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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光:東亞國際關系視閾下的朝鮮戰爭停戰談判研究
林曉光:東亞國際關系視閾下的朝鮮戰爭停戰談判研究
燕南園愛思想 林曉光     阅读简体中文版

林曉光:中共中央黨校國際戰略研究中心教授、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教授.

  

內容提要2013年7月27日是朝鮮戰爭停戰協定簽署60周年。60年前發生在朝鮮半島的這一場戰爭,對于戰后的中國、美國等當事國家,對于東北亞以及整個亞太地區的國際形勢,都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至今仍然是研究新中國外交史、戰后中美關系史、中蘇關系史和亞太地區國際關系史的熱點問題之一。中國對朝鮮戰爭的研究已逐步從單純的戰史研究轉向中國外交史、國際關系史的研究,取得了顯著的學術成就,引起國際學術界的重視,產生了相當重要的學術影響。

相對而言,學界對朝鮮戰爭爆發及其發展過程的研究較多,而對戰爭結束問題的研究較少。其實朝鮮戰爭的結束與其發生一樣,給人們留下了許多費解的疑團,尤其是蘇、中、朝各方有關停戰談判的決策過程,是相當重要、但以往研究幷不充分的課題之一。本文擬利用近年來逐漸解密的蘇聯政府檔案,就朝鮮停戰的有關問題,主要是蘇、中、朝、美各方的政策方針和決策過程,以及相互協調與意見分歧做一簡略的分析,嘗試著解明何以戰爭“邊談邊打”以致于如此難以結束的有關問題。

關鍵詞:朝鮮戰爭 停戰談判 國家利益的博弈

  

2013年7月27日是朝鮮戰爭停戰協定簽署60周年。60年前發生在朝鮮半島的這一場戰爭,對于戰后的中國、美國等當事國家,對于東北亞以及整個亞太地區的國際形勢,都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因而至今仍然是研究新中國外交史、戰后中美關系史、中蘇關系史和亞太地區國際關系史的熱點問題之一。盡管進入了后冷戰時期,但朝鮮戰爭的研究還是受到中國學術界和國際學術界高度重視的課題。中國對朝鮮戰爭的研究已逐步從單純的戰史研究轉向中國外交史、國際關系史的研究,取得了顯著的學術成就,引起國際學術界的重視,產生了相當重要的學術影響。

相對而言,學界對朝鮮戰爭爆發及其發展過程的研究較多,而對戰爭結束問題的研究較少。其實朝鮮戰爭的結束與其發生一樣,給人們留下了許多費解的疑團,尤其是蘇、中、朝各方有關停戰談判的決策過程,是相當重要、但以往研究幷不充分的課題之一。國際問題學者伊克萊曾對此曾感到大惑不解:“為何戰爭如此輕易地爆發,卻如此難以結束?”以往的研究成果,尤其是西方學者的研究成果大多將是戰、是停、是打,還是和的責任和原因完全歸結于中國,毋庸諱言,在抗美援朝的戰爭進程和談判進程中,中方領導層的許多決策未必都是最優選項,有不少值得商榷反思之處,尤其是失去了一些很關鍵的達成停戰的機會。但蘇聯和朝鮮的作用事實上也是無可否認的,尤其是作為社會主義陣營的老大和中蘇同盟主導方的蘇聯因素更是不能低估。

本文擬利用近年來逐漸解密的蘇聯政府檔案,就朝鮮停戰的有關問題,主要是蘇、中、朝、美各方的政策方針和決策過程,以及相互協調與意見分歧做一簡略的分析,嘗試著解明何以戰爭“邊談邊打”以致于如此難以結束的有關問題。

