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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為何沒有莎士比亞運氣好?
曹雪芹為何沒有莎士比亞運氣好?
《國家人文歷史》 王龍     阅读简体中文版


有人說一千人看《哈姆雷特》,肯定就會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如果一萬個人看了《紅樓夢》,肯定就會有一萬個大觀園


這兩位千秋輝映、雄峙中西的文豪巨匠,作為不可逾越的文化豐碑,籠罩了無數神圣的榮耀光環,而他們生前所經歷的榮辱悲歡、遭際境遇,卻演繹出不同的人生況味,映射出兩個不同時代的悲喜命運。


他們都是上天派來的智慧使者,是來去匆匆的神祗精靈,悄然路過人類居住的這個遙遠星球,在塵世的心靈撒下無數悲歡交集的情感種子,就悄然消失于茫茫星空,無蹤無跡,任我們仰望蒼穹,無限惆悵。


清代雍正年間,江南地區絲綢紡織業盛極一時。時任江寧織造的曹頫禮賢下士,多才勤學,與一個名叫菲得浦·溫士頓的英國絲綢商人結下了深厚情誼。菲得浦常被奉為曹家座上佳賓。他學識淵博,開朗健談,不但給曹頫傳授西方先進的紡織技術,講述英國王室的情況,還繪聲繪色地講到遠在重洋之外,他的祖國有個叫莎士比亞的偉大天才,一生寫下無數傳奇之作:《羅蜜歐與朱麗葉》、《哈姆萊特》、《威尼斯商人》……那些聞所未聞的莎氏戲劇,千回百轉的莎氏故事,讓曹頫都聽得如醉如癡,欲罷不能。有一次,曹頫忽然感覺屏風在動,繞到背后一看,竟是他的兒子曹雪芹。原來曹雪芹每次都悄悄躲藏在屏風后面,和父親一起聆聽那些引人入勝的故事,聽得入了迷。按照中國的禮法,婦女和兒童是不許參與這種正式場合的,幼年曹雪芹被父親狠狠責罵了一頓。


這個有趣的故事記載于1874年出版的《龍的帝國》一書中,是菲得浦的孫兒威廉追述他祖父的回憶錄。我們也許無法據此確定曹雪芹是否受到過莎士比亞的影響,但至少可以說明,曹雪芹早年就知道莎士比亞并聽過他創作的很多戲劇故事。中西方兩位曠代罕有的天才,相隔一個多世紀后,超越時空的阻隔,在此神交意合,邂逅共鳴了。


這兩位千秋輝映、雄峙中西的文豪巨匠,作為不可逾越的文化豐碑,籠罩了無數神圣的榮耀光環,而他們生前所經歷的榮辱悲歡、遭際境遇,卻演繹出不同的人生況味,映射出兩個不同時代的悲喜命運。


文人并不都是吃香喝辣的
“奴才”兩個字是怎么寫的?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紅樓夢》開篇這首不起眼的小詩,滴淚為墨、研血成字,道不盡千古文章的無盡蒼涼,說不完萬代文人的際遇辛酸。“文章憎命達”在曹雪芹和莎士比亞的身上得到同樣的應驗,他們少年家境衰落,中年歷盡磨難,晚年痛失愛子,且都英年早逝,令人惋惜。但不同的人生經歷背后,卻是不同的曲折命運。



曹雪芹像,蔣兆和繪


曹雪芹終其一生的凄涼落拓,感愴悲零,想必中國的讀者早已不陌生了。翻開一部巨筆微雕、滄桑滿懷的《紅樓夢》,興衰之速、境遇之奇、人情之薄、悔恨之深,豈止“小說家言”,而是曹雪芹一生心路風霜的大折射。


