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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零《花間一壺酒》戰爭啟示錄
李零《花間一壺酒》戰爭啟示錄
李零     阅读简体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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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啟示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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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序說西方的軍事傳統,特點是崇尚武器,崇尚實力,崇尚大規模的殺戮和報復,崇尚對外的侵略和征服。他們談論戰爭,總是喜歡把根子追到兩件事上。一是人類的暴力活動,與男人有很大關系,與男人的暴力傾向,特別是性侵犯,有很大關系。二是人類的暴力活動,和動物有關,和打獵有關,和打獵后用獵物作犧牲,進行血祭有關。
  關于第一點,我們要注意,西方以M打頭的字,有不少和暴力傾向有關。如:man是男人,male或masculine是男性,macho或machismo是陽剛之氣或男子漢氣,martialart是武術,militaryart是兵法。他們說,男人來自火星(Mars),火星是戰神,總是喜歡強加于人。一個國家把它的男人派到另一個國家,殺死所有男人,包括老人和小孩,強奸和虜走所有女人,這就是古典意義上的戰爭和男人心目中的勝利。張純如的《南京大屠殺》,英文原名叫TheRapeofNanjing,rape的特點就是強加于人,它的原始含義是強搶,另一個意思是強奸。它不僅可以涵蓋日軍在南京的燒殺搶掠(后來有所謂“三光政策”),還特別指他們對中國婦女的暴行。日本老兵手里有很多反映這類暴行的照片。他們的文化中有強烈的大男子主義,大家很熟悉。
  第二點,也很有意思,古代的獵人和牧人是男人,他們和動物的關系很密切。貴族武士都愛打獵,打獵是原始的軍事訓練,到處如此。他們用獵物獻祭,祈求神祐,有強烈的象征意義。第一,是把“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敵人比為野獸,可以任意殺戮;第二,自己的手段也非常動物,雖“饑餐”、“渴飲”也有合理性。古代殺俘獻祭,就是模仿這種血祭。我們都知道,動物有捕食類(predator)和被捕食類(prey)。鷹獅虎狼是前者,駝馬鹿羊是后者。前者吃葷,后者吃素。中國古代把貴族叫“肉食者”,人也分吃葷吃素。“文革”后,有人說,西方先進,是因為吃肉多;中國不行,是因為光吃糧食不吃肉。如果真是這樣,那匈奴、蒙古、愛斯基摩才是最先進的文明。這當然不對。但戰爭確實不吃素,征服者皆以虎狼自居,沒人說我比兔子跑得快。
  手邊有本書,叫《血祭》(BarbaraEhrenreich,BloodRites,OriginsandHistoryofthePassionsofWar,NewYork:HenryHoltandCompany,1997),就是從這類話題說起,講戰爭的激情,戰爭的非理性,即“獸性大發”,人的邪火和怒氣都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在荷馬史詩中,英雄血脈里都有一種叫lyssa的東西,經學者考證,就是“豺狼一般的狂暴”(布魯斯。林肯《死亡、戰爭與獻祭》,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魯威儀的《早期中國的合法暴力》(MarkEdwardLewis,SanctionedViolenceinEarlyChina,Albany:StateUniversityofNewYorkPress,1990)是近年來討論中國軍事傳統的名著,其中也有不少筆墨是花在討論這類問題上面。
  下面,我想談談中國人的戰爭觀念,和他們做一點對比。
  二、人道先兵中國重人道,人與人斗的學問特別發達。
  戰國末年,殺人盈野,是中國兵學的黃金時代。
