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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距離看美國 II --總統是靠不住的 "美國娜拉"的出走
近距離看美國 II --總統是靠不住的 "美國娜拉"的出走
林達     阅读简体中文版

"美國娜拉"的出走

 

盧兄:你好!

 

 上一封信我曾經告訴你,我是在這兒住了不少日子之后,才搞清楚“美國總統是什么”的。但是,我
有很長時間還是有些納悶,不明白這是怎么發生的。在我們的概念中,那個擁有無上權威的這個世界強國
的“首腦”,如何就落到了一個“行政大主管”的地步呢?但是,不論我多么迷惑不解,我卻只能相信自己
的眼睛。因為我這是看來的,而不是來自于什么理論的推算。

 

 在中國的時候,我們就對“三權分立”這個詞并不陌生。這個詞所代表的理論,在中國上百年嚼下來,
早已經被大家嚼爛了。要不,你我都是非專家學者的普通人,怎么會把這么一個如此專業化的詞,當作一
個普通常用詞看待。可是,要是以為熟悉了這個詞和它的理論,就真的能夠推算出“美國總統是什么”的
話,我跑到這里就不會感到驚訝了。

 

 可是為什么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心里,理論就是推算不出一個按說是必然的結果呢?究竟是什么障礙,
使我們似乎是在本能而固執地不愿意順著一個理論的指點,就去相信一個現實世界呢?讓我還是先回到美
國。談談美國這個正在競選的“總統”。

 

 記得剛來時,有一次,看到我們的一個美國朋友,一邊看著電視上的總統,一邊一臉悲天憫人的表情,
他搖著頭說,“可憐的家伙”。這一幕的確令我們莫名其妙。可是后來,我們對這種情況已經習以為常。有
時候我們自己都看著會電視里的克林頓,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可憐的家伙”來。因為不要說美國總統只
有一個“行政主管”的權限,即使是在行政機構的職權范圍內,他依然處處受到監督和限制,常常四處碰
壁。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那是三年以前,克林頓總統剛剛上臺,正值摩拳擦掌,打算大干一番的時候。好
歹選上了,他至少可以在他的行政機構里,表現出自己的領導才干和工作效率。他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搭
一個可靠而行之有效的班子。而任命行政機構各個部門的領導人,又恰恰是在他的職權范圍之內。在我想
來,這雖然不能給手下的“兄弟”都封個“師長旅長的干干”,但是,這實在是一個用權很痛快的時候。誰
想到,事情并不那么簡單。

 

 當克林頓提出每一個行政分支的候選領導人的時候,他都必須依法送交國會批準,國會在批準之前,
都會由專門機構,對每一個總統所提名的候選人進行嚴格審查。以防總統以權謀私。

 

 我知道,你看到這兒,準是在那里暗自好笑,我幾乎都可以聽到你遙遠的笑聲。如果我們現在是坐在
你那間又小又擠的屋子里,你肯定是一臉狡黠地對我說,你把美國人的這點把戲都當真?總統的提名他們
還能叫真去審?也就是走走過場吧。

 

 說實話,我寫出上面這段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太一本正經,嚴肅得不象是真的。因為,我和你也有
過差不多的經驗。好象大凡是太冠冕堂皇的話就有點顯得不實在,就總是有點象一副為了混淆視聽而制作
的完美假面具。可是,如果你也和我一樣,看到過向全美國作電視實況轉播的國會聽證會,你就會把笑容
收起來了。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也是出乎意外。誰能想到,美國人偏偏是在那里玩真的呢?

 

 一般對于總統提出的某一職務提名人的審查,國會都有專門的機構去進行,如果出現什么比較大的有
爭執的問題,國會就會要求舉行聽證會。在這個時候,聽證會的格局完全和法庭沒有什么兩樣。對提名人


產生不同意見的雙方,都會提供證人到聽證會作證。同時,被審查的提名人也必須出席作證,回答各種詢
問,不論這些問題是多么令他難堪。說實在的,我第一次看這樣的聽證會,心里也不由自主地在那里嘀咕,
怎么在美國審查提名人就跟審賊似的。

 

