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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閑書話 從“黃仁宇旋風”到“李開元公式”
閑閑書話 從“黃仁宇旋風”到“李開元公式”
天涯觀察     阅读简体中文版

撰文|鄺海炎

來源|閑閑書話


1982年,美國華裔學者黃仁宇先生的《萬歷十五年》在北京出版,該書首印2.75萬冊,很快便發售一空,并且在之后的20 多年里一版再版,總銷售量估計已逾千萬,人們把這一現象稱為“黃仁宇旋風”。


由于黃仁宇的成功與文筆風格有密切關系,于是,一時間,國內學習或模仿《萬歷十五年》的作品也就雨后春筍般的冒了出來。以我的觀察來看,這些受黃氏作品影響的歷史寫作者大致有三類:以吳思為代表的思想者群體;以當年明月為代表的網絡寫史群體;以易中天為代表的“百家講壇”群體。說句不客氣的話,網絡寫史群體和“百家講壇”群體因為本身在學養和思維訓練上的欠缺,他們的寫作套路只是延續了以前的說書傳統和講故事傳統,內容油腔滑調、硬傷累累,除了滿足小資式的懷古情緒外,并沒有發揮歷史作品應有的“明智”功能。而以吳思為代表的思想者群體,盡管史識相當高明,但畢竟不是歷史專業人士,論證時常有“概念先行”、“倒放電影”的毛病,因此,其“快刀破竹”之勢讓人賞心悅目之余,也不免疑竇叢生,“難道歷史真這么簡單”?


總之,至今為止,黃仁宇引發的這場史學領域內的“話語革命”,盡管造就了易中天、當年明月這樣的“嘴皮子神話”,但卻沒有收獲到多少真正有價值的“革命成果”。究其原因,道理跟“杜甫詩可學,李白詩不可學”是一樣的,黃氏的寫作架構和敘述手法是很多人能學到的,但黃氏行文中那“謫仙下凡”般的生命噓氣和軍履生涯中郁積的家國情恨,又豈是他人能學的!所以,對于這場史學領域內的“話語革命”來說,“黃仁宇旋風”其實也就是“黃仁宇悖論”。為了克服著一“悖論”,我們就必須尋找既能作“標高”,又能提供“法度”的作品。而我認為,新近出版的李開元《復活的歷史》就是這一方向有力的嘗試。


李開元早年師從著名歷史學家田余慶研習秦漢史,現任教于日本就實大學。他從事秦漢史研究已有30年,對秦漢先民的歷史、生活、心態了解得極其透徹。在借助《史記》和相關史料考察秦漢交替的歷史過程中,李開元發現,《史記》的記載有許多缺失和空白,造成了歷史的斷裂,留下諸多謎團。彌合斷裂,解開謎團就是復活歷史的關鍵,而這一過程充滿挑戰和趣味。所以,《復活的歷史》的意圖就在于真實再現秦始皇、趙高、李斯、陳勝、劉邦、項羽等這些中國歷史上著名人物的故事。比如,“劉邦和秦始皇其實是一代人”,“趙高不是宦官而是全才”,“項羽北上救趙不是西去走東郡安陽渡白馬津,而是北上走濟北郡渡平原津”。講述這些故事時,他如同老練的偵探,從蛛絲馬跡中發現真相,通過發散式的推理和點觸式的聯想,對歷史上留存下來的極為有限的信息進行深入解讀、聯通,將文獻資料、考古文物、實地考察等常常分割的歷史研究有機貫穿起來,修補由于史料失載而導致的歷史缺環,完整再現了歷史展開的全部過程。這種方法被人稱作“復活型敘述”,還概括出一個“李開元復活歷史公式”:(史料+文物+考察)×(推理+聯想+情感)=歷史真相。“乘號之前,是追求史實的嚴謹;乘號之后,是尋求史實之間的聯系。沒有前者,敘述就是沙上之塔;沒有后者,敘述就是散亂積木。”