  《鹖冠子。近迭》有段話:龐子問鹖冠子曰:“圣人之道何先?”鹖冠子曰:“先人。”龐子曰:“人道何先?”鹖冠子曰:“先兵。”龐子曰:“何以舍天而先人乎?”鹖冠子曰:“天高而難知,有福不可請,有禍不可避,法天則戾。地廣大深厚,多利而鮮威,法地則辱。時舉錯代更無一,法時則貳。三者不可以立化樹俗,故圣人弗法。”龐子曰:“陰陽何若?”鹖冠子曰:“神靈威明與天合,勾萌動作與地俱,陰陽寒暑與時至。三者圣人存則治,亡則亂,是故先人富則驕,貴則嬴。兵者百歲不一用,然不可一日忘也,是故人道先兵。”(《鹖冠子。近迭》)
  戰國秦漢時期,齊魯之地,最有傳統的祭祀是圍繞八主祠。八主祠的遺跡至今猶在。八主者,即天主、地主、兵主、日主、月主、陰主、陽主、四時主。其中天主、地主、兵主是相當于天、地、人三才。兵主祠,祭戰神蚩尤,就是相當人主祠。
  三、血氣歐洲兵法的黃金時代是在拿破侖戰爭之后。這場戰爭是法國大革命的繼續,理性在當時很時髦。后來,人類打了兩次世界大戰,人們提出疑問:戰爭是一種理性行為嗎?我們真的擺脫了動物性嗎?這在今天仍然是一個問題。
  “血氣”是人類的動物本色。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論語。季氏》)
  俗話說,少不讀《西廂》(或《水滸》),老不讀《三國》。年輕人好色好勇,不像老年人深謀遠慮,一肚子詭計,主要是“血氣”作怪,荷爾蒙分泌太多,腎上腺素來得太快。
  中國人講戰爭,也是從“血氣”說起(參看魯威儀書,第六章):怒者,血氣也。爭者,外脂(肌)膚也。怒若不發,浸廩(淫)是為癰疽。(馬王堆帛書《經法。經。五政》)
  夫天之所覆,地之所載,包于六合之內,托于宇宙之間,陰陽之所生,血氣之精,含牙戴角,前爪后距,奮翼攫肆,跂行蟯動之蟲,喜而合,怒而斗,見利而就,避害而去,其情一也。(《淮南子。修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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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啟示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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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者,圣人所以討彊暴,平亂世,夷險阻,救危殆。自含齒戴角之獸見犯則校,而況于人懷好惡喜怒之氣?喜則愛心生,怒則毒螫加,情性之理也。(《史記。律書》)
  上面說的“氣”,既是“酒色財氣”的“氣”(見《金瓶梅》第一回),也是“含齒戴角之獸見犯則校”的“氣”。
  共工怒觸不周山,天塌地陷,這種力量,誰也不可低估。
  四、中國的戰神人類的武器,當以木石水火為最原始。石器時代,弓矢、投石器和舟楫被發明,但沒有戰馬、戰車和金屬制造的兵器。青銅時代,有了快馬輕車和利刃,殺人才變成一門藝術。馴化馬和青銅兵器,這兩項發明最重要。
  中國的戰爭和馬有關,古代的軍事長官,商代叫“馬”,兩周時期叫“司馬”,出兵前的祭祀叫“禡祭”(也叫“師祭”)。“禡祭”,照例要祭兵器和兵器的發明者蚩尤,或說還包括黃帝(《周禮。春官。肆師》鄭玄注)。秦末,劉邦在沛縣造反起事,自立為沛公(模仿楚縣公),曾在縣廷舉行血祭,祠黃帝,祭蚩尤,用牲血涂染鐘鼓和旗幟,鐘鼓是紅的,旗幟也是紅的(《史記。高祖本紀》)。這種祭祀就是屬于禡祭。
  戰爭的特點是壁壘分明。中國古代神話也分好壞人,所有好人(五帝之類),黃帝是第一人;所有壞人(四兇之類),蚩尤是第一人。黃帝和蚩尤戰于阪泉或涿鹿,是傳說中最有名的戰爭:蚩尤是“邪惡”和“混亂”的象征,黃帝是“正義”和“秩序”的象征。這個神話最重要。
  蚩尤是什么人?是黃帝六相(蚩尤、太常、蒼龍、祝融、大封、后土)之首。黃帝六相是《周禮》六官式的一套職官。蚩尤掌天時,相當于天官(《管子。五行》)。但他背叛了黃帝,和黃帝作對,最后兵敗身死,下場很慘,是個“失敗的英雄”。《世本。作篇》說“蚩尤作兵”。蚩尤號稱“兵主”,是以兵器的發明者而著稱。秦八主祠,其中有兵主祠,就是祭祀蚩尤,據說在漢東平陸監鄉(今山東汶上縣西北)。漢高祖在長安,漢宣帝在壽良(今山東東平縣西南),也都立過蚩尤祠。他是五兵的發明者。五兵都有哪幾種?各書說法不同,主要是戈、矛、劍、戟、弓矢,或說還有殳、鉞、鎧、盾等等。
