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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個真隱士的傳奇故事
最后一個真隱士的傳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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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陌阡原文作者:Michael Finkel 

在將近三十年間,緬因州中部的樹林里游離著一個幽靈。他秘密地生活著,無人得見無人得曉,他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潛入住家,靠偷盜所得生存。對于被嚇壞的當地居民來說,他只是一個傳說——或是一個神話。他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可能會是真的。直到去年的一天,這位隱士走出了森林。

這位隱士在午夜之時從營地出發,帶著他的背包和開鎖工具穿梭在林間,每一個石頭、每一個樹根之間的足跡都牢記在心頭。沒有一只腳印被留下來。寒冷的空氣和無月的夜晚,正是突襲的好時機。他花了一個小時徒步走到“松樹”夏令營的駐扎地——散落在緬因州中部“北塘”岸邊的小木屋群。他用嫻熟的技法轉動了一下螺絲刀,通往餐室的門就彈開了;他溜了進去,用筆形電筒掃描著食物架。

有糖果!總是好的。十卷“Smarties”糖先放在兜里。然后還有一袋棉花軟糖、兩桶咖啡粉、一些“Humpty Dumpty”薯片也都放入了包內。漢堡和培根都放在上鎖的步入式冷庫里。上次入侵“松樹”夏令營時他偷到了冷庫的鑰匙——鑰匙鏈的樣式是塑料做的四葉草;其中的一片葉子斷了一截,變成了三片半草。

他這次運氣不太好——在“松樹”夏令營廚房的冰塊機后面藏著一臺新安裝的軍用級動作感應器。這臺裝備靜靜地呆在廚房里,卻在同時向泰瑞·休斯的住所發出了警報。休斯是一位極其想抓住這個小偷的狩獵監督員,他住在一英里之外。休斯開著他的皮卡車飛馳到營地,然后沖進了餐室的后方。他從窗口往里面窺看。

他就在那兒。也許吧。偷食物的人看起來太干凈了,臉還是新刮的。他帶著一副眼鏡并穿著毛絨滑雪帽。這真的是“北塘隱士”嗎?真的是在這幾年來——這幾十年來——不斷折磨著周遭社區、連警方也不知其姓名的人嗎?

休斯悄悄地用他的電話通知了緬因州警方,讓他們驚動同樣在追捕隱士的黛安·帕金斯萬斯。在帕金斯萬斯到達之前,這位小偷已經帶著他滿載的背包開始走向出口。休斯明白,如果讓這人邁入森林,那他可能永遠都找不到了。

小偷緩緩走出餐室,休斯左手電筒的強光刺向了小偷;同時他右手的.357口徑正對準了小偷的鼻子:“快趴下!”他吼道。

小偷遵從了——沒有任何反抗,他面朝地躺著,糖果從他的口袋中灑出。當時是2013年4月4日凌晨一點半。帕金斯萬斯不久到了,而這位盜賊被戴上手銬、安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兩位警員問了他的名字。他拒絕回答。他的皮膚非常白暫;他的眼鏡有著粗厚的塑料邊框,看起來非常過時。但他穿了一件漂亮的哥倫比亞外套,嶄新的Lands' End牌藍牛仔以及堅固的靴子。警員們搜了搜他,沒有找到任何身份證明。

休斯讓嫌犯單獨和帕金斯萬斯呆在一起。她把他的手銬摘了并給了他一瓶水。他開始說話了。說了一點點。帕金斯萬斯問他為什么之前沒有回答任何問題,他說他感到慚愧。他說話時吞吞吐吐、疑惑不定;他頭腦和嘴巴之間的聯系似乎因為長時間不使用而退化了。但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他漸漸地放開了。

他吐露說:他的名字叫克里斯多夫·托馬斯·奈特,出生于1965年12月7日。他說他沒有地址,沒有汽車,沒有報稅,沒有收取信件。他說他住在樹林里。

“一共住了多長時間?”帕金斯萬斯疑問道。

奈特想了一下,然后問了切爾諾貝利核電廠事件是什么時候發生的。他在很久以前就失去了按年月記錄時間的習慣;這個事件只不過是他剛好記得的一條新聞。核事故發生在1986年;正是這年,奈特說,他開始去樹林居住。他當時是20歲,才離開高中不久。他現在47,中年。

奈特表示這些年來他只睡在一頂帳篷里。他從來沒有生過火,因為害怕煙霧會泄露他的營地。他完全在夜間行動。他說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生是死。他沒有打過一個電話、開過一次車或者花過一分錢。他一生中從來沒有發過一封電子郵件甚至沒見過英特網。

他承認,他住樹林的這些日子里每年都會行竊四十余次——總共闖空門的次數上千。但他從來不會在家里有人時闖入。他說他只偷食物和廚具和丙烷罐和讀物和少量其它的東西。奈特承認他在世上擁有的一切都是他偷盜所得,包括他穿的衣服、他的內衣褲。唯一例外的是他的眼鏡。

帕金斯萬斯呼叫了派遣,得知奈特并沒有犯罪記錄。他說他是在附近的一個社區長大的,而他的畢業照很快就在勞倫斯高中1984年的年鑒中找到。他帶著相同的眼鏡。

奈特說,在這近三十年間他都沒有看過醫生或吃過藥。他說他沒有生過一次病。他聲稱,你只有在和其他人類接觸的情況下才會生病。

帕金斯萬斯問道:那他最后一次和人接觸是在什么時候?

