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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零《花間一壺酒》卜、賭同源
李零《花間一壺酒》卜、賭同源
李零     阅读简体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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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賭同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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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類有兩大劣根性,一是嗜賭,一是嗜毒,放之則不可收,而禁之又不能絕,很令人頭疼。但卜、賭同源,同數術有關;藥、毒一家,同方技有關,它們對理解方術卻是很好的例子。
  我們先講卜和賭的關系。
  在《天地悠悠》中,我們已經指出,數術的主體是占卜,而占卜又有三大類型和許多門派。這些不同形式的占卜,有些使用工具,有些不使用工具;有些是隨事而卜,有些是循理推演,很不一樣。比如式占用式,龜卜用龜,筮占用策,都是隨事而卜并使用工具;而擇日就沒有工具,全靠查日書(古代的“黃歷”),什么日子好,什么日子壞,都是事先規定。它們流行的程度也不一樣,歷代官方控制較嚴,主要是那些帶“高科技”色彩因而形式也比較復雜的占卜,如占星和式法中的某些種類;而民間偏愛的則是那些速成立決、簡便易行的占卜,如擇日和測字算命。
  在古代的各種占卜中,有些形式復雜的占卜常予人以“科學”外貌,讓人覺得好像“人機對話”,似乎有一種真實的計算過程包含在內。而且更迷人的是,它還讓你覺得冥冥之中若有神助,好像“人神對話”。而占卜也確有數學原理,特別是與概率有關的原理。故古人認為,占卜也是一種“算”,而且是更重要的“算”(即“內算”)。例如古代兵家有“先計而后戰”的成說(《漢書。藝文志。兵書略》權謀類小序),所謂“計”,也叫“廟算”,其實就是拿一堆小棍(算、籌、策),按“五事七計”比較敵我,視雙方得算之多寡以定勝負(《孫子。計》),它和易算在形式上就很相像,兩者都用籌策,都是預測。古代算術書,如《算經十書》,其中也有不少內容是和占卜有關。例如《孫子算經》,就有推算生男生女的口訣,我家鄉的農民,有人會背這個口訣。但“相像”并不等于“相同”,仔細比較,你會發現,哪怕是最復雜的占卜,在道理上也很簡單,其實和杯珓類型的占卜,即用小竹板擲地,視其正反俯仰,以定吉兇(類似球賽開場前拋硬幣定場地),并沒有兩樣。例如六壬式用“轉位十二神”,視其轉位加臨以定吉兇,就和我們玩的擊鼓傳花是一個道理;算卦也和小孩玩的“剪刀、錘子、布”差不多。它們的共同點都是拿人為的隨機組合模擬天道人事的隨機組合,再現“機運”。
  杯珓類的占卜,從形式上看,很簡單,但已包含其他占卜的基本原理。例如第一,它是出于(或“迫于”)行動需要或心理需要做出的選擇。一個人“臨歧而哭”,如果不打算“坐以待斃”,就一定得拿個主意出來,不管哪條道,先挑一條出來,哪怕是“誤入歧途”,“一條道走到黑”。所以古人說,占卜是用來“決嫌疑,定猶與”(《禮記。曲禮上》)。第二,它是在行動之前預卜未來,帶有預測的形式。近來,人們多說占卜是“預測學”,但這種“預測”并不是周密計算、深思熟慮的結果,而只不過是撞大運、走著瞧,帶有猜謎射覆、押寶賭勝的性質。猜謎射覆,本來就屬于占卜,而押寶賭勝,則屬于賭博。其實更準確地說,它是“猜測學”。第三,它以正反俯仰定吉兇,正可代表猜測的基本類型。因為任何猜測都有兩種可能,即“中”或“不中”,即使機率分配復雜化,出現多種可能,也還是逃不出這兩大類。卜辭多取“對貞”,筮家常言“覆變”,古人喜歡一正一反、一陰一陽、工對如詩的“辯證法”,我想都與此有關。這是所有占卜的共同點。占卜復雜化,是配數配物復雜化,機率分配復雜化,基本原理并不復雜,主要是一個“猜”字。其所謂“神機妙算”、“億(臆)則屢中”,只是猜中的機會比較多,比一般人多。它和科學家追求的“可重復性”和“必然律”正好相反,要的就是“不重復”和“或然性”。科學不允許例外,而它例外很多,往往都是一次不靈再占,這種方法不靈就換另一種,各種方法,交替進行,反復進行。這樣一來,當然彼此撞車的事也就很多,少不了要編造各種解釋,自圓其說(參看《左傳》、《國語》中的占卜事例)。
  對了解占卜,賭博是最好的鑰匙。例如在《中國方術考》中,我曾討論過古代六博和式占的關系,指出“賭博”這個詞,所謂“博”和六博有關,而六博又是模仿式占,說明占卜和游戲、游戲和賭博有密切關系。最近,尹灣漢墓出土了一批簡牘,其中有件木牘,上面畫著博局圖,圖上標有與許博昌口訣(出《西京雜記》)類似的詞句,看上去同普通的博局沒有兩樣。但這個圖上標有六十甲子,下面所錄是擇日之辭,顯然又同占卜有關。這對我們的看法是進一步證明。
