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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hinking 原創】西西里何以成為黑手黨的發源地
【I-Thinking 原創】西西里何以成為黑手黨的發源地
愛思想的青年     阅读简体中文版

18、19世紀,西西里島內陸的農村城鎮被荒無人煙、貧瘠的曠野包圍,彼此近乎隔絕。羅馬人和阿拉伯人統治時代遺留下的道路早已殘破不堪,卻仍在使用,最多不過是基于其上的簡單修補和擴建。西西里西部甚至沒有馬車可以通行的道路。商旅者的主要交通工具是馬和騾子,運氣好的旅行者每小時可以行進4公里。比起惡劣的交通,出沒于荒涼鄉間的強盜土匪更令旅行者担憂。18世紀后期,波旁政府啟動了一個公路建設計劃,其部分動因也是解決農村的搶劫問題。1777-1824年,西西里修建了250英里的道路,但由于質量低劣,大部分很快就無法使用。



西西里黑手黨著名殺手喬瓦尼·布魯斯卡


在西西里首府帕勒莫的方言里,mafioso(黑手黨成員)本意是大膽、自信、美麗,mafia就是指大膽自信的人。1863年上映的喜劇《監獄里的英雄》風靡西西里后,在帕勒莫街頭mafia和mafioso被用于指代犯罪手段與該劇里相似的罪犯。1865年4月25日,帕勒莫行政長官沃爾特在發給意大利內政部長的秘密報告里提到so-called maffia,黑手黨引起意大利政府極大關注,mafia一詞逐漸在全國流行開來。不過現代黑手黨成員稱自己的組織為Cosa Nostra(我們自己的事,也可譯為“我們的事業”),而非外界常用的Mafia。



西西里首府帕勒莫


西西里的政治經濟文化背景


18、19世紀,西西里島內陸的農村城鎮被荒無人煙、貧瘠的曠野包圍,彼此近乎隔絕。羅馬人和阿拉伯人統治時代遺留下的道路早已殘破不堪,卻仍在使用,最多不過是基于其上的簡單修補和擴建。西西里西部甚至沒有馬車可以通行的道路。商旅者的主要交通工具是馬和騾子,運氣好的旅行者每小時可以行進4公里。比起惡劣的交通,出沒于荒涼鄉間的強盜土匪更令旅行者担憂。18世紀后期,波旁政府啟動了一個公路建設計劃,其部分動因也是解決農村的搶劫問題。1777-1824年,西西里修建了250英里的道路,但由于質量低劣,大部分很快就無法使用。



西西里島


西西里表面上在波旁王朝的統治之下,但強大的地方貴族和代表國王的總督一起分享著統治權,中央政府的政策很少能實際影響地方。軟弱的政府和人手缺乏的行政機構帶來了一個嚴重問題——地方治安力量薄弱,執法人員匱乏。1700年西西里人口為100萬,一個世紀之后增加至150萬,而在西西里全境,一度不足350個警察。這支人數少得可憐的警察隊伍里還有不少前罪犯和盜匪,警匪串通作案屢見不鮮。


西西里的經濟基礎是以小麥出口換取生活和工業用品,小麥田地的擴張減少了放牧用地,但膨脹的人口對肉類需求有增無減,因此偷盜牲畜是搶劫勒索之外另一個有利可圖的非法活動。猖獗的搶劫偷盜令普通農民不堪其擾,擁有大地產的貴族地主也不能得到政府保護,但他們可以高價雇傭強盜,組建起保護莊園的私人衛隊。


從古典時代開始,西西里就被希臘人、迦太基人和羅馬人統治,進入中世紀,拜占庭人、阿拉伯人、諾曼人、法國人和西班牙人先后主宰西西里島。由于長期被征服和奴役,尤其經過西班牙人統治時期的政治與文化上的陰險操縱和破壞,西西里人形成了一種“不信任”的傳統,他們不信任何政府機構,因為政府代表外來的征服者。他們不相信法律,因為法律只保護特權階層。他們很難相信近親、家族以外的任何人。西西里社會有一個不成文的沉默準則(omerta):拒絕與政府機構和司法體系合作。這也是后來黑手黨的金科玉律之一。



波旁王朝統治下的兩西西里王國


封建制度瓦解,社會動蕩加劇


1812年西西里的封建制度被廢除,土地可以自由買賣,貴族不能經由長子繼承制等制度合法地傳承家產,單一家族擁有大量土地的時代終結。從1812到1860年,西西里大地產擁有者從兩千人增長至兩萬人。貴族階層雖遭打擊,但獲益的并不是普通農民,而是原本管理貴族莊園的承包人(gabellotto)。承包人(莊園管家)盤剝農民和欺騙貴族地主積累起可觀的財富,購買了大量被重新分配的地產,進而成為西西里新的士紳階層。為購買土地的普通農民不但負債累累,還喪失了公地和教會土地的使用權。他們流離失所,求生不得,終于揭竿而起。波旁王朝期間多次起義的農民占領被巧取豪奪的公地,燒毀稅收記錄并攻擊政府的代理人。


在這樣的動蕩環境下,社會治安更加惡化,西西里黑手黨應運而生。大部分雛形時期的黑手黨成員來源于在鄉村地主莊園的承包人、衛兵、牧民組織的頭目,甚至是屠夫和運貨工。他們熟悉西西里內陸地區的地貌和地形,了解上至貴族,下至盜匪和農民等階層,不吝采用或者威脅采用暴力,部分替代政府承担起了維持治安的職責。


