望遠方的地平線,在那株高大槐樹樹梢上,凝成一團解不開的鄉愁。


19世紀以來,中國戰亂與災害頻繁,人們流離失所。特別是抗日戰爭時期,民國政府與工廠學校的西遷,解放戰爭時的大軍南下,人口遷移都達到了相當的規模。


從1949年,更確切地說應該是1950年起,中國進入了一個穩定而持續的發展期。


無須預設的前提,無須獨斷之學與考索之功,研究當代只需洞察與分析能力,就像陳云所說的,不惟上,不惟書,只惟實。


和歷史上歷次大移民既相似又不同的是,中國當代的移民主要是各種政治運動與經濟建設"高潮"引發的。像1957年后幾十萬"右派"的下放勞改勞教,文化大革命中知青的支邊與上山下鄉,以及軍隊集體轉業到新疆和北大荒,開發、支援三線建設等等。這些都有幾十萬人,數百萬人口大規模的遷徙與流動。在這些運動中涌流著人潮,熱鬧過后的冷清,生離死別,鮮花與眼淚,絕望與希望,全都交織在一起。那些充滿豪情的悲壯和艱難曲折的故事,時斷時續,一直到今天的農民進城務工,到沿海打工。


但是,半個世紀以來,在痛失家園之后的一次性移民中,規模最大、犧牲最大、持續時間最長,當數中國2 000多萬水庫移民--這從人口數量上來說,超過了中國歷史上任何一次移民。


這些人中大多數是普普通通的農民--而且,是絕地大移民。


有潮起總有潮落。不像北大荒的復轉官兵一樣,可以謳歌雁飛塞北的豪情;不像新疆的軍墾戰士一般,唱出過豪邁嘹亮的軍墾戰歌;也不同于右派們,可以有天云山傳奇和欣賞綠化樹,苦難中不乏"小資"情調男歡女愛;也有別于知青,艱窘過后報考大學或返城,紛紛執筆,描述中國知青夢,贊美神奇的土地,形成了蔚為壯觀的"知青文學"。


這是一個重大的、需要深思熟慮的問題——但我必須義無反顧地說出,因為這沉重的分量,已壓在我心底多年。


不為人所知,不為人理解,因家園完全淪喪而別土離鄉的水庫移民中,多數是文盲,祖祖輩輩靠土地謀生,從泥土中刨食,而別無他長。他們的淚水,他們的委屈,他們的凄涼,他們的弱小模糊的身影,完全被"偉大的工程"、"輝煌的成就"所遮蔽了。幾百萬幾千萬移民的貢獻與犧牲,完全遺忘,不值一提。關注壩高,關注"庫容",關注蓄水量,關注發電量與效益,關注工程質量而不關注移民生活質量——一句話,就是不關注人。哪一本關于水電建設的書籍畫冊,記載過水庫移民?這也是歷史教科書、中國當代經濟史所缺失的!


在鞭炮與彩旗裝扮的盛典中,人們贊美英明的決策,謳歌水庫電站的建設者。--人們還記得偉大領袖到十三陵水庫人山人海的工地參加勞動時的慈祥微笑。有哪一個領導參加過水庫移民簡易房、臨時棚屋的修建?--可以看望災民,送溫暖,可以上電視,登報紙;但切不可看望老移民,遇到此類問題,便噤若寒蟬,繞道而走。這成了一些地方官員為政的 "守則"。


佛子嶺、三門峽、新安江……最早一批水庫移民走出家園至今,已隔了半個世紀的滄桑歲月,當年童稚少年,也已華發蒼顏,很多人已經不在人世。他們的后代,不少還生活在艱難貧困無望之中。——有誰還記得他們?把他們的遭遇與艱辛寫成啼血之作?