曹雪芹的曾祖母孫氏曾做過康熙皇帝的奶媽(即皇家專門的“保母”),祖父曹寅從小就是康熙的“奶兄弟“,又是康熙最親信的小侍衛和伴讀,兩人是“明里君臣,暗里兄弟”的關系,曹寅還曾密助康熙鏟除權臣鰲拜,立下汗馬功勞。康熙皇帝不僅有雄才大略,而且極看重人倫親情,為了酬報保母孫夫人的養育之恩,特意派遣她丈夫曹璽到南京去做江南織造監督,曹家先后三代四人担任這一肥缺要職。康熙南巡有四次由曹寅接駕,場面之盛,榮寵之深,借《紅樓夢》中趙嬤嬤之口說那真是“千載稀逢”,“別講銀子成了土泥,憑是世上所有的,沒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過可惜’四個字竟顧不得了!”尤其是康熙三十八年(1699)四月這一次更值大書特書。這一年康熙帝再次南巡,保母孫夫人已六十八歲,照規矩先敘國禮(君臣主仆),再敘家禮(母子尊幼)。康熙見到孫夫人異常高興,一把扶住她對周圍人說:“這是我們家的老人哪!”其時適逢庭中萱花盛開——在中國這種花是慈母的標記象征,康熙一時感念莫名,親自為孫夫人手書一巨匾,上書“萱瑞堂”三個大字,表達自己對這位幼年保母終生難忘的感恩之情。皇帝親自賜書,標志著曹家榮寵已極,一時在江南傳為盛事佳話。


康熙對老保母一家的恩眷還有增無已:不僅將曹寅擢升為通政使——三品大臣,位在“九卿”之列,還特意將曹寅的大女兒指配給了皇家宗室平郡王訥爾蘇作為王妃,實際上是將曹家的“包衣(奴隸)”身份提高到了與貴族平等的地位(在清代,將低級旗的人提升到高級旗,叫做“抬旗”,這在當時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特別恩典)。曹家備受皇恩,鴻運當頭,隨著康熙朝的六十年盛世,享盡了人間富貴繁華。


然而富貴盈室,莫之能守;君恩難恃,興衰異數。康熙駕崩,雍正繼位。這位中國歷史上數一數二的嚴苛帝王,登基之后立即頒布了數不清的緊急詔令,針對當初與其爭位的諸位皇兄及其黨羽,展開了駭人聽聞的殘酷清洗。由于在皇子爭位中站錯了隊跟錯了人,曹家受到雍正嚴酷打擊,以“虧空”之罪被交與怡親王胤祥嚴加看管,這是雍正的一份親筆朱批奏折:


朕安。你是奉旨交與怡親王傳奏你的事的,諸事聽王子教導而行。你若自己不為非,諸事王子照看你得來;你若作不法,憑誰不能與你作福。不要亂跑門路,瞎費心思力量買禍受。除怡王之外,竟不可用再求一人托(拖)累自己。為甚么不揀省事有益的做,做費事有害的事?因你們向來混賬風俗貫(慣)了……主意要拿定,少亂一點。壞朕聲名,朕就要重重處分,王子也救你不下了。特諭。


這份殺機隱隱、玄機重重的雍正特諭,至少確切地透露出幾條信息:曹頫家已被取消了“密折專奏”的特權,打入受制看管的冷宮;曹家勢敗如山倒,受到各方百般勒索威嚇;最后一條尤其致命,雍正對曹家小心對待,百般提防,深知曹家作為皇家貼身奴仆,熟悉了解其爭位奪權鉤心斗角的黑暗內幕,故暗示其不要“壞朕聲名”。


山雨欲來,曹家頓時大廈將傾。在這樣“風刀霜劍嚴相逼”的時刻,生不逢時的曹雪芹降生了。那一年(雍正二年,1724年),全家正為填補國庫巨額虧空東挪西借,終日惶惶不安。他父親曹頫這樣凄切地上奏雍正皇帝:


江寧織造、奴才曹頫跪奏:……竊念奴才自負重罪,碎首無辭,今蒙天恩如此保全,實出望外。奴才實系再生之人,惟有感泣待罪,只知清補錢糧為重,其余家口妻孥,雖至饑寒迫切,奴才一切置之度外,在所不顧……


曹家頭頂利劍高懸,身邊危機四伏。曹頫隨之屢被斥責,雍正在他呈遞的一份奏折上狠狠批道:“據實奏!凡事有一點欺隱作用,是你自己尋罪,不與朕相干!”新朝得寵的兩淮巡鹽噶爾泰見風使舵,落井下石,密告“訪得曹頫年少無才,遇事畏縮……”雍正聽了,很對胃口,輕蔑地提筆批示:“原不成器……豈止平常而已!”


