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初思韻網

加入收藏   設為首頁
選擇語言   簡體中文
你好,請 登陸 或 注冊
首頁 人文思韻 傳奇人物 歷史思潮 時代作品 話題討論 國民思韻 民初捐助 賬戶管理
  搜索  
    時代作品 >>> 讀書—連接古今充實信仰
字體    

海明威《老人與海》(四)
海明威《老人與海》(四)
海明威     阅读简体中文版

  這時天黑了,因為在九月里,太陽一落,天馬上就黑下來。他背靠者船頭上給磨損的木板,盡量休息個夠。第一批星星露面了,他不知道獵戶座左腳那顆星的名字①,但是看到了它,就知道其他星星不久都要露面,他又有這些遙遠的朋友來做伴了。①原文為Rigel,我國天文學稱之為參宿七,光度極亮。
  "這條魚也是我的朋友,"他說出聲來。"我從沒看見過或聽說過這樣的魚。不過我必須把它弄死。我很高興,我們不必去弄死那些星星。"
  想想看,如果人必須每天去弄死月亮,那該多糟,他想。月亮會逃走的。不過想想看,如果人必須每天去弄死太陽,那又怎么樣?我們總算生來是幸運的,他想。
  于是他替這條沒東西吃的大魚感到傷心,但是要殺死它的決心絕對沒有因為替它傷心而減弱。它能供多少人吃啊 他想。可是他們配吃它嗎?不配,當然不配。憑它的舉止風度和它的高度的尊嚴來看,誰也不配吃它。
  我不懂這些事兒,他想。可是我們不必去弄死太陽或月亮或星星,這是好事。在海上過日子,弄死我們自己真正的兄弟,已經夠我們受的了。
  現在,他想,我該考慮考慮那在水里拖著的障礙物了。這玩意兒有它的危險,也有它的好處。如果魚使勁地拉,造成阻力的那兩把槳在原處不動,船不象從前那樣輕的話,我可能會被魚拖走好長的釣索,結果會讓它跑了。保持船身輕,會延長我們雙方的痛苦,但這是我的安全所在,因為這魚能游得很快,這本領至今尚未使出過。不管出什么事,我必須把這鲯鰍開膛剖肚,免得壞掉,并且吃一點長長力氣。
  現在我要再歇一個鐘點,等我感到魚穩定了下來,才回到船梢去干這事,并決定對策。在這段時間里,我可以看它怎樣行動,是否有什么變化。把那兩把槳放在那兒是個好計策;不過已經到了該安全行事的時候。這魚依舊很厲害。我看見過釣鉤掛在它的嘴角,它把嘴閉得緊緊的。釣鉤的折磨算不上什么。饑餓的折磨,加上還得對付它不了解的對手,才是天大的麻煩。歇歇吧,老家伙,讓它去干它的事,等輪到該你干的時候再說。
  他認為自己已經歇了兩個鐘點。月亮要等到很晚才爬上來,他沒法判斷時間。實在他并沒有好好休息,只能說是多少歇了一會兒。他肩上依舊承受著魚的拉力,不過他把左手按在船頭的舷上,把對抗魚的拉力的任務越來越讓小船本身來承担了。
  要是能把釣索栓住,那事情會變得多簡單啊,他想。可是只消魚稍微歪一歪,就能把釣索繃斷。我必須用自己的身子來緩沖這釣索的拉力,隨時準備用雙手放出釣索。
  "不過你還沒睡覺呢,老頭兒,"他說出聲來。"已經熬過了半個白天和一夜,現在又是一個白天,可你一直沒睡覺。你必須想個辦法,趁魚安靜穩定的時候睡上一會兒。如果你不睡覺,你會搞得腦筋糊涂起來。"
  我腦筋夠清醒的,他想。太清醒啦。我跟星星一樣清醒,它們是我的兄弟。不過我還是必須睡覺。它們睡覺,月亮和太陽都睡覺,連海洋有時候也睡覺,那是在某些沒有激浪,平靜無波的日子里。
  可別忘了睡覺,他想。強迫你自己睡覺,想出些簡單而穩妥的辦法來安排那根釣索。現在回到船梢去處理那條鲯鰍吧。如果你一定要睡覺的話,把槳綁起來拖在水里可就太危險啦。