  希臘的戰神是雅典娜(Athena)和阿瑞斯(Ares),羅馬的戰神是馬爾斯(Mars),他們手執劍、盾,有雕像在,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人的模樣。
  中國的戰神是蚩尤。在沂南漢畫像石上,我們見過蚩尤,他面目猙獰,有如怪獸,頭戴弓矢,身穿鎧甲,手執戈矛,腳執刀劍,胯下還立著一面盾,很像含牙戴角、前爪后距,憑血氣作殊死搏斗的動物。魯威儀的書,就是用這張圖作封面。
  五、風后、玄女的發明黃帝伐蚩尤,據說九戰九不勝,最初打不過蚩尤。蚩尤的優勢,一是兵器好,二是能調動風伯雨師,呼風喚雨,興云作霧。上面說過,他是黃帝的天官。黃帝轉敗為勝,是靠了兩個人的幫助,一是風后,二是玄女。
  風后,是黃帝七輔(和六相不同的另一套官職)之一。他的發明是指南車和八陣圖(《太平御覽》卷一五引《志林》和《風后握奇經》)。指南車是相當GPS這樣的定位系統,比一般武器更厲害,特別是破蚩尤的風雨云霧。八陣圖是屬于陣法。這種圖是按九宮類的式圖來營兵布陣,與式法有關。
  玄女,“主北方萬物之始”(《太白陰經》卷十),單從名字即可看出,她是代表北方的女神。南方多雨,北方干旱。蚩尤作大風雨,黃帝從天上請來一位天女,叫“魃”(《山海經。大荒北經》),她來了,才止住風雨。這位干旱女神就是九天玄女。玄女授黃帝“戰法”,其實也是式法。
  中國古代講式法的書很多都是依托風后和玄女。式法是軍將的必修課。
  黃帝和蚩尤斗法,還包括風角、五音,和《史記。律書》的內容有關,和“師出以律”的“律”有關(《易。師》)。這類技術,多與兵陰陽有關。
  中國古代的軍事技術分兩門,其中一門叫兵陰陽。兵陰陽,是屬于“知天知地”的大學問,即諸葛亮借東風能掐會算那一套,其中很多是屬于占卜之術,今人視為迷信。
  但在古人看來,兵陰陽才是當時的高科技。
  黃帝伐蚩尤,主要就是在兵陰陽上斗法,這是我們的解讀。
  六、蚩尤之死:蹴鞠的發明中國古代的軍事技術,還有一門叫兵技巧。它包括兵器的使用,武術和軍事體育,其中最復雜,是攻城術和守城術。攻城和守城,也是和文明有關的發明。
  中國古代的軍中之戲,包括角牴、蹴鞠和圍棋(弈)。
  角牴是摔跤類的游戲,它是頭戴雙角,模仿含牙戴角的動物,互相角力,古人也叫蚩尤戲(上面說過,蚩尤正是這種形象)。蹴鞠是中國式的足球,外面是皮,里面是毛。這種游戲也和蚩尤有關。
  據說,蹴鞠的發明者是黃帝(劉向《別錄》)。但黃帝怎樣發明蹴鞠,過去不知道。日本江戶時期(17世紀)有本書,石近政光的《蹴鞠指南大成》(收入《雜藝叢書》第二),它說蹴鞠是踢蚩尤的腦袋。這是比較晚的傳說。只是到70年代,由于馬王堆帛書的發現,我們才知道更古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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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啟示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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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黃帝伐蚩尤,活捉了蚩尤,他對蚩尤的處置很殘酷。為了警告作亂者,黃帝把他的皮剝下來,做成箭靶;把他的頭發剪下來,做成旌旗;把他的胃掏出來,做成蹴鞠;把他的骨肉剁爛,做成肉醬(馬王堆帛書《經。正亂》)。
  蚩尤之死,似乎是身首異地。古人認為,斬比絞懲罚更重,絞能保留全尸,斬是身首異地。它死后,有兩個冢,《史記。五帝本紀》集解引《皇覽》說:“蚩尤冢在東平郡壽張縣闞鄉城中,高七丈,民常十月祀之。有赤氣出,如匹絳帛,民名為蚩尤旗。肩髀冢在山陽郡鉅野縣重聚,大小與闞冢等。傳言黃帝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黃帝殺之,身體異處,故別葬之。”壽張即壽良,在今山東東平縣西南,即漢宣帝蚩尤祠所在。鉅野在今山東鉅野縣東北。二者都在今山東西部。
  魯威儀討論的sanctionedviolence,直譯是被批準的暴力,即對合法性具有壟斷解釋權的暴力。古代有“兵刑合一”說,用刑罚解釋戰爭,就是屬于sanctionedviolence.蚩尤之死,體現了這種精神。