 國會聽證會和國會的大多數活動一樣,都是向全國作電視轉播的。整個聽證會的審理過程都在美國老
百姓的注視之下,而且就象法庭一樣井井有序,一絲不茍。所不同的是,最后不是由陪審團來作出判定,
而是由國會審查委員會的成員投票決定。但是,不論判定的問題有多么嚴重,這個判定只影響到提名被否
定,與司法方面的判決無關。一旦國會的審查委員會確定或否定這名行政機構領導人的提名,這一個程序
也就算結束了。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才會引發法律訴訟,轉到與司法有關的部門,進入性質完全不同的另
外一個程序。

 

 我第一次看的那個聽證會,聽證過程非常長。美國人天天都象是看電視連續劇一樣,守在那里看進展。
最后委員會宣布結果,否定了提名人所受到的指控。當時,那個提名人的反應,跟法庭上的嫌疑犯被宣判
無罪時的反應,一點沒什么兩樣。他的親友也在電視機前擁抱雀躍。我想這時候,“當不當官”他們大概都
顧不上了。能洗清自己已經成了頭等要事。我當時來美國大概才個把月,也不太明白怎么會這樣。但是,
留下的印象卻非常深刻。

 

 還是回過頭來,讓我繼續給你講克林頓任命行政官員的故事吧。

 

 我前面說過,“立法,司法和行政”是美國政府整個權力構架的三大分支。但是,在屬于行政分支的機
構之下,也有一個司法部。這和美國政府的“司法分支”是毫不相干的。政府權力結構的“司法分支”,指
的是法院系統。而總統所執掌的“行政分支”下的司法部,是一個行政機構,處理與司法有關的日常事務。
順便要說的是,這也是語言翻譯的問題。美國人自己所說的司法部,司法部長和政府的司法分支,三個“司
法”用了三個截然不同的詞,誰是誰一清二楚,漢語在這方面沒這么講究,我就只能羅嗦一點了。

 

 美國司法部長手下的基本隊伍是一大群檢察官。他們的日常工作,就是代表政府的執行部門,向各種
刑事犯罪行為提出調查的要求,在得到法院核準之后著手調查。以及,在他們掌握證據的時候,向法院,
也就是向美國政府真正握有“司法大權”的一個分支,提出起訴。

 

 在美國,這個部門對于總統是極為重要的。司法部長管治安,治安有無改善是總統一大政績。更何況,
我前面提到的,“總統”不是“皇上”。他只是美國政府的“行政主管”。也就是說,總統本人,和所有的其
他部門領導人,以及這塊土地上所有的平民一樣,也有可能成為司法部提出的法律調查的對象。同時,也
完全有可能成為一場官司的起訴對象。總統畢竟是政府權力的一大分支的領導,一向是眾矢之的。他時時
都在用權,但是,他的權力處處都要受到約束,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諸多種類的監督之下,以防他違法越權。
所以,美國總統可以說是在一個布滿地雷的草地上跳舞,他惹上一場官司的可能性,會比一個一般的美國
平民要大得多。

 

 當然,就算司法部長是總統安排的親信,他在國會以及各方監督之下,也不能隨心所欲地對總統網開
一面。但是,總有一些可上可下,可進可出的邊緣情況。在這種情況下,司法部是推還是拉,對于總統還
是至關重要的。老是覺得自己象是踩在鋼絲繩上一樣懸懸乎乎的克林頓總統,與夫人都是律師出身,當然
深知其中要害,也就更不敢對司法部長的人選掉以輕心了。

 

 話再說回來,在美國,總統如果想在如此重要的職位上安排一個親信的話,也不是那么容易。因為一
個大國的司法部長,至少要在法律方面具有完備的資格。這種技術性的資格,將會受到國會的嚴格質疑。


這樣,也就大大減少了任人唯親的可能性。說實在的,象這樣又要是親信又能符合司法部長技術要求的人,
能找到一個當屬不易,哪里還可能找上幾個放在那里備用候選的呢?