20世紀90年代,隨著前蘇聯政府檔案的公開,關于朝鮮戰爭的研究取得了很多進展,主要的研究成果有:陳兼:《中國參與朝鮮戰爭:中美沖突的形成》(紐約,1994),沈志華:《朝鮮戰爭揭密》(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1995),謝爾蓋·岡察洛夫,約翰·劉易斯,薛力臺:《不確定的伙伴:斯大林、毛澤東與朝鮮戰爭》(斯坦福,1993),金澈凡:《朝鮮戰爭真相:40年后的證言》(漢城,1991),李海文:〈中共中央究竟何時決定志愿軍出國作戰〉載《黨的文獻》1993年第5期,雷英夫:〈抗美援朝戰爭幾個重大決策的回憶〉載《黨的文獻》1993年第6期,郝雨凡、翟志海:〈中國決定介入朝鮮戰爭:對歷史的再考察〉載《中國季刊》第121期,1990年3月,威瑟斯比·凱瑟琳:〈進攻還是不進攻?斯大林、金日成與戰爭序幕〉載《冷戰國際史專刊》第5期(1995年春季號),熊華源:《抗美援朝戰爭前夕周恩來秘密訪蘇》載《黨的文獻》1994年第3期,樸文洙:〈斯大林的對外政策與朝鮮戰爭:對歷史的修正〉(載《朝鮮觀察員》第25卷第3期,1994年秋季號),青石:〈解放臺灣計劃擱淺的幕后〉載《百年潮》1997年第1期,青石:〈斯大林力主中國出兵援助朝鮮〉載《百年潮》1997年第2期;朱建榮:《毛澤東的朝鮮戰爭》巖波書店,1991年;平松茂雄:《中國與朝鮮戰爭》勁草書房1988年;沈陽軍區百科編審室:《抗美援朝戰爭論文集》遼寧人民出版社,1988年;齊德學:《朝鮮戰爭決策內幕》遼寧大學出版社,1991年;沈志華:《中蘇同盟與朝鮮戰爭研究》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年;華慶昭:《從雅爾塔到板門店──美國與中、蘇、英:1945-1953》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徐焰:《第一次較量─抗美援朝戰爭的歷史回顧與反思》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0年;柴成文、趙勇田:《抗美援朝紀實》中共黨史資料出版社,1987年;軍事科學院軍事研究部編:《中國人民志愿軍抗美援朝戰史》軍事科學出版社,1988年;以及老將軍的回憶錄,如:杜平:《在志愿軍總部》,洪學智:《抗美援朝戰爭回憶》,楊得志:《為了和平》,伍修權:《回憶與懷念》等;還有日本陸戰史研究會編:《朝鮮戰爭》(原書房1973年)和美國將軍李奇微,克拉克的回憶錄等。均可以參照。關于朝鮮戰爭如何結束的研究有:青石:〈朝鮮停戰內幕〉載《百年潮》1997年第3期;沈志華:《抗美援朝戰爭決策中的蘇聯因素》載《當代中國史研究》2000年第1期;柴成文、趙勇田:《板門店談判》解放軍出版社,1989年;僖田昭治郎:《中國和朝鮮戰爭─圍繞停戰談判》,載《亞洲研究》第39卷第3號,1993年6月;安田淳:《中國的朝鮮戰爭第一次、第二次戰役─三八線和停戰協議》,載《慶應法學研究》第68卷第2號,1995年2月。沈志華《毛澤東、斯大林與朝鮮戰爭》,廣東人民出版社2003年出版。另外,還有沈志華編輯的有關朝鮮戰爭的檔案文獻,主要包括:《關于朝鮮戰爭的檔案文獻》,軍事科學院歷史研究部第二研究室編印,1996年;《朝鮮戰爭:俄國檔案館的解密檔案》,三卷本,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史料叢刊第48輯,臺北,2003年。

一、朝鮮戰爭:戰局進展與國際斡旋

朝鮮戰爭就過程及其階段性特點而言大體上可以分為二個階段:從1950年6月25日戰爭爆發,到1951年6月10日是作戰雙方爭奪戰場主動權的第一階段;1951年6月11日以后,戰線基本上穩定在三八線附近,此后直到1953年7月27日停戰協定簽字,在2年另1個多月的時間里,朝鮮戰爭處于停停打打、打打談談、邊打邊談的第二階段。關于朝鮮戰爭停戰問題的研究主要是考察第二階段中與停戰談判相關的決策及過程等問題。而朝鮮戰爭爆發后的種種關于停戰談判的建議和斡旋,可以視為正式停戰談判的“前史”,簡單地加以回顧將有助于對正式停戰談判的緣起和過程加深了解。

1、聯合國的停戰斡旋

朝鮮戰爭爆發后不久,國際社會就開始謀求停戰和平的努力。但戰火方興,交戰雙方都不愿罷手,停戰和談的努力自然很難取得成果。1950年7月初,英國提出了關于朝鮮停戰的第一個方案,建議由包括新中國政府在內的五大國代表參加的聯合國安理會討論朝鮮的停戰與和平問題。由于這一方案涉及到在聯合國的中國代表權問題,所以盡管得到了蘇聯的支持,仍被頑固反對中國的美國所拒絕。考慮到當時朝鮮人民軍節節進攻、勢如破竹,戰局發展對朝鮮極為有利的情況,停戰的條件實際上幷不成熟,即使美國同意,該提案恐怕也不會得到朝方的首肯。8月4日,蘇聯駐聯合國代表馬立克提出和平提案:1,討論朝鮮問題時有必要邀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代表參加,幷聽取朝鮮人民代表的意見;2,停止朝鮮境內的敵對行為,同時撤出外國軍隊。8月20日,周恩來致電聯合國秘書長和安理會,支持蘇聯提案,要求停止在朝鮮的軍事行動,自朝鮮撤退外國軍隊。3中蘇兩國在此問題上的互相配合、政策協調,顯而易見。但美國政府正調兵遣將、準備擴大介入朝鮮戰爭,對蘇、中的和平提案毫不理會。

9月15日,美軍在朝鮮半島蜂腰部的仁川登陸,隨即攻占漢城,戰局急轉直下。由于美韓軍隊越過三八線逼近中朝邊境,中國政府認為自身安全受到嚴重威脅,遂決定派遣中國人民志愿軍于10月19日赴朝參戰。中朝軍隊首戰獲勝,將美韓軍隊擊退數十公里。國際上再次開始了停戰談判的試探活動。11月23日,印度駐中國大使潘尼迦(K. M. Panikkar)向中國副外長章漢夫提出:英國政府承認中國在朝鮮問題上的利益,幷擬在中國代表團到達聯合國總部后,向安理會提出討論朝鮮問題的建議。他強調:“中國必須參加安理會會議,只有這樣才有可能討論朝鮮問題。”幷建議以英國方案作為“非正式協議的開端”。但當時中朝軍隊全力以赴準備進行第2次戰役,美韓軍為發動“圣誕節攻勢”從11月6日開始對朝鮮北方進行大規模轟炸,浴血奮戰的雙方對停戰談判建議都不感興趣。