2
移民支邊,從丹江口到青海高原


在冬日暗淡的黃昏,窗外飄著鵝毛大雪。


我翻開了深褐色的厚厚的《淅川移民志》,讀著,淚流了下來--我不知道,中國還有沒有其他縣份,給水庫移民寫一部史書的。


是的,明天會更好。人們已經習慣了沉默。


雖說以天下為己任,但人畢竟在現實環境里生活--也許根本不應該把文章寫到這一層,千方百計尋找解開苦惱的鑰匙--不去想什么,也可以活得很快活。可是我做不到,覺得愧對俸祿。但是,走進高聳的歷史大山闊嶺中,尋找辨認那些血淚之路的走向,在今天的"超常發展"、"跨越式發展"的沖動下,若能多看一眼我們終生貧窮的淳樸的父兄,看一看他們日漸淡去的背影,不是能夠多一些清醒與理智,多一些科學與人文關懷嗎?


這部《淅川移民志》上限為1956年,下限為1999年。從1956年底,長江流域規劃水利辦公室派員到河南淅川縣研究丹江口水庫移民安置等有關問題開始記載。


不同于尋常的"閱讀體驗"。我滿懷真誠,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成就政績和文獻記載中一些人們不愿說出的東西,開始鮮活地重現--以人為本,人和自然和諧相處,遲說了幾十年的關鍵詞,如洪鐘大呂一般,一再從遙遠的曠野上隱隱傳來。


——1958年,漢江干流上的丹江口水庫大壩正式動工。


——淅川縣自1959年遷建縣城,并開始移民。歷時20年,淅川因丹江口水庫移民20.5萬,平均每年移出1萬人。這個數字占整個丹江口水庫移民人數的53.6%,為當時全縣總人口的46.7%。與延續至今的移民安置方式相同。在淅川的移民中,約一半就地后靠,安置在丹江水庫沿岸。另一半則分別遷往青海省、湖北省和河南省的鄧縣。


——1959年3月至6月,淅川縣首次從淹沒區應搬遷人口中動員8 008名體格健壯的青年(男5 565名,女2 443人),按團、營、連組成部隊建制,奔赴青海省安家落戶,支援邊疆建設(俗稱支邊)。


——1960年春,再動員支邊青年家屬14 334人,隨同遷往青海落戶。


……


如同一滴水。20.5萬--約為全國水庫移民總數的1%;其中遠赴青海支邊的2.2萬人,高于全國水庫移民總數的0.1%。


一滴水未必能折射出太陽的光輝,卻可以檢測出同類液體的酸堿度,品出酸甜苦辣。


春寒料峭,北風陣陣。


丹江口水庫移民進入高峰時,大躍進的熱潮已經掀起,饑荒的陰影開始在中原大地上徘徊。而當時全國上下正轟轟烈烈開展除"四害"(蚊、蠅、鼠、雀),淅川縣委提出要建成"小麥元帥縣"。


就在這時,庫區幾千名身強力壯,經審查"政治可靠",年齡18~25歲的青年農民,經過動員組織,登記造冊,拋家毀業,滿懷希望,踏上了西行支邊的路途。


多數農民從未遠離過家門,離開過生養他們的土地,丹江邊上的平疇沃土,也很少有水澇災害。他們不明白家園怎么成了要淹沒的庫區,更不知道遙遠的青海高原是什么模樣,只知道這是國家建設的需要。多數人出門時只帶了簡單的幾個包袱以及菜子,像去打臨工似地以為一年兩載就能回來。政府給支邊移民青年每人發大衣一件、棉衣一套,被褥各一條--這就是關懷與補償的全部!


丹江口水庫淹沒區發生的村落和社群的遷移,如同歷史上的大軍遠征。與數千青海支邊青年農民同行的,還有34名教師、18名醫生、14個護士,幾百名農業技術員,此外還有理發員、鐵匠、窯匠、泥水匠、石匠、竹匠、釀酒師、鞋匠、伙夫等等。--這無須懷疑,與水庫移民一同西遷的還有幾個農村劇社,130名演員、34個民間樂師伴奏。未來的新生活將多姿多彩,載歌載舞!