 

 克林頓幾番考慮之后,選了一位女士作他的司法部長的提名人。送交國會之后,料想其技術資格不會
有什么問題。但是,國會對于此類候選人的調查和審查之嚴,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料之外。

 

 誰也沒想到,這位女士完全可以說是在“小河溝里翻了船”。

 

 她在法律方面的技術資格完全沒有問題。至于個人的道德品質方面,相信克林頓在把她推出來之前,
白宮方面也已經對她作了嚴格的審查。因為,如果推出去的提名人有問題的話,不僅是浪費時間,對總統
本人和他管的那一攤的聲譽,也會有所損害。結果,誰也沒有想到,國會審查提出來的問題是,第一,這
位女士曾經違法雇傭沒有合法工作許可的非法移民為她工作。第二,在雇傭期間,她作為雇傭這位非法移
民的雇主,沒有依法繳納雇主所應該繳納的那一份稅。

 

 順便向你解釋一下。在美國,當雇主雇傭工作人員的時候,會在發工資的時候,預先替他的雇員扣下
雇員應交的所得稅,代為上交。同時,雇主自己還必須繳納一份由于雇工而必須交的稅金。

 

 這么一來,這位由總統提出的司法部長提名人居然“雙重違法”?頓時輿論嘩然,成為一大新聞。各
種追蹤報導紛紛出籠。在美國,這樣的部長任命過程,是不能做成“黑箱作業”的。通過無孔不入的記者,
一切都是公開的。

 

 克林頓盡管感到顏面掃盡,他也沒有任何可能去阻止國會公開調查結果,私下再換一個提名人。他只
能怪自己的一套班子事先的審查工作還不夠細,出了一個大破綻。因為,還有什么比司法部長違法更可笑
的呢?

 

 也許你也挺好奇的。那位女士到底雇了什么樣的工作人員啊?告訴你吧,她就是曾經雇了個沒有合法
工作身份的墨西哥小保姆。是不是“小河溝里翻了船”?你一定會說,這算什么呀。可是在美國,給查出
來的話,這絕對就算是原則性的大事了。這在去年我給你寫的那些信里,也已經介紹過了,這里只有兩個
概念“合法”,“違法”

 

 這位司法部長提名人,可以說是夠“潔身自好”了。因為如果她還有其他方面的問題,也早就讓人給
查出來了。可是,就是這么一個“小保姆”的問題,她不僅官沒當上不說,稅務局馬上就找上門來,除了
補交稅金之外,還交了一筆罚款。

 

 克林頓好不容易挑選的第一個司法部長提名人,就這么給否定了。

 

 心里叫冤也沒用,克林頓只能重整旗鼓,推出第二個司法部長提名人。這次又是一名女士。可是,真
可謂時運不濟。誰知道,國會還審查著呢,這位差一點當上未來司法部長的女士,自己舉手投降了。原來,
她家里,也有過,一個,墨西哥,小保姆!

 

 我想,在克林頓把第二個提名送交國會之前,白宮的審查機構,一定會吸取上一個提名的教訓,就那
倒霉的“保姆問題”,查詢過這名女士。到底是她的“官癮”太大而隱瞞了真相?還是白宮的審查機構,認
為那保姆反正早就不知去向,因此而心存僥幸?這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是,不管是他們哪一方做的“闖關”
決定,總之,事實證明,國會審查這一關并不好闖。


 

 在這里,我想順便提一下。在今天的美國社會,最普遍的是臨時照看一下孩子的臨時保姆。其原因是
那一條“十二歲以下兒童不得孤處”的法律規定引起的。只要家有十二歲以下的孩子,父母需要臨時外出,
都會找一個人臨時給看一下,而且通常得遵守聯邦最低工資法付工資,那時是每小時四塊二毛五,付高點
當然可以,付低了又是違法的。所以,在家里雇傭一個全日制的保姆,并不是非常常見的。至于仆人成群
的家族,大概是屈指可數的了。

 

 在今天,美國一般的工薪家庭,如果想要雇一個具有合法身份的全天候保姆,確實存在一定的困難。
首先是合法居民在美國畢竟有許多機會。在眾多的機會里,當保姆肯定在收入和個人前途上,都不算是上
策。即使是同樣的低工資,合法居民會去選擇一個能夠學些技術的工作。即使有人當了保姆,一般也是權
宜之計,遇到好的工作機會,馬上會跳槽而去。如果要付出對合法保姆也具有吸引力的工資,對一般的工
薪家庭是根本不可能承受的負担。