在我看來,這一公式有著極為重要的“范式”意義,因為它不但囊括了先前歷史寫作的基本要素,還加進了當前史學界忽視的“考察”和“推理”。比如,司馬遷的《史記》對張良博浪沙刺殺秦始皇是這樣記述的:“良東見倉海君,得力士,以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游,良與客狙擊秦皇帝博浪沙中,誤中副車。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賊甚急,為張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由于這段描寫比較簡略,給后人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間,李開元由此發問“張良何以必于此地阻擊始皇帝?又何以阻擊不中后,竟能大索十日而不可得”?后來,他在秦史專家馬元材親臨博浪沙考察寫成的《博浪沙考察記》找到了答案。再比如,《史記》中對項羽渡河救趙“破釜沉舟”的故事是這樣敘述的:“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名聞諸侯。乃遣當陽君、蒲將軍將卒二萬渡河,救巨鹿。戰少利,陳馀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 然而,破釜沉舟,渡河救趙,項羽軍所渡之河,究竟是哪一條河?由于司馬遷在文中只用了一個“河”字表達,因而有人說是漳水,有人說是黃河,成為歷史學上一樁聚訟千古的疑案,而李開元根據譚其驤先生的名著《西漢以前的黃河下游河道》,也得出了“據此體察當時形勢,領兵前往巨鹿救趙的項羽軍需要渡過兩道“河”,第一道是流經平原津的黃河,第二道是流經巨鹿的漳水”的可靠結論。


如果說上面兩個例子是利用別人的觀點或者考察做的推理,還不足以表現“李開元復活歷史公式”原創品格,那么,復活“戲水之戰”則完全表現了這一公式的威力和魅力。當時,周文軍請準陳勝后率軍西進,直指秦帝國首都咸陽。因為吳廣的部隊圍住了滎陽,久攻不下,周文軍就帶領一支部隊繞過滎陽,很快打進函谷關。他進軍速度非常快,一直打到戲水。到戲水以后,實際上離咸陽就很近了,只要一鼓作氣,馬上就能直搗黃龍。當時秦國的首都一片慌亂,軍隊調集都來不及。可是,《史書》記載,周文軍打到戲水之后就停下來駐扎。接著,秦將章邯奏請朝廷,赦免在驪山修陵的刑徒和奴隸,發放武器,編入軍隊,把周文軍打出去了。讀《史記》讀到這里的時候,古往今來的歷史學家都非常疑惑,周文軍的目的就是要快速攻占秦都咸陽,可是到戲水之后,沒有經受任何抵擋,為什么突然停住了,止步不前?很多歷史學家都為他惋惜,認為周文在這個時候犯了一個戰略性的錯誤,而李開元認為問題沒這么簡單。他注意到《漢書•高帝本紀》一個細節,周文軍到戲水以后,“秦將章邯距破之”。距,通“拒”,“距破”,就是先堵住,然后再破,這是兩件事情。所以,戲水之戰,發生的戰斗應該有兩次,先防御,后反攻。有了《漢書》的這條線索,李開元再親自考察戲水、霸上、鴻門的地理狀況,他發現,在驪山戲水這個地方實際上是一個瓶頸,渭河流到這兒的時候突然之間在驪山附近轉向,使得驪山與渭水河道之間形成了一條狹窄的通道,這條通道就是從函谷關到咸陽的唯一道路。這個地方有一個夾角,這個夾角正是當時的秦京師軍主力中尉軍的駐地,兵馬俑就是用他們為原型來做的。由此他又提出問題“周文軍打到這里的時候,秦保衛首都的京師軍在哪里”?最后,他作出了大膽合理的推斷,“實際上周文軍來了以后,秦軍保衛京師的主力部隊就駐扎在戲水,所以周文打到這兒不是停了,是不得不停。中尉軍進攻不足,防守有余,成功阻擋住了周文,為章邯整編刑徒奴隸贏得了時間,才有后來的大反攻”。就這樣,一樁“千古謎案”經過“疑難發問—發現線索—實地考察—合理推斷”四個步驟也就被破解了。