199幾年的某個時候吧,奈特回答說,當時他在林中走路時遇到過一個登山客。

“你說了什么?”帕金斯萬斯問道。

“我說了聲:‘嗨。’”奈特回答道。他堅持說:除了這一個字以外他在二十七年里沒有與任何一個人談話或接觸,直到今晚。

* * *

克里斯多夫被捕了,他被指控入室盜竊和偷竊罪,繼而被轉到緬因州首府奧古斯塔的肯納貝克縣監獄。在這接近一萬天的日子里,他頭一次睡在了室內。

他被捕的新聞震驚了北塘的市民們。幾十年來,他們一直覺得有什么東西出沒作祟。具體是什么,很難說。一開始是在八十年代末發生的一系列奇異事件。手電筒里的電池不見了。牛排從冰箱里消失了。燒烤架上的新丙烷罐被換成舊的了。“我的孫兒們都以為我患癡呆了。”大衛·普羅克斯說道。他的度假小屋至少被闖入五十多次。

之后人們開始注意到其它事情:窗鎖旁的刨花;門框上的劃痕。是鄰居干的嗎?還是青少年團伙?搶劫仍在繼續著——船用電池、煎鍋、冬裝外套。恐懼生根了。“我們覺得他一直在看著我們。”一位居民說。警察被多次叫來,但無法提供幫助。

鎖頭換了,報警系統也裝了,但似乎沒有什么可以阻止他。或者是她。或者是他們。沒人知道。一些絕望的居民甚至在門上貼上了紙條:“請不要闖入。告訴我你想要什么,我會把你要的都放在外面。”但從來沒有任何答復。

類似事件越積越多,讓這位幽靈成為了傳說。他最終被賦予了這個名字:“北塘隱士。”2002年的一次屋主聚會時,在場的一百人中有七十五人舉手表示家里被闖過空門。人們在營火聚會時交換著各自的隱士故事。一個孩子回憶起他10歲那年所得的萬圣節糖果都被盜走。那個孩子現年34。

劫案仍在繼續。經過這么久之后,這些犯罪顯得有些超自然。“隱士的傳說年復一年傳下來了。”皮特·科格斯韋爾這樣說。隱士被抓時穿著皮特的牛仔褲和皮帶。“我能相信嗎?不能。誰敢相信呢?”

奈特的逮捕并沒有消除人們的疑慮,反而讓人們更加難以置信。事實永遠比傳說更離奇。一個人確確實實在緬因州的樹林中生活了二十七年,而且是在一頂沒有暖氣的尼龍帳篷里。緬因的冬天既漫長又酷冷:是一種潮濕和多風結合的冷,是最糟糕的那種冷。能在這種冬季野營一個禮拜已經不得了了。呆上整整一個季度簡直是聞所未聞。

雖說幾千年下來的文獻都有記錄隱士的存在,但奈特的所作所為可以稱得上是獨具一格。他和外界的聯絡為零。他從來沒有拍過一張照片。他沒有寫日記。他的營地沒有向任何人公開。

也許世上還有和奈特一樣致力于完全孤立自己的人們,像他一樣計劃在隱蔽中度過余生。但就算有的話也沒人能找到他們。抓住奈特就如同捕獲巨烏賊一般。他組成了一個人的原始部落。

緬因州、乃至全國全世界的記者都試圖聯系他。他是希望告訴我們什么嗎?他發現了什么秘密?他是怎樣存活下來的?他堅決保持沉默。即使被逮捕之后,“北塘隱士”仍然是一個不解之謎。

* * *

我決定給他寫封信。我用紙筆手寫,完成之后從我位于蒙大拿州的家寄出,投向肯納貝克縣監獄。我提到我是一名記者,對他令人費解的生活尋求一個解釋。一星期以后,一個白信封抵達了我的郵箱。回信地址是用藍墨水寫的幾個東倒西歪的方塊字:“克里斯·奈特”。那是一條很短的便箋——只有三段話;272個單詞。即便如此,這里面仍然包含了奈特分享與世人的首次聲明。

他解釋道:“我回信給你的原因是寫信可以稍微緩解我現狀下的壓力和煩悶。”還有,他對于講話不自在。“我的聲帶、口頭表達能力已經變得相當生疏且緩慢了。”

我在信中提到我是個書迷。據我觀察,奈特也一樣。很多奈特竊取過的事主都報告說他們的書經常被盜——有湯姆·克蘭西的庸俗作品、厚重的軍事歷史、詹姆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

我寫到:海明威是我最喜歡的作家之一。看來奈特對于文學評論沒有他一貫的害羞;他回答說他對海明威感覺“相當平淡”。相反,他說他更愿意讀拉迪亞德·吉卜林,尤其是他“不太出名的作品”。他仿佛察覺到自己語氣變友善了,所以他又補充道由于他并不認識我,他實在不想再多說了。

然后他似乎又担心他突然變得太不友好了。“我對這樣無禮的回答感到不安,不過我覺得明確、真誠的回答比客套來的要好。雖然想說‘并不是針對你個人’,但手寫的信件終歸都是充滿個人情感的。”他的結束語:“感激你的來信。謝謝你。”他沒有署名。

我寫了封回信,也寄給他了一些吉卜林的書(《國王迷》和《怒海余生》)。他的回信一共寫了兩頁半,有著如同日記般的粗獷與誠實。他在監獄里煎熬著;噪音和污垢撕扯著他的感官。“你問我睡得如何。很少且不安。我幾乎總是又累又緊張。”他的下一封信中,他又以他如同歌詞般短小跳脫的文筆寫道,他被監禁是應得的。“我偷竊了。我是個賊。我反復偷了多年。我知道這是錯的。知道這是錯的,每次都感到內疚,但還是繼續做。”