在村里集合,按排、連、營編制,一些后生和姑娘直到離開父母時才哭出聲來。無須多帶行李,只要帶一兩件鋤頭、鐵鍬等小農具,還有每人自帶兩斤干糧,路上吃就夠了。青海那邊有白面、蔬菜、雞、肉等著,一切都準備好了,歡迎你們過去開發創業。青年移民們步行或乘拖拉機到縣城,然后搭乘大卡車去火車站。


南陽專署與淅川縣在許昌設接待站,當時許昌街頭像過節一樣熱鬧,掛上了許多紅色標語。等各地移民都到齊后,分成三批上火車。每個移民專列兩千多人,由悶罐車和硬坐車組成,其中簡易客車供女性乘坐。多數在悶罐車里的人連火車到哪兒了都不清楚,只從門縫的光線變化中,知道是白天還是黑夜。移民專列自然沒有餐車,除自帶干糧外,在陜西潼關站和甘肅隴西站,支起大鍋,設立了餐點,青年們可以下車吃飯喝碗熱湯,活動一下手腳。專列走走停停,幾天后抵達青海。


1959年4月初,高原上春寒料峭。來自河南淅川縣的最早一批水庫移民被安置在循化撒拉自治縣。


循化在青海省東部,與甘肅的積石山、臨夏毗鄰,安置區在高山下的荒灘上。淅川縣3 100名移民與信陽汝南縣2 000人組成文都建設兵團。支邊青年到達后,環顧四野,滿是沙石,少見綠意,見如此荒涼之地,有的女孩子就落淚了。青年們把行李家具搬進了當地農民騰出的簡陋的土坯木板房,十幾人一間,打好地鋪,作為集體宿舍。以連為單位,200多人一個食堂集體吃飯。食堂備有當地政府給準備的食物,共有面粉、土豆各250公斤,大米100公斤,甜菜兩缸。新鮮勁兒過后,他們立即犯愁了,這些糧食僅夠兩三天吃的啊。


同年5月,第二批2 000多水庫移民到達青海。


這批移民先是被安置在龍羊峽附近的貴德縣。新家還未收拾停當,荒地開出來,頭茬莊稼剛有一點收成,9月天氣轉涼,秋草開始枯黃。這批開始安頓下的移民,又要再度搬遷,前往更加遙遠的大山中的貴南軍馬場。


第三批水庫移民2 000多人,與上批移民差不多同時到達青海。他們在西寧換上卡車,直向柴達木盆地南緣的昆侖山下開去。被安置在西寧與柴達木之間海拔最高的都蘭縣墾荒。


支邊人員均按軍事建制建立了農場。


幾天后,糧食很快吃完了,食堂幾近斷炊,怎么辦?


據《淅川移民志》記載:"各級領導立即組織青年進行學習,教育青年要顧全大局,要靠決心和雙手開荒種地,建設好保衛好邊疆。"


學習、教育。顧全大局,在半饑餓中,移民們堅持出工,上山開荒勞動,靠的是年輕的體力和生命。


山大溝深,土地不適合機耕。農具不足,牲畜缺少,開荒用鋤頭,耕種人拉犁、耬。畢竟高原缺氧、空氣稀薄,容易勞累,勁兒使大了就喘不上氣來。但最要命的是糧食不夠,即使喝稀的也難以維持。播下種子,風調雨順,要幾個月后才有收成。這三個安置地,海拔都在2 800米至3 600米之間,有些荒灘,海拔太高,只能種點青稞,根本不適合種麥子。


高原反應、勞累和疾病、缺糧和饑饉,像陰云一樣,始終籠罩著,揮之不去。即使年輕強壯的體質,也扛不住斷糧之苦和極度勞累。思鄉,想家,移民們人心開始浮動。這三批移民,都有淅川縣級干部領隊。為了求得口糧和生活生產必需品,干部們不得不一趟又一趟地找當地政府反映實情要糧。當地政府也有難處,拿不出糧食,都已經按規定給了,你怎么能多要?雙方爭執起來。為移民奔走呼吁的干部,在假話盛行的年代,很容易受到打擊。原任淅川縣委委員、縣檢察院檢察長、支邊移民團"政委"的王海申,原淅川縣城關鄉黨委副書記、一營營長侯富潤,因此立即受到政治處分--這起錯案,直到1965年才給予平反摘帽。少了當家人的河南移民們,人心更加不穩。


