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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馬俱樂部之眼》——何襪皮   作品選
《情馬俱樂部之眼》——何襪皮 作品選
鳳凰讀書     阅读简体中文版



何襪皮
何襪皮,女,蘇州人,80后,畢業于南京大學,現在美國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攻讀人類學博士。專欄發表于《南方人物周刊》、《VISTA看天下》等。詩歌及小說作品曾發表于《山花》《青年文學》《天南》《作品》《西部》《中西詩歌》《詩潮》《詩選刊》《詩歌月刊》等刊物。出版作品:長篇小說《有病的情詩》(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7),長篇小說《1294》(江蘇文藝出版社 2012),長篇小說《為她準備的好軀殼》(江蘇文藝出版社2014),隨筆集《快逃,河馬來了!》(清華大學出版社 2013),旅游隨筆集《我走得很慢,但我從未停下來》(陜西人民出版社 2014)。


情馬俱樂部之二 眼

何襪皮


1


三年前朱安被羅西帶到了情馬俱樂部,代替一個叫魯比的八歲女孩。朱安那如同巫師水晶球的紫色左眼和山澗深潭般碧綠的右眼,填補了人們失去魯比的空虛。


朱安聽說,魯比的雙眼不分眼珠和眼白,在室內紅得像小白兔的眼睛,在陽光下又帶著印度紅寶石的剔透。可惜小魯比被一只剛生完崽的母貓攻擊,抓破雙眼,血流如注。瞎了眼的魯比很快憂郁致死。


但朱安更相信另一個版本的結局,有個客人愛上了紅眼睛。這又是一個沒名沒姓的黑先生啊,他們以愛的名義獨占所有稀罕之物。更為糟糕的是,他們拒絕和任何人分享,甚至包括眼睛的主人。小魯比的服從和愛遠遠不夠滿足主人獨占的渴望,最終,他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盜走了那雙眼睛。


后來朱安在那位客人的櫥柜里看到了那雙小紅眼。它浸泡在福爾馬林液里,帶著幾分哀求和驚恐,仿佛是小魯比在哭:"拿去吧,主人,我什么都給你。"


可小魯比怎么會想到,主人很快就厭倦了小紅眼,只把它草率地儲存在糖罐里,放置在一堆從世界各地搜集來的旅游紀念品中。他甚至早已經忘記了這個小女孩的存在。


朱安微微地垂下眼睛,感覺到一絲同命相連的哀傷。


"這幾年我明顯感覺自己老了,再名貴的補品也不過是心理安慰,"滿頭白發的客人翹著腿倚在沙發上,道,"恐怕唯一能讓我保持年輕的方法只有欲望。"他尷尬地笑著,拉開自己的褲鏈。


"你一定在想,我要滿屋子的奇珍異寶干什么?是啊,我并不需要它們,我需要的是欲望本身。我必須讓自己對某些東西感興趣,然后再絞盡腦汁去得到它們。生活真難啊。"他一邊說著,一邊上下擺弄著軟綿綿的生殖器,"先有欲望,再去解決它……只有這個周而復始的過程才讓我感覺自己真實地活著。"


朱安的長發扎在腦后。她靠在矮櫥柜上,一邊抽煙,一邊瞇著狹長的雙色眼注視客人手淫。這也是他的指示。


他們喜歡朱安旁觀自己和其他女人做愛。她的眼珠子微微轉動,就能讓他們射精。有一個客人曾經為她那種奇特的美所震撼,但有天當他快到高潮時,他突然在她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絲嘲諷的光芒,他的精液呼得射向了她的脖子,并抓住她的頭發痛毆。多虧保安的阻止,否則他恐怕已經毀了她的眼睛。


是啊,當他們猛然意識到這雙眼睛背后還有一個自主的靈魂后,他們便怒不可遏。


朱安也深知這一點。這些年,每每想到浸泡在福爾馬林液里的小紅眼,她便無法安眠,只能枕著匕首,睜著一只眼睛睡覺。


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臨。總有一天,一個黑先生會想把它們奪去,永遠地收藏。


她必須離開情馬俱樂部。


2


朱安的牛皮筆記本上記錄了每一個從情馬俱樂部消失的女人,最后一頁上的名字是巨臀姑娘馬禮蓮。她們就像魔術師手上的蘋果,在眾目睽睽下消失了,或者被替換為兔子、手槍、鮮花……她們離開世界的方式,總是挑釁著觀眾的視力和智力。


合上筆記本,朱安望著窗外,思考著這個問題:怎么才能活著離開情馬俱樂部呢?飛機正在轉彎,夜色中的M城大地微微傾斜,燈火璀璨的街道像酒精肆意流淌。


朱安從沒見過任何人憑著自由意愿離開過情馬俱樂部。女孩中間總是流傳著各種傳言,有人和觀眾私奔了,有人裝瘋賣傻被趕走,有人只是這么跑了……可她們到底去了哪兒呢?她們可被證實的結局是什么呢?


