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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定浩:打開屈原《九歌》的正確方式   鳳凰詩刊·古韻
張定浩:打開屈原《九歌》的正確方式 鳳凰詩刊·古韻
鳳凰讀書 張定浩     阅读简体中文版

既見君子·《九歌》
文/張定浩


1

過去讀古詩,遇到楚辭,總是有繞開的心思,因為里面有太多的生僻字,即便有好的注本,也終究隔了一層,像是在啃艱深的學術書。即便看明白了,也不會如舊世界的士大夫那般觸動,只是增長了些無用的知識。游國恩曾把楚辭學分成訓詁,考據,義理,音韻四派,我看來看去,哪一派和自己都不相干。我雖然不討厭學問,但讀楚辭就是讀楚辭,若是因此掉進楚辭學的大坑,南轅北轍,不小心“磨磚作鏡,積雪為糧”,那可不劃算。

歐陽修講,屈原離騷,讀之使人頭悶,然摘一二句反復味之,與風無異。這樣的坦白認真,好比一生都反感莎士比亞的托爾斯泰對莎劇的反復研讀,總會令人暗生歡喜。讀書最要不得勢利心,但偏偏讀書人最勢利,多數人趨炎傳統,作敬畏狀,少數人附勢未來,作先鋒狀,都要不得。昆德拉有言:“追求未來是最糟糕的因循守舊,是對強者的膽怯恭維。”這話出自《小說的藝術》,我雖然看過幾遍中譯,但真正看到了這句話,還是從理查德·羅蒂的哲學書里。現在提到羅蒂,讀書人都一臉肅穆,提到昆德拉多半都是撇撇嘴,但羅蒂就會仔細讀昆德拉,這是勢利的讀書人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

但楚辭自有它的好,能與千載之下的我們素面相對。劉熙載《藝概》:“賦起于情事雜沓,詩不能馭,故為賦以鋪陳之。”又說:“離騷東一句西一句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極開闔抑揚之變,而其中自有不變者存。”情事雜沓,詩不能馭,因為好詩需要簡單清明,如一束光,所以寫詩之后,那些情事依然雜沓,不能消散,故為賦以鋪陳之,東一句西一句,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好比今天的你我致力要寫出的文章。

2

屈賦里我喜歡《九歌》,但要說的,只是《山鬼》。現代諸學者挖空心思要把山鬼考證成某個確切的山神,或徑認作巫山神女,看似華美氣派了,其實真是煞風景。《九歌》里已經有那么多驕傲的神,他們竟還容不下一個鬼。《聊齋志異》好就好在是鬼故事,若是一一換作瑤池仙宮里的神仙姐姐,恐怕也就無味得很。

朱熹《集注》視山鬼為木石之怪夔、魍魎,并認為鬼陰而賤,不可比君,只是作者的夫子自喻。我讀楞嚴時見到六道輪回,也見到魍魎。她源自貪明見習,經地獄劫火燒盡,受諸鬼形,即名魍魎;其鬼業既盡,受諸畜形,多為應類,即社燕塞鴻之屬;畜業既盡,受諸人形,參與文類,為讀書寫字的人。山鬼之于文人,宿世相對,里面幾多巧合,幾多因果,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楞嚴經》里劃分妄情虛想,勾畫地獄天堂,所謂“純想即飛,純情即沉”,那些沉入阿鼻地獄歷無量劫的,都曾是妄情無盡的人。而我們這些情想均等的普通人,不飛不墜,茍活于人間,對他們,終還是不舍,想到就會憂傷難抑,又有些慚愧,因不能如他們那樣勇敢充沛。這有點像但丁在地獄第二圈所見到的情景,“……他又指給我看/千余個陰魂,并用手指歷數著/因愛而離開塵世的人們的名字”。《神曲》里,地獄篇比天堂篇動人,就像《九歌》里的山鬼于我們更親。

“仙宮兩無從,人間久摧藏。”這摧藏無限的人間倘若真值得留戀,卻也因為還有山鬼。

3

若有人兮山之阿。這七個字,起得真峻峭,明明是自己有滿滿的話要講,卻非要說是另外有這么樣一個人,好像有些話非得戴上面具才能說似的。這是一種怎樣的珍重呢,珍重到不敢直接和對方講心里話,也許是太驕傲了,驕傲到對自己嚴厲,不斷地省察,生怕說錯一個字。即便戴上面具,還是有些不安,所以要先說一個“若”字。

若有人兮山之阿。這起句值得反復的念,因其兼了賦比興三義,卻沒有一個飾詞。后來杜甫寫“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雖也好,但因時代風氣,不得不借助形容詞的力量,多了幾個字,意思反倒單薄了許多。不過“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倒是時代的新氣象,有一種識破源流的安穩,像是山鬼的中年版,倘若她可以堅持過來。

手頭看的杜詩本子,是仇兆鰲的《杜詩詳注》。我也就這么一套杜詩,破破舊舊的,好些年前在地攤上買的。大概也是這樣的明媚春日,賣書人可以把自己和書都曬在馬路旁,而閑逛的我那時也正如春日的懵懂。