青海省有關方面認為,移民思鄉和隊伍不穩的原因,是他們的家庭、親屬不曾遷來。


1960年2月,青海省組織"慰問團"到淅川。慰問團還有另一個任務,即繼續動員支邊青年家屬到青海,這次共動員了4 709戶、14 334人去青海安家落戶。他們認為,家整個搬來后,移民們就能安心扎根了。至此,淅川水庫移民支邊青海的總數達到了2.2萬多人。這一批移民中有不少老人、婦女和孩子。


秋季,邊地風起,百草枯黃,霜凍來得早。


在青海種糧,不了解當地氣候環境,可能只差幾天就沒有收成。糧食減產,有的地方種下后顆粒無收。


連綿淫雨過后,朔風一陣緊似一陣,嚴寒的冬天就要來臨了。恐慌很快火一樣蔓延開來。


浮腫,發燒,不斷有倒下不起的。移民中"正常死亡"--主要是染病和餓死的人數增多。支邊人員開始背上行李出走逃亡,人數不斷增多,干部攔都攔不住。成群結隊,舉家討飯也要回到河南。雁行過處,青海淅川移民安置地出現了十室九空的情況。


據《1965年青海省對淅川縣支邊人員撫恤補助表》不完全統計,死亡、下落不明、致殘人數達654人,其中在青海死亡的達到386人,下落不明的達98人。


但實際上,死亡等遠不止此數,因為統計人數中不包括支邊青年的家屬。


《撫恤補助表》記載:死亡支邊青年,撫恤標準每人為167元,致殘補償標準每人10余元--這就是一個年輕的鮮活生命的代價!


上世紀90年代,作為新華社記者,我從格爾木采訪返回西寧途中,進入昆侖山,采訪地質隊,夜宿都蘭縣。由于海拔高,有些缺氧,在縣城行走,呼吸粗急。在小招待所昏黃的燈光下,我寫了篇記述女地質勘察隊員的通訊--《昆侖山拒絕眼淚》。女地質隊員只有數名,而幾十年前的河南水庫移民有上萬,且有好多人長眠于此,他們的眼淚呢?--用不著觸景生情的聯想。也許,我們都曾經錯過,長眠在這里的永遠年輕的生命。在雄渾大山深濃的背影里,在偉大時代的藍色背影里,能活下去,活著,是多么好啊。


其實不僅是丹江口水庫,開大規模水庫移民支邊先河的是三門峽水利樞紐工程。當年三門峽也有數十萬人遷往寧夏等地。這些移民與丹江口水庫移民相似,支邊后陷入了極度貧困之中,多數又返回到水庫周邊地區,無家無土,守望黃河。這造成了長達數十年的移民返遷問題。

3
水來了,水來了:退不去的無情水!


丹江口工程的綜合效益中,排在第一位的是防洪。


淅川在歷史上很少有洪水發生,原淅川老縣城依水而建,有航運商旅之便,河兩邊也多是肥沃的水澆地--否則,丹江小盆地緣何能成為楚文化的發祥之地?