朱安猜測是馬禮蓮和黑先生的約會最終為她招致殺身之禍。羅西忍無可忍,干掉了自我感覺良好的大屁股,并把她埋在M城郊外的野地里。這個蠢丫頭,早就警告過她了,唉。


在朱安和羅西簽過的合約上,第二條清楚寫著:只有當情馬俱樂部不再需要雇員時,雇員才能離開--雖然它并沒有寫明擅自離開的后果。


朱安不愿意在情馬俱樂部再多待一秒,天花板上鯊魚的藍牙讓她打寒戰,那些黃金刺眼的光芒讓她嘔吐,她每晚都會從被人剜去雙目的噩夢中驚醒。


昨天,她可憐巴巴,低垂著眼睛,向羅西請一個星期假期:"我想回泰國找我的母親。我真怕在她老死前都沒機會見一面了。"


羅西輕易同意了她的請求,但是,這并不代表她自由了。比如那個現在坐在機艙右后方的山羊胡男人,朱安以前似乎在哪兒見過。在候機廳里候機時,朱安的余光發現他假裝看報,卻不時偷偷瞟她。可當她轉頭望向那個方向,他又避開了她的目光。


凌晨時分,飛機降落曼谷機場。朱安的雙色虹膜已經被一副美瞳鏡片統一成棕色。黑色假發、小麥膚色和嬌小身材,令朱安看起來和曼谷街頭的泰國女孩沒有什么兩樣。


朱安走出了機場。迎面撲來的高溫,像一個粗暴的擁抱。這熱帶的氣候讓她感覺從前的自己又回來了,渾身充滿了為自由而戰的力量。盡管她曾在這座城市的暗巷里活得如同一只卑微的老鼠,但至少她可以寫自己故事的結局。


朱安快步走向一輛等待中的出租車。


3


朱安對母親所有的記憶來自于四歲,或者更早以前。在院子的紫藤樹下,母親背對她坐在井邊,慢慢梳理烏黑的長發。她的發梢垂落在井里,一件白色小短衣下露出纖細的腰身……除此以外,朱安的記憶一片空白。


朱安真正開始記事是在曼谷郊外的錫安孤兒院。她在那棟陰森的老房子里一直長到了十二歲,因為無法忍受清規戒律的生活和嚴苛的管束,她在某天晚上偷了嬤嬤抽屜里的十字架項鏈,翻墻逃跑。(她試圖賣掉項鏈換取現金,但當首飾店老板告訴她合金項鏈分文不值后,它至今掛在她的脖子上呢。)


她步行到了曼谷,在玉佛寺周邊住了下來,和一群流浪兒靠乞討和小偷小摸為生。兩只不同顏色的眼睛一度讓她很自卑,她總是披頭散發地遮住臉,只用一只眼睛看人。但她很快發現,這也許是老天的祝福,而非詛咒。游客們對她充滿了好奇,爭相與她合影;她總是比別的孩子更容易討到小費。


出租車緩緩地穿過擁擠的曼谷紅燈區,這里是朱安放棄玉佛寺后的第二站。離開三年,許多酒吧和夜總會都已改頭換面,但夜空中彌漫的氣息如此熟悉,令朱安又想起了龍圖。


朱安一直想念龍圖。


對龍圖的想念是隱藏在血管里的。每一次當你放肆大笑時,胸腔里突然注入空虛,你立刻成了萎靡的植物;每一次悲傷時,又像有大手扶著你的背。


朱安沒有家人,龍圖是她唯一的親人。


龍圖八歲以前都生活在泰北的村莊,有七個兄弟姐妹,家中窮得揭不開鍋。一天,一個從曼谷來的陌生女人來到村莊,看到他手腳敏捷地爬樹,便瞇著眼睛在樹下看。看了一陣后,她向人打聽龍圖家在哪兒。


十分鐘后,龍圖媽媽把女人送出草棚,歡天喜地地朝樹上的龍圖喊:"以后,她就是你的媽媽啦!"