 

 即使是象克林頓提名的兩名部長候選人,以及這樣一些薪水收入高的家庭,相對來講。他們的住房汽
車等的分期付款費,也就是每個月的固定開支會大增,其他消費也會水高船漲,仍然未必能夠輕松地雇一
個長期保姆。所以在美國有一種家務公司就應運而生,他們定期來兩三個人,如,一周一次。他們帶來各
種用途的洗潔劑和工具,突擊吸塵清洗打掃。而平時的一些零星家務,就都是自己干了。由于美國人的“家”
連房帶花園的特別大,所以家務活也是夠多的。

 

 在這種情況下,大量如潮水般涌進美國的非法移民,以及有合法身份卻沒有工作許可的外國人,就自
然成為一個保姆源。他們愿意接受較低的工資,不輕易跳槽,為保住這份對他們來說的好工作,也就相對
會更盡力去做。這對想有個穩定的好保姆的家庭來說,不僅是最好的選擇,而且幾乎別無選擇。

 

 唯一的障礙就是法律了,而且在美國,這可以說是一個大障礙。在去年的信中我就談到過,在這里,
幾乎只有中國餐館會接受中國留學生非法打工,美國人開的餐館一般是不會接受的。其中的障礙當然就是
法律。保姆的情況又有所不同,一方面是幾乎找不到其他的穩定來源。另一方面,總覺得自己的家不算一
個工作單位,找保姆和非法招工總是性質不同。

 

 再加上非常重要的一條,餐館之類的工作場所,是有可能遭到移民局的突擊檢查的,而移民局想要進
入別人的私宅可就麻煩大了,他們決不會為了一個非法保姆惹這個麻煩。所以誰也沒有聽說過移民局上哪
個家庭去查非法移民的。于是,這種雇非法工作的保姆的情況,就開始多起來。而且基本上是發生在一些
收入較高的工薪家庭,也就是克林頓那兩個“提名人”這一類的家庭。所以,這也是克林頓有可能會連續
撞上兩個“保姆問題”的原因。

 

 不管這么說,堂堂美國總統任命司法部長的精心策劃,就這么栽在兩個墨西哥小保姆手里。所以,現
在我們所看到的,克林頓行政分支下的美國司法部長雷諾,實際上已經是他被迫推出的第三名人選了。

 

 這一類的事情,確實天天都在美國這個大舞臺上上演。在其他國家的老百姓,也許在他們一生的時間
里,都不可能有一次在報紙上,看到國家一級的領導人遇到什么尷尬的事情。當他們在報紙上頻頻讀到美
國總統的種種“丑聞”時,一定會奇怪美國人怎么會容忍這樣一個總統。他們甚至更會因此而得出“美國
是一個腐敗的國家”,這樣理所當然的結論。你想,連他們的總統都頻頻出問題,湟論其他?

 

 但是,在報紙上讀到總統的種種反面消息,在美國卻是司空見慣的。要找出一篇贊揚文章來,反倒十
分困難。你也知道,克林頓自從上臺以來,就官司一直不斷。一開始,我們對周圍美國人的態度也感到很


奇怪。他們并不象我們一樣,讀到總統的反面消息就特別敏感。后來發現,這是因為他們經常看到這樣的
消息,知道總統整天被國會,司法部門,反對黨,新聞記者等等一大幫“專業人員”在那里盯著,“事兒多”
是理所當然的。再者,他們也知道,這幫盯著總統的人,自會對這些問題從各個方向去發掘,直至掘個水
落石出為止,否則決不會罷休。他們只需等著結果出來,決定下次是不是再投他的票即可。

 

 我們也逐漸習慣了在這樣一個局面的國家里生活。以前我們常常聽到人們把權力結構比作一張網。在
這個國家里,從整個權力結構來說,也好象是結成了一張結實的網。但是,我們漸漸覺得,這似乎是另外
一種性質的網。因為這張網上的各個環節,不僅沒有按我們的想象,一致地勾結起來,所謂“官官相護”,
如漁網般去網羅共同利益,反而不僅互相牽扯,而且都是向著不同的方向牽扯。最后,如一張蛛網一樣,
均勢力敵而達到平衡,各個環節無一漏網地全被扯住,很難有什么特殊舉動。誰也不可能就此掙脫出一只
手來,居高臨下地一手遮天大撈一把,總統當然也不例外。

