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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后,還記得那個蟬聲狂躁的夏天嗎?   阿丁·評論
七零后,還記得那個蟬聲狂躁的夏天嗎? 阿丁·評論
鳳凰讀書     阅读简体中文版




凝視深淵者

黃孝陽


作家七四年生。江西撫州人。江蘇文藝出版社社長助理,副編審,小說家。


讀過《無尾狗》的晚上,我在微博上寫了句話,"如果它是在八十年代末出來的,恐怕就沒余華什么事了。"這是個不無夸張的表達。它不可能在八十年代末出來的,哪怕作者阿丁有本事穿越到那個時代也不行。"無尾狗"是對七零后生人精神史的隱喻,是這一代人眼里的世界真相與眾生像。這種難以言說的痛感不是那個文學時代的菜。


我向來不喜歡劇透,豆瓣上也多有評論,大抵是說這本書是關于一個華北農村幾代人的家族恩怨,一曲鳳凰男的悲歌,一次對人性黑暗面手術刀般的精準解剖(這很難不讓人聯想起早期余華作品的風格,他們倆也都有著醫生背景),但這些并無稀奇,它的珍貴處在于其隱秘之核。


那個叫夏雯的少女。那個乳房像鴿子一樣的學姐。那個在八九年夏天之后被愛人出賣背叛的姑娘。那個在瘋人院里仍然要畫出藍天碧海的女孩。


這是因,《無尾狗》是果,是一株在坡度幾乎筆直的峭壁上用了近二十年才長出來的樹。所有的樹葉都在掙扎中落盡,只有樹干,樹的枝椏,在天地間怪異地扭曲著。


《無尾狗》不是六零后那種以家國為担當的"宏大敘事",亦非八零后那種對個人主義的頂禮膜拜。它在兩者之間,猶如湍流洶涌的峽谷。文字在峽谷里跌宕,被兩種截然不同的時代擠壓著,有戾氣,如水霧撲面濕眼;有空虛,如水邊苔蘚漫漶;亦有人子的驕傲,如水中游魚純粹。


還記得那個蟬聲狂躁的夏天嗎?這是七零后一代人不可磨滅的精神創傷。那時的他們青澀稚嫩,未能參與,但眼見耳聞那噴涌的巖漿與傷痛的灰燼。他們在課堂上沉默地往窗外張望,想奪門而逃,又被現實桎梏。他們活在余震中,在心智開始成熟最需要水與養料的時候,恐懼把他們變成脆弱敏感的小獸,只要有人靠近,不管他是什么樣的動機,他們下意識的反應就是咬上一口。


那是一段地面毀壞殆盡、萬馬齊喑的歲月,他們的價值觀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捏出形狀。他們本來會無聲無息地發育成一群無尾狗甚至意識不到尾巴這個詞與自己有什么關系。但九二年的中國開始了波瀾壯闊的變革,現代性的浪潮席卷神州,新舊兩個觀念體系發生猶如星體一樣的碰撞。在颶風卷起的陣陣灰塵中,他們這才驚恐地發現"自己原來是有尾巴的,可尾巴已經被切掉"的事實。自我意識一旦覺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必然是懷疑。


犧牲是什么?奉獻是什么?集體主義究竟是什么?


責任是什么?榮譽是什么?國家與民族又究竟是什么?


他們的懷疑是對所有原本視為圭臬的結論打個問號,問其邊界,問其范疇,問其前提,但這些結論又不可避免地給他們刷上一層厚重的瀝青不管走到哪里,他們也忘不掉學姐夏雯輕輕的笑聲與美好的眼。


他們不再相信,也不愿意高聲呼喊,"我不相信。"在落日余暉的照耀下,他們繞過那座有著錯綜復雜迷宮一般的充滿危險的山,跌跌撞撞奔到亂石穿空驚濤拍岸處,以為自己看見了新世界,卻發現自己并不像八零后那樣生下來就有資本主義的基因,注定能在市場大潮中如魚得水。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會在海里淹死,渴死。


他們在歷史的斷層中,他們是夾縫中的一代。


他們心中有"大危機,大動蕩,大革命"。他們看看左邊的集體政治意識形態記憶,又再望望右邊的個人主義的情感萌芽。他們的顱腔之內亮如白晝,他們的肉體上偏偏布滿傷口(痛苦就從這些流著膿的傷口中溜進去折磨靈魂。)他們不再有信仰,又有著對信仰的渴望。他們試圖問診時代,又被時代噴了一臉唾沫"你們不配"。他們活得憋屈,他們受盡煎熬。現在,他們中的大多數已經人到中年,他們在深夜里就一盞燈趴在桌前敲擊鍵盤,試圖來理解這個已經天翻地覆了的地球。


