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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錢的故事》——趙志明   作品選
《還錢的故事》——趙志明 作品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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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志明

趙志明,朋友們叫他小平,70后,常州人,小說家,壞蛋文學獨立出版發起人,小飯局局主,“十九點”文學沙龍第一批成員,2014年獲“第12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最具潛力新人獎。喜歡踢足球,打臺球,看NBA;喝酒,吹牛,做白日夢。出版書籍《我親愛的精神病患者》、《1997年,我們買了螺螄,卻沒有牙簽》。
還錢的故事
by 趙志明

1

我們欠著堂叔家一筆錢,2000塊。一直沒還的原因是我們家沒錢,而堂叔又是村子里最有錢的人,堂叔雖然住在村子里,但他不是農民,大家相信堂叔一家遲早會搬到城里去。我的父母的打算是,一定要在堂叔一家搬走前把錢還上,因為一有了距離,人難免會疏遠,就不鳳凰網讀書頻道“文學青年”第1期:趙志明(右)

那么好說話了。他們的想法是對的。之前,每到年前,主要是我的母親就會上堂叔家的門,目的只有一個:打聲招呼,錢是年看樣子還不上了。我的母親神態已經夠羞愧,而堂嬸甚至比我母親表現出更多的不好意思來。他們忘了借錢給我們的好處,相反卻好象突然發現借錢給我們是為了有巴望著我們還的想法,或者看到我們因為還不上錢表現出來的卑微,讓他們有了壓力。他們是喊我母親為嫂子的人。

2

堂叔一家說搬就搬走了。他們把蓋在村子里的氣派的洋樓賣給我的一個堂哥,他的一個堂侄,據說是用這筆錢加上他們的存款,在城里的清涼花園買了新房。堂嬸解釋說,房子本來真不打算賣,賣了以后落腳的地方就沒有了,根就沒有了,你們不知道,在城里買個房有多貴,人都要脫層皮了。在城里買房當然貴了,那是有錢人才干的事。窮人想都別想,就算買的起房,難道可以在城里種地?這是當笑話講。堂嬸反復講在城里買房的不易,我的父母就有了壓力,他們以為堂嬸這話是說給他們聽的,是有意為此。雖然他們早就打算一定要在堂叔一家搬走之前把錢還上,可事到臨頭,夾在屁眼里的屎依然拉不出來。錢還不上,不要說面子,連夾里也沒有了。那兩天我父母灰溜溜的,走路都沿墻壁走,不敢抬起頭來。他們怕被堂嬸看見,到時候要是說什么錢不錢的事情,就落得尷尬了。堂叔一家的東西被二輛大卡車拖走,其實遠不止二輛,更多的東西他們在搬家之前送給了隔壁鄰舍。本來堂嬸想要送我們家一個衣柜,我們家用的還是我父母結婚時候置辦的那種老式衣柜,已經朽壞的厲害,結果因為找不到我的父母,就送給了永伢娘。永伢娘事后對我母親說,你們也真是的,再怎么說,搬家也是大事,你們這樣面都不露一下再有量為的人也要有點氣了。我的父母意識到做的不對,可是后悔已經來不及了。

3

事情唯一或許可能的補救方法就是趕緊上堂叔新家的門。堂叔新家的地址留給村里的幾個人,沒有留給我們,這也可看做事情在朝著不好的方向發展下去的一個征兆。我的母親討來了堂叔家的新地址:清涼花園19幢乙單元302室。清涼花園該是一個很大的地方吧,可能比我們所住的周家灣更大吧,一連串的數字讓我的父母眼都花了,他們仿佛一下子陷入一個旋轉的空間。他們都不認識字,不知道在一個迷宮樣的花園里,怎么才能找到堂叔的家。尤其是那里面住的凈是些有錢人,這讓我的父母很茫然。等等吧,說不定有其他人已經去過堂叔的新家,知道具體的路線就好辦了。