 

 我們自然會提出前面一開始的問題 ,這一切是怎么形成的呢?既然美國總統在這里不是一個獨立的頂
端人物,而只是這個政府結構的一部分,那么,脫離這個整體結構孤立地去談美國大選,就意義不大了。
所以我想。我們還是費點力氣,探出一個究竟來。

 

 如果去探究這一切的源頭的話,我腦子里頓時冒出了一句話。這是今年老朋友送給我的“顧準文集”
里,顧準所提出的一個問題:“娜拉出走以后怎樣”。

 

 一個原來象是洋娃娃一樣被丈夫養在家里的一百年前的女子,沒有外援,僅僅為了個人的理想,就斷
然出走。這一事件怎么看都具有一種“革命”的意義。難怪一百多年來,同一個娜拉,已經被不同的人,
不同的社會,從她的出走中看到了各種各樣的,甚至是并不相同的“革命意義”。

 

 娜拉被“帶到”中國之后,不知有多少幾十年前的新女性,從這個洋榜樣身上汲取了無窮的精神力量,
也一一沖出各自不同的家庭,造就了無數“中國娜拉”。娜拉不僅在出走的舉動上具有革命性,更在廣義的
精神上具有革命性。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挪威女子娜拉,她的“出走”也成了充滿剛陽之氣的“革命”
的代名詞。

 

 在娜拉的這場“革命”中,其他的一切皆可視為“革命的代價”而被忽略不計,可是,把一腔熱情滿
腹關懷都傾注在娜拉身上的人們,怎么可以忽略“出走以后的娜拉”本人!于是,又引出了不少話題。在
中國,我們以前非常熟悉的,就是魯迅對于娜拉出走以后的感慨。看上去,他是對為數眾多的“出走后的
娜拉”憂心忡忡。他覺得“出走”還不是最迫切的,最迫切的是改造社會。若是社會環境險惡,那么孤身
一個弱娜拉,到最后不是哭哭啼啼重新回家,就是流落風塵,未見得就是好結果。這么一來,破壞了大家
為娜拉喝彩的好心情。

 

 實際上,魯迅只是提醒大家,不要僅僅關心只是作為“娜拉”的“娜拉”是否“出走”,而是更應該關
心作為社會象征的“娜拉”,是不是發生變革。這才是“玩偶之家”可以發掘的更深一層的意義。在諸如魯
迅這樣的提醒下,大家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一場社會革命上,相信這才是一個根本解決問題的出路。

 

 在實現一場社會革命時,由于它的過程十分漫長而且跌宕起伏,充滿艱險充滿犧牲。一場革命往往需
要數代人的前仆后繼。人們經歷了無數次的失敗后幾乎已經近于絕望,每一次幾近絕望又強化了一次新的
渴求。因此,在許多革命中,在這樣的輪番刺激之后,革命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就悄悄地從一種實現目標
的方式手段,在人們心中變成了目標本身。人們就象癡迷地坐在劇場里看“玩偶之家”一樣,別無他求,
只求“出走”。


 

 于是,革命勝利最終成了大家夢寐以求一個日子,一個突破點。當這一天到來的時候,大家在狂歡之
中醉眼惺忪,看出去的一切都籠罩在五彩的光環之下,大家再一次彈冠相慶舉杯互祝,互道:這下好了。

 

 這樣的歡慶,曾經出現在這個世界不同國家的廣場上,慶祝各種不同年代所發生的性質不同的“革命
成功”。我有時候會覺得一種深深的疑惑。我不知道為什么在有些地方,這樣一杯歡慶的美酒會如此長久地
起作用。因為,畢竟陶醉其中的各色人等都有,其中有不少人似乎是不應該久久地迷失在這樣虛幻的光環
里的。

 

 這種慶典的氣氛持續越久,當疑問升起的時候就越沉重。“這下真的就好了嗎?” 在中國,終于又一
次有人提起“娜拉出走以后怎樣”。但是這一次的提問,比起當年魯迅的沉重發問,更增添了何止百倍的沉
重。娜拉已經被升華為一個象征,天翻地覆般社會巨變的“出走”已經完成,既已如此,我們為什么還是
擺脫不了相同一個問題?