對丹江兩岸的百姓來說,災難不是丹江的洪水,而是水庫長期無規律的漫水和蓄水。


1960年,丹江水庫動工兩年以后,漢江與丹江受到施工影響,水流不暢。9月里,當地并無暴雨,上游也未發洪水。靜靜的丹江在不動聲色中,水位突然暴漲,地里的莊稼來不及收割,水就嘩嘩地漫上來了,攆著人跑,成熟的莊稼一兩天就完全浸泡在水里了,只露出了尖梢。水來了,水來了,水漫進了村子--這是從未見過的大水,人逃出去了,可房屋經不起浸泡,紛紛垮塌。


這次,李官橋、三官殿、下寺等52個村莊,2 237戶農民受災。淹沒秋糧3.1萬畝,房屋倒塌4 050間,損失農具、衣被等5萬余件,糧棉等物資10多萬公斤。在那個年代里,即使是人禍,也沒地方可說,對災民來說,只有"抗災自救"。那個寒冷的冬天,窩棚的檐下掛著條條冰凌,樹皮野菜煮著紐扣般大小的洋芋。我不知道數千拖家帶口的災民們是怎樣熬過來的。--但這僅僅是磨難的開始。從此,丹江庫區進入了十年九災不斷洗劫的輪回之中。


--1961年,丹江大壩圍堰壅水。決定庫區海拔124米線以下的居民動遷--這批移民被稱為老移民,共涉及4個公社,100多個村子,計26 725人。


決定來得很突然。對這批移民,水利和施工部門未做任何安排。


淅川縣政府與鄧縣政府商量,把其中4 000多人遷往鄧縣的孟樓、彭橋兩地插隊安置。其余2萬多人均限期轟出家門,投親靠友,自己找落腳的地方。--我實在不知道這是不是一次對農民徹底的"剝奪與竊掠"。


望不斷上漲的水啊,望不到邊的愁!


窮家難舍,故土難離。有的農民親戚全在水庫區村里,哪有可以投靠的地方?還來不及搬遷,地就淹了,水就進村了,漫進院子了,房屋被淹。為什么不能說,"以水趕人","庫水猛于虎"?農民拖家帶口,挑著鍋、背著糧,趕著豬娃,只好先到地勢高一點的坡地上,搭起個棚子。接著,便是綿綿不斷的秋雨。地沒了,家沒了,糧也沒了。忘情水,忘情水……


1962年,丹江口水庫大壩因工程質量問題暫停。


水庫修了一半,停了,不少庫區邊上災民看看沒動靜。那么好的地不能撂荒,就返回原來的村鎮。此時,已經一貧如洗,到處斷墻殘壁。他們在老宅院子里清理,搭起爐灶,支起棚子棲身,回到自家原先的田地上耕作。當然,這一切都沒有官方阻攔,沒有安民告示--這也是災民的生產自救啊。


誰知剛剛安穩了一年。1963年5月,大雨傾盆。庫區水位暴漲,返回庫區的農民,又再次被淹,大家又趕忙逃了出來。


1963年12月,丹江口工程復工。


此時,國務院正式批準了丹江水庫工程規劃。按照規劃,水庫建設以防洪為主,結合發電,即正常水位145米,移民高程147米。


大規模的移民開始了。


已經遲到了三年。我盡可能詳細地抄錄以下這些數據,為了不讓世人忘卻水庫移民所做出的犧牲--


1961年水庫移民的補償,分樓房、瓦房、草房三類。


每一種又有若干檔次,其具體標準是:瓦房每間一等125元,二等110元,三等95元;草房每間一等95元,二等85元,三等75元。以后多次進行了登記、調整,到1965年,按當時兌現的發款冊,房屋屬自己處理的,平均每人增補90~110元,已達到標準者不再解決。房屋歸國家處理的平均每人140~155元,已領清者不再解決,不足部分補到規定標準。


——"發錢到戶,自由選點",聽起來非常民主。這些政策規定也頗有些費解。其實非常簡單,如果農民把房屋的瓦片、木料拆下扛走的,一間屋只有100多元錢補償,拆不走的多30~40元錢。后來,每間屋又增加了100多元錢。過去是見窮怕,現在是見水怕。大路已經斷絕,熟悉的風景不再依舊。幾經折騰,失地喪家的老移民,吃飯都成了問題,日子過得凄惶,蓋得起房屋的很少。


(作者授權愛思想網發布,轉載請注明出處)



2015-08-23 0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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