把臉藏在枝葉后的小龍圖并不知道,這女人就是有名的拳王媽媽,曾經培養過八屆拳王。每年她都會送走滿身傷痛的過氣拳手,去貧窮的村莊尋找更多的苗子。


拳王媽媽把龍圖帶到曼谷郊外的大棚,照顧他的起居飲食,每天訓練他舉重、蛙跳、游泳和拳擊。她慶幸自己撿到了寶:龍圖身手靈活,平衡力好,對疼痛極不敏感,最重要的是,他是個典型的窮孩子,隨時都愿意為一小筆獎金賣命。


如她所愿,龍圖在十二歲那年獲得全國輕量級的拳王腰帶。可惜在如日中天之時,龍圖被一記左勾拳打倒在地。


醒來后的龍圖染上了嚴重的頭痛癥。他每天晚上抱著劇痛的腦袋在床上打滾,卻從不敢發出一聲哼哼,只怕布簾另一頭的泰王媽媽聽見,再也不喜歡他。他很快變得消瘦而羸弱,無法承受任何拳頭。


朱安在十三歲那年遇見了被掃地出門后在玉佛寺門口替人擦皮鞋的龍圖。龍圖的皮膚黝黑,襯得牙齒潔白,眼睛如嬰兒般明亮;配著粗矮身材的,是一對滑稽的長胳膊和一雙大手。


"你看起來一點不像拳王,"朱安老氣橫秋地抽著煙,對同齡的龍圖說,"你只是一個孩子。"


朱安邀請龍圖住進了橋洞下的木棚。


他們從此相依為命,白天在景點門口撿易拉罐,晚上依偎在一起聽橋下的流水聲。深夜,每當龍圖頭痛難忍時,朱安便用細弱的胳膊把他的大腦袋摟在胸口。只要龍圖陪伴在身邊,朱安從小睡覺時都睜著的那只眼睛,也終于可以安心地閉上了。


"不,今天我不想去了。"有一天早上,朱安對龍圖說,"你希望一輩子都這么活著嗎?"


從那天開始,朱安擦脂抹粉,站在紅燈區街頭招攬嫖客。她把他們帶回旅社房間,而龍圖早已守候在衣柜里。


他們把嫖客洗劫一空,包括他們的內褲和襪子,以拖延受害人的報案。他們專找外國單身游客下手,幾乎從不失手。很快他們過上了另一種的生活,一種被物質裝點得體面了的生活,有一個小房間,干凈的床單,進口牌子的皮帶和餐廳里英文菜單的食物。


"朱安,你要那么多錢干什么?"一天,清點完嫖客皮夾里現金的龍圖問朱安。


"我想去美國找我的爸爸。你呢,龍圖?"


"我沒有理想,朱安。"


他們是最密不可分的親人,直到有一天,朱安遇見了羅西。


出租車窗外的紅燈區規模擴大了許多。雛妓們穿著黑色漁網襪在酒吧穿梭。她們熱帶的深膚色在網眼里若隱若現,短裙包著緊實的小屁股,稚嫩的臉上涂著夸張的唇膏和腮紅。她們知道如何用年輕、膚淺和廉價的陰道投合游客們的喜好。


朱安有時候會好奇,她們是不是也都擁有一個龍圖呢?


4


朱安在第二天晚上來到紅燈區,是為了尋找她的母親綠。


下午,她回到錫安孤兒院,略微吃驚地發現整座孤兒院已被廢棄,殘破的院墻上雜草叢生。她走進空蕩蕩的大廳。一束陽光從高窗上照進來,落在塵土跳躍的地面上。本來這個位置是一張長餐桌,每天晚飯前,嬤嬤會帶領他們圍在四周禱告。那惡心的蘿卜稀粥的味道,似乎還能從她的胃里涌上來,叫她想要嘔吐。


她又點上了煙。


"這里不能抽煙,"她吃驚地回頭,見到了老院長。她長成了一棵沒有汁液也沒有性別的老枯樹。


朱安摘下褐色的隱形眼鏡,指著自己的紫色虹膜。院長慌慌張張地后退了幾步,扶住了門把。這證明她記起了朱安,和她十二歲那年的出逃。


她對朱安最初來到錫安孤兒院那一天也記得清清楚楚,只因這雙世間獨有的眼睛。


"他自稱是你爸爸,此外幾乎不愿開口說話。他的大胡子把整張臉蓋了起來。他把你放下后就要走,我讓他留下聯絡方式,這是必要的手續。他猶豫了一下,留下了一個女人的地址。我們不知道她是誰,她也從沒來看望過你。"


朱安接過那個叫綠的女人的地址。她在玉佛寺前和外國游客打交道的那幾年,學了簡單的英語對話,但她并不認字。


院長挺著干癟的胸脯,驕傲地把英文地址翻譯給她聽:這是位于普扎爾街和黃陵街路口的一棟藍色五層建筑,她住三樓第二間。院長念地址時,嘴角抽動,仿佛說完這個骯臟的地名,她的牙床都會腐爛。


她們都清楚這地址位于曼谷紅燈區。


朱安似乎明白了:她從來不喜歡我,是因為早就知道,我是妓女的女兒。


"你那年擅自離開,會是你這輩子最錯誤的決定。你因此沒有培養起高尚的品格,也沒有一技之長--"


"可瞧瞧我,我一樣活得很好。"朱安報以微笑。


"是啊,除了像你母親那樣躺在那里張開雙腿,你還能以何為生?"院長的嗓音變得尖利。


"不,我不出賣肉體,我出賣靈魂。"