《無尾狗》就是這樣一篇小說。我聽見一代人在小說里的叫喊。它是憤怒的,因為憤怒至極處,文字便冷靜到如同顯微鏡下對物的呈現,纖毫畢現,肌里分明。這塊是肉,那根是筋,這個是血管,那里是十二指腸,阿丁把七十年代生人潛意識里的集體無意識碎片,一塊塊都擺在讀者面前。讀者喜歡也罷,厭惡也罷,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說我們就是這樣,或者說我們曾經是這樣。"


小說主人公丁冬是不是鳳凰男?是。


丁冬的舅舅,那個把老婆洗干凈請組織驗收的猥瑣漢是不是鳳凰男?不是。


盡管他們同樣自私,一般惡,前者還用一根空針管要了后者的性命。鳳凰男是沒有根的,他的故鄉早已是一片廢墟,他從鄉村來到城市就沒法回去了。正因為此,丁冬會在被抓奸后,不無傲慢地宣布,雷春曉的丈夫可以一刀剁掉他的"塵根"。他實在是不曉得要拿自己如何是好。他"自私得令人發指",可他的自私不是邏輯縝密的計算結果,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函數",盡管他曾想在醫院混個好前程,也攀龍附鳳去睡了藥科主任女兒胖姑娘劉滿月,但這是被動的,是被生活強奸再順奸。他的自私是一個發現自身軟弱無力后的過度反應,根源于非理性,一點也不具有《自私的基因》所描述的那種主動性。相對于師兄蘇衛東(夏雯的同窗,一個道貌岸然的投機客,厚黑學的踐行者)來說,他太幼稚,簡直不配稱為對手,一個小小的花招就能把他驅逐出境。不是他不明白,他明白。他在與他的同類互相撕咬,心知肚明這是罪惡。他時不時被心里溜出的道德小人絆上一腳,又無力擺脫這種鮮血淋漓的誘惑。他的尾巴是被舅舅、蘇衛東等咬掉的,也是被他自己咬掉的,他清楚。他活在一個罪與恥的深淵里,他的思與行,都是對深淵的挖掘,每天都比昨天挖得更深一點。他可恨,又可憐。


自私所伴生的強烈恥感,使他日益墮落成一個真正無恥的人。


他失敗了,扭曲了,殺人了,負能量爆棚了。但他是如此真實,與司湯達筆下的于連一般真實。


"與惡龍纏斗過久,自身亦成為惡龍;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將回以凝視。"


幾天前一個叫孫仲旭的七零后翻譯家因為抑郁癥死了,他翻譯了尼采說的這句話。小悲戚戚,大悲默默。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說不出話來。不是心有余戚,而是身同感受。


我們這個時代,暴行一觸即發,燒得通紅的刀子隨時可能捅入每個人的腹中。但這個世界又是如此匪夷所思。我們望了眼那些在人類想像力之外的災難性事件,說聲"真可怕",然后低頭繼續享受美餐,就像那些事件與我們毫無關系一樣。


作家何為?何為作家?


我想,那些堪稱為作家的人,首先應該是一批敢于凝視深淵的人。


唯有凝視,才能以此為鏡像,裸露出自己作為一個人的靈魂所有的枝椏,那些好看的,丑陋的,沒有絲毫隱瞞,以求得那個真。


唯有凝視,才能竭盡所能呈現萬象,才有勇氣扛戟獨行,繼而仰望星空。而要想仰望星空,就要知道大地多有廣袤荒涼;就要知道唯有在廣袤荒涼處抬頭仰望,那些星辰才會大若拳頭。


阿丁的筆是有星光的,猶如地藏王菩薩入地獄。"我哥把軋死我爸的林四海的女兒背到家中讓她看《鐵臂阿童木》"時,我看到了這種慈悲,"我哥與林四海對面飲酒,認賊作父"時,我看到了這種慈悲;"表姐施雅背著父親把一些在那個年代堪稱美食的東西偷偷送到我家"時,我看到了這種慈悲;"馮愛蘭拿著油紙包給我爸上墳"時,我看到了這種慈悲;"胖姑娘劉滿月說我不想和你分手"時,我看到了這種慈悲;"我媽拿棉球蘸著紫藥水給林四海身上的水皰上藥"時,我看到了這種慈悲;"雷春曉沖著主任大喊,錢重要還是人命重要"時,我看到這種慈悲在《無尾狗》這個由罪惡與仇恨敷衍鋪陳的文本褶皺里,我看到了許多星辰一樣發著細弱微光的慈悲,因為那暗,它們更顯璀璨。