一個掌握了最高統治者不可告人的核心秘密,而又深受其疑忌提防的高級奴仆,最終下場可想而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雍正五年(1727),被視為眼中沙子的曹頫終于因“行為不端,虧空甚多”被撤職抄家,后又被逮京問罪,枷號示眾。


在當時,抄家的慘禍可不是一件兒戲的事情。據記載,雍正十二年(1734),一位學政(主持考試的官員)被參劾,“上震怒,逮問籍沒,妻先自盡,幼子恐怖死”!被抄家那一年,曹雪芹才三歲多。當時正值年關,這本是闔家歡樂、萬民同慶的好日子,可是曹府上下卻陷入一片恐慌混亂之中,這給幼年的曹雪芹留下了不可抹滅的記憶。


大難臨頭,曹雪芹由一個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轉瞬間成為犯官罪人的孽子孤童。后來雍正暴斃,乾隆繼位,為撥亂反正,聚拢人心,對飽受打擊的皇室宗親實行“親親瞌族”政策,朝廷撤銷了對曹家當初的指控。正當曹家境況開始好轉,中興有望時,豈料又因牽涉皇孫謀反的“弘皙逆案”,再次被抄家問罪。這次比雍正年間的那次抄家情形更慘,如果說那次還能“跑門路”找靠山暗中維護幫襯的話,這次是徹底的眾叛親離,無依無靠了,誠如《紅樓夢》中所言:“身后有余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


曹雪芹的家世就是這樣奇特。一方面他們是接近皇權被萬人艷羨的內務府顯貴,享受著人間罕有的富貴繁華;另一方面又被喜怒無常的皇帝時刻操縱著命運,是生殺予奪皆受制于皇家的“世代家奴”。雍正多次罵曹家這種人是“包衣下賤”、“卑鄙小人”,不值一文錢。就連曹雪芹當年深受皇恩風光無限的祖父曹寅向康熙皇帝謝恩,追述身世時,還要稱其先人為“包衣老奴”。其中血淚,歷經了曹家滄桑巨變的曹雪芹刻骨銘心,沒齒難忘。他在《紅樓夢》中借賈府奴仆之口,說出“你知道‘奴才’那兩個字是怎么寫的?”驚魂一語,內含多少感慨悲涼?


曹家衰落后,窮困與貧窘一直追隨著曹雪芹,他先后寄居過自己的姑母家、岳丈家,也曾住過廟院、馬棚等地。曹雪芹出身富貴,過慣了被人伺候的日子,現在卻寄人籬下,其內心之凄涼可想而知,熟悉他的朋友形容他道:“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風月憶繁華。新愁舊恨知多少,一醉嘚嘚白眼斜……”他對這個社會有太多太多的感觸,從此潛心文字,回歸內心。大約在乾隆九年(1744)前后,二十歲的曹雪芹動筆寫作《紅樓夢》,并一發而不可收拾,由原來“閑來偷筆”變成了終身的事業。


曹雪芹沒有莎士比亞那樣的好運氣。


莎士比亞和曹雪芹的身世有著驚人相似,早年家道中落,嘗遍世態炎涼,人情冷暖。1564年4月,莎士比亞生于英國倫敦附近的斯特拉福鎮。他的父親是位羊毛商人,不但經營有方生意興隆,在政治上也平步青云,當上了斯特拉福鎮鎮長,他家成為當地顯赫的家族。在莎士比亞六七歲的時候,就被送進一個有名的文法學校,接受良好的教育。但天意難測,莎士比亞十四歲的那年,父親意外地破產了,小莎士比亞從此開始飽嘗生活的辛酸與艱難。他只得中途退學,到父親的手套鋪幫忙,幫父親裁割皮料,制成一雙雙牛皮、羊皮手套,然后挨家送往訂貨的人家,掙取微薄的利潤。父親的鎮長肯定是當不成了,曾經作為鎮長兒子被眾星捧月的小莎士比亞,四處遭到眾人的白眼和冷遇。十八歲時,他與比他大八歲的當地姑娘安妮結婚,生活極其困窘。幾年后,走投無路的莎士比亞背井離鄉,徒步來到舉目無親的倫敦,在一家劇院給人看門、掃地、看馬,有時開演之前遇到某個跑龍套的小角色因事臨時來不了,導演就一把抓過他胡亂在臉上畫兩筆,把他推上臺去湊數。