朱安恬不知恥的回答讓老院長顯得驚慌失措。她垂下眼皮:"但愿上帝寬恕你罪虐深重的一生。"


此刻,朱安站在普扎爾街街頭。在游客出沒的主街背后,各個巷子延伸交織起一個復雜的迷宮,一個對外來者隱形的世界,一個十惡不赦的淫窟。朱安已經站在那棟外墻斑駁的藍色公寓樓下。兩條白頭蜥蜴在昏黃的路燈下廝打。


公寓的底樓開了家燈光曖昧的小診所,櫥窗上貼著墮胎的價格。透過模糊的窗戶往里望,一個女孩坐在塑料椅子上等待什么,又似乎睡著了。


朱安從玻璃的反光里看到,那個山羊胡男人依然跟著她。


5


"要不是你給我看你的這雙眼睛,我還真不知道你說的是誰。我的白人相好多著呢。"綠費力地從藤椅上爬起來,走到墻角的木柜前翻找什么東西。


擁擠的小房間里充斥著一股令人反胃的藥味,窗戶緊緊關閉著。綠色落地風扇擺著頭,發出轟隆隆的噪音。綠說,她在這個小房間里住了二十年。"以前一個還沒結束,已經有下一個在門口排隊了,我是生意最好的妓女,有時候走在街上,那些沒時間打炮的旅游團客人都想和我合影。現在真有些寂寞呢。"


這時,隔壁傳來一個女人聲嘶力竭的尖叫。綠用拳頭猛敲墻壁,終于讓另一頭安靜下來。


"她老以為有人要強奸她,"綠撲哧笑了,"可憐的瘋女人。你看到她那個下垂的老屁股,就知道連發情的公狗都對她沒興趣。"


"吉姆早就回美國去啦。他告訴過我,他有一個雙色眼女兒。他比我年輕十歲,或者更多,那年夏天我們沒日沒夜地做愛,床單永遠都是濕的。"綠從柜子前回過頭,擠了擠眼睛,"他一定忘不掉我。你看,這是他回去后的第一個圣誕節從美國寄來的。"


唔,原來綠在找的是父親寫給她的明信片。朱安微微有些失望,她以為綠至少會保存一張父親的照片。既然綠不是自己的媽媽,那誰才是呢?


綠的眼睛瞇起來,皺巴巴的臉擠作一團,這是老人幸福的模樣。她期待著朱安能把明信片上的英文翻譯給她聽。


朱安夾著煙,道:"他夸你的皮膚像紐約烤得最好的面包,讓他不舍得咬下去。"


綠拍著大腿,發出嘶啞的笑聲:"哈哈,我真是太愛這家伙了。還有呢?他還說了什么?"


"他說,他請你照顧他的女兒。"朱安希望信里真的有這句。


"小姑娘,真抱歉,我從沒去孤兒院看過你,"老妓女終于有些害臊了,"我多想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女兒啊,可惜沒有這福氣。我都嫉妒死你媽媽了。如果那幾年讓我看到你,我都恨不得掐死你。"


"她長什么樣?"朱安的眼前又浮現起在井邊梳頭的白衣女子。


"看看你自己的臉蛋,就可以猜到你媽媽是個美人兒了。可我是個快死的人了,她現在也好不到哪兒去吧?所以,我不再恨她了。老了就是這樣,恨不動了。"


綠向朱安要了一支煙,讓朱安為她點了火。


"你真的想知道你的媽媽是誰嗎?"綠仰頭吐出一個煙圈,在空氣中搓著三個手指,重復著她唯一記得的單詞:money。


盡管她布滿老年斑的脖子比鱷魚皮更粗糙,但這個熟練的姿勢終于讓她像一個性感的老婊子了。


6


朱安在深夜的街頭徘徊時,發現一個穿紅裙的女人超過她,走到了前面。她情不自禁地加快腳步,尾隨這名妓女。


那女人腰身粗壯,小腿肌肉發達,踩著高跟鞋走路跌跌撞撞。她一邊走,一邊用手撩撥黑發,時而露出一點側臉的輪廓。


朱安曾經細心觀察和模仿這些女人的舉止,為了讓自己也像一個真正誠實可靠的妓女。但她更清楚,她或者笨拙,或者羞澀,都不重要。人們只是想用最低的成本占有她的雙色眼。


可她終究還是露陷了。她和龍圖并非真的從未失手。


那是她的記憶中最不愿觸及的部分,是她每次回憶起龍圖時伴隨的苦澀感。她面臨的尷尬處境是,她如果要掩埋記憶,她必須連同龍圖一起刪除。如果她要保存龍圖的溫存,那恥辱和痛苦便不可回避。