這光照了下來。


使這本書莊重而又嚴肅。它不輕佻,它是在歇斯底里地叫喊。還記得蒙克那副油畫《吶喊》嗎?天地間有大美,也有不可名狀的恐怖與戰栗。丁冬就是那一聲"刺耳的尖叫"。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痛苦。一個作家要能夠發現他這代人真實不虛的痛苦。同時,他心中還要有一種悲憫的情懷,不能被痛苦一口吃掉,否則他寫的東西也就真的只是荷爾蒙與膿血了。


讀完《無尾狗》,我決定把這位前麻醉師的其他小說都找來好好讀一讀。它們是《胎心異物及其他》、《尋歡者不知所終》、《我要在你墳前唱歌跳舞》。然后再次失語。腦子里有很多匹馬在跑,每匹馬上的騎手都在搖旗吶喊"寫得真好"。若我所見非虛,其中有幾個短篇已經具有某種讓人敬畏的經典氣息。這完全超出我的預計。我甚至想寫一篇《什么樣的人堪稱作家:以阿丁的小說為例》,把薩義德、拉康、齊澤克、福柯等牛人都拉過來站臺,指出小說中的虛構之力是如何起轉承合的,是如何向權力與資本說真話的,又是如何對東方城市這一個特殊空間形態進行故事性闡釋的,該如何理解它們的后現代性,等等。過了幾分鐘,又感覺毫無必要。一個真正的作家,一個有著靈魂的生命體,沒法拿這些手術刀解剖。被解剖的切面雖然是事實,但靈魂或許就在手術刀滑入文本的那一刻,就消失了。最好的辦法還是讓讀者自己來讀一讀。


推薦阿丁,我很高興上帝極慷慨地把這幾本小說放在我面前。


最后再說句閑話:


我們腳下的這個地球是技術創造的。


蒸汽機的發明解決了一個人力匱乏的問題。電腦及互聯網的發明解決了一個人腦匱乏的問題,使知識生產呈現出一個宇宙大爆炸式的增長近百年來,不僅是物質財富,人類所創造的精神產品同樣是過去數千年的總和。技術在建構自身的倫理,它曾經是手段,是工具論的一部分;如今它要成為手段與目的之和,成為新的上帝。"大數據,小時代",正是這種技術邏輯從效率與平等兩方面,對人類社會結構進行徹底重組改寫的典型特征。在這個"人與人之間特別近、又無限遠"的社會結構里,全民寫作(不是全民閱讀)成為必然。每個人都在急于用詞語構建一個"自己的世界",恨不得只爭朝夕。


這種急切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在技術倫理的新秩序里,效率第一。效率是所有人的人格面具。一個沒效率的人基本上就意味著一個可恥的失敗者。起點網上的白金大神,無一不具有令傳統寫作者瞠目結舌的碼字速度。一個傳統作家若不能連續發表新作,很快就會被社會遺忘,被諷為江郎才盡。其次,技術追求平等。社會結構形態,開始擺脫樹狀的等級秩序,呈現出一個馬鈴薯狀的塊莖模型,這是關于人的解放,但同時也意味著:普遍疏離與"沒有誰不可以被替代"。前者使溝通(尤其是通過詞語)具有前所未有的重要性,這是微博、微信等社交網絡興起的根源所在,圈子即是生產力;后者這種對人主體性的冒犯,它所帶來的焦慮感使自我表達、自我闡釋成為必須。而技術進步對門檻的不斷拉低使這種普遍的表達又成為可能。知識曾經是奢侈品,是少數人的特權,技術讓它變成普羅大眾的日用品,寫字變得極端容易,海量知識點擊即可獲取,博客、論壇、社區、微博、微信、QQ等各種交互媒介層出不窮。


我們置身于一個寫作癖泛濫的時代。


我們每天生產的字符總量是一個天文數字。但碼字沖動與文學才能是兩回事。我們如何在這樣一個天文數字里發現那些堪稱為作家的人?這是一個概率問題,但概率不是戲法,上帝也不能指鹿為馬,我們已經回不到那個"智商歸零、情商為負"的年代。我想阿丁應該算得上這一小撮堪稱為作家中的一位。我說得對不對,也請大家在讀完他的作品后再來議議。

2015-08-23 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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