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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面對民主的鏡子
緬甸:面對民主的鏡子
東方歷史評論 覃里雯     阅读简体中文版

撰文:覃里雯

《東方歷史評論》微信公號:ohistory


  整個旅途,我們在兩個鏡像中來回穿行。厭世和憧憬,經常交織出現在與我們交談的人身上,人們也不知道自己該對未來期許些什么,但他們知道,至少現在他們可以開始夢想和行動了,而一切都將與永恒暮色般的過去截然不同。


  這是緬甸,2013年的春季,熱帶陽光熏蒸著這個還沒有普及空調和電力的國家,連首屆“緬甸小姐”路邊廣告牌上豐腴的笑容都不能平息路人的焦慮。自2011新總統登盛上臺、開始全亞洲最受矚目的民主改革以來,這個中南半島的最后一個封閉國家就像杰克的魔豆,向全球化的天空以秒速生長。一面是昔日軍政府、今日執政黨遲疑但卻驚人的放權、民間社會的崛起、媒體的空前自由、國民潛能的釋放和舊日黨派恩怨的和解,一面是舊權力尋租的決心、外來投資的復雜誘惑、長期封閉造成的惡果和民族沖突的激化。緬甸人如何運用他們的智慧和勇氣,將決定哪個鏡像成為現實。


消失的恐懼


  “昂山素季的家在哪里?”我們在飛馳的、轟隆作響的出租車里大聲問身著緬甸傳統長裙Longyi的老司機。車窗敞開,有油炸食物和劣質汽油味的濕熱晚風灌滿了鼻子。


  “就在那里!大學路!”他豪放地將右手揮向遠方,左手狠狠握緊剛剛飛轉過街心花園的方向盤。


  實在難以想象,兩年多前,我們的問題在這個6000萬人口的國家仍是個禁忌,就算勉強得到回答,也多半是遲疑的低語。從1962年奈溫將軍帶領緬甸走上“緬甸社會主義道路”以來,緬甸就遺忘了此前的民主和自由。在相當于英法兩國面積總和的廣闊國土上,人們在茶館中竊竊私語時也要捂住嘴,以防想象中無處不在、會讀唇語的密探在遠處讀出人心的秘密。“重要的是讓人們相信自己在被監視”,一個曾接受作家艾瑪·拉金采訪緬甸人說。昂山素季這位昔日軍政府的囚徒,她的名字曾經是這個國家最大的秘密,報紙曾不得不在首頁標題上,以藏頭文字密碼來傳達關于她的信息。


  但那個初到緬甸舊都仰光的傍晚,租車司機、Inya湖邊餐館的服務生,巷子里的路人,全都大聲地、熱切地給我們指路,怕我們不懂,甚至還陪著走上一大段路。一度令人爆炸的恐懼,一旦閥門打開,就像蒸汽一樣瞬間消散。


  變化歸功于這一輪外部可見的緬甸政治改革,它始于2010年。一個緬甸軍政府中罕見的“無罪之人”、有廉潔聲名的登盛,被獨裁多年的丹瑞將軍扶上接班人的荊棘寶座,開啟了封閉半個多世紀的緬甸改革之路,。斷斷續續被監禁15年的緬甸國父之女昂山素季重獲自由,她領導的反對黨“全國民主聯盟(NLD,簡稱全民盟)”成為議會中的合法反對黨;在精心修改憲法以保證軍隊的主導權力后,將軍們脫下戎裝,建立了半文職政府;全國大赦政治犯;廢除新聞審查;解除了對Facebook,Twitter等網站的封鎖;開放黨禁,允許公民自由結社建黨。


  這些不可思議的舉措洶涌地把緬甸民主化推向不可回轉的境地,遠遠跨過了丹瑞將軍下臺前設計的“守紀律的民主”的籬笆,而目前看起來還將滾動下去。人們最關注的是2015年大選前,通過憲法占據議會25%固定席位的軍隊是否會同意修憲,以允許“外國人的配偶和父母/子女”——也就是昂山素季——可以參與總統競選。我們沿途交談的國內外專家、外交家、民間人士和媒體人,似乎都認為這是完全可能的。


  在街邊用破木板和紙箱架起的報攤上,我們找到了英文的《緬甸時報》(Myanmar Times),它是緬甸最有影響力的報紙之一,也是全國首批紙媒幸運兒——我們的來訪適逢新的媒體法案出臺之際,緬甸第一次允許民間資本辦日報,《緬甸時報》就是其中之一。