她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他們曾經管他叫119號。他是第119只肥羊。


后來朱安回憶,應該是她堅持要回那一家旅社,令119號起了疑心。他或許站在房門口環顧房間時,便猜到了龍圖的藏身之處。他不像那些急不可耐的嫖客一進門就一把抱住朱安,而是斯文地坐在床上,說他想給小朱安送一件禮物。


他打開箱子,抖開一條漂亮的公主裙。白色裙子被房間里的紅色燈光染成粉紅。那本來是他買給女兒的禮物吧?朱安撫摸著紗質的面料,微微有些發怔……就在那一刻,119號已經從箱子里取出武士刀,刺向了櫥簾。


血噴濺在公主裙上,灑下黑色的斑點。朱安開始尖叫。


119號提著刀走向櫥柜時,朱安撲上了他的背,勒住他的脖子。119號暴怒地把朱安甩在地上,用腳跟踩踏。這時,柜簾拉開,渾身是血的龍圖舉起匕首插向敵人。可119號躲開了龍圖的進攻,奪走了匕首。他把刀架在了龍圖的脖子上。


只需輕輕一劃,龍圖的喉管就會被切開。"你想讓你的小男友活過今晚嗎?"119號用皮鞋碾著朱安的胸脯,問。


"跑,朱安!"龍圖的喊聲未落,卻被匕首扎進了前胸。


119號用膠帶把龍圖纏在椅子上,封住嘴,正像龍圖和朱安熟練干過的那樣。龍圖腹部和肩膀傷口涌出黑色的血,順著椅子腿滴落在地板上。


朱安別無選擇。


119號扯光朱安身上的小衣物,她小麥膚色被紅色燈光涂抹得像燒烤架上的食物。他抓住小雞的脖子,把她提起來。"惡毒的小娼婦,我要你把兩只眼睛睜大了,看看我怎么懲罚沒有誠信的人。"他從肛門進入。朱安疼痛得戰栗,嬌小的身體在他的手掌上翻覆。這是十五歲朱安的第一次。


奄奄一息的龍圖開始流淚,他用板凳腳撞擊地面,每一下都在訴說內心的仇恨。


他發誓,他要殺了這個男人。


119號在高潮時縱情喊叫。他清楚在這樣的旅社里,呻吟,哭喊,尖叫,甚至一個奔跑的血人,都招不來任何人的注意。最后,他還不慌不忙地撿起沾了血的公主裙,塞回了行李箱。他大概覺得洗洗干凈還能送給他的女兒。


"你覺得我留多少小費合適呢?"


他握著匕首,走向滿眼淚水的龍圖。


"人最痛苦的,是有欲望卻無法滿足,這也包括恨的欲望。你應該在有生之年里,學學怎么控制欲望。"


他把刀扎向了龍圖的雙腿之間。龍圖暈死過去。


119號提著他的小行李箱,如同一個剛用完餐的紳士,優雅地走出房門,永遠地消失在人海中。


龍圖沒有死。被醫治后的龍圖與以往大不一樣,他有了理想。以前,他和對手在擂臺上廝殺,他從不認為他們是他的敵人,他只是為了一小筆獎金,為了拳王媽媽的夸獎,因為他也不認為自己的命有何稀罕。這是第一次,他有了真正的敵人,因而,想要活下去。


他每天在機場、碼頭、車站守候119號。在殺死那個男人之前,他不愿意再見朱安。


羅西恰好在那一刻出現,她像天使一般迷人。她找到了在玉佛寺門口發呆抽煙的朱安:"跟我走吧。"


朱安決定離開的那天,在龍圖的門上貼了字條:我走了。


朱安已經感覺不到傷感。她停下腳步,用手擋住風,又點了一支煙。這時,前面的紅衣女人也突然站住了,她的重心倚在一條腿上,似乎為了讓走疼了的腳跟休息一下。


朱安看著她的背影。


她們默默相對了一會。突然,朱安沖上去從背后環抱住她。


"龍圖,我找到你了。"


7


年輕的朱安穿著牛仔褲和背心坐在橡木吧臺前獨自喝酒。三杯伏特加下肚后,她依然絲毫沒有醉意,于是點了第四杯。她只是喜歡酒精灌下食道時那種燃燒的感覺,酒氣猛地沖到頭上,讓她對尋找自由這件事有了一些虛幻的自信。


"我可以坐這里嗎?"


她聽到聲音,抬起一只眼睛,看到山羊胡男人站在她的身后。


"真沒想到這么巧。我和你坐同一班飛機到曼谷,在這條街上也遇見好幾次,你一定沒注意到我吧?漂亮女孩總是更惹人注意。我之前一直沒好意思和你打招呼,但看你一個人在這里喝悶酒--我可以坐下嗎?或者你在等什么人?"