到12月下旬,第2次戰役結束,中朝軍隊取得了重大勝利,不僅奪回平壤,而且將戰線重新推回到三八線附近。為了向國際社會表明解決朝鮮和遠東問題的政策方針和基本立場,中國政府于10月23日正式表明:接受聯合國的邀請,派代表團出席聯合國安理會。11月24日,以伍修權為特別代表的中國代表團抵達紐約。11月28日,伍修權在聯合國安理會發表了長達2個多小時的演說,提出緩和遠東地區緊張局勢的3點主張:1,聯合國公開譴責美國政府武裝侵略臺灣和干涉朝鮮的罪行,幷采取具體的制裁措施;2,立即采取有效措施,使美國政府從臺灣撤出其武裝力量;3,立即采取有效措施,使美國軍隊和其他外國軍隊從朝鮮撤退,朝鮮的內政由南北朝鮮人民自己處理,和平解決朝鮮問題。5把臺灣問題和朝鮮問題相聯系,反映了中國政府意圖通過聯合國外交解決美國在東南、東北兩個方向上對中國安全構成的威脅,并掛鉤解決中國的統一問題。12月7日,中國副外長章漢夫會見潘尼迦,潘向章轉交了印度等13個亞非國家準備提交聯合國的有關朝鮮問題的提案,建議:“首先應在三八線停戰,然后實施協議”,并通報說:“印度政府將在幾天之內向安理會提交該提案。”但中方并不準備立即停戰。12月8日,中國外交部亞洲司司長陳家康約見印度大使館參贊卡吾魯,不贊成要求在三八線停火的印度等13國提案。73天后,周恩來會見潘尼迦解釋說:“問題的關鍵在美國,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看到美國或聯合國提出的希望和平解決朝鮮問題的具體意見”,“因為美國已經越過三八線,三八線被麥克阿瑟破壞,已經不存在了。”并強調“朝鮮問題與東方問題是不可分的。”由于此時朝鮮戰場的軍事形勢對中朝軍隊明顯有利,中國領導人已經決定越過三八線作戰,繼續打擊美韓軍,以實現將美軍驅逐出朝鮮半島的戰略目標,所以堅持把朝鮮問題與遠東問題相掛鉤的基本立場,不接受國際社會以在三八線停火和不涉及遠東地區和臺灣問題為主要內容的外交斡旋。12月12日,印度等13國向聯合國大會提請設立關于朝鮮問題的聯合國三人委員會(印度、伊朗、加拿大)。14日,聯合國大會以51票贊成的多數通過停火案,幷委托三人委員會斡旋朝鮮問題,確定有關各方對于朝鮮停戰的條件。15日,三人委員會根據聯合國大會決議,通過中國駐聯合國特別代表伍修權向周恩來遞交照會,就朝鮮停戰問題試探中國政府的反應。

2、朝鮮戰爭有關各方的停戰方案

美國政府也提出了停戰方案。1950年12月12日,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向國防部長馬歇爾提交一份關于朝鮮停戰條件的備忘錄,幷由美國駐聯合國代表轉交給三人委員會。主要內容有:1,所有有關政府及當局,包括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和北朝鮮當局,應發布命令,停止在朝鮮的一切武力行動,幷予以執行;此項停火應適用于全朝鮮。2,建立一條橫貫朝鮮縱深約20英里的非軍事區,其南界大致沿三八線走向。3,所有地面部隊,應留在原地或撤至后方;在非軍事區內或越過非軍事區的部隊,包括游擊隊在內,應移至非軍事區的后方;敵對雙方的空軍應尊重非軍事區及該區以外的地區;敵對雙方的海軍應尊重與雙方部隊所占領的陸地毗連的距離海岸三英里以內的水面。4,應由一個聯合國委員會監督停火,委員會委員和指定的觀察員應保證停火條件得到完全遵守;他們應可以自由地與無限制地出入全朝鮮;所有政府及當局均應在停火委員會及其指定的觀察員執行任務時予以合作。5,所有政府與當局應迅速停止以任何方式把增援或換防的部隊或人員,包括志愿軍在內,運入朝鮮,幷停止增運軍事裝備和物資;此項裝備與物資幷不包括維持健康福利所必需的供應品及停火委員會所和準的其他供應品。6,在朝鮮問題最后解決前,應在一對一的基礎上交換戰俘。7,在停火協議中,應適當規定步驟保證:部隊的安全;難民的遷移;處理由停火而引起的其他特殊問題,包括非軍事區內的民政和警察權力的問題。8,停火協議應提請大會確認,在由聯合國批準的進一步辦法予以替代之前,該協議應繼續有效。這一方案的內容主要涉及朝鮮戰爭的軍事問題以及與之相關聯的善后安排問題,既未談及政治解決路徑,更未超出朝鮮半島的地理空間范圍,說明美國政府只想解決單純的軍事問題,以扭轉朝鮮戰場的不利局面,幷不想一攬子解決中國關注的、與朝鮮相關的地區安全和國際局勢問題。