  我不睡覺也能行,他對自己說。不過這太危險啦。他用雙手雙膝爬回船梢,小心避免猛地驚動那條魚。它也許正半睡半醒的,他想。可是我不想讓它休息。必須要它拖曳著一直到死去。
  回到了船梢,他轉身讓左手攥住緊勒在肩上的釣索,用右手從刀鞘中拔出刀子。星星這時很明亮,他清楚地看見那條鲯鰍,就把刀刃扎進它的頭部,把它從船梢下拉出來。他用一只腳踩在魚身上,從肛門朝上,倏的一刀直剖到它下頜的尖端。然后他放下刀子,用右手掏出內臟,掏干凈了,把鰓也干脆拉下了。他覺得魚胃在手里重甸甸、滑溜溜的,就把它剖開來。里面有兩條小飛魚。它們還很新鮮、堅實,他把它們并排放下,把內臟和魚鰓從船梢扔進水中。它們沉下去時,在水中拖著一道磷光。鲯鰍是冰冷的,這時在星光里顯得象麻風病患者般灰白,老人用右腳踩住魚頭,剝下魚身上一邊的皮。他然后把魚翻轉過來,剝掉另一邊的皮,把魚身兩邊的肉從頭到尾割下來。
  他把魚骨悄悄地丟到舷外,注意看它是不是在水里打轉。但是只看到它慢慢沉下時的磷光。跟著他轉過身來,把兩條飛魚夾在那兩爿魚肉中間,把刀子插進刀鞘,慢慢兒挪動身子,回到船頭。他被釣索上的分量拉得彎了腰,右手拿著魚肉。
  回到船頭后,他把兩爿魚肉攤在船板上,旁邊擱著飛魚。然后他把勒在肩上的釣索換一個地方,又用左手攥住了釣索,手擱在船舷上。接著他靠在船舷上,把飛魚在水里洗洗,留意著水沖擊在他手上的速度。他的手因為剝了魚皮而發出磷光,他仔細察看水流怎樣沖擊他的手。水流并不那么有力了,當他把手的側面在小船船板上擦著的時候,星星點點的磷質漂浮開去,慢慢朝船梢漂去。
  "它越來越累了,要不就是在休息,"老人說。"現在我來把這鲯鰍全吃了,休息一下,睡一會兒吧。"
  在星光下,在越來越冷的夜色里,他把一爿魚肉吃了一半,還吃了一條已經挖去了內臟、切掉了腦袋的飛魚。
  "鲯鰍煮熟了吃味道多鮮美啊,"他說。"生吃可難吃死了。以后不帶鹽或酸橙,我絕對不再乘船了。"
  如果我有頭腦,我會整天把海水瓶在船頭上,等它干了就會有鹽了,他想。不過話得說回來,我是直到太陽快落山時才釣到這條鲯鰍的。但畢竟是準備工作做得不足。然而我把它全細細咀嚼后吃下去了,沒有惡心作嘔。
  東方天空中云越來越多,他認識的星星一顆顆地不見了。眼下仿佛他正駛進一個云彩的大峽谷,風已經停了。
  "三四天內會有壞天氣,"他說。"但是今晚和明天還不要緊。現在來安排一下,老家伙,睡它一會兒,趁這魚正安靜而穩定的時候。"
  他把釣索緊握在右手里,然后拿大腿抵住了右手,把全身的重量壓在船頭的木板上。跟著他把勒在肩上的釣索移下一點兒,用左手撐住了釣索。
  只要釣索給撐緊著,我的右手就能握住它,他想。如果我睡著時它松了,朝外溜去,我的左手會把我弄醒的。這對右手是很吃重的。但是它是吃慣了苦的。哪怕我能睡上二十分鐘或者半個鐘點,也是好的。他朝前把整個身子夾住釣索,把全身的重量放在右手上,于是他入睡了。
  他沒有夢見獅子,卻夢見了一大群海豚,伸展八到十英里長,這時正是它們交配的季節,它們會高高地跳到半空中,然后掉回到它們跳躍時在水里形成的水渦里。
  接著他夢見他在村子里,躺在自己的床上,正在刮北風,他感到很冷,他的右臂麻木了,因為他的頭枕在它上面,而不是枕頭上。
  在這以后,他夢見那道長長的黃色海灘,看見第一頭獅子在傍晚時分來到海灘上,接著其他獅子也來了,于是他把下巴擱在船頭的木板上,船拋下了錨停泊在那里,晚風吹向海面,他等著看有沒有更多的獅子來,感到很快樂。
  月亮升起有好久了,可他只顧睡著,魚平穩地向前拖著,船駛進云彩的峽谷里。