2013年的整個夏天我們一直在通信。與其逐漸適應監獄、適應和別人在一起,奈特卻是每況愈下。他說,住樹林時他一直保持著修理胡須,但現在他已經停止刮臉了。“用我的胡子,”他寫道,“作為監獄的日歷。”

他試過幾次與別的囚犯交談。他可以憋出幾句猶豫不決的話,但所有話題——無論是音樂、電影、電視——他都一無所知,大部分俚語他也不懂。“你說起話來像背書一樣。”一個囚犯取笑道。于是他便停止了說話。

“我回歸沉默是一種防衛措施。”他寫道。不久他縮減到只說五個字,而且只對看守說:是;不;請;謝謝。“我驚訝這樣做倒給我帶來了很多尊重。沉默能震懾到人讓我覺得費解。沉默對我來講是正常的,是舒適的。”

他沒有提太多關于他在樹林里的事,但他所披露出來的點滴都是相當慘痛的。他表明說,有些年他幾乎沒能活過冬天。一次來信中他告訴我,為了度過艱難的歲月,他試過打坐。“我并沒有每天、每月、每個季節都在林中打坐。只有在死亡接近時。代表死亡的是過少的食物和過長的嚴寒。”打坐是有功效的,他這樣總結。“我還活著而且理智清醒,至少我覺得我是清醒的。”像往常一樣沒有正式的結束語。他的信都是這樣簡簡單單結束的,有時會直接切斷思路。

他在又一封信中回到了關于理智的話題。“我出樹林以后他們給我貼上隱士的標簽。對我來講非常奇怪。我從沒覺得我是個隱士。然后我又担心了。我明白隱士這一標簽帶有著精神失常的含義。看出這里面的諷刺了吧。”

更有甚者,他担心監獄的日子只會證明那些質疑他精神不正常的人們是對的。他寫道:“我懷疑,監獄的幾個月對我理智造成的傷害比起在樹林的幾年、幾十年,更大。”

他的司法訴訟多次延遲,因為地方檢察官和他的律師需要在沒有先例的情況下弄清楚該如何公正處理這個案子。

在監獄呆了四個月之后,奈特還是對他會受到怎樣的懲罚沒有半點頭緒。有可能會判個十幾年或更多的徒刑。“壓力比天高。”他寫道,“給我個數。多久?幾個月?幾年?我要在監獄住多長時間。把最壞的告訴我。多久?”

到最后,他認為他連字都不能寫了。“有一段時間寫字舒緩了我的壓力。現在不了。”他發的最后一封信讓人心碎,他似乎已在崩潰的邊緣了。“還是累。更累。很累、最累、無休的累、無止境的累。”

就到此為止了。他再也沒有寫信給我。不過這次他總算簽了署名。盡管他既疲憊又緊張,他最后寫出的話卻是自嘲挖苦的:“您的友善鄰居隱士,克里斯·奈特。”

* * *

在收到他最后來信的三個星期之后,我飛往了緬因州。肯納貝克縣監獄看起來像是一大塊三層樓高的淡灰色水泥磚;一般在晚上六點三刻準許探監。我去早了。“你來找誰?”一位監獄官員問我。

“克里斯多夫·奈特。”

“關系是?”

“是朋友。”我不自信地說。他并不知道我的到來,我也不確定他會不會見我。

我坐在長椅上等,期間又出現了更多來登記的訪客。在等候室墻的另一面,我可以聽見刺耳的信號鈴和摔門聲。終于一位官員出現并叫道:“奈特。”

他打開一扇栗色的門讓我走入訪客室。三只小板凳被固定在地板上一個狹窄的辦公桌前。桌子上一塊厚厚的防碎塑料窗板把客室隔成兩個密封空間。克里斯·奈特就坐在窗板對面的板凳上。

我一生中幾乎沒有見過比他更不情愿看見我的人。他的嘴唇很薄,嘴角下拉著,顯出慍容。他沒有抬眼看我。我就坐在他對面,他沒有對我的存在做出任何認知上的表示,連最輕微的點頭也沒有。他凝視著我左肩后面的某一塊地方。他穿著一件暗綠色、洗滌過度的囚衣,囚衣的尺寸比他大上好幾輪。

一臺黑色電話聽筒掛在墻上。我摘了下來。他也摘下了他的聽筒——我所看見他做的第一個動作。

我第一個說話。“很高興見到你,克里斯。”

他沒有回答。他就坐在那兒,面如鐵石。他的禿頭在在熒光燈下如同雪原般閃耀著;他的胡子是一團亂糟糟的紅棕色卷毛。他戴著一副銀框眼鏡,但不是他在樹林時一直戴著的那副。他非常瘦。自從被捕之后他體重減輕了很多。

我緊張時總會亂說不停,不過這次我特別有意識地克制了自己。我記起了奈特在信中說過他習慣于寧靜。我看著他,他沒看我。大約過了一分鐘。

我只能忍耐到此了。我說:“這里有這么多打鬧聲和吵雜聲,和大自然的聲音相比肯定格格不入吧。”他眼睛轉向我了——算是一個小小的勝利——然后又掃向別處。他的眼睛是淡棕色的。他幾乎沒有眉毛。我說的話就這樣定格在空氣中。

