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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目魚:被一個無恥的人打動   文學青年·阿丁專號
比目魚:被一個無恥的人打動 文學青年·阿丁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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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一個無恥的人打動

文/比目魚(作家、書評人,本文收入其隨筆集《刻小說的人》)


長篇小說《無尾狗》中有一個醫院手術室的場景:主人公為一個患黃疸病的小女孩開刀,腹腔打開后,作者寫道:"除了在微生物實驗室里,我還沒見過這么多的蛔蟲……我能用不大的篇幅來描述這些寄生蟲的形態,足夠你們惡心幾天的時間……即使我自己,在敲下這段文字的同時也在做深呼吸,盡力安撫隨時要痙攣的胃臟平滑肌。"在這部時有"重口味"情節出現的小說中,上面這段其實算不上味道最重的。小說的作者似乎手里攥著一把手術刀,將書中人物一個個開膛破腹、幾乎血淋淋地呈現在讀者眼前。其中某些畫面難免讓人感覺不適,甚至引發肌肉震顫。然而仔細體味,讀者會發現震顫的部位并不是胃,而是心臟,因為那里才是作者努力瞄準并且頻頻擊中的地方。


《無尾狗》是中國"七〇后"作家阿丁的長篇小說處女作,今年8月剛剛出版。主人公兼敘事者是一位名叫丁冬的青年醫生(大概生于六十年代末或七十年代初),我們跟隨丁冬的講述游走于他供職的一家地方醫院和他曾經生活過的北方農村老家,現實和回憶交替出現,眾多人物輪流出場。小說在情節上有幾十年的跨度,講述了幾代人的故事。這樣的一個概括聽起來大概似曾相識,因為它似乎可以用來概括無數篇當代現實主義小說。然而,《無尾狗》卻是一個異數,因為這部小說將某些東西推向了極致。


《無尾狗》中出現最為頻繁的事件之一就是死亡。主人公丁冬的父親死于車禍,"被一輛載滿豬的拖拉機從身上軋了過去";丁冬女友的父親寫詩諷刺領導遭到報復,忍辱跳樓身亡;丁冬童年最好的朋友在青春期被判死刑,最后被游街槍決;丁冬的姥爺在晚年"毫無征兆地發瘋",被舅舅鎖在豬圈旁的棚子里,直至死去;而這位舅舅最后的下場也可以用"不得好死"來形容。除了死亡,書中另一個經常出現的情節就是通奸(準確地講,應該是"偷偷摸摸的男女關系")。這類"奸情"在主人公的家族中頻繁發生,而他本人也是身體力行。


丁冬這樣形容自己:"我害羞的時候相當害羞,我無恥的時候相當無恥。可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害羞,什么時候無恥。"這位主人公曾經傷害過自己的大學女友,在醫院里和一位丈夫常年不在身邊的女護士暗地里保持肉體關系,同時為了攀爬社會等級的臺階,和醫務科長的女兒公開談戀愛。對此他的同事這樣評價:"這個社會需要無恥,我們就是要支持一部分無恥的人先牛逼起來。"


像這樣一部色澤灰暗而且重口味的小說,它的命運大概在我們的意料之中:先是遭到文學期刊的退稿,后被幾家出版商拒絕,直至初稿寫完五年后才得以出版。然而不同尋常的是:翻開這部小說,聆聽這位"無恥"的主人公的講述,讀者可能會發覺這是一個非常真實和真誠的聲音,而這個聲音背后又有一股強大的情感力量在支撐,于是當那些極具戲劇性的情節出現時,我們首先感到的是一種情感上的沖擊,這時,我們已經難以用一種挑剔的目光來檢驗這樣的事件在真實生活中到底有多大的可能性。


僅靠真誠是不能保證一部小說的質量的。讀者需要真誠的態度,但同時也渴望欣賞你講故事的技巧。小說《無尾狗》在敘事上十分特別,以至于讀起來可能會感覺凌亂無序。作者在現實和回憶之間來回跳躍,相鄰章節在時間和情節上往往沒有明顯的銜接關系,講故事的順序經常是結果在前、成因在后。例如從開頭幾章讀者可以看出主人公恨自己的舅舅,但對于個中緣由作者卻暫不解釋,直到后來才一點一點地揭示出來。這種打亂時間順序、"層層剝解"式的寫法具有一定難度,但它提供了一種獨特的閱讀體驗。這是一種逐步發現、逐步理清脈絡的閱讀體驗,恰如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對世界的逐步認識。