  他的右拳猛的朝他的臉撞去,釣索火辣辣地從他右手里溜出去,他驚醒過來了。他的左手失去了知覺,他就用右手拚命拉住了釣索,但它還是一個勁兒地朝外溜。他的左手終于抓住了釣索,他仰著身子把釣索朝后拉,這一來釣索火辣辣地勒著他的背脊和左手,這左手承受了全部的拉力,給勒得好痛。他回頭望望那些釣索卷兒,它們正在滑溜地放出釣索。正在這當兒,魚跳起來了,使海面大大地迸裂開來,然后沉重地掉下去。接著它跳了一次又一次,船走得很快,然而釣索依舊飛也似地向外溜,老人把它拉緊到就快繃斷的程度,他一次次把它拉緊到就快繃斷的程度。他被拉得緊靠在船頭上,臉龐貼在那爿切下的鲯鰍肉上,他沒法動彈。我們等著的事兒發生啦,他想。我們來對付它吧。
  讓它為了拖釣索付出代價吧,他想。讓它為了這個付出代價吧。
  他看不見魚的跳躍,只聽得見海面的迸裂聲,和魚掉下時沉重的水花飛濺聲。飛快地朝外溜的釣索把他的手勒得好痛,但是他一直知道這事遲早會發生,就設法讓釣索勒在起老繭的部位,不讓它滑到掌心或者勒在手指頭上。
  如果那孩子在這兒,他會用水打濕這些釣索卷兒,他想。是啊。如果孩子在這兒。如果孩子在這兒。
  釣索朝外溜著,溜著,溜著,不過這時越來越慢了,他正在讓魚每拖走一英寸都得付出代價。現在他從木船板上抬起頭來,不再貼在那爿被他臉頰壓爛的魚肉上了。然后他跪著,然后慢慢兒站起身來。他正在放出釣索,然而越來越慢了。他把身子慢慢挪到可以用腳碰到那一卷卷他看不見的釣索的地方。釣索還有很多,現在這魚不得不在水里拖著這許多摩擦力大的新釣索了。
  是啊,他想。到這時它已經跳了不止十二次,把沿著背脊的那些液囊裝滿了空氣,所以沒法沉到深水中,在那兒死去,使我沒法把它撈上來。它不久就會轉起圈子來,那時我一定想法對付它。不知道它怎么會這么突然地跳起來的。敢情饑餓使它不顧死活了,還是在夜間被什么東西嚇著了?也許它突然感到害怕了。不過它是一條那樣沉著、健壯的魚,似乎是毫無畏懼而信心十足的。這很奇怪。
  "你最好自己也毫無畏懼而信心十足,老家伙,"他說。
  "你又把它拖住了,可是你沒法收回釣索。不過它馬上就得打轉了。"
  老人這時用他的左手和肩膀拽住了它,彎下身去,用右手舀水洗掉粘在臉上的壓爛的鲯鰍肉。他怕這肉會使他惡心,弄得他嘔吐,喪失力氣。擦干凈了臉,他把右手在船舷外的水里洗洗,然后讓它泡在這鹽水里,一面注視著日出前的第一線曙光。它幾乎是朝正東方走的,他想。這表明它疲乏了,隨著潮流走。它馬上就得打轉了。那時我們才真正開始干啦。等他覺得把右手在水里泡的時間夠長了,他把它拿出水來,朝它瞧著。
  "情況不壞,"他說。"疼痛對一條漢子來說,算不上什么。"
  他小心地攥著釣索,使它不致嵌進新勒破的任何一道傷痕,把身子挪到小船的另一邊,這樣他能把左手伸進海里。
  "你這沒用的東西,總算干得還不壞,"他對他的左手說。
  "可是曾經有一會兒,我得不到你的幫助。"
  為什么我不生下來就有兩只好手呢?他想。也許是我自己的過錯,沒有好好兒訓練這只手。可是天知道它曾有過夠多的學習機會。然而它今天夜里干得還不錯,僅僅抽了一回筋。要是它再抽筋,就讓這釣索把它勒斷吧。
  他想到這里,明白自己的頭腦不怎么清醒了,他想起應該再吃一點鲯鰍。可是我不能,他對自己說。情愿頭昏目眩,也不能因惡心欲吐而喪失力氣。我還知道吃了胃里也擱不住,因為我的臉曾經壓在它上面。我要把它留下以防萬一,直到它腐臭了為止。不過要想靠營養來增強力氣,如今已經太晚了。你真蠢,他對自己說。把另外那條飛魚吃了吧。
  它就在那兒,已經洗干凈,就可以吃了,他就用左手把它撿起,吃起來,細細咀嚼著魚骨,從頭到尾全都吃了。