但與一生困苦潦倒的曹雪芹相比,莎士比亞仍然是幸運的。


1592年,年僅二十八歲的莎士比亞創作完成歷史劇《亨利六世》,并在倫敦著名的玫瑰劇場上演。《亨利六世》一鳴驚人,年輕的莎士比亞一舉成名,看到了輝煌燦爛的前景,從此奮力前行,樂此不疲。又過幾年,他的杰作《亨利四世》在倫敦舞臺上取得空前成功,當時有一首短詩記述演出盛況:“只消福斯塔夫一出場,整個劇場擠滿了人,再沒你容身的地方。”莎士比亞所在的社團在倫敦演藝界舉足輕重——它能一次吸引三千名觀眾到劇院看戲,而當時整個倫敦的人口也不過二十萬。莎士比亞從此成為當時無可爭議、獨步藝壇的最受歡迎的劇作家。


莎士比亞的成功遭到了許多同行的嫉恨。他們想不到這個跑龍套的小演員,從斯特拉福這個偏僻的地方冒出來,從沒受過什么高等教育,居然敢和他們這些出身名牌大學的“大學才子”較量,實在可惡之極。其中的羅伯特·格林更是赤裸裸地進行人身攻擊,譏諷莎士比亞是一只“暴發戶似的烏鴉”,“他十足是個打雜的,卻自命為舉國惟一震撼舞臺的人”,說他是“用演員的皮,包藏起虎狼的心”。


面對侮辱攻擊,莎士比亞依然保持緘默。他知道,只有寫出最終受觀眾歡迎的劇本,才是對那些攻擊的最好回答。白天,莎士比亞在劇團里工作,既是演員,又是編劇;夜晚,同伴們邀請他去喝酒作樂,他總是婉言謝絕,在昏暗的燈光下通宵達旦地緊張寫作。和他同時代的劇作家德科感動地說:“莎士比亞先生比任何人都勤勞。”


莎士比亞很快步入了他戲劇創作的黃金時代。從他收入的豐厚也可看出他事業上的一帆風順:1597年,他付款60鎊,在家鄉購置房產,儼然是當地最闊氣的一座住宅。1602年又出資320鎊,購得故鄉107英畝耕田,20英畝牧場。他去世前立下遺囑,除了不動產,由繼承人分配的現金,大約達350鎊。


“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曹雪芹沒有莎士比亞那樣好的運氣。當莎士比亞而立之年便已名滿英倫風光無限時,曹雪芹卻門前冷落車馬稀,苦雨凄風伴孤燈。


他春蠶吐絲般嘔心瀝血地寫作,《紅樓夢》“批閱十載,增刪五次”,只能停留在手稿上,進不了市場更登不了大雅之堂。他的心血結晶,除了二三位好友知己傳閱外,不可能和廣大讀者見面,得不到任何精神和物質上的有力支持。今天人們也許難以想象,《紅樓夢》這樣一部傳世巨著,居然是曹雪芹在“茅椽蓬牖,瓦灶繩床”的條件下,于廢舊老皇歷的冊頁上寫成的。清代嘉慶年間一位叫潘德輿的進士這樣寫道:我每讀《石頭記》,便感動得淚下如雨。此書作者當是一個懷有“奇苦至郁”的人。我聽說此人平生放浪成性,無衣無食,寄住在親友家。屋里除一桌一凳外,別無他物。他每夜挑燈寫書,沒錢買紙,便將舊皇歷拆開,在紙背面寫作。


曹雪芹經年累月的心血支付,卻沒有分文收入,終于到了“舉家食粥酒常賒”地步,最后竟臥病不起,無錢醫治,凄慘地死于萬家燈火的除夕之夜,連埋葬的費用都是他幾個好友資助的。一代文豪,竟然落得個“牛鬼遺文悲李賀,鹿車荷鍤葬劉伶”的下場,面對抱恨而終的曹雪芹,連他的好友敦誠也禁不住哭奠道:“三年下第曾憐我,一病無醫竟負君!”