然后他說話了。或者說他的嘴至少動了。他的頭幾個字我沒能聽清。我知道為什么:他把電話的話筒拿太低了,低到他下巴的更下方了。他上一次用電話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他生疏了。我用手指示他需要拿高一些。他照做了。他又重復了一遍他的宏偉宣言。

“監獄就這樣。”他說。沒有別的了。沉默再次降臨。

我不應該來的。他不希望我來這里;我在這里感到局促不安。但監獄已經批準了我一個小時的訪問,我決心留了下來。我在凳子上坐正。我對自己身上的一舉一動、面部表情、呼吸長短都纖悉無遺地感受出來。我透過傷痕累累的窗戶看到,克里斯的右腿正急促地抖動著。他撓了撓皮膚。

我的耐心得到了回報。首先他的腿安定了下來。他不再撓了。然后,相當驚人地,他開始說話了。

“有些人希望我是某種親切溫暖的人。洋溢著智慧的友好隱士。在我的隱士之家里整天舌燦蓮花說著簽語餅上的詞。”

他的聲音清晰;他的口音保留著緬因東南部愛拉長元音的特點。他的話,當他開金口說出來時,竟然顯著充滿想象力且又風趣。也很刻薄。

“你的隱士之家——是在什么橋下面嗎?”我說道,跟著他的話走。

他對我極度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說的那是洞穴巨人。”

我哈哈大笑。他的臉朝微笑的方向靠拢了。我們之間產生了一種連接——或者說至少我們初次見面的尷尬被沖淡了。我們開始像正常人一樣對話了。他管我叫麥克,我管他叫克里斯。

他解釋了自己為什么不做眼神接觸。“我不習慣看人臉。”他說道,“上面有太多的訊息了。你不覺得嗎?太多了,太快了。”

我順著他的暗示把目光移向他肩膀的后方,如同他凝視著我肩膀后方一樣。我們在大部分的訪問時間里都保持著這種姿態。克里斯最近讓緬因州的法庭服務處做了心理健康體檢。體檢報告中提到診斷出阿斯伯格綜合癥的可能性,是自閉癥的一種,患者往往智力杰出,但對動作、聲音和光線極度敏感。

克里斯是在進監獄后才得知有阿斯伯格綜合癥的,但他似乎并未受這個診斷的影響。“我不覺得我會成為阿斯伯格綜合癥電視募捐的代言人。他們現在還搞電視募捐嗎?我討厭杰瑞·劉易斯。”他說他沒有在服用藥物。“但我不喜歡別人碰我。”他補充道,“你不是那種愛擁抱的人,對吧?”

我承認我有時會參與摟抱的行為。

“我很高興我們之間有這個。”他指的是玻璃。“如果有百葉窗,我也會把它拉上的。”

我自己有一部分已經反常地被克里斯吸引住了。他可能是帶刺的——他就是帶刺的——但這僅僅是一種保護罩。他告訴我自從他被捕以后,他往往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變得感情充沛。他說:“像電視廣告都能讓我流淚。在監獄里讓人看到你哭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所說的一切都顯得坦率與直接,是未經過社會禮節的安全網過濾的。“如果粗魯可以更快更準確地表達意思,那我是不會為我這種態度感到抱歉的。”他告訴我。

那沒什么,我說,雖然我預計要問一些可能會激發他粗魯態度的問題。但我還是用了一個溫柔的問題做開場:你去森林前過得是什么樣的生活?

* * *

在去樹林呆了四分之一個世紀以前,克里斯一次帳篷都沒睡過。他生長在一個叫阿爾比恩的社區,離他后來住的營地有四十五分鐘的車程;他有四個哥哥和一個妹妹。他的父親曾任職在一家乳品廠,已于2001年去世。他的母親現在已經八十多了,仍然住在當年克里斯長大的家里,一座佇立在五十英畝土地上兩層高的殖民式房屋。

他的家人非常注重隱私,我沒能和他們說上話。他們隔壁的鄰居告訴我說這十四年來,他和克里斯母親的交流不超過一個字。有時會看到她去取報紙。“從文化上來講,我家是屬于那種非常老式的北方人。”克里斯說,“我們不會在感情上有什么多余的表現。我們不是那種會聯絡情感的人。嚴肅主義是被期望的。”

克里斯堅持說他童年過得很好。“沒什么可抱怨的。”他說,“我有很好的父母。”他講了一些關于他和他父親一起狩獵駝鹿的生動故事。“有幾次狩獵旅行我是睡在皮卡車的后面,但從來不是一個人,也從來沒睡過帳篷。”他消失之后,他的家人似乎并沒有向警方報告他的失蹤,不過他們可能找過私家偵探。沒人能找出任何線索。克里斯的兩個哥哥,喬爾和蒂姆,曾來監獄看望過他。“我沒有認出他們。”克里斯坦言。

“我的哥哥們以為我已經死了。”克里斯說,“但從來沒對我媽媽提起過。他們一直想留給她希望。他們會說:也許他去德克薩斯州了。或者他在洛磯山脈。”克里斯不允許他的母親前來探望。“你看我,我穿的是監獄服。這不是我成長的目標。我無法面對她。”

他說在高中時他的成績優異,雖然沒有朋友,但提前畢業。像他兩個哥哥一樣,他參加了一個為期九個月、由馬薩諸塞州沃爾瑟姆市內的西爾韋尼亞技校開辦的電子技術課程。之后他留在沃爾瑟姆市,專門負責安裝家用和車用警報系統;這對他后來的偷盜生涯是非常有用的知識。