 

 我突然聯想到,兩百多年前,美國不是也經歷了一番如同“娜拉出走”般的獨立革命嗎?那么,這位
美國娜拉“出走”以后又是怎樣的呢?當初這位“美國娜拉”的一舉一動,不就是我今天看到的美國的種
種現象的根源嗎?這種聯想使我的好奇心油然而生。

 

 我發現,美國娜拉在經歷“出走”之前,對自己“以后將會怎樣”這個后果問題,也是沒有深思熟慮
的。她也是迫于現實才靜靜地坐下來,非常理性也非常現實地認真考慮這個問題的。

 

 美國在“革命”以前,是一個什么狀況呢。它沒有值得夸耀的年頭長達四位數的深厚文化傳統。不錯,
它的早期移民來自英國。但是,它確實并不因此就敢拉大旗做虎皮,在自己的文化與英國文化或是歐洲文
化之間劃等號。在獨立之前,他們斷斷續續地是從英國帶過來一些“文化”,但是即使是帶過來的這點文化,
也早已被新大陸強勁的風迅速地吹散開來,吹得變了味兒。令人聯想起南橘北枳這樣的故事。

 

 獨立以前的美州殖民地,如果說與今天我們所看到的美國,從表面看上去有什么相同之處的話,那就
是生活在這里的老百姓那種“流動散沙”的狀態。這種無規律的流動,既意味著新大陸的內部流動,也包
含了蜂擁而來的外國移民對于流動的推波助瀾。

 

 雖然在殖民時期,也有英國派來的總督政府及其一套班子。但是,在這塊土地上生活的人們,始終也
沒有遇到過一環緊扣一環,一層死盯一層的嚴密控制。其根本原因倒不是英皇不想對他的子民嚴加管束,
而是在當時的新大陸,這種管束在技術上是做不到的。“天高皇帝遠”這句老話,在這里有著最真實的意義。
不僅皇帝遠,皇帝所擁有的龐大管理體制遠,甚至連產生皇帝的文化,都非常遙遠。人們的分散與流動,
又使得殖民地僅有的統治,其強度從中心向外迅速遞減。

 

 即使是從殖民統治者的角度來看,也遠不象在英國本土那樣有章法。照說,他們有著悠久的治理傳統,
只需開來一批人馬,移植一個模式,照搬一套制度即可。而且,他們是在統治殖民地,背后,已經有現成
的洋洋萬卷各式英國法律法規在支撐。他們只需執行就可以了。但是,也許是情況太不相同,也許是人手
不夠,也許是交通不便 。總之,就是管不住。所以,對許多在執行中被因地制宜篡改了的規矩,他們也只
好眼開眼閉,聽之任之。

 

 更何況,北美的殖民政府對于到底如何去開發治理這樣一塊新大陸,也是心中無數。因此,在不同的
時期,不同的地域,都有過一些實驗性的管理方法。比如說,甚至有過在佐治亞州完全失敗的如軍墾農場


一樣的“開發實驗”。

 

 于是,在殖民時期的北美洲是一個自治程度很高的地方,嚴格的自上而下的條條管理,從來也沒有真
正實現過。在這里,作為個體的人是分散流動的,作為群體的人是分散的,甚至有時也是流動的。那么,
這些來自不同國家,不同階層和宗教理想的人們,也在一塊塊有著高度自治權的“小國土”上,進行過各
種不同的理想實驗。權力是分散的。在獨立之前,這里已經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十三個政治中心。

 

 我想,如果真要把一大片國土比作“一張白紙”,作“可畫最新最美的圖畫”之類的比喻,那么,按說
幾百年前的這塊地方大概是最象一張白紙,最合適按構想的藍圖去實踐了。但是,在從一開始移民進入北
美起,大凡僅僅是嚴格地按照一個完美的宗教理想,道德理想,政治理想,甚至是經濟建設理想去實行的,
最后往往碰壁,反倒是一些世俗的隨遇而安的做法,更容易延續下來。于是,回顧殖民時期的北美歷史,
幾乎是一部充滿了各種理想實驗,又同時充滿了妥協,退讓,放棄和變通的歷史。