在中國,“生于憂患,死于安樂”;在西方,“憤怒出詩人”。痛苦成就了曹雪芹,也成就了莎士比亞。這背后是東西方共有的人類精神力量支持。


在中外歷史上,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西漢司馬遷受宮刑后,“腸一日九回,居則忽忽而有所忘,出則不知其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對于一個把名節看得比生命還重的文人來說,這種殘忍之至的刑罚無異于是肉體和精神的雙重閹割!然而司馬遷“所以隱忍茍活,幽于糞土中而不辭者”,原因就在于他所說“恨私心有所不盡,而文彩不表于后世也”。也就是說他之所以發憤著書,就是要用生命的創造來對付命運的不公,得到精神的補償。環境越是不幸,所能激發起作家無限的潛能。法國作家普魯斯特因長期患哮喘病,不能接觸屋外的空氣,便足不出戶地躲入近乎密閉的房間創作多卷本小說《追憶似水年華》。他以特殊的敘事風格,營造出一個獨特的個人世界:一個失眠的夜可以花四十頁來描述,一個三小時的聚會可以用掉一百九十頁的篇幅。在他的世界里,時間可以做無限的鋪陳,自然也可以隨意壓縮,過去、現在、未來都可以在意識流中顛倒交疊、相互滲透。他通過上千個人物的活動,冷靜真實地再現了法國上流社會的生活習俗,人情世態。生命因藝術而常青,普魯斯特不再是病人,而是他所創造的藝術王國里惟我獨尊的王。


曹雪芹所經歷的人生巨變,風刀霜劍,遠甚于莎士比亞。雖然功名無望,無緣補天,但他立志將半生興衰際遇,“抄錄傳奇”。他閱盡人情,遍嘗世味,才能“迷”得執著,“悟”得通透。他的作品描寫滄海桑田,人世風塵,更具一番雄渾開闊的視野,力透紙背的悲涼。他在《紅樓夢》開篇寫道:


……雖我未學,下筆無文,又何妨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來,亦可使閨閣昭傳,復可悅世之目,破人愁悶,不亦宜乎?


這段看似漫不經心的文字后面,掩藏著多少人生的悲欣交集、大徹大悟?“大抵浮生若夢,姑從此處銷魂”——他不斷拼命地寫作,正是為了在紙上“過日子”。榮華富貴轉眼成空,美好女性群芳散盡,給曹雪芹刺激太大、創痛太深。天悶要下雨,人悶要講話。現實既不可問,曹雪芹只好一頭扎進他的太虛幻境,過上了神游八荒的快活日子,誰也不能把他拉回頭。


作為中國文學史上的一位奇人,他本來可以世襲成為顯赫富貴的第五代江寧織造,卻在貧困落魄中成為文學大師;他畢生只想寫一本書,卻完成了大半部就離開人世;他留下了半部《紅樓夢》,可有人畢生研究這半部書仍沒有研究透。


最好的時代,最壞的時代
女王居然寬容莎士比亞諷刺自己


曹雪芹猶如一位孤獨的旅人,走在風雨飄搖的曠野,看不到任何希望與亮光。如果說對于一個沒有讀者群的作家,這還只是一種寂寞蕭瑟、漫長無依的煎熬,而云泥之別的時代大環境,提供給曹雪芹和莎士比亞的更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創作舞臺。


從兩個故事的對比,就能看出兩個時代的差異。



莎士比亞


1601年,一伙神秘的顧客來到倫敦最豪華的劇院,他們開出了高價,指定劇團在某一天重新上演莎士比亞的《理查三世》這部戲劇。當演員們演到廢黜國王的那一幕時,叛亂在倫敦城發生了,這就是伊麗莎白時期與瑪麗·斯圖亞特案齊名的埃塞克斯伯爵叛亂案。原來,伯爵和他的同伙在策劃叛亂時約定,以劇中廢黜國王的那一幕作為發動叛亂的信號,可憐的演員們不幸被卷入了一場叛亂之中。不過,叛亂被平定以后,無論《理查三世》的作者還是演員和劇團,沒有任何人因為撰寫和演出這部戲劇受到任何懲罚。


而據傳在中國的清代,乾隆皇帝某日忽至皇八子永璇家,其時本人不在,乾隆在他書房里發現了一部小說叫做《石頭記》。乾隆不聲不響,挾走了其中一冊回宮去了。等到永璇回家,聞知此事簡直嚇壞了!于是趕忙請人設法連夜搞出一個“刪削”的“潔本”,上呈皇帝。由此世上才出現了不完整的《石頭記》抄本。《紅樓夢》處境之艱危困厄由此可見。