1951年1月13日,聯合國政治委員會把聯合國大會通過的決議案(1,立即停火;2,舉行政治會議以談論恢復和平的問題;3,外國軍隊分階段撤出朝鮮;4,為統一和管理朝鮮作出安排,使朝鮮人民能自由選舉政府;5,召開中蘇美英四大國代表參加的會議,討論解決包括臺灣地位和中國的聯合國代表權等問題在內的遠東問題。)正式提交中國政府。由于當時美軍在朝鮮戰場正處于節節敗退的不利地位,該決議案又將美國政府不愿意討論的臺灣地位和中國的聯合國代表權問題包括在內,因此在付諸表決之前幾個小時才得到通知的美國政府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兩難境地:同意,將可能會“失去朝鮮人的信任,并引起國會和輿論界的憤怒”;不同意,又可能會“失去我們在聯合國中的多數支持”;基于“政治正確”和“國際輿論”的考慮,美國國務院不得不決定支持這一決議案,但同時“熱切地希望并相信,中國人會拒絕這個決議案”。

當時中方也有相當一部分領導人主張暫時停戰,使部隊得到休整和補充,以利再戰。1950年12月8日,志愿軍總司令彭德懷電告中共中央軍委,由于部隊連續作戰疲憊不堪,糧食和彈藥供應不足,減員甚多,凍傷減員人數甚至超過戰斗減員人數,故擬在三八線以北數十里處,停止進軍,待來年春季再戰。13時任解放軍代總參謀長的聶榮臻也認為,經過兩個多月的連續作戰,部隊非常疲勞,物資裝備損耗很大,亟須休整補充,所以向毛澤東建議把下一次戰役的發動時間推遲兩個月。由于中國政府當時奉行“對蘇一邊倒”的對外政策總方針,出兵朝鮮的決策又是在蘇聯的鼓勵和支持下作出的,因此蘇聯的作用和影響都是不容忽視的,在事關社會主義陣營戰略全局的朝鮮戰爭的每一個進、退、打、停的關鍵時刻,中方都不能不把對于戰局的看法和下一步的想法事先通報蘇聯征求意見。12月5日,中國駐蘇聯大使王稼祥曾與蘇聯外交部長葛羅米柯會談,探詢美國在朝鮮戰局的現狀之下是否會提出停火建議,以及“從政治角度看,中國軍隊──是否應該越過三八線”等問題。葛羅米柯說,目前美國方面尚無關于和平解決朝鮮問題的建議,“鑒于當前朝鮮的形勢,提出‘趁熱打鐵’這句古老的諺語是十分恰當的。”顯然蘇聯幷不想在這個時候停止戰爭。雖然葛羅米柯聲明這只是一己之見,但蘇聯高度集中的政治體制和外交決策機制告訴我們,在如此重大的戰略性問題上,即使是外交部長的個人意見也不會不反映出最高決策者斯大林的政策傾向。

不過,中方從政治外交的策略方針著眼,還是希望能首先提出停戰條件,以便在停戰和談的問題上保持主動。12月7日凌晨3時,中國政府總理周恩來緊急召見蘇聯駐中國大使羅申表示:鑒于近來聯合國秘書長賴伊和印度、英國、瑞典的代表多次就朝鮮停戰問題探詢中方意見。為掌握政治和外交的主動,中國政府擬提出“朝鮮的軍事行動將在下列條件下停止:1,所有外國軍隊撤出朝鮮;2,美國軍隊撤出臺灣島和臺灣海峽;3,朝鮮問題由朝鮮人民自己解決;4,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代表參加聯合國幷從聯合國驅逐蔣介石的代表;5,召開四大國外長會議準備對日和約。如上述5項停止軍事行動的條件被采納,五大國即可派出自己的代表,以召開簽訂停戰條件的會議。”幷向蘇方正式轉交了有關5項停戰條件的書面文件。中方停戰條件在外國軍隊撤出朝鮮,朝鮮人民自主解決朝鮮問題和召開國際會議以解決遠東問題等方面與聯合國的立場基本一致,但明確要求討論臺灣問題、中國的聯合國代表權和對日媾和等問題,而聯合國只是準備通過國際會議加以討論。其實只要能在國際會議上討論這些事關中國重大利益的問題,就是中國外交的一大進步。不過中方停戰條件幷未言及停火問題,而聯合國方案的第一項就是“立即停火”。這顯然是雙方最大的分歧所在:是先停火,再逐步實現各項停戰條件,還是先滿足停戰條件以后,再實現停火,成為一個能否實現停火的關鍵問題。