  報紙的副主編Kyaw Hsu Mon是個圓臉圓眼的小巧女性,我們在喧鬧的報社里找到了她。磚墻面的辦公室層高5米左右,loft風格,看起來比發達國家同行的辦公室毫不遜色,這里原是緬甸信息部所在地,現在它將成為緬甸媒體走向真正信息社會的標的之一。忽而天降的自由,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人力、發行、新媒體的挑戰、變幻的民意(“我們要聽所有人的意見,但不會跟任何人站在一起”)。但是,“人們真的不再恐懼了,官員們也不再和從前一樣,害怕對記者說話。”


  另一家以尖銳報道知名全國的報紙The Voice的主編覺敏瑞(Kyaw Min Swe)不得不臨時推掉我們的采訪約定,因為他和媒體協會的同行正在與依舊被軍人把持的政府進行談判角力——他們必須在工作之余連夜修改出一個充分表達媒體訴求的新一代媒體法案,與新法案出臺截止時間賽跑。民主不是等待完美的溫床降臨,而是獲得爭取權利的自由。緬甸的媒體人和NGO組織都很清楚這一點,他們迅速地參與了尚未完善的游戲規則,然而直到我們離開三個多月之后,這個備受各方爭議的媒體法案草稿才被下議院通過。曠日持久的拉鋸過程,是未來的必修課。


  因為放開了黨禁和結社禁令,各種政治組織和非政府組織也異常活躍,有時每個月都會十數個新政黨產生,各種組織也不計其數。雖然公共集會依然需要申請,但有時主辦方不申請,警察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一個炙熱的下午,我們拜訪了曾與昂山素季并肩戰斗的昔日學生組織“88世代(88Generation)”的辦公小樓。這座位于仰光市區邊緣的白色獨棟別墅,曾是一座妓院,庇護了勇敢的學生。在路上,我們遇到了仰光過去兩年來迅速變得著名的每日大堵車,一個報販走在車流中,手里報紙的頭版是昂山素季憔悴的面容——她剛剛在試圖調停蒙育瓦銅礦示威群眾和警察的時候遭遇了此生未經歷的挫折,憤怒的群眾向她喊出了:“不要昂山素季!”這是她第一次從民眾口中聽到這樣的話,隨著恐懼的消散,一切都在改變。


  Pyone Cho,88世代的負責人之一告訴我們,那天早上他們第一次見了中國使館前來拜會的外交官,此前他們從來不曾得到中國使館的接觸,“你不知道嗎?”他驚奇地問我們。這個45歲的知識分子身上有緬甸政治犯常見的那種憂郁和猶疑,始終雙手抱胸。我們后來得知88世代內部正在爭論是否應該成立黨派參與2015年大選,這意味著要與昂山素季的全民盟競爭選票,爭吵如此激烈,目前已經難以把大家再聚合在一起。


  我們遵循Pyone Cho的指引,到Inya湖邊的草坪上找到了當天下午進行的集會。這次機會是為了紀念21年前示威學生與警察產生的第一次流血沖突,由88世代和全緬學生聯合會(AllBurma Federation of Student Union)召集,事先未向警察申報。草坪上坐著年輕的男女學生,也有不少中年和老年男人,胸前貼著紅底金孔雀的標志,面貌清秀,神情寧靜。在過去20多年里最有聲望的學生領袖MinKo Naing和Ko Ko Gyi.都發表了講話,警告大家獨裁仍在,仍需奮斗,提出重建1946年被炸的學生聯合會大樓的要求,那是學生聯合會反抗英國殖民者的血染歷史。


  留著長辮子的吉他手領著著名樂隊“花之路”(Road of Flower)奏起了歌,人們開始合唱《我們難以忘懷》、《真理時刻》,“為孔雀之血戰斗”,又唱起一首關于沉默和希望的老歌。一輛滿載女中學生的公交車從旁邊開過,女生們歡聲高呼,向草地上的人群揮手。這一幕忽然令我們鼻子發酸:這些為國家未來在獄中度過黃金青春年華的一代,終于將緬甸新一代帶向自由高歌的今日,他們不負青春,而我們目睹的是人類歷史上罕見的寶貴時刻。


政治改革:不再錯位的雙人舞


  緬甸此次改革之所以被普遍視為奇跡,是因為它是一個罕見的專制國家由上而下進行的改革,而不完全是民間推進的結果,事實上,直到2010年之前,民間的反對力量和高層的設計一直像兩個對不上腳步的舞伴,彼此踩踏。