買了以后呢,也未仔細讀完過。前幾天因為要找那首《佳人》,就翻出來,看見總共五冊里就第一冊密密地夾著便簽紙。這是我的靡不有初。

《杜詩詳注》是按編年次序,接在《佳人》之后的,竟是《夢李白二首》。杜甫幾首寫李白的詩,寫得都極好,大概唯有思想起李白,想起當世有這么一個人的存在,以及消失,能讓他集聚所有的心神,煥發完全的熱力。“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家國喪亂,天地蕭瑟,此刻他都可以放下不管,此刻他只是一個長相憶的人。

4

少年時喜歡遺山詞,大概也只是貪其落筆疏快,諸如“恨人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這樣的大白話,數百年后轉身就化作言情劇的插曲,毫無隔閡。還有“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的結句,讀起來真叫人血脈賁張,仿佛金樽美酒端在了手中,未痛飲已半醉。而如今重檢舊冊,見到的,是另一些深婉。

“山鬼自啼風雨。”我一直想不出怎么來講《山鬼》的好,直至在遺山詞中再遇見這個“自”字。你看她只是自說自話,自賣自夸,又是穿戴好,又是容貌好,身段好來座駕好,舉手投足碰觸的東西也都好,真有那民間劃拳猜令的囂張,哥倆好呀好再好,好了還不行,還要再好。只是細看過去,對面并沒有人跟著聲氣相應,只是她一個人,在那里好再好。

一個人,要那么好做什么呢,尤其自己還知道自己就有那么好。“歲既晏兮孰華予”,沒有那個能讓自己再好一點的人,這是山鬼的怨。哀怨起騷人,她只好自娛自樂,采三秀兮山間,折芳馨兮遺所思,其實也沒什么人可以送的,還是插花滿頭比較得意。

今天是清明。往年這時候都要去看許老師,然后在朱家角看看水,看看魚。但今年就沒去,也沒什么要緊的事纏身以做借口,就是沒去,哪里都不想去。君思我兮不得閑,這并不是說他雖然思念我卻沒得閑工夫來看我,而是說他思念我簡直思念得一刻都不得閑,所以清明冬至之類,也不過是平常日子。這樣的委曲,在我,還要和現代人解釋一下,而山鬼早就曉得。

5

屈原“離騷”二字,我惟見錢鍾書解得好。他引“棄疾”和“去病”這樣的人名為例,又舉“遣愁”和“送窮”之類的詩題為證,所謂“離騷”者,猶《心經》言“遠離顛倒夢想”,是人間永久的愿望。而這愿望自然也永久不能實現。

“思公子兮徒離憂”,這里的“離憂”也當如“離騷”一般來解。因為思公子,因為這樣的念念不忘,那遠離憂傷的理性愿望,最終必然淪為徒勞。這樣來解,似乎沒有在哪家注本上見過,但唯有如此,方才能感受“屈子之文,沉痛常在轉處”(劉熙載《藝概》),寫文章最要緊的就是轉處,而對于《山鬼》,轉處就在最后的那個“徒”字。

曉得了“離憂”并非指陳憂傷,而是嘗試遠離憂傷,才會明白它前面那個“徒”字的力量。那不再只是一種無可奈何,而成為一種決定,決定將一切如何自我保全的想法都捐棄,忠實于自己此時此刻的情感。雖然那情感并不能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更好一點,雖然外面正風雨琳瑯猿鳴木蕭,但那樣的情感,已經成了生活本身。生活本身就是在體驗這種最值得寶貴的情感。

我有個朋友,最喜歡《山鬼》,但不喜“君思我兮然疑作”,因為里面有個“疑”字。他曾寫道:“懷疑具有綿長的力度。始終能指望更好的。事實上,我不能判斷,我不判斷,我做決定。我決定這樣,但不做判斷,不斷地做決定。不斷地決定。決定比判斷更有力,更殘酷。”

然疑作的時候,不能判斷,判斷也失效,只能決定,不斷地決定。思公子兮徒離憂,這便是山鬼最后的決定。當然還有更殘酷有力的決定。事實也是如此。

本文選自張定浩《既見君子》/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1)


張定浩
 張定浩,1976年生于安徽,《上海文化》雜志社編輯,中國現代文學館第三屆客座研究員。業余寫詩和文章,著有《孟子選讀》、隨筆集《既見君子:過去時代的詩與人》、文論集《批評的準備》(即出),另譯有《我:六次非演講。論文《短篇小說與長篇小說》,獲第十屆《上海文學》理論獎;獲“2013青年批評家年度表現獎”。

《既見君子》

讀過去的詩,也是在說當下的事。詩中雖處處有鳥獸草木,但它們從來都是人世的投影。鳶飛魚躍,是人的境界;黍稷方華,是人的情感。興觀群怨,事父事君,都是和人息息相關的事情,處處都基于對過去的理解和認識。因而,《既見君子》這本書正是通過努力觸碰和談論一些最優秀的古典詩人,來豐富和安定自己當下的生命。



2015-08-23 0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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