  七、三時講武而一時用兵古代各國,軍事演習多假打獵行之,野獸就是假想敵,這是普遍規律。中國稱為蓃狩或校獵。
  然而,打獵選在什么時候,卻是個值得研究的問題。比如清代有木蘭秋狝之制,就是選在陰歷的五月到八月。這是打獵的最佳時間,鳥獸毛最好,膘最肥。
  漢族什么時候打獵,好像四季都可以。古人說“春獵為蓃,夏獵為苗,秋獵為狝,冬獵為狩”(《爾雅。釋天。講武》)。但漢族是以農業為主,古人有“三時務農而一時講武”(《國語。周語上》)的說法,即春、夏、秋三個季節是用來務農,只有冬天才借打獵來講武。同樣的說法也見于《禮記。月令》,如“孟冬之月,……是月也,……天子乃命將帥講武,習射御角力。……”(《禮記。月令》)。
  八、女戰神、女兒國和娘子軍戰爭是男人的游戲。現在的兒童游戲,還是男孩玩刀玩槍,女孩玩洋娃娃、過家家,性別差異很明顯。
  希臘神話,最初的戰神是女神(雅典娜),后來才有各種男神。西人盛稱的女兒國和娘子軍,則有希臘神話中的亞馬孫(Amazon)。
  男神顛覆女神是大問題,《血祭》有專門討論。
  我國的神話,九天玄女也是一位戰神。她不僅以戰法教黃帝,還授之以房中術。中國的房中書一直是以戰爭喻男女之事,稱女子為“敵”。男人于五行為木,配四神的青龍,外剛內柔;女人于五行為金,配四神的白虎,外柔內剛。男人不是女人的對手,“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古人稱為“金克木”。明清色情小說常有這類描述。
  中國是大男子主義的國家,本身沒有女兒國,女兒國的故事都是屬于海外奇談。古人的說法是叫“女國”。如西王母的故事,就是較早的傳聞,屢見于漢代的圖像。晚一點,《三國志》、《后漢書》、《梁書》的《東夷傳》也說今朝鮮、日本一帶的大海之中有個女國,是東方的女兒國。《魏書》、《隋書》、《南史》、《北史》、《舊唐書》、《新唐書》和《大唐西域記》也提到三個女兒國,一是于闐南的東女國,即蘇伐剌拏瞿呾羅(Suvarnagotra),在今西藏的西部;二是所謂“西山八國”中的東女國,在今四川金川縣一帶;三是大食西北的西女國,據說在今土耳其境內,則是西方的女兒國。古人對女兒國往往神秘其事,以為一國盡女,借鄰國男子傳種,其實只是以女為王的國家。這種國家,歐洲多有之。中國的狩獵游牧民族,女人的地位也比漢族高。這些都屬于古風猶存。《西游記》第五十三至五十五回說通天河對岸有“西梁女國”,就是以于闐南的女國為藍本。
  女子從戎,見北朝民歌《木蘭詩》。唐高祖起義太原,也有平陽公主組織的娘子軍。鮮卑拓跋部,祁后臨朝,號稱女國。李唐與鮮卑通婚,也出了武則天。這些都與胡風有關。
  九、中國古代的生物武器2003年,既是伊拉克戰爭之年,也是非典肆虐世界之年。
  非典時期,討論細菌、病毒的書和文章鋪天蓋地。我有三個印象最深,第一,疾病是與時俱進,人有一張管不住的嘴,植物、動物,甚至人,什么都吃,人與人,人與動物、植物打交道越多,染病越多,這是報應,如新石器時代,我們有了農業和畜牧業,疾病才突飛猛進大發展;第二,治病是場持久戰,歸根結底治不好,人體自身有免疫力,細菌、病毒也有抗藥性,消滅細菌和病毒,也就消滅了人本身;第三,人病大戰主要靠兩條,隔離(主動免疫)和藥物(被動免疫),但關鍵是靠免疫力,免疫力的獲得,歷史上的代價,一般都是大批死亡,自局部觀之,也是“予與汝偕亡”。這本身就是戰爭。
  古人有鑒于疾病的傳染性,特別是交叉感染,因而想到“蠱”。《說文解字》卷十三下蟲部有“皿蟲為蠱”之說。古人相信,只要把各種毒蟲放一塊兒,讓他們互相吃,就會產生劇毒和傳染性,有些是立即見效,有些是效果緩慢。長江以南,自古就流行這類巫術。特別是西南地區,如云南和西藏,就是今天,也還保存著這類技術。參看李卉《說蠱毒與巫術》(《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第9期,1960年)、鄧啟耀《中國巫蠱考察》(上海藝文出版社,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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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啟示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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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蠱”的想法用于戰爭,就是所謂“生物戰”或“細菌戰”。