他買了輛新車,是輛1985年產的白色斯巴魯BRAT。他哥哥喬爾和他共同簽署的汽車貸款。“我算是坑了他。”克里斯說,“這債我還欠著。”他只工作了不到一年就辭職了。他駕著BRAT開往緬因州,從他家鄉穿過時沒做停留——“最后再看一眼”——然后不停往北開。不久他到達了穆斯黑德湖,緬因州由那里開始變得地曠人稀。

“我一直開到我快沒油了為止。我走的是一條小路。然后是小路分岔出來的小路。然后是那條小路上的步道。”他把車停了。他把鑰匙放在中控臺內。“我有一個背包和很少的東西。我沒有計劃。我沒有地圖。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是走開了。”

那是1986年夏末,他會在一個地點扎寨一個星期左右,然后徒步向南,緊跟著緬因州的天成地勢,與其被冰河雕琢過的漫長峽谷。“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他說,“我不在乎。”有一陣子他試過在野外覓食。他吃過被車碾死的鷓鴣。然后他開始直接從別人的院子里拿玉米和馬鈴薯。

“但我不想光吃素的。”他說,“我花了好一段時間來克服自己的罪惡感。偷竊時我永遠是會害怕的。永遠是。”他堅稱他在打劫時從未遇過任何人;他總會確認停車道上沒有車輛,也沒有任何人的蹤影在屋內。“通常是凌晨1點或2點。我進屋,翻櫥柜、冰箱。一進一出。我的心跳飛速。這不是舒服的行動。我不樂意干這種事,一絲也不,我只會希望它能盡快結束。”他知道,任何一個失誤都會把他奪還給外面的世界。

他徘徊兩年之后找到了可以稱之為家的營地。他一眼就知道這是他理想的歸所。他說:“之后,我就安頓下來了。”

我問過的大多數北塘居民對奈特的故事都感到難以置信。很多人堅持認為他要么接受過幫助,要么就是在閑置的小木屋中度過冬季。眼看我們的見面時間快要結束,我親自向克里斯提出質疑:我說,你肯定在某一時段接受過支援。或者在木屋中睡過。或者用過廁所。

克里斯的神態變了。這是他在我們這次談話中唯一一次做的目光接觸。“我從來沒有一次睡過室內。”他說。他從來沒有用過淋浴。或是廁所。

他承認,有幾次闖空門時他用微波爐解凍過肉。但他完全靠自己挺過了每個寒暑。“我是個賊。我帶來恐懼。人們有權利生氣。但我沒有說謊。”

我相信他。我感覺得到,實際上克里斯幾乎沒有說謊的能力。我也不是唯一這樣想的人。他被捕時在場的州警黛安·帕金斯萬斯曾跟我講過,她的工作大多是整理甄別人們向她訴說的各種謊言。然而對于克里斯,她卻沒有任何懷疑。她說:“毫無疑問,我相信他。”

在他掛上電話之前,克里斯補充道,如果我能看到他住過的地方,看看他是怎么樣活下來時,那我就可以更確切地理解。

我已經計劃好去尋找他的營地。我說,去過以后,我想再回來。我們能再見面嗎?

他的回答出人意料。他說:“可以。”

* * *

貝爾格萊德湖地區是奈特居住過的地方。這是一片牛馬之鄉,和緬因州廣袤且荒無人煙的北部森林有著天壤之別。奈特的營地坐落在阡陌縱橫的私有土地上,離最接近的木屋只有幾百英尺的路。

當我親眼看到奈特住的樹林時,我明白了他為什么一直沒有被發現。鐵杉、楓樹和榆樹交織密切,茂盛程度使得整個森林都保持著恒定的濕度;一步踏進,我的眼鏡就起霧了。

但使行路舉步維艱的真正原因是滿坑滿谷的巨石——是上一個冰河時代遺留下來的禮物,個個都是冰川鑿出來的,有如車輛般大小。我開拓了一個小時,在兩塊鋪滿光滑苔蘚的巖石之間扭傷了膝蓋,終于放棄退出,回到馬路。

克里斯進監獄之前,他曾帶領休斯和帕金斯萬斯去過他的營地;我知道大致的地點,但我第二次的嘗試還是失敗了。那里沒有一絲步道的痕跡。蚊子滿天飛舞。最后一次,我艱難地走過如同格子狀的曲折路徑,擠過一塊巨石后才終于見到它。

我的天。克里斯從混沌中雕琢出一片臥室般大小的空地,從幾步之外根本看不見,而且微微聳起的地勢使得蚊蟲無法靠近,但也沒有高到讓冬天的寒風加劇。那塊地被天然的巨石陣包圍著;頭頂上方是樹枝交錯形成的網格狀天蓬,遮蓋住了他營地的天空。這就是為什么克里斯的皮膚如此蒼白——他一直都生活在陰影里。我在那里停留了三個晚上,白天看兔子,晚上從交織的樹杈后面數星星。那是我所呆過最綺麗、最安謐的地方。

警方已經拆毀了他營地的大部分,不過我第二次、以及更后面幾次探訪克里斯時,他把他居住空間里的細節一絲不茍地描述了出來。加在一起,我和克里斯在監獄見了九個小時的面。

他睡的是一個簡單的野營帳篷,上面覆蓋了幾層的棕色防水布。他覺得,偽裝是必不可少的;他不希望有任何可以引起人們注意的閃亮物件,所以他用噴漆把自己的垃圾桶、冷藏箱和鍋子都涂成了樹林色。他甚至把曬衣夾都涂成了綠色。