《無尾狗》的敘事特色并不僅限于結構。這部小說整體上采用第一人稱敘事,絕大部分篇幅是敘事者講故事給讀者聽,但有時敘事者會忽然拋開讀者,直接對書中的其他人物講話。例如小說中有整整一個章節,內容全部是丁冬講給死去的姥姥和姥爺的話。另有一個章節,場景是丁冬和他的室友同一位老者一起飲酒傾談,整章文字是輪流出現的三個人物的獨白。這種書中人物的大段獨白在《無尾狗》中經常出現,是這部小說的一大特色,這些使用口語的大段獨白段落讀起來就像聆聽一個人的傾訴,具有一種很強的感染力(相比之下書中很多"傳統式"的對話描寫就顯得蒼白很多)。我感覺阿丁是一位熟悉各種敘事技術和文字風格的作者。很多當下的小說作者對敘事和文字毫不在意,而《無尾狗》中的一些章節和段落則讓我體會到一種久違的文字上的享受。


讀《無尾狗》就好像你面前坐著一個一絲不掛的人,在那里向你講述他自己的故事。在他講述的過程中你發現他并不是一個高尚純潔的人--在這個"需要無恥"的社會里,此人已經變得有些無恥(捫心自問,我們自己也未必好到哪里去)。但是我們發現:這個人的身上似乎還保留著某種情感、某種受到壓抑但充滿力量的東西,正是這種東西,能夠勾引出我們體內同樣的物質,引起我們的共鳴,讓我們被一個無恥的人打動。



附:《無尾狗》(長篇節選)

綠島精神病院毗鄰海邊。我坐在一塊巨大的黑色礁石上,礁石浸在海里的一面,粘滿了牡蠣粉碎的尸骨。潮汐襲來,灰白色的天幕之下,海浪有如白森森的牙齒,嚙咬著殘缺的礁石。幾只灰白的海鳥在離海面十幾米高的上空凌亂地飛,忽上忽下,一排巨大的浪掀起,海鳥就陡直地振翅上升,躲過被吞噬的厄運。

海是黑色的,像一鍋刷鍋水。海根本就不是藍色的,電影和電視上的海是虛構的海。我說。

夏雯緊緊摟著我,我們側頭望著海的遠端,臉貼在一起,她的臉光滑、冰涼。她說,你太武斷了,你這樣對海不公平。有的海是藍色的,藍得像白種人的眼睛,藍得清澈見底,藍得令人心碎。她說,好人看到的海是藍色的海,壞人看到的海是黑色的海。你是壞人。

她說,你別不信。我能調出最純正的海藍色。世上既然有這種顏色,海就是藍色的。

她說,調制這種顏色的時候,我的心也是海藍色的,血也是海藍色的。

走過一片濕潤的沙灘,再走過一片干燥的沙灘,一條上山的窄路蜿蜒顯現。路的盡頭,就是綠島市精神病院。走到中途,就看到一座赭紅色的尖頂高樓,鑲著白色的塑鋼窗,像是無數雙愕然的眼望著永不安分的大海。

我趴在門衛室填寫來客登記表,看門的老頭臉上坑坑洼洼,被深刻的皺紋分割成若干塊凹凸不平的龜板,仿佛干旱的地表。他讓我想起了如今不知在何方流浪的劉老頭,那頭丑陋的孤獨的自由的老獅子。

看門的老頭放下電話,說,“高醫生正在查房,他說讓你在花園的亭子里等他。”

我坐在花園中央的亭子里,四周是一些長著傘狀樹冠的矮樹和遍地的月季、串紅和杜鵑花,還有一些我叫不上名來的南方植物。這顯然是移植過來的,這些奇形怪狀的植物已經適應了北中國的海洋氣候。我掏出蘇衛東給我的字條,上面寫著他的同學、那個精神病醫生的名字——高伊德。高尚的醫德,或者高攀一回弗洛伊德,我猜這是他是后來改的名字,那年夏天之后,有很多人丟棄了父母給的名字,好像這樣就能洗刷掉什么痕跡似的。

這時,一排穿著藍白相間病號服的人沿著花園里的小徑向亭子的方向走來。這些人的臉都是平常人的臉,卻有著和常人不一樣的神情,你很容易把他們和正常人區分開來。他們是一群文明社會的怪物,走出這個院子,他們和這個社會格格不入。

一個中年病人坐在我身邊,手里提著一個乳白色的搪瓷桶。他緊挨著我坐下,我挪了挪屁股,他又湊了上來,緊靠著我肩膀。他并沒有看我,而是直視前方,他壓低嗓子說:“你別告訴別人,你別把我的秘密告訴別人。”我問:“你有什么秘密?”