  第一次“踩踏”發生在20世紀80年代末期。自1962年奈溫將軍的“緬甸社會主義道路”把緬甸從東南亞最富有的國家帶入世界最窮國之列以來,1988年9月爆發了最大規模的全國民主示威,當時恰好回國探母,毫無政治經驗的昂山素季受到感召,投入其中并獲得全國支持。迫于壓力,蘇貌將軍成立“國家恢復法律與秩序委員會”(后改組為國家和平與發展委員會)宣布廢除在緬甸實行了26年的“一黨制”,開放黨禁,推動市場經濟改革,承諾在1990年舉行多黨大選。


  這些承諾也部分源于將軍們對形勢的誤判,他們當時沒有把國外長大的“英國人的太太”昂山素季和她領導的全民盟當回事。然而1990年的大選卻讓將軍們驚惶——主張民主開放的全民盟贏得了議會全部485個議席中的396席,而將軍們的民族團結黨僅獲得10個。剛剛目睹了前蘇聯解體后“人民的清算”的軍政府立即吞下許諾,逮捕全民盟的骨干。著名的“88運動”領導人之一PyoneCho說,他和同事接受的倉促審判不超過15分鐘,他被判了7年監禁。緬甸軍政府為不體面的鐵腕動作付出了漫長的代價:1991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昂山素季呼吁國際社會對緬甸進行制裁,而國際社會也這么做了,將軍們發現自己在整個西方都成了不受歡迎的人。一次失敗的改革嘗試,讓緬甸變成了自身的囚籠。


  零星的抗議仍在不斷發生,1988年的學生示威還導致政府關閉了很多大學,看上去政府為了保住權力,寧愿付出教育體制崩潰的代價。但在2003年發生了一件令人費解的事:在借故軟禁了昂山素季之后,鐵腕將軍丹瑞領導的政府卻制定了一個通向民主的“七點路線圖”。除了丹瑞和他的親信,大多數緬甸人和外部觀察家都不愿把這個路線圖當真,它聽上去實在像又一個“狼來了”的故事。


  民間和政府的互不信任,加上軍政府的動作遲緩和不透明,使得2007年的第二次“踩踏”不可避免。當年8月,忍受多年政治壓制、腐敗、裙帶關系和糟糕經濟的各地民眾上街游行,要求飛漲的物資價格合理化、與軍事執政團進行對話和釋放政治犯。這一次,緬甸最強大的精神領袖團體——身著番紅花色長袍的僧侶們也加入了游行隊伍,外部稱之為“袈裟革命”。9月,丹瑞的部隊鎮壓了示威,到9月27日,軍隊嚴厲的“最后通牒”已經足以驅散想要聚集的人群。看起來,將軍們的勝利不可動搖,至少他們完全可以控制大局。這正是為什么2011年的改革措施讓人驚詫不已的原因:忽然之間,看似不可撼動的政府配合民間呼聲跳起了從未見過的舞步。


佛教之果?


  “到底是什么讓丹瑞決定放棄軍隊的絕對權力?”我不斷追問遇到的緬甸人:“為什么他不像古巴、利比亞和朝鮮一樣堅持到底?或者像另外一些國家那樣,進行經濟改革而保留絕對政治權力?為什么他不再像1990年那樣,害怕清算的到來?”


  第一個回答我這個問題的,是一位在新加坡做訪問學者的前緬甸高官。我們在一年前某個新加坡地區安全會議的茶歇偶遇時,他告訴我:“因為緬甸是佛教國家,我們都相信輪回報應,官員們也有在死之前要行善的信念。”


  他說話的態度十分真誠,我幾乎完全相信了這個動人的說法,但一部奧威爾小說《緬甸歲月》隨即浮現腦中。那部小說描述了一個緬甸地方治安官吳金波,他是個佛教徒,卻貪婪、冷酷、做盡了缺德事,他調和內心的方法是說服自己相信,只要死前造幾座佛塔,所有的罪過都能得到救贖。結局充滿黑色幽默,佛塔搭建之前,他猝死于心臟病。這個故事令人難忘,因為它實在太真實。最真誠的宗教信仰也不能阻止人的惡行,但另一方面,宗教的確會對個人起著非常復雜的作用。


  緬甸有2000多年佛教傳統,即便在奈溫將軍的“社會主義道路”上也沒有消退過。奈溫將軍國有化的對象包括所有私人企業和全國長于6英寸的干魚,卻不包括佛寺。如今,緬甸89%的國民是佛教徒,從和尚占人口的比例和人們花在佛教上的收入比例來看,它是世界上最純粹的佛教國家。所有的將軍和他們的家眷都是佛教徒,登盛總統的父親,就在妻子死后第10年出家,以和尚的身份度過余生。昂山素季回國后第一次公開政治演講,是在仰光佛教圣地Swedagon的西側長梯上發生的;她第一次與登盛的會面,也有佛教領袖從中搭橋。在緬甸,一部分活躍參與政治話題和行為的僧人被稱為“政治和尚”,他們的號召力甚至超過大多數政治團體,雖然他們過多介入此世俗務的行為也頗受爭議。