他偷竊的幅度令人驚訝。他雖然逃離了現代社會,卻又生活在現代社會的膏腴中。他的帳篷里躺著一張從“松樹”夏令營偷出的金屬床架;他用獨木舟將其運過池塘。他沒有偷獨木舟。他只是像往常一樣從湖畔的木屋借了一只——“那里的選擇很多”——然后又了送回去,并往里面撒了松針,使它看起來沒被用過。他還偷了彈簧褥子、床墊和睡袋。

他為自己的廁所地點偷了草紙和洗手液。他為自己的洗滌場所偷了洗衣粉和洗發水。和他之前堅持的一樣,這里沒有火坑。他做飯用的是接上丙烷罐的科勒曼雙燃料爐。他偷了相當多的丙烷罐,都是從池塘三十英里周邊附近的燃氣燒烤爐內搜刮出的。這些他沒有送回。他把丙烷罐——可能有數百個之多——都埋進了營地邊緣的垃圾堆。

他偷過體香劑、一次性剃須刀、手電筒、雪地靴、調味料、捕鼠器、噴漆和絕緣膠帶。他拿過床上的枕頭。他在營地擺了三種不同類型的溫度計:數碼的、水銀的、彈簧的。知道準確的溫度是必須的。他偷過手表——他需要在突襲時確定他能否在天亮前返回營地。

森林的更深處,在他自己稱之為“上層貯藏所”的位置,他藏匿了裝滿物資的塑料箱——帳篷和睡袋,一些保暖的衣服——這樣,如果他聽到有人接近他的營地,他就可以立刻放棄這個地點然后重新開始。他橫下心了。

他的伙食很糟糕。“烹飪這個詞用在我做的飯上是欠妥的。”克里斯告訴我。他在林中沒有生過病,最嚴重的一次意外是跌倒在冰上。但他的牙齒都爛了,當然這也難怪。我翻出他二十五年來埋在巨石之間垃圾,并列出清單:一口用來裝棉花軟糖的五磅大盆,一個“惡魔狗”蛋糕的空盒,花生醬,奇多,蜂蜜,全麥餅干,“清涼維普”生奶油,金槍魚,咖啡,炸薯球,布丁,汽水,“El Monterey”牌的辣味炸墨西哥卷,以及等等等等。

他偷過收音機和耳機,還把天線藏在樹上。有一陣子,他聽了很多保守派的電臺談話節目。后來他又迷上了古典音樂——柴可夫斯基和勃拉姆斯,不錯;巴赫,不行。“巴赫太質樸了。”他說。他有過一段專門從收音機上收聽電視節目的日子;“精神上的劇場。”他這樣描述。《人人都愛雷蒙德》是最喜歡的節目之一。但他不滅的激情都傾注在經典搖滾上:誰人樂隊、AC/DC、猶大圣徒,還有高于一切的:林納史金納。我們在監獄里談過無數個話題,但沒有什么可以與林納史金納比肩。“林納史金納的歌曲在千年之后還會被播放。”他宣稱。

他偶爾還會偷一些掌機游戲——《口袋妖怪》、《俄羅斯方塊》、《打氣人》——不過他大部分空余時間都被用來閱讀或觀察森林。“別把我當成公共電視上的觀鳥族那一類人。”他警告說,但接著就富有詩意地描述了枯葉被踏碎的脆裂聲(“走在玉米片上”)和冰面裂縫橫穿整個池塘時的發出的轟隆聲(“像保齡球順著小巷滾下”)。

他這些年下來共偷了幾百本書;他偏好軍事史——他把威廉·夏伊勒寫的《第三帝國的興亡》列為最愛——但他還是看到什么拿什么。雜志比較常見。當他看完之后,他會用絕緣膠帶把雜志捆綁成磚,然后埋在地下用來墊平營地。他搭帳篷的地方下面就有著幾十個這樣的磚頭。

我挖掘出了一摞《國家地理》,上面的日期還清晰可辨:1991年和1992年。我還看到《人物》、《時尚》、《Glamour》和《名利場》。甚至還有一套《花花公子》。不過有一本書克里斯是從來不偷的:《圣經》。“我不能主張我歸屬于哪個信仰體系。”他說。他沒有慶祝節日。他時不時會打坐,但他不會祈禱。

只有一個例外。當緬因州最糟糕的一個冬天襲來時,所有的規則都放在一邊了。“一旦你到了華氏負二十度以下,你就刻意不去思考。”他告訴我。他睜大的眼睛中透露出對當時回憶的恐懼。“那時你會有信仰。你會祈禱。你祈禱溫暖。”

* * *

克里斯按著四季的節奏生活,但他的思緒一直被如何活過冬天支配著。準備工作在夏天結束時展開,正是湖畔小屋每年關閉的時候。“那是我最忙的時候。”他說。“收割的日子。非常古老的本能。雖然通常和犯罪沒關系。”

他的第一個目標是讓自己發胖。這是決定生死的關鍵。“我會暴飲暴食糖份和酒精。”他說,“這是增加體重最快的途徑,而且我也喜歡醉酒的感覺。”從他偷來的酒瓶可以看出這是一個從來沒有在酒吧間點過飲料的人,這他也承認了:艾倫的咖啡味白蘭地,施格蘭的“Escape”牌草莓代基里酒,還有一瓶名為“生奶油咖啡山谷葡萄藤”(標簽上寫著:“精致巧克力、生奶油和紅酒”)。