  古人說,“大軍之后,必有兇年”(《老子》第三十章)。大戰之后,尸體腐爛,導致瘟疫蔓延,會引起更多死亡,這是戰爭的繼續。1347年,蒙古人圍攻克里米亞的卡法,曾將鼠疫患者的尸體投進熱那亞人的城墻,熱那亞人將細菌帶回歐洲,造成鼠疫蔓延,就是一次細菌戰。戰爭和疾病有不解之緣。
  16世紀,西班牙人征服美洲,除快馬利刃和槍炮,還有一件武器,是歐洲人帶來的傳染病:天花、麻疹、傷寒、斑疹傷寒和流感。歐洲人有免疫力,他們沒有。這類疾病多是病毒類的疾病。滿人征服漢地,也有天花的困擾。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在中國使用過細菌戰。
  朝鮮戰爭期間,美國也在中國使用過細菌戰(利用日本的技術)。
  1972年才有禁止生物武器的公約,但有些國家還偷著玩。
  《不列顛百科全書》(國際中文版,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1年)說,“朝鮮戰爭(1950-1953)期間,中國曾指控聯合國軍從事細菌戰。20世紀里迄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實施過成功的細菌戰”(“生物戰”條)。
  中國是細菌戰的受害者,這不是一種說法,而是歷史事實。
  什么才算“成功的細菌戰”?我們不知道。
  十、《武經七書》世界上很多擅長作戰的民族(如匈奴、蒙古和滿族)都不寫兵書(有些民族連文字都沒有),很多足智多謀的名將也沒有兵書傳世。
  但中國不一樣。
  中國的特點,是兵書特別多,也特別發達。數量,見于著錄,在四千種以上。深度,很多都是屬于戰略層次,甚至是哲學層次。這類古書,很早就經典化,兩千年后的軍人還是讀兩千年前的古書,不像歐洲,類似著作,要遲至19世紀上半葉才出現。
  宋金明清,中國的軍人都是以《武經七書》為武舉教材。《武經七書》包括《孫子》、《吳子》、《司馬法》、《六韜》、《三略》、《尉繚子》、《李衛公問對》。這些書,只有《三略》屬于漢代,《問對》屬于唐代,其他都是先秦留下的經典。
  中國的兵書分四門。
  四門,即《漢志。兵書略》的“權謀”、“形勢”、“陰陽”、“技巧”。“權謀”、“形勢”是謀略,“陰陽”、“技巧”是技術。謀略的地位,顯然在技術之上。謀略是道,技術是器。道惟求舊,器惟求新,這也是特點。
  四門中的謀略,傳世經典比較多,主要都保存在《武經七書》里。中國的先秦兵典以齊地為最發達。名氣最大,是《孫子兵法》、《司馬法》和《太公兵法》(包括《六韜》)。《孫子兵法》(包括吳、齊兩種《孫子兵法》)是兵法的代表,《司馬法》是軍法(也叫軍禮)的代表。兵法脫胎于軍法。《太公兵法》則是依托文武圖商的歷史故事(類似《三國演義》的歷史故事)講陰謀詭計的書,其實是通俗兵法的代表。它們代表了先秦兵書的三個類型。《吳子》、《尉繚子》是三晉系統的兵書,地位次之。今本《吳子》是唐代重編的節抄本,也屬于兵法類的作品,但水平不如《孫子》。《尉繚子》的內容則與軍法、軍令有關,影響也不如《司馬法》。漢代的韓信是傳《孫子》和《司馬法》,張良是傳《太公兵法》。《三略》就是出于張良一派的傳授,乃是《太公兵法》的延續。《李衛公問對》雖然也討論當時的戰爭,但言必稱三大經典。崇尚三大經典,仍是它的指導思想。
  四門中的技術,古書多亡佚,沒有經典。陰陽類,只有銀雀山漢簡中的《地典》是失而復得。技巧類,只有《墨子》講城守的各篇保留下來。
  中國的軍事傳統,特點是尚權而輕力,貴謀而賤技。這和西方的傳統不一樣。它對戰爭現象做超越時空的討論,優點是高屋建瓴,缺點是下臨無地,有利也有弊。今天的我們應該有清醒認識。
  十一、《六韜》取名之義歐洲的旗、盾徽章(arms)多以鷹、獅為飾,軍人好以猛獸自況。
  我國也有類似傳統。
  今本《六韜》包括六篇,即《文韜》、《武韜》、《龍韜》、《虎韜》、《豹韜》、《犬韜》。《后漢書。何進傳》李賢注說:“《太公六韜》篇:第一《霸典》,文論;第二《文師》,武論;第三《龍韜》,主將;第四《虎韜》,偏裨;第五《豹韜》,校尉;第六《犬韜》,司馬。”他把全書比喻為《周禮》六官式的系統(前兩篇象天地,后四篇象四時),即天子御將,將御偏裨,偏裨御校尉,校尉御司馬。這是古人的一種解釋。其中《霸典》、《文師》就是今本的《文韜》、《武韜》。“韜”的本義,是裝弓矢的皮匣子。但這里所謂“六韜”,卻是用來裝六種陰謀詭計,好像后世說的“錦囊妙計”,是把各種陰謀詭計裝在一個袋子里。《六韜》系統的古書,《文韜》、《武韜》,講“文論”、“武論”,放在最前,后面四篇都是以動物命名。