  每個游客都會看到緬甸人的虔誠,它依然是重要的行為準則,乃至高于生計。在仰光Thamada酒店的365咖啡館里,我們每天早晨都會看見服務生跪地脫鞋,向來化緣的高僧行禮并呈上食物;在街頭,賣蘋果的貧窮小販無論如何心痛,也不會拒絕給化緣的和尚遞上一個蘋果。“緬甸人的信念根深蒂固。”Serge Pun Associate Ltd.和Yoma銀行總裁潘繼澤對我們說。潘繼澤1953年生于仰光,幼年曾隨愛國華僑父親回國定居,十來歲時曾被發送到云南勞動改造,20歲離開大陸。輾轉亞洲多年之后,他在1999年賣掉所有海外公司,舉家返回仰光定居,選擇緬甸這個第二祖國。他為國民的虔誠自豪,提起自己見到過一群穿著體面的緬甸人,在新加坡機場排隊登機時,面對一位高僧脫下鞋襪,跪地下拜。“泰國人絕對做不到,會覺得自己穿那么漂亮,不好跪在大堂。”他看不上其他亞洲國家“變味”的佛教徒,只知在佛寺懇求錢財和好運,而“真正的佛教不叫你求這些,是讓你修身。”


  有趣的是,他對丹瑞將軍退位開啟改革的解釋,更有基督教的色彩:一個曾經沒能保持廉潔的老獨裁者在退位之前找到了一個無罪之人繼位,以赦免自己的罪行。“如果不是他欽點,登盛當不上總統……登盛廉潔,一分錢沒拿,他赦免丹瑞天經地義,別人就不說話。所以說老頭(丹瑞)很清楚,改革的條件就是不要來秋后算賬。你干你的,把國家搞好就行。所以他退休得很高興、很安寧。”


  哈佛和劍橋畢業的知名學者、前聯合國秘書長吳丹之孫吳丹敏也不否認佛教可能對推動官員們的改革起了一些作用,但他的說法更像個社會學家的謹慎猜測:“我認為不管任何宗教,如果你開始考慮來生,那可能就會改變你的想法和行事。這不僅僅是哲學的需要,并且也是人生某個階段的需要。當你的孩子們都長大了,你需要在信仰上投入更多的時間——這是緬甸文化的一部分。你不會因為自己是個將軍,就不這么做。”他認為,軍政府的改革計劃其實早就開始了,但因為持續時間太長,“大家都忘了”。


  但是,面對來世的懺悔之心并不能完全回答“改革為什么發生在現在”這個問題,畢竟,無數軍人領袖在民主的佛塔搭建之前死去,他們只是像奧威爾筆下的吳金波一樣,選擇建造磚砌的鍍金佛塔。


  緬甸非政府組織培訓中心Sandhi Management School & Local Consultancy Firm的主任欽溫(Khine Win)對佛教的作用毫無幻覺,這個精瘦而虔誠的中年男人,在談到政府的時候總會露出決然的神情:“改革就是民間推動的結果。”他目睹了2011年之前,民間組織生存的空隙是如何被兩件事打開的。一是公眾和政府避而不談的艾滋病問題,最早源于金三角涌入的便宜毒品,“1994年起,我的朋友就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先是因為吸毒,后來是因為性交。”根據聯合國艾滋病防治署的最新數據,緬甸目前0.53%的人口是艾滋病病毒攜帶者。到2000年,嚴重的艾滋病問題使政府再也無法拒絕承認,從而允許從事艾滋病預防和救助的非政府組織低調進行工作。第二件事則是2008年緬甸有史以來最嚴重風災——納吉斯颶風,緬甸政府在這場造成超過2.25萬人喪生的風災中表現的無能引發全國憤怒,使它不得不默然接受國際非政府組織的幫助。


  官員們也會看到改革的好處,如今他們可以自由去往西方國家,而不會担心被拒之門外。登盛在全球所到之處,紅毯鋪滿,作為47年來第一個造訪白宮的緬甸總統,還獲得了國際危機組織頒發的和平獎。西方的制裁放松,會帶來更多的高質量商品和舒適的生活、渴望已久的產品、技術、更大的利潤。