由于夜間開始變冷,他就把胡子留到理想的長度——大約是一英寸,足夠保暖他的面部,也不會太長導致結冰。他加劇了盜襲的次數,囤積食物和丙烷罐。第一場雪通常在十一月到來。克里斯總是懼怕會在什么地方留下一個腳印,這在雪鋪的地毯上是無可避免的。所以在接下來的半年,一直到四月的春融,克里斯很少從他在樹林的地界走出去。

我問他是不是會一直睡覺,做人類冬眠。“完全錯誤。”他回答,“在冬天,睡覺時間過長是危險的。”當嚴重冷空氣降臨時,他會調節自己在晚上7:30入睡,凌晨2點起床。“那樣一來,在最冷的時刻,我是醒著的。”如果他還留在床上,那他身上的結霜會凍結整個睡袋。“如果你想用睡覺渡過那種寒冷,你可能永遠不會再醒來。”

他在凌晨2點做的第一件事是生爐化雪。為了讓血液循環,他會沿著自己營地的邊界踱步。他的腳似乎永遠不會完全解凍,但只要他有一雙干凈的襪子,這就不成問題。“干燥比暖和更重要。”克里斯說。黎明時分,他已經準備好一整天的供水了。“然后,如果還有食物,我會吃飯。”

那如果他沒有食物?他說,曾有幾個非常困難的冬天——絕望的冬天——他的丙烷罐用完了,食物也吃完了。煎熬是劇烈的。克里斯稱之為“肉體、心理與精神上的痛苦。”他對我暗示,有幾次他考慮過自殺。

為什么不干脆離開樹林呢?克里斯說他想過。他甚至在營地里藏了一只口哨。“如果我按著一次三聲的規律吹口哨的話,可能會得到幫助。”但他從來沒吹過。相反,他做出了一個堅定的抉擇:除非他被強行帶走,否則他會在林蔭之下度過余生。

他告訴我,當他聽到山雀的歌聲時,他終于可以放松了。“那是提醒我冬天的桎梏終于要松開了。終點就在眼前。春天快到了,而我還活著。”

挨過冷天氣一直沒能變得容易些。他的所有冬季野營的技能都被年齡的增長所抵消。“你真應該看看我二十幾歲的樣子。”他自夸道,“我是森林之王。我主宰我走過的大地。我又狠又聰明。”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身體像老運動員一樣,開始垮下來。最大的問題是他的視力。“過去十年里,手臂長度之外的任何東西都是一片模糊。我用耳朵多過眼睛。”如果他在闖空門時看到有眼鏡,他都會試著戴上,但總沒有更好的度數。他的敏捷變弱;傷口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痊愈。他的牙齒疼痛不斷。

被他盜竊的受害者們,在等候警方突破多年未果之后,終于決定親自上陣處理了。尼爾·帕特森一家從五十年前就擁有著一處在北塘上的物業。帕特森開始整晚都藏在這所黑暗的房子里,手中握著.357 麥林槍。“我想當捉住隱士的人。”他說。他在一個夏天里熬了十四個晚上,終于放棄了。

黛比·貝克的兒子們非常害怕隱士,所以為了消除孩子們的恐懼,他們一家都管他叫“餓漢”。他們在自己的小木屋中安裝了監控攝像頭。在2002年,他們拍攝到了一張奈特的照片。警方四處散發這張照片,預計著很快就能逮捕歸案了。

十一年以后才終于做到。2013年3月“松樹”夏令營被盜之后,經常在那里做義工的泰瑞·休斯警長聯系了邊境巡邏,向他們求教。“已經拖得夠久了。”休斯說。他安裝了一臺可以直接給自己家里發出警報的動作感應器并鍛煉從床上飛奔到營地的速度,直到他把時間卡在四分鐘以內。然后休斯就等著隱士的再次到來。

* * *

他被捕之后,公眾輿論的法庭產生了嚴重分歧。一個想盡可能讓自己生活變隱形的人成為了緬因州最出名的人士之一。走進奧古斯塔的任何一間酒吧,你都可以聽到關于該如何處理克里斯多夫·奈特的辯論。

有些人說必須立即把他釋放。偷奶酪和培根不是什么重罪。這人看上去根本沒有暴力傾向。他沒有攜帶武器。他就是性格內向,不是罪犯。他顯然不希望成為我們世俗的一份子。我們開個 Kickstarter 眾籌項目,給他足夠買幾年食物的資金,讓他重回樹林。有些人都愿意讓他住在自己的土地上,不收租金。

其他人反駁道,他的罪行所帶來的恐慌不在于他竊取了多少實質上的東西——他偷走的是上百人內心的寧靜。他們的安全感。他們怎么會知道奈特帶沒帶武器、有沒有危險?即便是一次的入室偷竊也可以處以十年的徒刑。如果奈特真的想住在樹林里,他應該去公共土地,以狩獵和捕魚為食。他不過是一個懶漢、一個小偷的一千倍。應該把他關在州立監獄。

2013年10月28日,克里斯在肯納貝克縣高等法院現身,向十三起的偷竊和入室盜竊罪名認罪。他被判入獄七個月——不過他在等待案件解決時已經服了絕大部分的刑,只剩下一個星期。這個判決其實比他該得的遠為寬松,因為連檢察官都說過長的刑期在這種情況下會顯得殘酷。克里斯被勒令每周一要和法官碰面,并禁止喝酒,還要他要么找一份工作、要么去上學。如果他違反了這些條款,他會被送回監獄關七年。