 

 之所以能夠產生這樣的結果,大概因為生活在這里的人,都必須服從新大陸上無情的生存規律。在這
里剛剛開發,嚴酷的生存條件下,移民最重視的是生存。生存是首要的,理想必須退居其次。這一點,別
說是幾百年前站在蠻荒大地上的移民了,就是今天踏上這塊已經變成了全世界最富國土的新移民,也很難
逃避這樣的生存規律。他們被迫變得比原來的自己,也比生活在其他地方的人更為實際。

 

 有意思的是,另一個導致這樣歷史結果的重要原因,也是今天如我們這樣的新移民們同樣必須面對的。
就是每一個進入這塊土地的人,都必須學會如何與其他文化打交道,如何與完全不同的人打交道。在不同
的個人和不同的文化群相遇的時候,妥協和變通是和平相處的前提。這也是我們和幾百年來的北美移民們
的共同課題。

 

 這種北美新大陸特有的妥協,變通和實際,看上去確實顯得“俗氣”,所以也始終為歐洲的理想主義者
們所不齒。

 

 看到這里,你也許要問了,在這樣一塊殖民地上,老百姓事實上對英國并沒有大的什么依賴性。北美
的老百姓與英國之間的關系事實上是松散的,那么他們是靠什么維系了那么久遠的關系呢?我覺得形象點
說,這種關系幾乎就象是娜拉對丈夫和家庭的感情維系。這是從哪兒說起的呢?

 

 實際上曾在不短的時期里,除了歐洲人看不起美國人之外,美國人自己也是陷在很深的自卑里難以自
拔。他們并不是“一生下來腦后就有反骨”。他們自己沒有輝煌的文化,就希望能與古老的歐洲文化至少不
要斷了那點血脈關系。

 

 說實在的,至今為止,在我們看到的美國,對于相當一部分建筑庭園設計,家具及手工藝品,“殖民時
期風格”還是足以炫耀的廣告用語。記得剛到美國的時候,看到這樣的廣告宣傳頗不理解。甚至在很長時
間里,我們一直對這樣“殖民時期風格”的自豪廣告,在感情上疙疙瘩瘩。按說我們是外國人,這塊土地
在兩百多年前是不是英國的殖民地,與我們根本毫不相干。我們怎么會有這樣的反應呢?

 

 實際上,這是一種文化和觀念上的差異。在我們的邏輯里,被“殖民”則意味著是一段屈辱的歷史。
如此的廣告宣傳就意味著“沒有民族自尊心”和“把恥辱當光榮”等等一系列“殖民地奴隸心態”。“半殖
民”都尚且不堪回首,何況是“全殖民”。凡是“殖民時期”外國人留下來的東西,只能充作激揚“愛國主
義”的教材。這種邏輯和概念,已經隨同我們的文化背景溶化在血液里。因此,我們是在本能地如條件反
射一般,從心里抵制這樣一種“辱國求榮”的文化現象。


 

 但是,我終于發現,美國人對此從來不產生這樣強刺激的聯想。對于他們來說,殖民時期僅僅是一個
歷史的客觀存在。殖民者有好有壞。大大小小的殖民總督和殖民者,他們的名字至今還是美國許多城市和
街道的命名,他們的銅像依然在美國各地熠熠閃光。因為他們與這塊土地的開發建設歷史緊緊相連。至于
文化藝術領域里的玩意兒,更與殖民不殖民沒有關系,他們從不認為這是“文化侵略”,或是“殖民外衣”
之類可怕的東西。他們還巴不得能多弄一點這樣的文化藝術過來呢。于是,對于美國人,歷史就是歷史,
它總是有某種原因才如此存在。這一來,他們反倒一個個都是輕輕松松的。時間一長,我也跟著放松下來。
本來嘛,跟我無關的事,我緊張什么。

 