  欽溫認定,民間力量持續的推動,國際社會的壓力,以及軍政府對自身長久利益的考量,才是后者改革的真正原因,“他們必須讓出一些空間,誰也沒有別的選擇”。高官們也已經做好準備,繼續控制轉型社會里包括服務業在內的新資源。“他們精明得很,我從來不會低估他們。”他嘟噥著說,憂郁地望向他鋪著塑料地板的辦公室。


世界的遲到者


  曼德勒,緬甸皇朝的最后都城。曼德勒皇宮曾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奢華宮殿之一,如今只剩下了一個軍政府時期留下的、四處裂縫的褪色仿制品,皇宮前面的樹林里還駐扎了軍隊的營地。但它的規模和構造激起的想象,依然讓來自中國、泰國、日本、韓國和歐美,臉上和雙臂涂滿防曬霜的游客們驚嘆。1885年11月,在一顆不祥的彗星劃過曼德勒夜空之后一年,英國士兵的靴子踏入這個輝煌如夢的鏡宮,曾經自恃水米豐足的亞洲農業大國被迫屈從于歐洲人以槍炮建立的世界貿易秩序。但善于應變而勤勞的緬甸人很快在新的世界體系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到1948年緬甸獨立之后十多年時間依然如此。50年代的首都仰光被譽為“東南亞的倫敦”,與當時的馬尼拉并列為亞洲最富裕的城市,當時貧窮的中國移民“下南洋”,“南洋”指的正是緬甸。


  20世紀90年代,軍政府曾嘗試修補被奈溫摧毀的國家經濟,推動市場經濟改革,一度恢復了小規模的繁榮。“就像中國80年代初的景象,到處欣欣向榮,很多機會,沒有塞車,空氣非常好。”潘繼澤說。在曼德勒遇到的幾位云南僑民告訴我們,90年代緬甸進口商品(甚至包括質量堅實的難民服)對云南人而言,代表了先進世界的魅力。但潘繼澤認為經濟后來的衰落是由于政府管理不善,“宏觀政策非常不好,往往幾乎不存在”,裙帶關系盛行,發展失去動力。西方的經濟制裁則是雪上加霜,緬甸不僅成為東南亞最窮的國家,也成了最閉塞的國家。


  這也導致,當今天緬甸面對自60年代以來的“第二春”,幾乎沒有做好任何準備。


  行程還未開始,我就幾乎迷了路。為了讓仰光的旅行社幫忙預定行程,我寫上20多封電子郵件反復確認細節,把錢款提前匯到公司注冊的曼谷(不能在匯款留言里寫“緬甸”,以免因尚存的國際制裁而被截住)。從海外去電,無論是打到仰光還是內比都,線路里都爆發出戰地無線電一樣的“刺刺”噪音,使本來就口音濃重的緬甸英文更難辨認。有些時候,他們只是假裝在說英文,或者假裝聽懂了。當我試圖尋找外交部某位司長的時候,先后有五個人接了我的電話,每個人都詢問我一番,沉默片刻,再和身邊的某位同事激烈地討論,最后告訴我:“請打這個號碼……”5個接力電話之后,電話轉回到與我交談的第一個人那里。我們一番交談之后,都覺得無能為力,只好以互相道謝告終。但是,一旦踏上緬甸的國土,我們就發現,可以很快地通過一個熟人找到另一個熟人,直到所有人,這依然是個主要依賴人際紐帶運轉的社會。


  吳丹敏(Thant Myint Wu)本人就是接通緬甸與外部世界的稀罕人才,我們問他,緬甸當下最大的難題是什么,他說:“電!”接著就笑了,意味著他在半開玩笑。“緬甸有太多要做的事情了,優先序列是個問題。有些事情需要好幾代人來完成,有的,比如貨幣改革,可以在幾個月里完成,很多精力和時間就投到這上面去了。”我們到達仰光的時候,萬事通卡剛剛進入緬甸,我們離開的時候,維薩卡也接踵而至。主要大城市里都出現了提款機這樣過去稀罕的物件。貨幣改革也進展得很迅速,但因為緬幣被大大高估了,降低了緬甸產品在國際市場上缺乏競爭力,這也是缺乏經驗的緣故。


  緬甸的電力極度缺乏,這是衰敗的經濟和管理的明顯特征。國土上雖然有豐富的水能、天然氣和石油,卻沒有生產電力的能力。大多數大城市的重要建筑都靠發動機才能維持持續生活用電,大規模生產用電就更稀罕了。顯然,政府還沒有什么有效的計劃,用資源換電能——中國投資在緬北卡欽州建設的密松水庫(項目目前已因地方沖突停止)原計劃只將10%的電力留給緬甸,90%輸往中國,就是一例。目前的計劃是從鄰國購買電力。