我在克里斯出獄前又見了他一次。他說他會回家,和他母親住一塊兒。他的胡子散亂——“我的瘋隱士胡。”他這樣介紹。他驚人的瘦;他全身發癢。我們還是沒有什么眼神接觸。

“我不知道你們的世界。”他說。“我只知道我的世界,以及我進樹林前對這個世界的回憶。今天是什么樣的生活?怎么做是合適的?我需要弄清楚如何生存。”他希望可以回到自己的營地——“我懷念樹林”——但他知道在他釋放的條款里這是不可能的。“從我監獄里所見,我不會喜歡我將要進入的這個社會。我不認為我會融入。它的聲音太大了。太多彩繽紛了。缺乏美感。粗野。空虛。煩瑣。”

我跟他說我同意他的大部分看法。但是,我想知道,你的世界是什么樣的?你從你的孤獨中獲得了什么樣的洞見?我每次見他都會試圖問這些問題,但這次我強調了這一點。

克里斯告訴我,在他的定義里,任何透露自己所學的人都算不上真隱士。克里斯總算不再糾結自己是不是隱士,他接受了這個身份。當我提起在瓦爾登湖住過兩年的梭羅時,克里斯用一個詞表達了對他的不屑:“外行。”

對于克里斯來說,真隱士不寫書,沒有朋友,并且不回答問題。我問他為什么連一本日記都沒有帶進樹林。克里斯對此嗤之以鼻。“我是希望死在那里。誰會看我的日記?你?我寧愿把它帶進墳墓。”他說,他跟我說話的唯一理由是因為他被關在監獄里,所以需要練習和別人溝通。

“但你肯定想過很多事情。”我說,“關于你的生命,關于人類的境況。”

克里斯突然變得自省起來。“我的確審視了自己。”他說,“孤獨增強了我的感知。但這是個微妙的東西——當我用增強了的感知觀察自己時,我就遺失了自己的身份。沒有觀眾,沒人看我表演,我只是一個存在。沒有必要定義自己;我變得無關緊要。皓月是分針,四季是時針。我連名字都沒有。我從來沒覺得寂寞。說得浪漫點:我完全自由。”

說的很好。但是,我接著追問,他肯定在野外環境里領悟到了某種宏偉的啟示。

他回歸沉默。我不能確定他是在思考、嗔怒還是兩者皆有。不過他最終還是給出一個答案。我感覺有一位玄師將要向我揭示生命的意義了。

“保證充足的睡眠。”

他把下顎放到一個表示他不會再多說的位置。他學到的就是這個。我作為真理接受了。

他終究還是繼續了:“我最懷念的,是安靜和孤獨之間的境界。我最懷念的是沉寂。”他說他會看著一朵層孔菌蘑菇在幾年里從他營地里花旗松的樹干上生長出去。我去他營地參觀時注意到這朵蘑菇了——真的非常大——而他還用明顯担憂的神色問我有沒有人把蘑菇給弄掉。我讓他放心,蘑菇還在。他說,盛夏之時,他有時會在晚上偷偷溜到湖邊。“我會在水面上舒展身體,躺著漂流,看天上的繁星。”

我每次訪問結束時都會問他一個相同的問題。一個關鍵的問題:他為什么要消失?

他從來沒給過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我沒有理由。”“我無法解釋。”“給我再多一點時間考慮。”“這對我來說也是個謎。”后來他開始惱火:“為什么?這個問題很無聊。”

但我們最后一次見面時,他顯得更為反思了。他說:每個人不都在生命中尋求相同的東西嗎?我們不都在找尋自己的滿足嗎?他年輕時從來沒有高興過——在高中里沒有,在工作上沒有,在他人身旁也沒有。然后,他發現了林中的營地。“我找到了自己滿足的地方。”他說。他自己的理想場所。世界上唯一讓他感到平和的地方。

這是他所告訴我的全部。他已經厭倦了我的來訪。他懇求:請別再打擾我;我們不是朋友。他說:我不想當你的朋友,我不想當任何人的朋友。“我絕對不會想念你的。”他補充道。

我喜歡克里斯,非常喜歡。我喜歡他頭腦的工作方式;我喜歡他語言中的詩意。但他是一個真隱士。他再也無法消失于野外了,所以他希望在塵世間融化。

“再見,克里斯。”我說道。一名警衛現身護送他離開,但克里斯還有一點時間來表達他最后的想法。他沒有任何表示。他掛斷了電話。沒有揮手;沒有點頭。他站了起來,轉身背對著我,走出了訪客室,走過了監獄的長廊。


這段話摘自昨天推送的《最后一個真隱士的傳奇故事》。一個27年獨自生活在森林中的“西塘隱士”,被關進監獄之后說的話。此前我倒是沒有想過,太多彩繽紛了,也是問題。


這篇報道里面提及了關于獨處的哲學問題。


“我最懷念的,是安靜和孤獨之間的境界。我最懷念的是沉寂。”他說他會看著一朵層孔菌蘑菇在幾年里從他營地里花旗松的樹干上生長出去。我去他營地參觀時注意到這朵蘑菇了——真的非常大——而他還用明顯担憂的神色問我有沒有人把蘑菇給弄掉。我讓他放心,蘑菇還在。他說,盛夏之時,他有時會在晚上偷偷溜到湖邊。“我會在水面上舒展身體,躺著漂流,看天上的繁星。”


2015-09-07 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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