盡管中方對于朝鮮停戰表現出相當積極的意愿,但在“對蘇一邊倒”的外交總方針之下,對于戰與和這樣重大的戰略問題,不能不正式征求蘇聯的明確意見。所以周恩來強調:“在有關在朝鮮停止軍事行動的現有條件送達伍修權之前,中國政府想同蘇聯政府商量,幷請蘇聯政府就這一問題提出自己的意見”,希望當天就能得到蘇方答復。蘇方當天即回電說:斯大林“完全同意”中方所提5項條件,但強調“不滿足這些條件,軍事行動就不可能停止”,明確要求把滿足5項條件作為停火的必要前提,認為“在漢城尚未解放之前,還不到中國亮出自己所有底牌的時候。”對中國提出停戰方案的時機選擇提出了具體要求。聯共(布)中央政治局開會決定幷向駐聯合國代表團發出指示:目前的所謂停戰提議,多半只是美國為了改變美軍在朝鮮戰場上的失敗局面而采取的緩兵之計。關于停止朝鮮軍事行動的建議是不正確的,應在蘇方提案中加上中方條件中的第1和第3條。蘇方認為停戰建議是錯誤的,即使提出也只是外交上與對手虛與委蛇的策略。接蘇方電報后,周恩來于12月8日致電中國駐聯合國特別代表伍修權和顧問喬冠華,轉達蘇方意見,要求在停戰問題上“應采取他急我不急的態度”。緩和了中方對于停戰的積極態度。12月20日,周恩來又以外交部長名義發表聲明:“我們堅持以一切外國軍隊撤出朝鮮及朝鮮內政由朝鮮人民自己解決為和平調處朝鮮問題的談判基礎。”這2點即是前述中方5項條件中的第1點和第3點,也就是蘇共中央電令駐聯合國代表團補充加入蘇聯方案中的2點。從蘇聯的全球戰略看,這2點顯然與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的邊際利益相關,但與中方重大關切的臺灣、對日媾和以及聯合國代表權問題無關。蘇聯對集團利益予以關注不足為奇,而中方接受蘇聯政策方針則說明,中方在朝鮮停戰問題上把與蘇聯的戰略協調和維護社會主義陣營的利益放在了優先的位序上。

綜上可知,對于朝鮮戰爭中的重大戰略問題,中方實際上有操作權,甚至有掌控權,但幷沒有最終決策權。盡管中方為了掌握政治外交的主動權而準備了停戰條件,但為了與蘇聯保持國際戰略和對外政策的一致性,還是遵從蘇方意見未首先提出停戰條件,并按照斯大林的要求,堅持先撤軍、后停火的強硬立場,拒絕了聯合國的停火提案。周恩來1951年1月17日致電聯合國,認為“先停止后談判的原則,只便利于美國維持侵略和擴大侵略,絕不能導致真正的和平,因之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不能予以同意。”幷提出了包括美軍撤出臺灣海峽,在中國境內召開7國(中、蘇、美、英、法、印度、埃及)會議討論和解決遠東問題等四項內容的提案。

對于中國來說,接受聯合國停火提案是實現朝鮮戰爭停戰的一次絕好機會,無論在政治、外交,還是在軍事上,都對中國極為有利。政治上,北朝鮮政權得以完整地保留;斯大林所担心的可能引起美蘇直接沖突的遠東危機也將煙消云散;中國既履行了為社會主義陣營所承担的責任和國際主義義務,得到了斯大林的信任,又有朝鮮作為戰略緩沖區,毛澤東對中國安全和主權受到美國威脅的担憂也可以大為減輕。外交上,中國可以取得主動權并分化對方陣營,臺灣問題和中國在聯合國的席位問題都可以付諸討論,并有可能得到對中國較為有利的解決。軍事上,不僅可以把停火線置于漢城以南的三七線,而且可以使部隊得到充分的休整補充時間,讓一部分部隊用剛剛運到的比較現代化的蘇式裝備武裝起來。但由于蘇聯在聯大發言反對聯合國提案,實際上劃定了政策紅線,從而極大地限制了中國領導人的政策選擇余地,因為在何時和如何提出停戰條件的問題上,蘇聯的態度、斯大林的意見幾乎是決定性的。如果沒有蘇聯在聯合國的配合與支持,中國無法解決和談問題,而志愿軍把戰爭進行下去也離不開蘇聯的軍事援助。一旦拒絕聯合國的停火提案,中國不僅很難通過提出停火條件以掌握政治外交和國際戰略的主動權,而且失去了在政治、外交和軍事形勢都有利的情況下實現朝鮮停戰,以及討論有關臺灣地位和聯合國席位問題的大好時機。

3、戰爭的慣性:越過三八線

當然,中國政府之所以拒絕聯合國的停火方案,主觀原因是中蘇領導人對朝鮮戰局的發展較為樂觀。作為中蘇兩國最高領導人和決策者的毛澤東、斯大林為朝鮮戰爭確定的戰略目標是,把美國軍隊全部驅逐出朝鮮半島。231950年12月初,毛澤東對訪華的朝鮮領導人金日成分析朝鮮戰局時認為:朝鮮戰爭雖然有迅速解決的可能性,但也有延長的可能性,所以我們至少要準備打上一年,敵人也許會要求停戰。美帝國主義承認從朝鮮撤軍,而且必須首先撤退到三八線以南,我們才能考慮停戰談判。現在志愿軍首先殲滅韓國軍隊,這對于促使美軍撤退是有效的。美帝國主義如果承認撤軍,聯合國大概也會同意在中蘇參加的條件下,全體朝鮮人民在聯合國的監督下選出自己政府的主張。24毛澤東提出的通過軍事打擊,迫使美軍撤退到三八線以南,幷承認最終撤出朝鮮半島,實際上成為中方的作戰目標和停戰條件,他認為:“美英──為政治宣傳,企圖把我方誘入停戰。”25所以應盡量避免陷入美英主導下的停戰談判,以掌握戰略和政治外交的主動權。他于12月13日致電彭德懷指出:“目前美英各國正要求我軍停止于三八線以北,以利其整軍再戰。因此,我軍必須越過三八線。如果到三八線以北即停止,將給政治上以很大的不利。”26他命令志愿軍向三八線以南進軍,繼續打擊敵人,而且堅信“主導權在我方”。27尤其是二次戰役后,中朝軍隊取得了重大軍事勝利,戰場形勢對我方確實較為有利。