4

一轉眼堂叔家搬走已經快兩個月了。兩個月下來,我的父母沒有下定決心去摸門,他們的惰性一直在作怪,每每要準備去城里,連捎帶的東西也準備好了,第二天又打退堂鼓,不是地頭有活沒做完,就是和某某人約好了去鎮上辦什么事情,不是怕天氣好去了有可能摸了冷大門,就是怕天氣不好這樣上城會把堂叔的新家弄臟了。以前堂叔家還在村里的時候,上門那真是太方便了,什么時候都可以去籠絡一下感情,借以達到放寬期限的目的。甚至上門的次數多了,堂叔一家覺得難以忍受,而我父母卻懷著謙卑的態度暗自得意著。現在環境突然發生變化:首先,上堂叔家的門不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能不能找到就是一個問題;其次,在堂叔家因改變地理位置而煥然一新的房子里,我的父母農民式的狡黠在城市格局的套間里再也藏不住。真的,堂叔一家的態度其實左右著我父母的反應。

5

我父母遲疑著沒有上堂叔家在城里的門。這注定要讓他們后悔不迭。城里的堂嬸讓人托話了。托話的是鄰村的一個中年男子。他到我們家,第一句說的不是堂嬸交代給他的話。他說的是他自己的話。他說,沒想到周家佬你外面也空了這么許多的債。意思是,你周家佬家底子雖然窮,可也沒聽過外面欠誰誰的錢,原來是偽裝的好啊。事實上,也就空堂叔家那錢是大頭,其他的生活用度錢是借借還還,沒有失了信度。而空堂叔家的錢由于堂叔堂嬸和我父母的默契,已漸漸不為很多人所知。這也助長了我父母拖欠的羞恥心。現在,堂嬸讓一個外村人傳話,在堂嬸也許是一時碰不到本村人,在我父母看來,這就有進一步將臉丟下去的危險。尤其是這筆錢數目也不算小,拖了多年不還,直到人家搬走也不還,就有了賴屁股的嫌疑。堂嬸通過托話人的口告訴我們,他們家現在房子裝修,需要很多錢,他們也已東挪西借了一些,無奈還差一兩千塊錢,別人指望不上,就指望哥嫂這里了,就算是幫襯一把,他們是不會忘掉這份面情的。可傻瓜也知道,為了讓托話人完整把話從城里帶到鄉下,堂嬸必須對此番話做一番怎樣的鋪墊。鋪墊的內容不得而知,但我父母的老臉已經黃了。以前是我們家比堂叔家快上一步,搶先將我們的可憐相呈給堂叔堂嬸,現在倒了個個,堂嬸搶先一步說出了她的窘相。況且,有錢人的窘相必定短暫,古戲文里多的就是貴人落難,有袖手旁觀,有傾力搭救,有落井下石等各種世情百相,我的父親是個老戲迷,他自然知道其中的緊要。更況且,堂嬸自曝的窘相也未必是真,有可能只是投石問路,探探我父母的動靜以做進一步的舉措。如果那樣的話,我們的境況就容不得半點樂觀了。

6

其時正是苦水月里。這是我母親的原話。苦水月原意是青黃不接,筷子頭沾不到油水,引申開來就是搞不到錢,缺錢,所以生活難免清湯清水,要熬過這段苦日子,等到莊稼出來了,在隊里或給人家做活的小工錢結到手上,生活才會稍有改善。手頭沒有錢,還錢就是空談。要去借吧,能貼心的也一樣窮,處在苦水月里,也為錢的事坐在家里發愁。身邊也不是沒有有錢的親戚,可人一有錢,眼眶子就高到額頭上,即使借兩錢,也像打發上門的叫花子,徒取其辱而已。對此,我的母親從她生活出發,引用的一條俗語比較形象:苦瓜結在苦藤上。我的母親感嘆說,只有這樣,那才是真窮,身邊連一個能提拔照應的也沒有,陷在窮里再也難拔出腳竿來。我的父母親跑了幾處估摸著能借到點錢的親友,失望而歸。明知道堂叔那里錢不還上于情于禮都說不過去,但也只有坐等下去了。