  這種習慣很古老。
  《列子。黃帝》說,“黃帝與炎帝戰于阪泉之野,帥熊、羆、狼、豹、貙、虎為前驅,以鵰、鹖、鷹、鳶為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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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啟示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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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武成》說,“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
  我懷疑,《六韜》題篇,大概是象征文、武二王率龍、虎、豹、犬之師。
  司馬遷說,“秦與戎狄同俗,有虎狼之心”(《史記。魏世家》),形容秦始皇,也是“蜂準,豺聲,少恩而有虎狼心”(《史記。秦始皇本紀》)。《荀子。議兵》說,齊國的士兵不如魏國,魏國的士兵不如秦國。古人都說,秦國是“虎狼之國”,秦兵是“虎狼之兵”。
  中國的導引之式和武術套路,也多半是模仿動物。
  在戰爭問題上,人最推崇動物。今天的美國還是如此,他們的軍隊名稱,飛機、軍艦和導彈,仍然喜歡以猛獸猛禽命名。
  十二、由余的自尊《漢志。兵書略》的形勢家有一部兵法叫《繇敘》,今已失傳。繇敘,就是古書中的由余。
  孔子有句名言:“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論語。八佾》)這段話,歷來都以為是蔑視夷狄。但明清時期,也有人故意唱反調,如謝肇淛、顧炎武,他們認為,諸夏不如夷狄,歷史上的例子很多。
  由余本來是晉人,竄身戎狄,為戎王做事。戎王派由余出使于秦。秦穆公讓他參觀秦國的宮室和積聚,向他炫耀秦國的富有。由余說,這些東西,“使鬼為之,則勞神矣。使人為之,亦苦民矣。”穆公感到奇怪,問他說,“中國以詩書禮樂法度為政,然尚時亂,今戎夷無此,何以為治,不亦難乎?”由余笑著回答他,“此乃中國所以亂也。夫自上圣黃帝作為禮樂法度,身以先之,僅以小治。及其后世,日以驕淫。阻法度之威,以責督於下,下罷極則以仁義怨望於上,上下交爭怨而相篡弒,至於滅宗,皆以此類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懷忠信以事其上,一國之政猶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圣人之治也。”(《史記。秦本紀》)
  由余的自尊,令秦穆公慚愧。他一心想把有由余挖過來,所以讓內史廖給他出主意。內史廖說,戎王住在偏遠不曾開化的地方,從來沒有見識過中國的音樂,您最好派一批能歌善舞的美女,讓戎王沉溺其中,趁機邀請由余訪秦,留而不發。他們用美人計和離間計,終于得到有余。秦用由余謀伐戎王,益國十二,開地千里,稱霸西戎。
  漢族的優勢是文明,文明的優勢是腐化。
  但我相信,在打仗的問題上,戎狄一直是老師。他們沒有兵書傳世,卻是最善于作戰的民族。
  十三、退避三舍一部春秋史,晉楚爭雄是重頭戲。
  晉承夏政,是北方大國,為周室之屏障,楚人北上,問鼎中原,晉是主要對手。楚人的特點,是性格暴躁,古人謂之“沐猴而冠”(《史記。項羽本紀》),即帶著帽子的獼猴,表面像人,其實非常粗魯,今人猶稱“九頭鳥”。張良曾說“楚人剽疾,愿上無與楚人爭鋒”(《史記。留侯世家》),周勃也說“楚兵剽輕,難與爭鋒”(《史記。絳侯周勃世家》),都勸劉邦不要和項羽硬拚。其實,這種印象,在春秋就有。當時,楚國正在崛起,其勢咄咄逼人。晉人說,“天方授楚,未可與爭,雖晉之強,未可與爭”(《左傳》宣公十五年)。
  晉公子重耳流亡國外,曾受到楚國的接待。楚王問他,如果你能回到晉國,將怎樣報答我。他說,假如托您的福,我能回到晉國,有一天,不幸兵戎相見,“其辟君三舍”(《左傳》僖公二十三年)。“舍”,本指宿營。春秋時期,行軍的常規速度是三十里,每到三十里要宿營。故“舍”又是計算行軍速度的單位。三十里為一舍,三舍是九十里。他是以后撤九十里作為報答。古代談判,前提是“退舍”,脫離接觸。九十里是三天的路程,后撤九十里,也就是脫離了雙方可能接觸到的距離。這句話,后來演變成成語,就是“退避三舍”。