西西里的農民、牧民和旅行者穿越盜匪叢生的地區時,都需要早期黑手黨成員的隨身保護。土地擁有者的私人衛隊里有黑手黨成員,農牧民之間的土地糾紛也找黑手黨調解仲裁。早期黑手黨和成為士紳階層的前莊園承包人之間仍然保持密切關系:新士紳通過黑手黨獲得非法收益(少數士紳本人就是黑手黨成員),而黑手黨則通過士紳上流階層獲得政治和司法保護傘,這是西西里黑手黨能長期生存下去的重要原因之一。在政府不被信任的動亂社會里,黑手黨提供人身和產權保護,從中收取費用,帶給普通人些許安全感。


黑手黨組織并不是坐等服務上門,他們敲詐或暴力迫使被保護者繳納長期的保護費。黑手黨擁有廣泛的人脈和資源網絡,可以令被偷盜的牲畜由指定的運貨工運走,交給指定的屠夫屠宰,在指定的市場上交易。黑手黨甚至可以脅迫貴族地主將土地承包給指定的承包人管理,雇傭指定的黑手黨成員作為莊園衛兵。


通過綁架勒索贖金的強盜與早期黑手黨之間的界限并不分明。但土匪干的往往是一票生意,黑手黨獲取長期的保護費;土匪是法外之徒,不容于社會,黑手黨則生活在社區之中,賄賂和影響執法機構保護自己。成功的土匪穿著奢侈夸張,黑手黨頭目自詡為上流社會的一員,形象刻意向上看齊。


黑手黨在西西里島與其他黑社會組織在意大利南部地區(卡拉布里亞的光榮會、那不勒斯的格莫拉等)的作用一樣,充當隱形政府,保護費實際就是稅收,但黑手黨的存在提高了社會交易成本,壓抑良性商業競爭,更不用說他們戕害個體生命、威脅公眾安全。



意大利南部起義的“強盜”


1861年西西里加入統一的意大利后,意大利政府做了很多錯誤決定,其中包括解散波旁王朝的舊軍隊,向農民恢復征收繁重的谷粉稅。失業的軍人和本就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農民聯合起來掀起了一場“強盜戰爭”。他們綁架土地擁有者,勒索贖金,劫掠鄉村和城市,焚燒市政機構。


1871年的6個月內,僅帕勒莫省就發生了81次謀殺,164次搶劫和65次偷盜。意大利政府曾派15,000人的軍隊進駐西西里鎮壓叛亂并打算肅清黑手黨,但軍事行動并未奏效,以后意大利政府多次打擊黑手黨也多事倍功半。黑手黨反倒“聲譽日隆”,加強了與地方政府及執法部門的勾結,對西西里島西部的控制牢不可破。


硫磺和柑橘產業助推


在黑手黨發展早期,西西里蓬勃發展的柑橘和硫磺產業至關重要。從19世10年代紀開始,硫磺作為工業和化學品的中間產品的國際需求飆升,西西里的產量在1893年達到國際產量的83%,出口量在20世紀初超過50萬噸,占全島GDP的6%。西西里盜匪橫生,硫磺礦和從產地到港口的運輸都需要政府不能提供的私人保護。黑手黨最猖獗的地方正是硫磺礦集中的島嶼西部。位于西西里西南的法瓦拉是硫磺生產中心之一,歷史上第一個記錄在案的黑手黨組織——法瓦拉兄弟會也是1883年在這里被發現,107名與法瓦拉兄弟會有關的嫌犯被定罪。


西西里的柑橘(橘子,柚子、橙子和檸檬等)產業主要分布在北部沿海地帶,種植園最早出現在帕勒莫周邊地區。西西里柑橘出口從1834年的40萬箱增長到1850年的75萬箱。全島的柑橘產量接近意大利總量的四分之三。80年代中期,意大利出口至紐約的柑橘就有250萬箱。1876年西西里柑橘種植的收益是島上平均每公頃土地收益的60倍。


西西里柑橘產業分布圖


這個高收益的行業需要很高的初始固定投入和至少十多年的投資周期,因而投資風險也很高:要平整待耕種的土地,修建儲存倉庫和運輸道路,挖掘灌溉需要的溝渠;柑橘果樹種植后要八年左右才結出果實,再經過幾年才能盈利。高投資的柑橘產業的每一個環節都可能遭到惡意破壞,尤其是水源和運輸過程,黑手黨自然不會錯過這樣的肥肉。已有學者用量化分析的方式證明黑手黨的活動與柑橘種植強烈相關。

   
黑手黨的發展和“全球化”


1876年以后,西西里黑手黨向意大利半島滲透。20世紀20年代美國禁酒時期,美籍意大利黑手黨趁機壯大,但美國黑手黨并非西西里黑手黨的分部,雖然他們大部分來自西西里。美國電影《教父》上映后,黑手黨名聲大噪,很多國家的犯罪組織也被媒體稱作黑手黨,比如俄羅斯黑手黨,日本黑手黨、阿爾巴尼亞黑手黨等。



美國電影《教父》


20世紀90年代初兩位調查黑手黨的英勇無畏的公訴人遭暗殺后,意大利政府采取雷霆打擊措施,抓捕多名黑手黨家族核心成員,后起的西西里黑手黨行事低調,并逐漸轉向高科技犯罪。時至今日,黑手黨組織在意大利仍然極有影響力。意大利前總理貝盧斯科尼據稱與黑手黨有多年的合作關系,而與黑手黨有直接關系的行業產生的收入占意大利GDP總量的12%。



本文首發于澎湃新聞.私家歷史

Q先森,愛思想讀書會核心成員,主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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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23 0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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