她不置可否。他便挨著她坐下了,身上帶著一種令她緊張的燥熱。


"有什么心事和我說說?"男人殷勤地仰著頭,又為她叫了一杯酒。


"我沒有心事,只是和她們一樣,在等人。"她向身后那些衣著暴露的女孩撇了撇嘴。


山羊胡一副不愿上當的表情,笑道:"我可不信你是干這行的。"


"為什么不信?"


"你太酷了,身上沒有討好男人的氣質。"他訕訕地笑。


他說他是M城一個娛樂節目的主持人,來曼谷出差一個星期。(他看起來有幾分面熟,或許是在電視上見過他?)他時常來這條街上喝酒,但從沒有找過妓女,因為他怕染艾滋病。他壓低聲音,靠近朱安:"你聽過那句話嗎?泰國的一個官員在電視上對美國人說,'如果你們想來泰國嫖娼,還不如在自己國家喝毒藥自殺算了。'"他自己先笑了起來。朱安仰頭喝酒,也微微一笑。


"怎么樣,晚上和我回酒店嗎?"他把一張四季酒店的門卡放在橡木吧臺上。朱安瞟了一眼,從高椅上跳下來:"我們走吧。"


如果自己破壞合約和人做愛了,羅西會怎么做?朱安仰望夜空,一彎月亮被霓虹燈打照得淡且薄,看不到任何星星。羅西的眼睛好像長在天上,每一只有幾公里長,她眨著眼,看著世界上每個角落發生的一切。


她知道后,也許會把自己趕走?別做美夢了。她會懲罚所有破壞合約的人。她會毀掉你。


一進房門,朱安便躲開了山羊胡的親吻,提議他先去洗澡。"是啊,這鬼天氣可真夠難受的,"他刮了刮朱安的鼻子,順從地接受了建議。


聽到水聲響起后,朱安從他丟在床頭的皮夾里摸出了一把泰銖和幾百美元。信用卡也許也有用。她剛把錢和信用卡揣進口袋想要離開時,突然注意到皮夾里露出一角的身份證件。


身份證上的照片讓她瞪大眼睛,整只胃翻滾起來。


她丟下錢包立刻想要逃跑,剛一轉身卻撞上了毛茸茸的胸脯。


一條浴巾裹住山羊胡的下體。他用手捋去胡子上掛的水珠,說:"本來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8


朱安想要跑。119號拽住她的長發,把她拋回到了床上。


"我只不過留了胡子,減了三十斤肉你就認不出來了?婊子果然無情無義。你看,你戴了假發假眼珠,胸部都發育得那么大了,我還認得你。"


朱安的恐懼感變得疲軟無力,不可琢磨。她甚至有點兒認命了,也許自己的一輩子注定會毀在這個混蛋手上?這么想竟能減弱她恨而不得的痛苦。


"四年前我的公司倒閉,走投無路,就是操了小雛雞后才交了好運。所以這次,我一定不會少你的小費。"


119號解開腰間的白色浴巾,袒露出昂著頭的邪惡的陰莖。


"今晚我們可以好好地敘敘舊了。"


他爬到床上,把手摳向朱安的左眼,撕去了她的隱形眼鏡。這個動作比剝去她的衣服更讓他興奮。他朝那只裸露的紫眼睛啐了口口水。他恨不得與她的眼睛性交。


他和上次一樣,沒有忘記戴上安全套。她逃跑,他把她抓了回來。他提起她的臀部,觀察好位置,正準備進入--這時,119號懷疑自己看花眼了,一個濃妝艷抹,穿紅色裙子的女人正站在他身旁。


那個女人粗陋的容貌頓讓他立刻想到一個刻薄的比喻句,這可真是做娛樂節目主持人養成的壞習慣。可惜他還沒來得及發表評論,女人手里的匕首已經冰冰涼地抵著他的喉嚨。


9


119號睜大眼睛,看著自己的陰莖和身體分離。這種恐懼的感覺真是奇妙。他的舌頭事先已被割去,因為朱安憎惡他偽君子的聲音勝過討厭他真小人的生殖器。"其實沒有了舌頭和陰莖,你還是可以上電視出名,沒準你可以成為第一個用屁股表演的主持人呢。"朱安抓著他的陰莖,從根部鋸斷,一邊建議道。


他們正在黎明前的大海邊。天色已破曉,日光吐出火紅的泡沫驅趕夜色。


朱安把119號的陰莖捏在手里一點點削成碎片,拋向兇猛的海鷗。越來越多的海鷗嘶叫著,俯沖過來,在他們頭頂盤旋,搶奪美食。119號疼得暈了過去,又被朱安弄醒。她用牙簽卡著他的上下眼皮,讓他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幕。


早已被龍圖切去了四肢的119號發出沉重的鼻息。看到海鷗吞噬他的生殖器,他的情緒極為復雜,有懊悔、暴怒、恐懼、憂傷,更多的是興奮。是的,他從來沒有這么興奮過,甚至希望自己也是一只海鷗。他的身手一定比其他海鷗更敏捷,能以最快速度咬住那片正在空中飛翔的人體組織。他多么希望這時候手還長在自己身上,他可以看著這刺激的一幕打飛機呢!