7

堂嬸托人帶話,也沒指望我們家就能爽快地把錢給送上城,她這樣做,無非有兩個伏筆。其一是給我父母一定的壓力,如果能真能把錢給準備好在那,那么也就不會太傷和氣。其二是為她進一步的舉動打好伏筆,托人帶話其實也就是提前通知,這叫先禮后兵。當然,也不就是禮之后緊跟著就來兵,禮兵之間有個緩沖,那就是我的堂嬸突然下鄉來了。下鄉就要東家坐西家轉,話話家常,互相奉承。堂嬸此番下鄉是搞的突然襲擊,我母親想避之已經不及,只好卑微地用毛巾在凳子上使勁摸擦,以讓堂嬸坐。毛巾被反復使用,直到黑印逐漸化淡,看不出來,猶自不肯罷手,要再換另一條毛巾。堂嬸已一屁股坐下來,說,老嫂子,你也太客氣了。我母親又給堂嬸上了一碗涼開水。堂嬸說,不要倒了,我一路喝過來喝水喝的肚子都快要漲破了。然后就話家常。堂嬸是有備而來,我母親是倉皇應對,高下之勢明顯。兩人之間的談心好比是在拔河,堂嬸要把聊天引到錢上面去,我母親則奮力要把聊天引離開錢。當堂嬸心滿意足談到錢的時候,我母親就無法抵擋羞愧潮水般的襲擊了。堂嬸無非就是把托話人的傳話再說一遍,但由于此番是親自出馬,不比托話人的說話要受制于人,堂嬸的敘述顯得更加的圓潤和緊迫。一般欠債的迫不得已會拍著屁股或大腿說:欠債還錢,殺人償命。仿佛這是天大的道理,沒有人不遵循。一般要債的會一臉后悔相痛心疾首說:借米好下鍋,要米難下鍋。以感嘆要債之難猶如要米。由于我們是欠的堂叔家的錢,所以我們從來用不著向堂叔這樣表態,這樣表態隱隱有一種走投無路者的決絕和悲憫。堂叔家也不會用米這個典故來暗示我們還錢,因為這無疑罵對方是匹五辣子(匹五辣子,是蘇北新化一帶一個傳奇人物,聰明多智,歷代相傳下來,竟訛化成為無賴的一個代號)。我的母親最怕聽到的就是這句話,這意味著一個人他不光窮,更是窮的連尊嚴都不要了。也許,我母親理解的尊嚴說到底也只是一個最起碼的面子問題,就是不能被人看不起。可是在聊天的結束,堂嬸向母親抱怨道:老嫂子唉,你不知道,現在的世道是借米好下鍋,要米難下鍋。當然矛頭也不是直指我父母,堂嬸說的是那些欠她家錢的人家,這自然包括我們家。我的母親就安慰道:欠債還錢,殺人償命,放心吧,老嬸子,這是賴不掉的。

8

堂嬸那次下鄉之后,我們家依然不能把錢還上。

9

我的母親開始賣小菜。一開始是把地頭的小菜挑一些去市場里賣,一個早上,好歹也能賣個幾塊錢。這只是一個開始。我的母親經歷了一番折磨,很多東西她要重新學習,比如看秤,比如算賬,比如招徠生意。前面兩個是技術性的難題,在經過幾次可笑的失誤之后,母親終于能夠應對,雖然慢,可那損失的只是時間。后面一個則要困難的多。我的母親舌頭非常的笨拙,她常常羨慕那些能攔客的嘴巴,但她喊不出口,通常只是默默坐在自己的菜前,有人來問訊,她就由衷的高興,甚至于讓秤很多。這樣,母親慢慢也就像一個不太會招客的菜農。每天有幾塊小錢的進賬,這對母親來說是一個不小的鼓勵。她開始有意識地培植應景的小菜。如果不是欠堂叔家的錢是一塊心病,母親或者可以從賣菜中體會到從未有過的幸福感。