  它幾乎比什么魚都更富有營養,他想。至少能給我所需要的那種力氣。我如今已經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他想。讓這魚打起轉來,就來交鋒吧。
  自從他出海以來,這是第三次出太陽,這時魚打起轉來了。
  他根據釣索的斜度還看不出魚在打轉。這為時尚早。他僅僅感覺到釣索上的拉力微微減少了一些,就開始用右手輕輕朝里拉。釣索象往常那樣繃緊了,可是拉到快迸斷的當兒,卻漸漸可以回收了。他把釣索從肩膀和頭上卸下來,動手平穩而和緩地回收釣索。他用兩只手大幅度地一把把拉著,盡量使出全身和雙腿的力氣來拉。他一把把地拉著,兩條老邁的腿兒和肩膀跟著轉動。
  "這圈子可真大,"他說。"它可總算在打轉啦。"
  跟著釣索就此收不回來了,他緊緊拉著,竟看見水珠兒在陽光里從釣索上迸出來。隨后釣索開始往外溜了,老人跪下了,老大不愿地讓它又漸漸回進深暗的水中。
  "它正繞到圈子的對面去了,"他說。我一定要拚命拉緊,他想。拉緊了,它兜的圈子就會一次比一次小。也許一個鐘點內我就能見到它。我眼下一定要穩住它,過后我一定要弄死它。
  但是這魚只顧慢慢地打著轉,兩小時后,老人渾身汗濕,疲乏得入骨了。不過這時圈子已經小得多了,而且根據釣索的斜度,他能看出魚一邊游一邊在不斷地上升。
  老人看見眼前有些黑點子,已經有一個鐘點了,汗水中的鹽份漚著他的眼睛,漚著眼睛上方和腦門上的傷口。他不怕那些黑點子。他這么緊張地拉著釣索,出現黑點子是正常的現象。但是他已有兩回感到頭昏目眩,這叫他担心。
  "我不能讓自己垮下去,就這樣死在一條魚的手里,"他說。"既然我已經叫它這樣漂亮地過來了,求天主幫助我熬下去吧。我要念一百遍《天主經》和一百遍《圣母經》。不過眼下還不能念。"
  就算這些已經念過了吧,他想。我過后會念的。
  就在這當兒,他覺得自己雙手攥住的釣索突然給撞擊、拉扯了一下。來勢很猛,有一種強勁的感覺,很是沉重。
  它正用它的長嘴撞擊著鐵絲導線,他想。這是免不了的。它不能不這樣干。然而這一來也許會使它跳起來,我可是情愿它眼下繼續打轉的。它必須跳出水面來呼吸空氣。但是每跳一次,釣鉤造成的傷口就會裂得大一些,它可能把釣鉤甩掉。
  "別跳,魚啊,"他說。"別跳啦。"
  魚又撞擊了鐵絲導線好幾次,它每次一甩頭,老人就放出一些釣索。
  我必須讓它的疼痛老是在一處地方,他想。我的疼痛不要緊。我能控制。但是它的疼痛能使它發瘋。
  過了片刻,魚不再撞擊鐵絲,又慢慢地打起轉來。老人這時正不停地收進釣索。可是他又感到頭暈了。他用左手舀了些海水,灑在腦袋上。然后他再灑了點,在脖頸上揉擦著。
  "我沒抽筋,"他說。"它馬上就會冒出水來,我熬得住。你非熬下去不可。連提也別再提了吧。"
  他靠著船頭跪下,暫時又把釣索挎在背上。我眼下要趁它朝外兜圈子的時候歇一下,等它兜回來的時候再站起身來對付它,他這樣下了決心。
  他巴不得在船頭上歇一下,讓魚自顧自兜一個圈子,并不回收一點釣索。但是等到釣索松動了一點,表明魚已經轉身在朝小船游回來,老人就站起身來,開始那種左右轉動交替拉曳的動作,他的釣索全是這樣收回來的。
  我從來沒有這樣疲乏過,他想,而現在刮起貿易風來了。但是正好靠它來把這魚拖回去。我多需要這風啊。
  "等它下一趟朝外兜圈子的時候,我要歇一下,"他說。
  "我覺得好過多了。再兜兩三圈,我就能逮住它。"他的草帽被推到后腦勺上去了,他感到魚在轉身,隨著釣索一扯,他在船頭上一起股坐下了。
  你現在忙你的吧,魚啊,他想。你轉身時我再來對付你。海浪大了不少。不過這是晴天吹的微風,他得靠它才能回去。