美國陸軍參謀長柯林斯在視察朝鮮戰場后,也認為美軍不可能組織起有效防御長期阻止中朝軍隊的進攻,故向參謀長聯席會議建議作好撤軍準備。參聯會遂秘密指示麥克阿瑟:一旦戰線不守,務必將美軍安全撤出朝鮮。28毛澤東得到這一情報后即轉給彭德懷,幷據此判斷美軍不可能長期留在朝鮮半島。他于12月21日致電彭德懷指出:“如果將韓國軍隊全部或大部殲滅,美軍被孤立,就不可能長期停留在朝鮮。如果再殲滅美軍幾個師,朝鮮問題的解決也就更容易了。”29他估計美軍或是“進行微弱的抵抗,然后撤出朝鮮”,或是“在釜山─大丘地區進行頑抗,一直到確信抵抗徒勞無益為止,此后將撤出南朝鮮”,對“全朝鮮的早日解放”持樂觀看法30。

這也是蘇朝兩方的看法。彭德懷提到:“兩次大勝之后,

速勝和盲目樂觀情緒在各方面都有增長。蘇聯大使說美軍將速逃,要我軍速進,朝方也有如此要求。”31由于中朝蘇各方均對戰局持樂觀看法,因而把停戰建議視為美國的緩兵之計,拒絕停火繼續作戰,直到把美軍趕出朝鮮半島,奪取徹底勝利,就成為合乎邏輯的政策選擇了。彭德懷從軍事行動上有利與否來考慮,曾于12月8日電告毛澤東建議:“暫時不越過三八線作戰,進行充分的準備,來年春再展開戰斗。”32但基于“軍事必須服從政治”的原則,他還是于12月15日晚22時命令志愿軍各部“為了粉碎敵人以三八線為界,整頓殘余部隊,準備重新開戰的陰謀,按照毛澤東主席的命令繼續向三八線以南前進,決心在漢城、原州、平昌一線以北地區殲滅一部分美韓軍隊”。33第三次戰役由此開始。

不過,作為前線指揮官,彭德懷考慮到志愿軍在戰場上的實際情況,決定暫停進攻,部隊進行休整。1951年1月3日彭德懷電告金日成:敵人在防線被突破后迅速逃跑,故戰果不大,只俘虜3000余人。如敵繼續南逃,即跟蹤追擊至水原待命。此役以占領漢城、仁川、水原、利川等地以后即停止前進,準備休整補充。如敵以重兵防守漢城,則我暫不強攻,因各種條件均不成熟,且“敵陰謀誘我深入到洛東江的早已設好的堅固陣地,并誘我攻堅”,彭德懷于1月8日命令部隊停止進攻,全軍休整。毛澤東也把這一決定轉告了斯大林。

蘇、朝似乎對中方的決定都很不以為然。金日成鑒于人民軍前期作戰失敗的教訓,曾同意越過三八線后休整兩個月的部署,只是提出不同意見時比較策略,總把新任蘇聯大使拉祖瓦耶夫和樸憲永推到前臺,其實內心深處是主張速勝的。就在停止進攻的當天,金日成向柴成文表示,部隊休整不宜過長,有一個月足矣;若時間過久,河川及稻田化冰后,將增加部隊運動困難,且敵人企圖拖長時間,以利補充裝備和部隊喘息。彭將金的意見電告毛澤東,但堅持部隊必需休整補充。蘇聯軍事顧問扎哈羅夫得知中朝部隊已經停止前進后也表示不滿地說,世界上哪有打勝仗的軍隊不追擊敵人、不發展勝利成果的呢?這將給敵人以喘息機會,犯下喪失戰機的錯誤。雖經代總參謀長聶榮臻耐心解釋,他仍然堅持己見。