10

有一天,我們一家人在昏暗的燈下吃晚飯,結束的時候,又談起了我們家欠堂叔家的錢,白熾燈越發的黯淡。總是這樣,人的情感被轉移到物上,然后再折射回來,彌漫成一片。那些被燈光照亮的地方,還有那些躲在陰影中的地方,仿佛都感染上了一種不知所措感,都在沉默中難受著。我的母親和父親交流想法,喟嘆連連。然后他們把目光轉到我身上。那時候我已經足夠大,他們希望我能出人頭地,有出息什么的。也許,就在那天,我的父母驚喜地發現,我已經長大了,個子比他們要高,嘴上有了胡須,雖然瘦弱點,但承載了他們的優點,也就是說,可以幫他們做點事了。我的父親說,要是放在古代,我就已經可以討老婆生孩子自立門戶了。他們要我做的事就是上堂叔家一趟,把我母親以前每到年前必講的說辭再復述一遍,所不同的是由我來說,這隱含著父債子償的善良愿望。堂叔堂嬸必不會為難他們的子侄輩,何況這個侄子成熟在即,他們多少會把眼光放柔和一些。這件事之所以由我來做,一來我的父母去登門勢必難堪,二來我多少讀著書不至于找不到堂叔家的門。我覺得這不是難事,也并不丟人,答應去堂叔家一趟。

11

我。我叫周小偉,小草的小,偉大的偉。堂叔的兒子叫周小亮,比我小一歲,是我的堂弟。周小亮雖然比我小一歲,但我們一直同年級上學。小學里是同班,初中分班后我們不在一個班,但上學放學依然結伴同行。我們的成績也差不多,但由于周小亮出身有錢人家,他的前途就比我光明的多,這樣他的成績看起來也就比我顯眼。到初三的時候,我學習上有些掉兒郎當,那些為我好的人就拿我的堂弟來說我,包括我的父母,還有老師。他們能接受我的堂弟不學好,卻決不允許我自甘墮落,這無疑是憐憫心在作怪。同時教我和周小亮的任課老師做家訪的時候,必到堂叔家,酒足飯飽之后,周小亮才來我家喊上我,在他家寬敞明亮氣派的客廳坐下,聽老師說話。老師其實也只是順帶著講講我們,他主要是和我堂叔說話。待到老師走后,堂叔才把從老師那里得到的對我們的建議或者批評說給我們聽。待到填志愿的時候,我的父母陪著我去聽取堂叔的意見。中考成績下來后,我比堂弟考得要好,我的父母難免有小人式的得意,而堂叔卻著實為我感到高興。錄取通知書也是堂叔直接從學校拿回,親手遞到我手上。堂叔問我,這下高興了吧。我的父母不會這樣問我,他們只會從他們的角度說我沒有讓他們失望。我的意思是,相比我那不識字的父母,堂叔給我留下更多敬畏和感激的成分。還有,我和周小亮的關系肯定比我父親和堂叔的關系要好。這也許是我的父母想要我去堂叔家一趟的原因,也是我毫不猶豫答應下來的原因。

12

我呼周小亮。周小亮回電問我在哪。當時我站在煤建路上,一個公用電話旁,那是一家小店。我跟周小亮說了,周小亮說,煤建路啊,離我家已不遠了。這樣吧,你待在那別走開,15分鐘后我騎車來接你。我就在原地待了15分鐘,15分鐘后周小亮還沒出現,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我漸漸失去了信心。我想,煤建路這么長,是不是周小亮在我不知道的什么地方也在焦急地尋找我呢。于是我就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后,我又想,要是周小亮這時候趕到,在那小店旁豈不是要看不到我了嗎。我趕緊又往回走。回去站了一會,周小亮還是沒有到,我懷疑是不是我地址說的不夠準確,煤建路是煤建路,可煤建路上小店難道就此一家嗎?這樣一想,我就覺得除了我站的地方,整整一長條街的兩面都晃動著堂弟張望的頭顱。我開始沿著大街奔跑起來,先是左,后是右,我跑的那么快,快到只要堂弟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待上1秒鐘,我就不會錯過他。我跑了幾個來回,累了,又回到有公用電話的那家小店。我突然想到我干嗎不再呼周小亮一次呢。