  賭博和游戲有關,這在全世界是普遍現象。比如在我們的語言中,“賭”指押錢,“博”指游戲。所謂“賭博”就是押錢賭勝的游戲。同樣,西語中的“賭博”也是這個意思,并且他們的“賭博”(gamble)和“游戲”(game)還是同源詞。現在我們講的“游戲”,范圍很廣,有些是拿動物斗著玩,如斗雞、斗蟋蟀、賽狗、跑馬、斗牛皆是;還有些是人類本身的競斗,如各種力量型、速度型和對抗型的比賽,以及棋牌類的斗智。這些游戲,除斗雞、斗蟋蟀,凡有人參加(哪怕只是作“御手”),都可歸入“體育運動”。體育在現代是人類宣泄感情的重要渠道。“宣泄”(catharsis)這個詞既有“排泄”、“發泄”之義,也有“凈化”、“升華”之義。雖然大家都說“奧運精神”是和平、友誼的象征,但參賽選手和觀眾卻往往走火入魔,每每是拿比賽當假想戰爭,狂泄其愛國熱情。大家對體育那么投入,除去對競力斗智有癮,還有一大刺激,就是對機運的追求。比賽,如足球,對抗性越強,結果越難預料,人的興趣越大。無論你在它上面押不押錢,賭博心理都少不了。更何況,很多體育項目,如拳擊、賽馬,特別是棋牌類的游戲,它們和賭博的關系一直很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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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賭同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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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人禁賭很兇,如朱元璋是以“解腕卸腳”為罚,但止不住。其中一大麻煩,就是禁賭不能禁游戲,或禁某些游戲,不禁另一些游戲,如庾翼禁樗蒲不禁圍棋,薛季宣禁蒲博不禁比武。所以罚歸罚,過不了多久,又是接龍斗虎、呼盧喝雉,風頭更健。同樣,現代社會也是這樣,比如中國大陸和臺灣,設賭都是非法,但兩地都不禁彩票(其實彩票才是正宗的賭博),搓麻賭牌家有之,賭風比公開設賭的美國還甚(美國只禁小孩入賭場)。
  在人類的各種游戲中,賭博是最靠運氣的一種。它和專門捕捉機遇的占卜有緣,這一點也不奇怪。比較二者,不難發現,它們對概率的設定,對機運的追求,從工具到方式到心理都酷為相似。比如杯珓類似骰寶,式占類似輪盤賭,抽簽問卦也和摸彩票是一個道理。今人或用撲克算命,古人也拿賭具測運。例如《晉書》載慕容寶與韓黃、李根樗蒲,“曰:”若富貴可期,頻得三盧‘,于是三擲盡盧“,就是以賭為卜。賭博是一種金錢搬運術。它之所以吸引人,讓你心甘情愿把自己口袋里的錢放到別人口袋里,原因是它也可能把別人口袋里的錢乖乖送到你的口袋里;贏了固然可能輸,輸了也還可能贏——在機會面前人人平等。賭場為了吸引人,對勝率的設定有一套學問,輸得太多沒人來,贏得太多沒錢賺,奧妙是使輸贏相濟,產生”周而復始的間歇性刺激“,令賭客著迷,”嗔目賈勇“,”旁若無人“,”花甲老人也似脫韁野馬“。賭客輸贏無常,沒有永久的贏家。永久的贏家只有莊家。《東坡志林》說”紹興中,都下有道人坐相國寺賣諸禁方,緘題,其一曰’賣賭錢不輸方‘。少年有博者以千金得之,歸發視其方,曰’但止企頭‘。道人亦善鬻術矣,戲語得千金,然未嘗欺少年也“,把這一點講得很清楚。但為什么還是有人樂此不疲?我想除金錢的貪欲,還在于它對人類競爭的模仿很逼真,抓住了人性的弱點。我們在上面講占卜沒有”可重復性“,然古今中外信之者眾,這和賭博是同一個道理。它們都是利用人類固有的”機會主義“。
  “卜、賭同源”不僅對了解古代很重要,就是對了解現代也有幫助。因為即使是在科學昌明的現代,人類也并未告別占卜,仍在許多方面保持著古老思維。例如現在要問刮風不刮風、下雨不下雨,我們有以衛星云圖為據的天氣預報,比殷墟卜辭不知強了多少。但要預報地震呢,把握就不那么大,至少是不敢二十四小時一報。其他測不準,又等不了,少不了連蒙帶猜的事還很多,比如股市行情、戰爭長短、足球勝負,所謂預測,雖然有點根據,但和占卜也差不多。
  足球勝負難以預測,原因主要在于它的預測對象是人:人的心眼太活,人與人的對抗變數太多,即使分級分組,也得靠抓鬮。其實人類的社會行為多多少少與之相似。比如軍事學家在這方面就比較坦率,孫子說“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孫子。勢》),克勞塞維茨說“戰爭在人類各種活動中最近似賭博”(《戰爭論》)。政治家雖然臉皮比較重要,但也常常是拿賭氣不服輸也不認錯當“堅毅性格”。況且,現代社會作為商業社會本身就有賭博性。美國人經常說,他們的經濟學家是糟糕的天氣預報員。同樣,民主社會的選票有時也像彩票。這些都使社會科學,特別是帶應用和預測性質的社會科學仍大有巫風。