“我前世是一個托缽僧,我是得道高僧。你看,這個就是我的缽,紫金缽。”

“紫金缽?我操,你當你是唐僧啊。你拿的不是個桶嗎?”我好奇心起,談興漸起,這個病人有點意思。

“咄!肉體凡胎,你哪看得出來,在你眼里這是桶,在我眼里,這就是紫金缽盂。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認出我的前世,能認出我這紫金缽。”

“誰?”我問。

“釋迦牟尼。”他又挪了挪屁股,把我擠得臉貼了亭柱。

“你們認識?”

“豈止是認識,三生石上舊精魂。”

“別逗了,還三生石上舊精魂呢,你什么也不是,你就是個瘋子。”

“你說的也對也不對,”瘋子撓了撓腦袋,“從你的角度來說,我當然是瘋子,要不我怎么住在精神病院你不住在精神病院,不過從我的角度說,正好相反,你是瘋子,我是個正常人。”

“呵呵,有趣,”我來了興致,逗引他把話說下去,“說說吧,你的角度是什么角度。”

“有個故事不知道你聽過沒有,話說有個人,吃醉了酒,隨手拿起剪刀,把自己的狗的狗尾巴剪下來了。狗就疼得跑出門去。其他的狗見了它,就搖尾巴沖他打招呼,以示友好。這條狗也本能地搖尾巴,卻忘了自己早就沒了那個可以跟同類傳遞善意的器官。其他的狗就惱怒,撲過來咬它。無尾狗左支右絀一番,最后遍體鱗傷地回到了家,跟醒了酒的主人嗚咽,狗說,‘主人啊,瞧瞧你干的好事,我的尾巴被你割了,導致我沒法跟同類示好,你看你看,被咬成了這樣子。你是我的主人,你得為我負責,為你的行為釀成的后果負責。’主人很后悔,但又沒法給狗把尾巴重新安上,就走出門,把街上所有狗的尾巴都剪掉了。主人回來得意地跟自己的狗說,‘行啦,現在你可以放心地出去溜達了。’狗有點兒害怕,但出于對主人的信任,壯著膽子跑到街上,見所有的狗都沒了尾巴,一顆心算是放下了。從此它就安全了,跟同類愉快地打鬧嬉戲捉耗子。當偶然有一條長尾巴的狗闖入它們的街區時,它和同類們就撲上去,把前者的尾巴咬下來,于是,這條最新加工而成的無尾狗也成了它們中的一員,一起奔跑、吠叫、嬉戲,狗的世界就此和諧,再無紛爭。”

“故事講完了,”瘋子歪著頭,用深潭一樣的目光望著我,“現在你來說說,你是有尾巴的狗呢還是沒尾巴的狗呢?或者說,你說你究竟是瘋子還是正常人?”

我無言以對。

這時,一個白衣白帽的護士模樣的壯年男人走過來,一把揪住瘋子,罵道:“日你娘的王八蛋,讓你去食堂打粥,你跑這來干嘛!”

瘋子貓著腰提著桶,衣領被男護士緊緊薅住亦步亦趨地向前走,另一只手繞到臀后,手掌如一條尾巴那樣擺動了幾下。

我周身冷汗,四肢癱軟。記起多年前精神病學老師的話:每個精神病患者,他的患病過程和思維的變化,都可以寫成一本深奧的書。可惜,沒人能探知他們大腦中的秘密,而只有他們知曉那奧秘,卻沒有一個肯拿起能書盡奧秘的筆。

一個矮胖的白大褂和孔武有力的男護士打了個招呼,向我走來。

我猜他一定是那個叫高伊德的人。我轉身就走。隨即聽到他在背后喊:

“嗨,是丁冬嗎?”

“不是。”我頭也不回,走掉了。


2015-08-23 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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