各種相悖的意識如同網中大雁朝四面八方掙扎,最后,隨著"砰"地一聲響,他的后腦炸開了。


對于他死得太快,沒有看到他們怎么處置四肢這一點,龍圖和朱安有些失望。


在金色的朝霞中,龍圖和朱安深情地對望。他們慢慢靠拢,手拉著手,望向東方。朱安的兩只眼珠被染成金色,像燃燒的火炬。


朱安又想起了情馬俱樂部那個喜歡一邊手淫,一邊向她灌輸人生哲理的客人。很多時候,他是對的。我們需要欲望。仇恨算是其中之一。我們制造仇恨,再去解決仇恨,只有這個過程才能讓我們感覺自己真實地活著。只是--


龍圖光著健碩的上身,下身只穿一條紅色的褲衩。朱安注意到他的褲襠空空蕩蕩。她低下頭,有些心酸。


"我以為你永遠不會回來了。"龍圖大聲喊,為了蓋過海浪聲,"那里受傷后,我割掉了它,朱安。我想變成那幾年受盡苦難的你。如果得不到你,我愿意變成你。"


朱安伸手撫摸龍圖的臉龐,他粗糙黝黑的皮膚也染上了高貴的金色,她感覺到自己手腕的戰栗。有時候她想要糾正龍圖那總是翹起來的小指頭和比她更嬌媚的眼神,她想讓他重新捏起拳頭。但是,眼前的龍圖,這個不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的龍圖,才是她第一次愛上的人啊。


他究竟是她的兄弟,姐妹,或是愛人,又有什么關系呢?


龍圖開摩托車帶著朱安在黎明的曼谷兜風。經過機場旁空曠的草地,朱安奮力甩出那對骯臟的手腳。在火車站,他們丟棄內臟、軀干的碎片。


清晨六點的紅燈區靜悄悄的。沒有燈紅酒綠的掩飾,整個街區就像素顏的老嫗,落寞而狼狽。在一家小酒館背后的黑巷子里,朱安從塑料袋里取出119號亂糟糟的頭顱,放置在一個廢棄的水槽里。旁邊幾只野貓已經虎視眈眈了。


10


他們來到泰北清邁,照著綠提供的地址,去尋找朱安的母親。


她輕輕推開木門,見到了夢中的院子。井沿和青石板地面上落滿了枯萎的紫藤花,清幽的香氣還縈繞在空氣中。不會錯了,是這里。母親曾在這井邊梳理長發。


"你母親那時候在芭堤雅的劇場里跳宮廷舞,可是個紅人呢。她長得確實漂亮,好像有俄羅斯和中國的血統。現在芭堤雅那些夜總會的廣告牌上用的都是她十幾年前的照片,以前我可不愿意承認這一點。"綠在向朱安討了一百美金后,是這么告訴她的,"可惜她是個蠢貨。她從我這里搶走了吉姆后洋洋得意,還真以為我會在乎嗎?人人都知道吉姆是個靠不住的大麻鬼,她非說吉姆是個有憂郁癥的詩人,她非要把你生下來。瞧瞧,后來吉姆還不是拋棄她,回到了我的懷抱。"


他們去敲隔壁一戶院子的門。那個中年婦女有幾分驚異:"是啊,那是十多年前啦,有個女人帶了她兒子住在那院里。她的兒子那時候才三四歲,兩只眼睛是不一樣的顏色。


"后來,一個白人男子帶走了她兒子。我想,是她讓他這么做的吧?因為她還把他們送到街口。他們走后第二天,她也離開了。她走的那天匆匆忙忙,隨身只帶了一個小包,好像只是去趟菜市場似的。但她再沒有出現。"


他們在院子的木屋里住了下來,晚上在草席上相依而眠。但朱安的每個夜晚都沉浸在苦澀的噩夢里。那天她又夢見了魯比的小紅眼,猛然驚醒,騰地坐了起來,望向窗外的夜空。


羅西正在天上看她吧?


她抓住龍圖的手腕:"我突然有個可怕的想法--四年前我們和119號相遇就是羅西設計的,她這么做是為了讓我走投無路,愿意離開曼谷,跟她回情馬俱樂部。這次,她又派119號跟蹤我,試探我。我們殺了119號,我們闖了大禍,龍圖!"