1月10日晚,柴成文陪同金日成來到志愿軍司令部與彭德懷會談。彭在分析了敵我實際情況后強調,我軍必須休整,經過充分準備以求在下一戰役消滅更多敵人。金雖同意休整,但提出時間要盡量縮短,可先出動3個軍南進,其余休整一個月。彭認為,現在出動可能壓迫敵人再放棄幾個地方,但過早將敵主力壓縮到釜山狹小地區,不利于分割圍殲。金爭辯說,即使不能消滅敵人,擴大領土也很重要。彭說,擴大領土不如首先消滅敵人。消滅了敵軍,自然就得到了領土。金堅持認為,目前多占領土,增加人口,才有利和平解決后的選舉。彭認為不必多考慮這些,目前的中心任務是多打勝仗,消滅敵人。金聲稱,他談的不是個人意見,而是勞動黨政治局的集體意見,當即打電話叫樸憲永即刻趕來。當日,彭、金、樸進行了更加激烈的爭論。樸憲永列舉新聞報道和蘇方提供的情報,說美軍一定會退出朝鮮,但我軍不追擊就不會退出,因為美國要找借口。彭德懷反駁說,我不追擊,美國可以自動退出,這就是很好的借口。樸回答,不追擊就不會退出,應該利用美國資產階級內部的矛盾。彭說,只有再消滅美軍幾個師才會加深這種矛盾,這一因素才會成為有利條件,而志愿軍只有休整后才能再戰。金則重提在半個月內志愿軍應有3個軍繼續南進,其他部隊休整一個月后再進攻的主張。彭德懷提高嗓門激動地說:你們的看法是錯誤的,都是從愿望出發。你們過去說美國一定不會出兵,從不設想如果美國出兵怎么辦,現在又說美軍一定會退出朝鮮,不考慮如果美軍不退出怎么辦。你們指望速勝又不作具體準備,結果只會延長戰爭。你們把戰爭勝利寄于僥幸,把人民的事業拿來賭博,只會把戰爭再次引向失敗。志愿軍休整補充需要兩個月,一天也不能少,沒有相當的準備,一個師也不能南進。我堅決反對你們這種輕敵的錯誤意見。你們認為我彭德懷不稱職,可以撤職審判。斯大林得知中朝在軍事問題上的爭論后,在一封電報中說,“中國志愿軍的領導是正確的”,“毫無疑義,真理在彭德懷同志手里”,稱贊彭以那樣劣勢的裝備打敗了世界上最強大的美帝國主義,是當代天才的軍事家。斯大林還批評蘇聯大使不懂軍事,不準他再干擾彭德懷的指揮。

但這并不等于斯大林贊同中方暫停進攻的部署。斯大林來電建議,為避免國際上對中國的責難,可由志愿軍控制三八線以北及其兩側海岸,而人民軍繼續南進追擊。綜合中朝的意見搞了個折中。毛澤東隨即將此電轉發彭德懷。針對金日成主張縮短休整時間的主張,毛依據斯大林來電于1月11日致電彭德懷提出:人民軍一、二、三、五軍團均可置于漢江以南之第一線,志愿軍撤至仁川及漢江以北休整兩個月至三個月,并担任仁川、漢城及三八線以北之守備。人民軍應將現在東北訓練的新兵加以補充,如金日成認為不必補充休整就可前進,亦可同意人民軍前進擊敵,并由朝鮮自己直接指揮。彭德懷跟據冒得電報提出:由仁川至襄陽線以北,全部海岸警戒和后方維持交通,由志愿軍負責。人民軍4個軍團約12萬人已有兩個月休息,歸你們自己指揮,照你們的愿望繼續向南前進。美軍果如你們想象的那樣退出朝鮮,我當慶祝朝鮮解放萬歲,如美軍不退走,志愿軍按預定計劃南進作戰。金日成只得表示,人民軍還沒有準備好,元氣也未恢復,不能單獨前進,承認確有速勝情緒,并勉強同意志愿軍休整兩個月。雙方決定召開兩軍高級干部聯席會議,交流經驗,統一思想。

毛澤東也致電金日成表示,在敵人準備繼續抵抗的情況下,“我們必須進行充分的準備,才能繼續作戰。不然,我們就會重犯朝鮮軍隊1950年6月至9月所犯過的錯誤”。“中朝兩國同志必須耐下心來,進行必要的準備”。金日成1951年1月16-18日再次與彭德懷會晤時,表示朝鮮人民軍單獨南進是帶有冒險性的,朝鮮勞動黨政治局經過討論,認為中方提出的為了今后更好地實施進攻,必須利用兩個月時間進行休整的建議是正確的。然而,金日成心中的不滿是可以想象的。從軍事角度講,彭德懷的主張當然是實事求是和有充分依據的,而朝鮮領導人的一廂情愿,顯然是國內政治考慮優先的結果。不過,這只是軍事策略方面的不同主張,而在總的戰略目標上,北京同平壤、莫斯科是一致的,都主張通過軍事手段或軍事壓力把聯合國軍隊趕出朝鮮半島,以徹底解決朝鮮問題。而這一軍事目標的確定,不可避免的左右了對于停戰談判的時機選擇和條件、內容的認定。

為在政治外交上表明斗爭到底、絕不妥協的決心,周恩來總理代表中國政府于1950年12月22日發表聲明宣布:中國不會上聯合國所謂停火方案的當,除非一切外國軍隊撤出朝鮮半島,美軍撤出臺灣海峽,中國在聯合國獲得合法席位,否則絕不停止戰斗。1951年1月17日,周恩來致電聯合國政治委員會,明確拒絕了聯合國三人委員會的停火方案。盡管印度等國家認為中國的停火條件與聯合國的停火方案幷非毫無接近之處,因而再一次提出關于朝鮮停火問題的修正案。但美國政府趁機攻擊中國的“戰爭狂熱”,幷迅速向聯合國提出了譴責“中國侵略朝鮮”的提案。2月1日,聯合國大會通過了這一提案,使中國在一定程度上陷入了政治外交的被動局面。中方拒絕聯合國的停火提案后,美軍迅速地實施了大規模反攻,中朝軍隊處境危急,不得不全線撤退了100多公里,不僅放棄了剛剛奪取不久的漢城和仁川,而且損失了5萬多人,重新回到了三八線以北地區。第四、第五兩次戰役后,戰線在三八線附近逐漸固定化。朝鮮戰場的軍事形勢也開始轉為膠著的狀態。