  從商經驗豐富的潘繼澤卻不太担心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事物:“硬件的東西:電訊不行,電力不夠,馬路不夠,鐵路不行,但這些東西三、五年就能解決。現在看起來幾乎不缺錢,全世界的這個援助金不斷地來,只要我們不亂花,而且花到點上”,難的是聚齊人才。1988年之后軍政府因為害怕大學生運動而把很多大學拆散,只留下它們名義上的一些函授學校和少數研究院,“老師們假裝在教,學生們假裝在學習,誰都可以畢業,但什么也學不到。”本地資源中心(Local Resource Center)的負責人妮拉(Nilar)對我說。她羨慕中國的父母可以把孩子送進“真正教東西的學校,雖然很辛苦,但畢竟他們是在真的學習。我們的孩子都不知該干什么。”


  我們在傍晚時分穿著牛仔褲混進關閉已久的仰光大學。這里已經對外關閉20多年,變成了小販們聚集的地方,清潔工焚燒樹葉的煙霧籠罩了破落失修的美麗建筑。這所有135年歷史、又培育了昂山將軍、吳努和奈溫總理以及前聯合國秘書長吳丹的大學,曾是亞洲最好的大學之一,它的建校初衷還刻在大禮堂外的黃銅版上:“我們的目標:創造一個教育系統,使它能夠產出一個有能力面對知識的時代之挑戰的有識社會。”反襯出過去20多年一代人求知欲被強行荒廢的辛酸。當2012年11月奧巴馬總統在這個大禮堂里作為第一個到訪美國總統發言時,仰光大學的英文老師們早已不知莎士比亞是誰。緬甸的教育水平在2011年全球188個國家中排名第160,平均受教育水平是5年級。


  塞萊·艾薩克·肯在走向咖啡機的途中忽然停住,臉上浮出笑意:“有時我真的很同情那些政府官員,他們要應付很多根本應付不了的事,但還是得經常停下手頭的工作來見我們。我們(女性和發展提議組織,GDI)要求增進女性權益,(登盛)總統讓我跟部長們講講意見,部長們聽了之后都急忙說:‘好的好的,我們會在政府里容納更多的女性。’但是具體怎么做,其實他們誰也不知道!”這個30出頭的高個緬甸欽族男人哈哈大笑起來。顯然,要應付正在他祖國發生的那些事,人們不僅要殫精竭慮,最好還有一些幽默感。這位“緬甸女性和發展提議組織(GDI)”的主任被德國“亞洲中心”AseanHaus邀請到波恩參加一場緬甸改革會議,他是少數能夠將封閉的緬甸和外部世界溝通的人才之一。


  吳丹敏則是這些稀有人才中的佼佼者,他成立了一個“仰光文化遺產基金”,旨在保護英國人在1948年離開之前留下的殖民建筑。由于封閉和貧窮,仰光在過去幾十年里沒有足夠的錢摧毀這些舊樓,從而意外地成為全球殖民建筑保存得最多的城市。經過半個多世紀的熱帶風雨,雕花的木頭門窗腐蝕入心,墻檐斑駁褪色,外墻上不時覆蓋著巨大而丑陋的廣告牌。自2005年軍政府忽然遷往內比都之后,它倉促拋棄的仰光各部門大樓(多半是殖民建筑)正在被滿城的棕櫚、酸角樹和三角梅吞沒。占據了市中心一整個街區的雄偉的部長大樓,也就是1947年7月19日緬甸國父昂山將軍和他的部長們被刺殺的地方,透過鑄鐵欄桿,成百上千個黑洞洞的窗口就像通往一座幽靈之城。這些,在房價、地價和租金飛漲的仰光,都是無價之寶。目前,仰光某些地方的租金已經達到舊金山的水平,不加分辨的推土機也正在蠢蠢欲動。吳丹敏希望找到修繕這些建筑的方法,既不損害其中居民的生活方式,還給他們帶來利益。


  但全球商品生產中的有些問題,是任何優秀人才都無法避免的,更不要說在全球市場中討價還價能力甚弱的緬甸。大規模開發自然資源和緬甸急需引進的勞動密集型制造產業,一定會造成生態破壞,只是破壞程度的區別而已。泰國政府投資在緬甸南部海岸建設工業園,就曾直言其目的在于將一些污染環境的產業移出本國。