  動物對距離十分敏感。當你離它太近,接近或超過它認為的安全距離,它會做出緊急選擇,或者逃跑,或者進攻。人也是這樣。
  岳麓書院,門口有對聯,上面寫著“惟楚有材”。楚國人材豐富,但很多都叛逃,逃到了晉國,就像他們的齒牙革角和珍貴木材,物流的方向是北方。晉人說,“雖楚有材,晉實用之”(《左傳》襄公二十六年)。此大國之風也。
  《老子》說“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六十九章)。
  退讓并不是恥辱。
  毛澤東拈古書之語為兵法,曰:不為天下先(出《老子》第六十七章,原作“不敢為天下先”),退避三舍(出《左傳》僖公二十三年),來而不往非禮也(出《禮記。曲禮上》,原作“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
  其中就有這一條。
  十四、不羞遁走逃跑也是兵法。
  中國的兵法是來源于戰爭,不僅來源于內戰,也來源于外戰。歷史上,外敵入侵,主要是從北邊來,所以講防御,主要是城防。明清時期,新的敵人是從海上來,是坐船來,這才大講海防和江防。“騎馬民族”南下,特點是流動性,即機動和突襲。
  司馬遷講匈奴之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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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啟示錄(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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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力能毌弓,盡為甲騎。其俗,寬則隨俗,因射獵禽獸為生業,急則人習攻戰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長兵則弓矢,短兵則刀鋋.利則進,不利則退,不羞遁走。茍利所在,不知禮義。(《史記。匈奴列傳》)
  這里的“不羞遁走”,在軍事學上很重要。“逃跑”、“忍耐”和“等待時機”是中國兵法的特色。蒙古統治時期,漢族有《忍經》,《三十六計》也是“走為上計”(其實是最后一計)。“跑”這一條很重要。它是從“騎馬民族”學來的。“馬”在古代是機動性最強的作戰武具,坦克發明前,任何東西都比不了。騎馬民族固然離不開“馬”,對付騎馬民族也得靠“馬”,所以漢武帝要到西域求大宛馬。“馬”是一種“軍事傳染病”。西班牙征服美洲就是靠“馬”。流寇稱為“響馬”,也離不開“馬”。中國的內戰,主要是對付農民戰爭。統治者把農民武裝叫做“流寇”,也有對付“流”的問題。毛澤東說,“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打”是殲滅戰,“走”是運動戰,同樣看重“逃跑”。
  其實,何止是逃跑,投降也可以是兵法。
  十五、亟肆以罷之,多方以誤之動物是最好的戰術家,特別是蒼蠅、蚊子。
  從前,在鄉下,常受蚊蠅騷擾,不勝其苦。白天,地頭歇晌打瞌睡,眼皮一合,就有蒼蠅圍著你亂轉,嗡的一聲(高頻振翼,聲音震耳),有如飛機俯沖,直撲嘴唇,或者在你臉上亂爬。你還沒來得及揮打,剛一睜眼,它就跑了。你睡它就來,你醒它就去,反正不讓你安生,惟一的辦法就是用草帽遮臉。蚊子更鬼,專于夜深人靜,搞突然襲擊。它們有紅外夜視和熱敏感應的高科技裝備,好像現在的美國兵,有時在腦袋周圍盤旋,聲音大的像飛機(也是高頻振翼),有時又悄無聲息,在你手上腳上亂叮,突遭暗算才發覺。而且,經常是這個來了那個走,輪番進攻。氣得你七竅生煙,挑燈夜戰,滿屋子瞎撲亂打,根本睡不成。
  春秋末年,楚國勢大,吳王闔閭伐楚,伍子胥給他出主意,就是采用這種戰術:吳子問于伍員曰:“初而言伐楚,余知其可也,而恐其使余往也,又惡人之有余之功也。今余將自有之矣,伐楚何如?”對曰:“楚執政眾而乖,莫適任患。若為三師以肄焉,一師至,彼必皆出。彼出則歸,彼歸則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罷之,多方以誤之。既罷而后以三軍繼之,必大克之。”闔廬從之,楚于是乎始病。(《左傳》昭公三十年)