  "我只消朝西南航行就成,"他說。"人在海上是決不會迷路的,何況這是個長長的島嶼。"①①指古巴這個東西向的大島。
  魚兜到第三圈,他才第一次看見它。
  他起先看見的是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它需要那么長的時間從船底下經過,他簡直不相信它有這么長。
  "不能,"他說。"它哪能這么大啊。"
  但是它當真有這么大,這一圈兜到末了,它冒出水來,只有三十碼遠,老人看見它的尾巴露出在水面上。這尾巴比一把大鐮刀的刀刃更高,是極淡的淺紫色,豎在深藍色的海面上。它朝后傾斜著,魚在水面下游的時候,老人看得見它龐大的身軀和周身的紫色條紋。它的脊鰭朝下耷拉著,巨大的胸鰭大張著。
  這回魚兜圈子回來時,老人看見它的眼睛和繞著它游的兩條灰色的乳魚。它們有時候依附在它身上。有時候倏地游開去。有時候會在它的陰影里自在地游著。它們每條都有三英尺多長,游得快時全身猛烈地甩動著,象鰻魚一般。
  老人這時在冒汗,但不光是因為曬了太陽,還有別的原因。魚每回沉著、平靜地拐回來時,他總收回一點釣索,所以他確信再兜上兩個圈子,就能有機會把魚叉扎進去了。
  可是我必須把它拉得極近,極近,極近,他想。我千萬不能扎它的腦袋。我該扎進它的心臟。
  "要沉著,要有力,老頭兒,"他說。
  又兜了一圈,魚的背脊露出來了,不過它離小船還是太遠了一點。再兜了一圈,還是太遠,但是它露出在水面上比較高些了,老人深信,再收回一些釣索,就可以把它拉到船邊來。
  他早就把魚叉準備停當,叉上的那卷細繩子給擱在一只圓筐內,一端緊系在船頭的系纜柱上。
  這時魚正兜了一個圈子回來,既沉著又美麗,只有它的大尾巴在動。老人竭盡全力把它拉得近些。有那么一會兒,魚的身子傾斜了一點兒。然后它豎直了身子,又兜起圈子來。
  "我把它拉動了,"老人說。"我剛才把它拉動了。"
  他又感到頭暈,可是他竭盡全力拽住了那條大魚。我把它拉動了,他想。也許這一回我能把它拉過來。拉呀,手啊,他想。站穩了,腿兒。為了我熬下去吧,頭。為了我熬下去吧。你從沒暈倒過。這一回我要把它拉過來。
  但是,等他把渾身的力氣都使出來,趁魚還沒來到船邊,還很遠時就動手,使出全力拉著,那魚卻側過一半身子,然后豎直了身子游開去。
  "魚啊,"老人說。"魚,你反正是死定了。難道你非得把我也害死嗎?"
  照這樣下去是會一事無成的,他想。他嘴里干得說不出話來,但是此刻他不能伸手去拿水來喝。我這一回必須把它拉到船邊來,他想。它再多兜幾圈,我就不行了。不,你是行的,他對自己說。你永遠行的。
  在兜下一圈時,他差一點把它拉了過來。可是這魚又豎直了身子,慢慢地游走了。
  你要把我害死啦,魚啊,老人想。不過你有權利這樣做。我從沒見過比你更龐大、更美麗、更沉著或更崇高的東西,老弟。來,把我害死吧。我不在乎誰害死誰。
  你現在頭腦糊涂起來啦,他想。你必須保持頭腦清醒。保持頭腦清醒,要象個男子漢,懂得怎樣忍受痛苦。或者象一條魚那樣,他想。
  "清醒過來吧,頭,"他用自己也簡直聽不見的聲音說。"清醒過來吧。"
  魚又兜了兩圈,還是老樣子。
  我弄不懂,老人想。每一回他都覺得自己快要垮了。我弄不懂。但我還要試一下。
  他又試了一下,等他把魚拉得轉過來時,他感到自己要垮了。那魚豎直了身子,又慢慢地游開去,大尾巴在海面上搖擺著。
  我還要試一下,老人對自己許愿,盡管他的雙手這時已經軟弱無力,眼睛也不好使,只看得見間歇的一起。
  他又試了一下,又是同樣情形。原來如此,他想,還沒動手就感到要垮下來了,我還要再試一下。