二、朝鮮戰爭停戰談判的開始

面對戰爭的僵局,交戰雙方都很難再軍事上取得重大勝利,都不得不開始考慮停戰和談的問題。美國政府判斷,在軍事上不可能取得全面勝利,因而決定把戰線穩定在三八線附近,在此基礎上謀求停戰,通過政治外交手段解決朝鮮問題。

1、現實:無法用軍事手段解決朝鮮問題

1951年2月6日,美國國務院負責遠東事務的助理國務卿盧思克認為:解決朝鮮問題的最穩妥方案是“穩定戰線,使敵方確信要取得勝利將付出高昂的代價。如此才有可能實現停戰,最低限度在1950年6月狀態的基礎上尋求朝鮮問題的解決。”國務卿艾奇遜翌日致電美國駐韓國大使指出,“要遵循美國政府戰后有關統一朝鮮的政治立場來解決朝鮮問題,即韓國在三八線以南地區確立幷維持其政權,使聯合國軍最終可以撤離朝鮮”,但只有“聯合國軍能在三八線附近穩固戰線,才能通過尋求停戰達到這一目的”2月13日,美國國務院、國家安全委員會和參謀長聯席會議研究朝鮮問題,盧思克強調:由于共產黨方面尚無停火的表示,美國需要繼續為之戰斗的目標應該有2個,一是實現停戰,二是在事實上達成一項恢復到1950年6月以前狀態的協議。參聯會主席布萊德利上將指出:從軍事的角度看,三八線沒有任何價值,是否越過三八線取決于美國在朝鮮的政治目標。國務院依據三個機構研究討論的結果,就朝鮮問題擬訂了提交總統杜魯門的備忘錄,認為聯合國與美國的政治目標是建立“一個統一、獨立和民主的朝鮮”,因此聯合國軍的軍事目標是“打退北朝鮮的侵略幷重建這一地區的國際和平與安全。不能接受任何低于恢復到1950年6月25日以前狀態的條件。”國防部長馬歇爾3月1日指出:“必須承認試圖僅僅通過軍事手段來解決有關朝鮮的政治問題是不對的。”

美國政府已經認識到,無法用軍事手段解決朝鮮問題,也不愿長期陷入朝鮮戰爭;但由于戰線變化較大、戰局還不穩定,如果首先提出停戰談判,又恐怕中蘇會在臺灣和中國的聯合國席位問題上要求補償,使美國在政治和外交上陷入被動;因此不愿意立刻以三八線作為軍事分界線實現停戰。馬歇爾認為:“恢復戰爭前的狀態,會使共產黨軍隊在三八線以北公開或秘密地集結,在現在或將來,這種軍事力量的集中將使美國和聯合國軍陷入危險。”參聯會提出:“恢復1950年6月25日以前的狀態不僅在政治上不能被接受,從免于軍事冒險的角度看,也完全無法接受。”美國駐韓國大使穆西奧(Muccio)致電盧思克提議:最理想的是使聯合國軍移動到平壤和漢城之間易于防御的地段建立防線,這種防線可使聯合國軍用最少的兵力支持韓國軍隊,使之強大到足以與北朝鮮軍隊對抗幷自主承担防衛任務。因此當戰線穩定在三八線附近之后,美國政府認為軍事和政治形勢對其有利,遂開始積極謀求停戰談判。3月19日,美國國務卿艾奇遜、國防部長馬歇爾參加的參聯會會議,根據當時的朝鮮戰爭局勢,提出了關于停戰條件的新備忘錄。與1950年12月12日的備忘錄相比,新增加或修改的內容有:1,設立停戰委員會監督停戰條款的具體實施,該委員會隸屬于聯合國大會設立的和平委員會,可在朝鮮全境不受限制地自由活動;如有必要,該委員會應有一定數量的由中國和(或)北朝鮮軍隊派遣的觀察家協助工作;停戰委員會有權監督所有在朝鮮的包括游擊隊在內的武裝部隊執行停戰協定的各項條款;應向該委員會提供數量充足的有能力的軍事觀察員,以保證其職能的施行;停戰委員會組成并準備開始行使其職權之后,可履行該委員會的各項條款,并及時向聯合國大會報告所有違反停戰協定的情況。2,非軍事區應以三八線為中線或在三八線以南,縱深二十英里;非軍事區的確切位置應由停戰委員會根據敵對雙方地面部隊當時的戰斗位置而定。3,停戰協定不應妨礙戰地指揮官保證其部隊、供應和設備的安全,但非軍事區內不允許存在用于以上目的的安全部隊。后因認為第3條可能會被中朝用來增加兵力而加以刪除。上述2點新內容反映了美國政府不得不承認軍事上的失利而把軍事分界線南移,從“以三八線為南界”改為“以三八線為中線或在三八線以南”,以及試圖組成聯合國下屬的停戰委員會作為監督機構,確保停戰協議得以實施,幷逐步通過政治外交手段解決朝鮮問題的政策意圖。

4月5日,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對朝鮮戰局進行研究后得出結論:“單靠軍事行動是無法解決朝鮮問題的。”建議通過政治外交途徑謀求解決朝鮮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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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23 0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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