  所謂“亟肆以罷之”,“亟”,是頻繁的意思:“肆”,杜預說是“暫往而退”(《左傳》文十一年注),意思是派三股部隊,輪番騷擾,突然出現,又突然撤回:“罷”是疲勞。總之,是來回來去折騰你,讓你疲于奔命。“多方以誤之”,也是說用各種方法,誘導敵人犯錯誤。
  毛澤東的十六字令:敵進我退,敵退我追,敵駐我擾,敵疲我打,也是這種戰術。
  對付蚊蠅,我的經驗是,第一,不要亂跑,更不要追著跑(只有“沒頭人”,哪有“沒頭蒼蠅”);第二,蚊蠅總是去而復來,宜于原地靜候;第三,最好誘之以利,蚊嗜血,蠅逐臭,兩者都趨光。等它來了,落定腳跟,再打。包括以身飤蚊,等它叮你再動手。歷史上官軍剿匪,聰明者,如曾、胡、左、李,就是使用這類辦法。
  《孫子。虛實》有句話,叫“致人而不致于人”。李靖說,“千章萬句,不出乎‘致人而不致于人’而已”(《唐太宗李衛公問對》卷中)。
  這話很對,兩面都適用,全看誰能調動誰。
  十六、兵不厭詐“兵不厭詐”是什么意思?我喜歡用一句話來概括,“沒有規則就是惟一的規則”。比如京劇《空城計》,諸葛亮大開城門,司馬懿不敢進,主要是他多疑,“諸葛一生惟謹慎”,怎么會大開城門?他猶豫再三,怕有伏兵,不敢進。但他萬萬沒有料到,這次,諸葛亮是一反常態,故意反著來。空城計,計謀本身無好壞,全看對方是否中計,中計就是好計。
  “詐”永遠沒有固定的內容。
  “兵不厭詐”這個詞,來源可能是韓非引用舅犯的話。原文是:晉文公將與楚人戰,召舅犯問之,曰:“吾將與楚人戰,彼眾我寡,為之奈何?”舅犯曰:“臣聞之,繁禮君子,不厭忠信;戰陣之間,不厭詐偽。君其詐之而已矣。”文公辭舅犯,因召雍季而問之,曰:“我將與楚人戰,彼眾我寡,為之奈何?”雍季對曰:“焚林而田,偷取多獸,后必無獸;以詐遇民,偷取一時,后必無復。”文公曰:“善。”辭雍季,以舅犯之謀與楚人戰以敗之。歸而行爵,先雍季而后舅犯。群臣曰:“城濮之事,舅犯謀也,夫用其言而后其身可乎?”文公曰:“此非君所知也。夫舅犯言,一時之權也;雍季言,萬世之利也。”仲尼聞之,曰:“文公之霸也宜哉!既知一時之權,又知萬世之利。”(《韓非子。難一》)
  舅犯即狐偃,古書也作咎犯。此人是狐戎之人。狐戎,可能與令狐有關,《戰國策。秦策五》稱為“中山盜”,是活動于山西境內的許多戎人中的一支。戎人多詐,擅長流動戰術。韓非師事荀卿,對“詐偽”的使用頗有限定,和《荀子。議兵》對“詐”的態度一樣。但“戰陣之間,不厭詐偽”,他否定不了。《老子》講“以正治國,以奇用兵”,孫子說“兵者,詭道也”(《孫子。計》,“兵以詐立”(《孫子。九地》)。戰國以來,兵家都很強調“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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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啟示錄(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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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不厭詐”在唐代的古書中就已出現。如:(1)《史記。田單列傳》“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勝。善之者”,索隱:“兵不厭詐,故云‘善之’。”
  (2)《北齊書。高隆之傳》:“世隆便欲還北,子如曰:”事貴應機,兵不厭詐,……“
  此語,明清小說多見(如《三國演義》),現在是成語。
  2005年1月21日寫于北京藍旗營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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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8-19 1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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