  在勞資關系、土地糾紛和就業問題上也諸多紛亂頭緒。公有化之后,緬甸的土地所有權不明晰,這為政府及其親信在征地中提供了很大便利,卻讓普通百姓得不到足夠賠償。昂山素季第一次受到輿論詬病,就是因為她支持蒙育瓦銅礦繼續進行。由軍方引進的蒙育瓦銅礦項目在征地款和就業機會方面引起了當地不滿和持續半年多的抗議,雖然后來昂山素季發表第三方調查報告,建議開發銅礦的萬寶公司進行相應補償,但因抗議被鎮壓而心懷不滿的當地人已經不愿再接受她的結論,她的報告對未受過教育的村民而言有如天書,無人讀過。


  “很多后發國家對于勞工法,也就是保護勞工權益,都是發展20年之后再考慮,而我們就已經先搞勞動法了。”潘繼澤說。緬甸是個只有60歲以上的人才見過民主的國家,35歲以下的人占人口的54%,卻對民主沒有直接經驗。他們可能產生各種不切實際的要求,而削弱外來投資者的信心。昂山素季建議銅礦項目繼續,正在于她意識到經濟發展需要做出的妥協。她已經從反對黨的角色逐漸向未來的總統候選人轉變,事實上,早在2011年登盛與她會見,得到她同意呼吁西方解除對緬甸制裁以來(沒有她的同意,這些制裁就不會解除),她已經做好了在很多問題上與昔日的對手站在一起的準備。她作為一個完美道德偶像的時代已經結束,而作為一個政治家的時代,一個與資本及其衍生品共生和斗爭的時代正在開始。


巴別塔之咒


  離開緬甸的時候,正是一年中最熱的季節,曼德勒遇到的華人小伙子郭家富,在微信上還叮囑了一番防暑策略。Thamada酒店旁通往昂山市場的小路還是那么安寧,賣翡翠的姑娘們早已拉起卷簾門,把晶亮的石頭擺放整齊,樹旁有誰已經把神龕的香點起,賣炸蟲子的小販也在樹蔭下懶懶地著扇子。從恍如90年代中國小城的街道上看去,一切都那么寧靜,仿佛沒什么大不了的,一切壞事都已成過去。


  然而,就在我無知地望向車窗外的時候,一場巨大的災難正在伊洛瓦底江的上游發生。在距古都曼德勒135公里的密鐵拉市,一個變賣金發夾的佛教徒村民和一個穆斯林金店店主起了爭吵,村民被店主打傷。在大多數緬甸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場口角升級成了兩個教派間的毆打和屠殺,包括寺廟在內的數座建筑被焚燒。騷亂甚至迅速蔓延到了前首都仰光附近,仰光進入緊戒狀態,舉國惶然。這是繼去年兩次佛教徒和穆斯林的大型暴力沖突以來最嚴重的一次,40多人死亡,上萬人流離失所。一些網絡流傳的血污照片顯示焚燒中的街道和廢墟中年幼孩子的尸體,美麗的小姑娘像睡著了一樣垂著細頸斜坐在墻邊,一條繩子掛在身上。


  從不同渠道傳出的目擊者證言說,警察在這場暴動里束手旁觀,眼睜睜看著佛教徒將穆斯林孩子殺死,而騷亂蔓延了好幾天才被鎮壓下去。緬甸人私下議論,認為軍方為了讓人們感到恐懼、更依賴軍隊的力量,有可能私下煽動了這次沖突,并坐視人們互相殘殺。聯合國人權特使Tomas Ojea Quintana稱他“掌握了一些報告,提到政府有參與一些暴力行為”。這個聲明被總統發言人憤怒地駁斥了。


  密鐵拉慘案也使整個緬甸為之震驚,但這次是因為它蔓延到了大城市周圍,撼動了城市居民的安全感。但我們也聽到了更深的追問。前牙醫和政治犯金佐溫(Khin Zaw Win)也受亞洲中心的邀請參加了波恩的研討會,他談到這個事件,以及他和許多人一起反思了緬甸佛教徒社會中從前一直回避的問題。在慘案發生之后,這個佛教徒知識分子曾憤怒地質問緬甸警察何以放任暴徒在眼前殺死穆斯林孩子。當警察以“新的紀律規范”為自己的無作為辯護時,他接著問:“可是,如果你眼前被殺死的是佛教徒的孩子,你還會在乎這個新的紀律規范而袖手旁觀嗎?”