13

煤建路是一條老街,它的兩旁都是些不起眼的店鋪,賣各式各樣的物品。它們的柜臺一律陷在屋子的暗處,好象一個老年人癟嘴癟舌的模樣。在我奔跑的過程中,我發現我超過了一個又一個行人。這些行人真的是行人,他們一直走著,并不停下來向某個店鋪看上猶豫的幾眼,或貓著腰手臂搭在柜臺上和老板聊上幾句。他們一路走著,眼神一路飄著,好象他們不緊不慢只為趕往另一處地方。相反,那些店鋪卻對行人有著天生的好奇和渴望。這些店鋪,無人問津,它們靠什么生存呢?很明顯,它們不是展覽館,不能依靠展覽就能存活下來。跑著跑著我覺得孤單起來。我真想走進店鋪,和每個老板說兩句話,裝做對他們的某件物品感興趣,問問價格和性能,然后說聲對不起,再轉進隔壁的店鋪。這樣我就能在這里詳細把煤建路一條街搬到這里,像一個導游一般告訴你們這里有什么,忘了我此行的目的,任天空從我的眼里翻落。

14

周小亮問我到哪去了。我說沒到哪去,我一直在煤建路上。周小亮說奇怪那我怎么沒看到你呢。原來他也騎著車在煤建路上好一陣來回,一直在尋找站立不動的周小偉,就好象周小偉一直在尋找一動不動的周小亮一樣。兩個人真是一對小兄弟啊。周小亮說,現在好了,你就站在你站的地方別動,等我騎到你眼前吧。我于是就一動不動,果真看到周小亮,我的堂弟騎著車,吱嘎一聲停在我的面前。他其實也沒什么大變樣,但我就覺得如果淹沒在人群中,我還真不能認出他來。周小亮,他黑了,也更胖了。

15

周小亮騎著車帶著我,沿著奶香路,轉一個大彎,過一座小石橋,抬頭就看到了清涼花園。在清涼花園里,我們下來推著車走,周小亮邊走邊告訴我留意哪些建筑,比如花壇,一定是要在六個角的花園左拐,然后是變電器,找到這個巨大的家伙,它旁邊就是19幢,從中間那個樓梯上去就是乙單元,302在3樓,靠左手的那個門。這就到周小亮家了。周小亮比比畫畫,不厭其煩地給我尋找醒目的路標,就是為了我下次再去他家,就可以自己直接上門,不用他接了。(真實情況是自從那次以后,一直到現在,我再也沒有能夠上堂叔家。)他們的客廳比原來鄉下的那個客廳要小很多,一張八仙桌放在那里,古舊不堪,甚是寒磣,可那是正宗的紅木家具,客廳靠西面的墻上掛著賀喬遷之喜的橫匾,是堂叔所在的單位送的,有署名。客廳裝修的很簡單,地面是馬賽克,沒有鋪木板,沒有他們鄉下的家那樣光潔。隨后我又參觀了書房和周小亮的房間,覺得那才是城里人應該有的房間。堂叔堂嬸都不在家。他們在下面。周小亮從哪里摸出來一只足球,在地上拍了兩下,問我,我們去傳會球吧。他換上足球鞋,足球服,給我找了一條大短褲,我穿的是假冒的運動鞋,便宜貨,那時候所有的運動鞋我們好象都習慣稱之為“耐克鞋”,可以跑步踢球打籃球。周小亮告訴我,他的父母在小區里開了家“水老虎”店,也就是鍋爐房,賣開水,我們踢球時會經過那里。