  他忍住了一切痛楚,拿出剩余的力氣和喪失已久的自傲,用來對付這魚的痛苦掙扎,于是它游到了他的身邊,在他身邊斯文地游著,它的嘴幾乎碰著了小船的船殼板,它開始在船邊游過去,身子又長,又高,又寬,銀色底上有著紫色條紋,在水里看來長得無窮無盡。
  老人放下釣索,一腳踩住了,把魚叉舉得盡可能地高,使出全身的力氣,加上他剛才鼓起的力氣,把它朝下直扎進魚身的一邊,就在大胸鰭后面一點兒的地方,這胸鰭高高地豎立著,高齊老人的胸膛。他感到那鐵叉扎了進去,就把身子倚在上面,把它扎得更深一點,再用全身的重量把它壓下去。
  于是那魚鬧騰起來,盡管死到臨頭了,它仍從水中高高跳起,把它那驚人的長度和寬度,它的力量和美,全都暴露無遺。它仿佛懸在空中,就在小船中老人的頭頂上空。然后,它砰的一聲掉在水里,浪花濺了老人一身,濺了一船。
  老人感到頭暈,惡心,看不大清楚東西。然而他放松了魚叉上的繩子,讓它從他劃破了皮的雙手之間慢慢地溜出去,等他的眼睛好使了,他看見那魚仰天躺著,銀色的肚皮朝上。魚叉的柄從魚的肩部斜截出來,海水被它心臟里流出的鮮血染紅了。起先,這攤血黑魆魆的,如同這一英里多深的藍色海水中的一塊礁石。然后它象云彩般擴散開來。那魚是銀色的,一動不動地隨著波浪浮動著。
  老人用他偶爾著得清的眼睛仔細望著。接著他把魚叉上的繩子在船頭的系纜柱上繞了兩圈,然后把腦袋擱在雙手上。
  "讓我的頭腦保持清醒吧,"他靠在船頭的木板上說。"我是個疲乏的老頭兒。可是我殺死了這條魚,它是我的兄弟,現在我得去干辛苦的活兒了。"
  現在我得準備好套索和繩子,把它綁在船邊,他想。即使我這里有兩個人,把船裝滿了水來把它拉上船,然后把水舀掉,這條小船也絕對容不下它。我得做好一切準備,然后把拖過來,好好綁住,豎起桅桿,張起帆駛回去。
  他動手把魚拖到船邊,這樣可以用一根繩子穿進它的鰓,從嘴里拉出來,把它的腦袋緊綁在船頭邊。我想看看它,他想,碰碰它,摸摸它。它是我的財產,他想。然而我想摸摸它倒不是為了這個。我以為剛才已經碰到了它的心臟,他想。那是在我第二次握著魚叉的柄扎進去的時候。現在得把它拖過來,牢牢綁住,用一根套索拴住它的尾巴,另一根拴住它的腰部,把它綁牢在這小船上。
  "動手干活吧,老頭兒,"他說。他喝了很少的一口水。
  "戰斗既然結束了,就有好多辛苦的活兒要干呢。"

2013-08-19 14:33

歡迎訂閱我們的微信公眾賬號!
春秋茶館訂閱號
微信號 season-tea(春秋茶館)
每天分享一篇科技/遊戲/人文類的資訊,點綴生活,啟迪思想,探討古典韻味。
  清末民初歷史人物  民初人物
高文費而隱 古德潔無華
楊霽園先生是民國時期寧波的一位大儒,一生致力于教育、述著,著作宏豐,在國學、文學等方面成就卓著,更兼他品行方端、至誠至孝,自1940年去世后,鄉人及門生一直追思不息。但楊....
革命先行者民國之父
孫中山(1866年11月12日-1925年3月12日),本名孫文,字載之,號日新、逸仙,廣東香山(今中山)人,是醫師、近代中國的民主革命家、中國國民黨總理、第一任中華民國....
資助民初精神網
        回頂部     寫評論

 
評論集
暫無評論!
發表評論歡迎你的評論
昵稱:     登陸  註冊
主頁:  
郵箱:  (僅管理員可見)

驗證:   验证码(不區分大小寫)  
© 2011   民初思韻網-清末民初傳奇時代的發現與復興   版權所有   加入收藏    設為首頁    聯繫我們    1616導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