  登盛隨后追查了此事并逮捕了一些歹徒。一個極端佛教組織“969”——曾被西方媒體稱為“新納粹組織”——也成了公眾聚焦點。這個到處散發反穆斯林標語和煽動反穆斯林情緒的組織在此次屠殺之前并未得到警方的重視。在一個佛教徒占多數的國家里,采納少數民族的視角不是容易的事情。


  5月28日,災難又降臨在郭家富的故鄉撣邦臘戌市,一個穆斯林男人向加油站女老板潑汽油,將后者燒成重傷,一場大規模的佛教徒報復行動隨即將臘戌的繁華商區燒成廢墟,造成1死5傷。根據《伊洛瓦底新聞》網站的報道,被攻擊的商店里也包括售賣佛像的商店——針對佛教徒富裕商人的怨氣顯然也一并得到了發泄。登盛總統的發言人說,參與行動的有至少80名和尚。燒傷女老板的兇手后來被判了26年徒刑,而被捕的25名煽動攻擊的嫌犯尚在獄中。


  密鐵拉事件和臘戌事件其實是緬甸多年緊張族群關系的必然結果,因為此前族群問題都被政府掩蓋或者忽視了。緬甸佛教徒與穆斯林的沖突早先多半集中在接近孟加拉的西部省份若開邦,也就是中緬石油天然氣管道的起點。該邦大部分居民是佛教徒,但有約四分之一的人口是穆斯林,被稱為“羅興亞人”。這大約80萬少數民族一直被指責是來自孟加拉國的非法定居者,不享有平等的公民權。兩個群體間沖突時有發生,導致大量羅興亞難民在過去三十年不斷外逃,又常被鄰國趕回。2012年6月開始的連續數月的屠殺和攻擊,導致數萬羅興亞人流離失所,迄今余波未息,國際人權組織的報告指責中央政府袖手旁觀,甚至鼓勵了這些屠殺。


  而在緬甸的北部邊境少數民族各邦,更久遠的沖突還沒有平息的跡象。1947年,昂山素季的父親昂山將軍與北部少數民族各邦簽署《彬龍協議》,許諾這些歷代相對獨立的藩屬之地以自治特權,但隨著他的遇刺,仰光政府撕毀了這些許諾,拒絕各邦的自治要求,導致叛軍紛起。從那時起,緬甸北部邊境就沒有完全安寧過,在60年代至80年代末達到頂峰。雖然今日政府軍與絕大多數叛軍簽署了和平協議,但與克欽邦的和談卻一直毫無進展。就在2012年2月,政府與克欽邦叛軍的武裝沖突甚至導致炮彈落入了中國領土,一萬多克欽人人逃亡至中國云南省地區尋求避難。中國政府在2013年2月在云南主持會議,嘗試斡旋中央軍與克欽軍停火談判,成就甚微。曾參與此次和談的塞萊·艾薩克·肯后來在波恩的會議上說,他感到北京的角色越過了旁聽者和斡旋者的范疇,有妨礙和談之嫌。這場波及中國的沖突顯然還要繼續下去,而且還將繼續把中國以不愉快的方式卷入其中。


  更不幸的是,占人口35%的少數民族,在極權時期固然飽受壓制,在改革的開始兩年卻也沒有得到足夠的餡餅——他們既不熟悉新的大選游戲,也很難在占據最多資源的鞏發黨和神像般的昂山素季之間擠出足夠的議席。昂山素季一直對少數民族的訴求保持謹慎的距離,并不打算為他們的利益代言。軍隊在政治改革中失去了絕對權力,也失去了部分遮掩的能力和控制力,甚至是動力——動蕩的存在是軍隊存在的最佳理由。如果少數族群繼續被排斥在這個新的權力游戲之外,緬甸的改革將目睹這些族群裂痕的不斷擴大。強國之夢很可能淪落為圣經中巴別塔的命運。


  和所有走向開放的封閉社會一樣,緬甸人的冒險之所以激動人心,因為它至少賦予了參與者存在的理由:自由的選擇。對于正在緬甸發生的一切,金佐溫(Khin Zaw Win)引用了一句英諺:“小心你的愿望,因為它有可能會實現。”密鐵拉事件喚醒了他這樣的緬甸知識分子,使他們意識到更為復雜和艱巨的未來。他像個依然受到震動的父親,帶著略微羞慚卻又十分嚴肅的表情說:“緬甸人將重新發現自己。緬甸是一面鏡子,當獨裁的灰塵被抹去,我們將看見自己的真正樣子,而這樣子可能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美。”然而,也正是如他這樣的理性之聲,讓人對緬甸的未來保持真正的希望。


2015-08-23 0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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