雖然,秦漢史專家王子今認為李開元此說“屬于沒有太多立論依據的推想”,但也認為“在研究的最終結論尚無定局之前,也應當允許類似‘第六感覺’的意見發表”。對于王先生這種態度,我非常贊賞。想當年,以顧頡剛為代表的“古史辨派”采用“默證法”,認為“舉凡未見于古書記載的,都是歷史上不存在的”,結果犯了不少錯誤。而1925年,王國維先生正式提出“二重證據法”,也就是側面批評了“默證法”,重申了“寧信其有,不信其無”或“姑信其有,不信其無”的原則。更有意思的是,當時王國維先生只是說出了“二重證據法”的一個層面,即“紙上之材料”與“地下之材料”兩重證據的互證。陳寅恪在《王靜安先生遺書序》中加以進一步的歸納和總結,大致有以下三個方面,“其學術內容及治學方法,殆可舉三目以概括之者。一曰取地下之實物與紙上之遺文互相釋證。凡屬于考古學及上古史之作,如《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及《鬼方昆夷玁狁考》等皆是也。二曰取異族之故書與吾國之舊籍互相補正。凡屬于遼金元史事及邊疆地理之作,如《萌古考》及《元朝秘史之主亦兒堅考》等皆是也。三曰取外來之觀念與固有之材料互相參證。凡屬于文藝批評及小說戲曲之作,如《紅樓夢評論》及《宋元戲曲考》、《唐宋大曲考》等皆是也。”,其實,從現在李開元復活“戲水之戰”的情況來看,在陳先生舉的三個方面外還應該加一個方面,那就是取“地面之考察”與“史識之推理”互相補正。


綜上所述,“李開元復活歷史公式”不只賡續了中國古典史學里的“太史公傳統”,引進了西方小說中的“福爾摩斯傳統”,而且還發展了中國現代史學里的“二重證據法”傳統。想當年,李開元與李零、閻步克一起發起“新史學運動”,搞串連、寫文章、做講演、找出版,忙的“不亦熱乎”!只是不久后,受到出國浪潮的沖擊,這些人“作鳥獸散”,新史學運動也就中途夭折。讓人驚詫的是,后來,有朋友對李開元說“80年代的新史學運動失敗了”,他卻執拗的認為,“尚未到蓋棺論定的時候。也許,當時播下的種子,現在正是收獲的季節”。或許正是因為卯著這股勁,李開元才能在他的同學朋友們忙著“學術搶灘”時置身邊緣,在行走中構思著自己的“新史學運動”。他對自己工作的描述是“致力于學術創新,追求貫通文史哲的風格。已經完成研究•敘述•理論的寫作布局”,“新史學應該給年輕人以夢想,給成年人以智慧,給老年人以慰藉”。可見,李開元既是個有“方法學”自覺的歷史學家,也是一個有淑世情懷的讀書人。所以,這本《復活的歷史》除了典雅清麗的文字、樸素崢嶸的格調外,還別具一番耐人咀嚼的意味。


自從中國加入到現代化的大合唱之后,西方史學理論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完全占據了統治地位,由司馬遷所開辟的史學傳統被擠到了邊緣甚至被遺忘。毋庸諱言,西方史學理論的引進和學習在今后相當長時間里仍是中國史學家的主要功課,但其過分“專業化”的結果往往閹割治史者鮮活的感受能力和生命平衡感,這一弊端在20世紀后期中國專制意識形態的配合下更是達到了頂點。所以,如果說“黃仁宇旋風”表征的是生命本能的“努斯沖動”(nous),“李開元公式”則表征的是邏輯規范的“邏各斯精神”(logos);如果說“黃仁宇旋風”挑戰的是中國當代歷史學者的寫作方式和思維方式,“李開元公式”則挑戰的是中國當代歷史學者的生存方式和價值身位;如果說“黃仁宇旋風”標志著意識形態史學的坍塌,“李開元公式”則召喚著漢語歷史寫作范式的重建!


2015-08-23 0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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