16

果然在開水房我看到了堂叔和堂嬸。開水房除了沖開水外,還兼賣冷飲,一個冰柜放在門口。堂叔坐在鍋爐旁的椅子上,一個電風扇對著他吹,這么胖的一個人,坐在鍋爐旁,雖說有電風扇對著吹,可臉上沒有汗也是讓人覺得奇怪。我覺得堂叔奇怪了,就只喊了聲叔叔,并沒多看兩眼。堂嬸站在門口,見我們兩個過來,就給我們拿冷飲,冰柜門給凍住了,堂嬸費了很大勁才打開。堂叔問我,畢業后想在哪里工作。我說,可能留在常州不回來了。堂叔說,留在常州也好,畢竟大地方,人有發展。然后堂叔又說,你要是想回溧陽,我倒可以幫你找個好點的工作,常州我就幫不上什么忙了。旁邊堂嬸說,你也別說大話了,以為還是那時啊。后來我才知道原來堂叔提前退休了。原因是,堂叔幫他自己的二哥,也就是我的另一個堂叔,在他的部門里謀了個職,那是前兩年的事了。誰知道這個二哥突然在今年貪污了數目不詳的錢,并且事情敗露了。作為領導的堂叔除了逼他的二哥吐出臟款,還引咎辭職了,以換取單位不再追究他二哥的事情。可他的二哥并不領這份情,只罵堂叔犧牲兄弟保全自己。鬧的兇的時候,二哥腰里別了一把小攮子揚言要殺了堂叔,大家都別想有好日子過。終于兄弟之間再無走動。堂叔退休后,就在小區里開了這家開水房,每天出售開水,因為是夏天了,所以還兼賣冷飲。在我們等堂嬸取冷飲的時候,有居民拎著水瓶過來打水,他們把一毛兩毛的硬幣扔在作為柜臺的一張桌子上。堂叔任由硬幣在桌上堆積,只有要找錢的時候,堂叔才會打開他身前的抽屜,那里面全是白花花的硬幣,在硬幣上面,有一個塑料飯盒,里面才是整齊的紙幣。我的堂叔,他老了,體態臃腫,神色困倦。我怎么也想象不出眼前的這個堂叔竟和我們眼中最有錢的堂叔是同一個人。想到他每天看著角幣紛紛灑落,每天籠絡硬幣,把它們按幣值用報紙成十成百地卷起,每月或每星期把這些硬幣再送到銀行,我都為他感到難受。我的堂叔,他以前可是掙大錢的人。現在他卻只掙這些小錢。一時間,我都為我的父母感到羞愧和不安了。

17

吃完冷飲,我和周小亮在小區里找了塊草地傳球。一開始我們只是用腳把球盡量準確地往對方腳下踢,后來我們慢慢放開,盤帶也有了,顛球也有了,傳球也隨意并且不隱藏力道和講究腳法了。從小直到堂叔家搬走,我和周小亮幾乎形影不離,度過了我們的童年少年,還有青春期的開始階段。我們一起看動畫片,一起做冰棒,一起捉泥知了,一起游泳,一起學騎車,一起學英語單詞,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回家,一起長小胡子,一起學會叛逆,一起去鎮上理發,租書,打桌球,一起到鄰村看露天電影,一起和別人打架,一起開始對女性開始朦朧的向往,一起玩游戲機,一起參加中考,然后我們分開。我們分開后,各自交了女朋友,各自學會了抽煙喝酒,各自看了A片,各自迷上了足球,各自在一個城市上學,一直到現在。周小亮抱著一只足球對周小偉說,我們傳會球吧。周小偉想到自己的使命,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后說,好吧。他們已經好久沒有在一起了,沒有互為參照物地成長,好象彼此消失了一樣。他們在這個小區,這個城市,這個國家,這個星球的草地上踢著足球,他們的歡笑從草地上茂盛地往上長,他們的汗水流過身體,滴在傍晚的綠色的草地上。這塊草地躲在幾幢樓中間,從他們開始踢球的時候,這里就是一大塊陰影,現在太陽更低,陰影的面積更大了。有時候,足球會滾到小區的道上,阻礙了一個行人或者一輛汽車的前進。他們吃驚地看著球在水泥路上滾,然后沮喪地由靠近的一方去把球揀回來。哈,你輸了。失誤的一方則更謹慎地玩球,直到又一次失誤出現。他們相視而笑。他們好象不是兩個人在玩著足球。經過的行人可以感覺到兩個大小伙子的快樂,可看不到這兩個小伙子身旁隱匿著那么多的奔跑的身影,他們把在各自學校踢球的經歷全帶回來了。他們融合在各自的球隊里,奔跑,傳球,進攻。在足球后面,是腳和身體的跟進,是喘氣的咻咻,汗水的淋漓,喊叫的呼應,像潮水一樣推動著足球。天很快暗淡下來,球依然在兩個身體間傳遞著。兩個癡小伙哎,堂嬸出現了,她說,不要再玩球了,回家吃晚飯啦。

趙志明《我親愛的精神病患者》/中國華僑出版社/2013-12


2015-08-23 0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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