  現代歷史學家都很重視史實積累中的因果關系,這與占卜也有相通之處。古代史、卜同源。我們讀《左》、《國》一類古史,當不難發現,古代的史官都擅長占卜,好作預言,史實與讖言互為經緯。他們記史,雖以“現在”作觀察點,向上追溯,主要是“向后看”,這和占卜都是“向前看”好像不一樣。但史家講“前事不忘”,下文是“后事之師”;占家貌似“三年早知道”,其實是“事后諸葛亮”。兩者都有“瞻前顧后”的性質。古代的史冊和占卜記錄都要存檔。史家講今之某事,總好追述前因,說“昔者如何”,好像文學家巧設的伏筆。他那個“昔者”,就是從舊檔里面翻出。同樣,史家講預言,也有不少是從占卜記錄倒推。例如我們都知道,商代的甲骨卜辭通常是由前辭、命辭、占辭、驗辭而構成。所謂“驗辭”就是以后事覆驗前占。這樣的“驗”本身就是因果鏈。《左傳》講懿氏卜妻敬仲,預言陳氏之大。《史記》載太史儋見秦獻公,預言周秦分合。這些幾百年跨度的“大預言”,講得那么有鼻子有眼,其實就是倒追其事。講話時間是在結果點上。
  現代歷史學家講歷史因果,每從結果反溯原因,他們有各種假設性的理論,如所謂“反事實分析”。這不僅是古代史官的遺產,也是古代占家的遺產。
  研究古代占卜,占法重要,心理更重要。記得小時候,我對有件事總是感到神秘,這就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我越是期望成功,成功越是盼不來;越是担心失敗,失敗越是躲不開。后來長大了,我才明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任何人類行為,都有“人”和“機運”捉迷藏,“人”和“機運”相適應的問題。占卜這件事,卜求機運只是一半,還有另一半是心理問題。比如一件事,成功失敗,機率各占一半,你有兩種準備,勝負各一半,當然比較好,心理感受往往是不賠不賺(與期望值相當);但更好是“花開花落兩由之”,勝負不縈于懷,這樣,你會對失敗感到當然,成功感到意外,好像占了大便宜(高出期望值50%);最不好,就是一門心思光想贏,贏了覺得不夠本,輸了覺得太冤枉(低于期望值50%)。雖然從道理上講,心理期望不會改變機運本身,但心理的改變可以影響到行為,行為的改變又會影響到結果。比如在體育比賽中,這對臨場發揮就很重要。它對機運本身也不是毫無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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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賭同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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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卜的初衷本是預測未發生之事,但結果卻往往是一種心理測試。例如比較商代卜辭和西周、戰國的卜辭,我們不難看出,它們在形式上是不太一樣的。商代卜辭有驗辭,而西周和戰國沒有,反而多出表示愿望和可能的“思”(義如愿)、“尚”(義如當)等辭。后者對占卜的靈驗與否好像已不太關心,更關心的倒是愿望的表達。特別是戰國卜辭,明明人已病入膏肓,卜人還要追問不休,說病又好了一點,但愿更好。戰國時代的占卜,往往求愿勝于卜疑,特別是一般老百姓更是如此。只有荀子這樣的聰明人才看得比較明白,他說:“卜筮然后決大事,非以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為文,而百姓以為神,以為文則吉,以為神則兇也。”(《荀子。天論》)我想,即使是從心理學的角度講,他的態度也比較對頭。我們有疑未決,不妨猜猜看,果然與否,別太當真。如果以為“心想”就能“事成”,事情可能反而成不了。
  中國人到美國,這景不游,那景不逛,賭城(拉斯維加斯和大西洋城)卻是必到之處。有人想做心理測試(比如看看自己是不是“干大事”的材料),那里是個好地方。占卜之奧妙盡在其中。
  1996年5月初稿,7月17日-9月28日擴大改寫于西雅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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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8-19 1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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