莎士比亞實屬幸運,他生活在以寬容之道治國的伊麗莎白女王時代。這是英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時代之一。女王高度的政治智慧和包容之心,澤及文學藝術,特別是她對戲劇的扶持。在泰晤士河南岸有一家名為“環球”的劇院,通常在下午兩點開戲,許多貴族包括女王本人是這家劇院的常客。三十五歲的莎士比亞是這家劇院的股東、演員兼劇作家。這一時期,是英國資本主義興盛上升的黃金時期,國強民富,有力促進了英國戲劇的發展和成熟。戲劇不僅成為市民文化生活的必需品,也成為宮廷權貴的時髦享受。據統計,從1558-1616年間,公開營業的和為貴族特設的戲院達十八所,戲班子有三十五個,劇本在五百個以上,劇作家不少于一百八十人。僅在1603-1616這十三年間,英國皇宮中演戲就達三百多場。繼伊麗莎白之后繼位的詹姆士六世,也一樣酷愛戲劇。他登基僅兩個月,就把莎士比亞和他的劇團攬進自己親自庇護的班底,并改名為響當當的“國王供奉劇團”。莎士比亞和劇團演員都成為宮廷侍衛,配有皇家猩紅色的制服,還授予榮譽頭銜。從此,“國王供奉劇團”的宮廷演出每年超過二十場,演員們的收入劇增,莎士比亞也有了相當不菲的報酬。


當時,莎士比亞創作的歷史劇大多以揭露宮廷的黑幕為主題,許多君王在劇中都是反面人物,觀眾很容易對號入座引起聯想。伊麗莎白當然知道這一點。當莎士比亞的《理查三世》上演時,強悍狡詐的理查對自己有一段“自畫像”式的獨白:


我有本領裝出笑容,一面笑著,一面動手殺人;我對著使我痛心的事情,口里卻連說“滿意滿意”;我能用虛偽的眼淚沾濕我的面頰,我在任何不同的場合都能扮出一副虛假的嘴臉……連那殺人不眨眼的陰謀家也要向我學習。我有這樣的本領,難道一頂王冠還不能弄到手嗎?


伊麗莎白女王担心劇情會使觀眾聯想到她本人,因為劇中篡奪理查三世王位的正是她的祖父亨利七世。但是女王并沒有將作者投入監獄或者禁演這部戲,她僅僅對她的大臣們埋怨說:“這部悲劇在劇場和劇院里已經演出四十次了。”


1601年,莎士比亞的新劇《哈姆雷特》在倫敦上演——“脆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當扮演哈姆雷特的演員在舞臺上說出莎士比亞的這句名言時,舞臺對面的包廂里就坐著伊麗莎白女王。她若無其事地看戲,沒有表現出一絲不快。


在現代高科技領域,用運載火箭發射航天器,不是任何時候都可以進行,由于工作條件和氣象限制,有些航天器必須在特定適合的時段內才能發射。這種允許航天器發射的時間范圍,叫做“發射窗口”。這樣的發射窗口十分難得,有時稍縱即逝。莎士比亞的激情和才華,無疑正好遇到了這樣一個千年難遇的“發射窗口”。在此之前,英格蘭有著嚴格的書籍和戲劇審查制度,還有血腥恐怖的“星法院”,以言犯禁者可被處以絞死、分尸、挖出內臟等酷刑。到了伊麗莎白女王時代,寬容的施政理念,使她對自己的政敵都盡量減少殺戮,以避免社會動蕩。而對于天才作家莎士比亞的寬容愛護,賞識包容,更是有目共睹。莎士比亞先生能夠未卜先知的話,那么他一定會感到慶幸,如果他晚生幾十年的話,不幸碰上了英國資產階級大革命,我們也許就只能在斷頭臺上聽他朗誦自己那偉大的作品了——因為克倫威爾掌權后發布的第一個命令就是關閉倫敦一切劇場。在那個砍頭好比風吹帽的年頭,連查理一世的頭都被砍了下來,莎士比亞那顆偉大的腦袋能不能保住就很難說了。


本文摘自:《天朝向左,世界向右》,華文出版社

作者:王龍


2015-08-23 0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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