朱安的這番話太夸張了,龍圖實在無法相信,要他承認情馬俱樂部的超能力相當于讓他承認九頭蛇的存在。但他又有些疑惑。朱安的兩個瞳孔在夜間放大,流露出幾近癲狂的恐懼。龍圖從來沒有見過朱安如此害怕過。


"我們安全了,不會再有人帶你回去。再也沒人能找到我們。"他擁抱住朱安。


"不,你不懂,我們殺了一個119毫無意義,會有更多的人來。"朱安幾乎高聲尖叫,"只要有雙色眼存在,就有人想搶走它。整個世界都是情馬!"


朱安這輩子從沒有流過淚,她懷疑是自己少了淚腺。每次她害怕的時候只是渾身顫抖。她拒絕出門,也無法入睡,本來消瘦的身材變得更加嶙峋,仿佛再承受一點點力,便會徹底崩塌。


11


有天清晨,朱安叫醒龍圖:"我昨晚做了個夢,夢到我坐在井邊往下望,看到我媽媽沉在井底。那天她從菜場回來后,在腰間綁了塊石頭,就跳了下去。她其實從沒有離開過。"


他們走到井邊往下望,卻望不透這濃稠的綠色井水。


"不知道為什么,這樣想讓我更好受些,至少我知道她在哪兒。不然我的心里空蕩蕩的。"


"我可以想象你當年被她打扮成小男孩的模樣。"龍圖答非所問地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朱安留戀他好看的笑容。她希望自己在余生中都能記住。


第二天早上,龍圖迷迷糊糊地醒來,聽到門被吱嘎打開。他蹦了起來,發現滿身是血的朱安正從院子里摸索著門框走進房間。她的兩只眼窩成了兩個烏黑的血團,手上提著一把匕首。


"龍圖,你看到我了嗎?"朱安對著空墻壁,露出一個微笑,"我終于安全了。"


龍圖的心被刺中了。他忍住了嗓子里的哭聲,上前扶住了朱安。朱安順著他的手臂、肩膀、脖子摸索,最后抱住他的臉,親吻了一下。她的嘴唇沾到了他面頰上咸澀的眼淚,但她裝作什么都沒發現。


"我想清楚了,要讓情馬俱樂部不再需要我,只有兩個辦法:讓他們找到更好的替代品,或者,讓我對他們不再有意義。"朱安始終面帶微笑,只是聲音微微發抖,"所以,我把它們扔進了井里。從現在起,雙色眼死了。"


龍圖扶著朱安走進房間。他跑回院子清掃青石板上的血跡,無意中透過大門的縫隙又看到了那個穿棕色西褲的男人站在街角的陰影里。他似乎已經站在那里好幾天了。空氣有些清冷,陽光強烈,讓陰影中的形象模糊不清。這時,男人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后,轉身離去。


他再沒有出現。


12


"這張明信片,是她的美國父親寫給她母親的,可我們都不認識英文。你能代我們看看上面寫了什么嗎?"


龍圖比劃著終于讓那兩個游客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是一對穿人字拖、背著登山包的白人老夫婦。老頭接過了那張皺巴巴的明信片,翻看背面圣誕老人的畫像。他的妻子用手摩梭著他的背,也湊過頭來看。


"上面只有一首詩,寫了'吉姆致六月',"身材寬闊的老頭用手撓了撓稀疏的白發,"六月是她媽媽的名字嗎?"


"應該是吧。"龍圖替朱安回答。


"他是個詩人。我母親就是這么說的。"坐在臺階上的朱安欣慰地道。


老頭轉身坐在門前的臺階上,坐在朱安的身旁。那天的陽光溫暖,讓他有些昏昏欲睡。他在想,他要不要向瞎子姑娘坦白,這首詩的作者不是她父親,而是一個叫惠特曼的大詩人呢?誰叫他在大學的文學課上碰巧讀過這首詩。


那些美國男人來這里玩弄亞洲女人,之后拍拍屁股走了,連孩子一起拋棄。他可不待見這些齷齪的事情。這個皮膚黝黑的女孩應該從沒有見過她父親,也沒有見過圣誕老人吧?她看起來那么瘦弱,那么天真,對她撒個謊,讓她歡喜一輩子,也不算過錯吧。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朗誦,以一種既是父親,又是情人的聲調。


從滾滾的人海中,一滴水溫柔地向我低語:


"我愛你,我不久就要死去;


我曾經旅行了迢遙的路途,只是為了來看你,與你親近,


因為除非見到了你,我不能死去,


因為我怕以后會失去了你。"


現在我們已經相會了,我們看見了,我們很平安,


我愛,和平地歸回到海洋里去吧,


我愛,我也是海洋的一部分,我們并非隔得很遠,


看哪,偉大的宇宙,萬物的聯系,何等的完美!


只是為了你,為了我,這不可抗拒的海,


分隔了我們,


只是在一小時,使我們分離,但不能使我們永久地分離,


別焦急,--等一會--你知道我向空氣,海洋和大地敬禮,


每天在日落的時候,為了你,我親愛的緣故。

2015-08-23 0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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