 所以,如果當初英國干脆松松地牽著這根跨越大洋的線,放這只“美洲風箏”,這里沒準到現在還是英
國殖民地呢。可是,大概正是北美殖民地人民所表現出來對歐洲文化的一往情深,使得當時的英國皇朝產
生了錯覺。它象娜拉的丈夫一樣以為她軟弱可欺,并且在她面前暴露了非常自私和無情的一面.它在北美殖
民地不合理的稅收政策,以及對其人民自由的粗暴踐踏等等,使得一場原本不會發生的"出走"就這樣發生
了。

 

 在我們看來,這樣發生的一場“美國革命”,比起世界上曾經發生過的許多其他“某某革命”,似乎總
還有不少欠缺,還很不夠“正統革命”的味道。

 

 它好象沒有一個系統的哲學上的理論和思考。它的領導人沒有一個被后世尊為哲學家,它也沒有從歷
史上或者同時代的哲學體系里,去尋找過自己革命的“堅實理論依據”。說句不好聽的話,它看上去顯得十
分“淺薄”。因為它從沒說要實現什么什么主義。它也沒有說要追求任何一個從理論上經過嚴密推算的理想
制度或道德王國。

 

 這一切,和這塊土地原先給其他國家留下的印象,十分相符:沒有哲學,沒有理論,沒有思想,甚至
沒有文化。所以在大家的心里,這也就是一場揭竿而起的平民起義罷了。對于人類的進步,世界的文明,
以及對于理想社會探求,沒有什么大的意義。美國娜拉在大家眼里,只是一個鄉下姑娘的形象,大家對她
“出走”以后的結果也并不怎么看好。

 

 至于這個大家眼里的鄉下娜拉到底要的是什么呢?最明確的答案只有一個獨立宣言。在獨立宣言里,
這個短短的樸素的要求,是今天我們看到的每一個美國學生都背得滾瓜爛熟的一句話,就是生命權,自由
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這就是新大陸“揭竿而起”時,那“竿”上的唯一旗幟。只是,和所有習慣皇帝文化的平民起義不同,
他們的士兵和將領都沒有在勝利逐步接近的時候,腦子里開始形成一個越來越清晰的皇帝夢,甚至都沒有
一個強烈的統一要求。

 

 就象我在去年給你的信里已經談到過的,這場“美國革命”一結束,整個軍隊就解散了。總指揮華盛
頓又回到了自己莊園的馬兒身邊,恢復了“農民”的身份。軍官們也各自兩手空空地回到家里。其中一名
校級軍官還負了不少債,于是,他裝了一船西洋參,辛辛苦苦運到中國,為自己卸甲之后的新生活,找到
了一條出路。

 

 不僅沒有了軍隊,趕走了英國總督政府之后,他們也沒有了中央政府,沒有了總統,沒有了一個新的
國家權利象征。他們也不在乎什么國旗國徽國國歌之類的東西。在很長的時間里,美國人搞不清楚國旗應
該是什么樣的,在拖至南北戰爭之后,才正式地確定了美國的國徽和國旗的式樣。但是民間依然按照自己


的想象,在節日里懸掛各色“美國國旗”,到一九一二年,才算真正統一了國旗。美國國歌更是到一九三一
年才得以確定。

 

 在這里我們看到,“出走”以前的娜拉遠不象一個深思熟慮的女子,倒確實象一個感情沖動的鄉姑。她
的要求非常本質,簡單,對于追求自己樸素的理想沒有什么宏偉的構想,但是對于自己“不要什么”卻非
常明確,反應非常強烈。她不要皇帝,不要暴君,所以,有了“美國革命”,所以,她也不打算捧出一個新
皇帝。

 

 好不容易擰在一起,打了這么一場勝仗的美國,迅速回復到一盤散沙的狀態。并不因為有了一個“美
利堅合眾國”的稱號,大家就從此認為有必要齊心協力。每一個人在這里,他首先是一個人,有著自己“生
命的權利,自由的權利,追求幸福的權利”。對于美國人,這就夠了。

 

 這種美國人極其樸素的感情,至今依舊。

 

 記得來美國以后,一開始,美國年輕人常問我,你喜歡什么音樂,我當時在中國已經聽過一些美國鄉
村歌曲,挺喜歡的。就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喜歡鄉村歌曲。當我反問他們,他們幾乎都是喜歡搖滾樂。我
沒想到,時間長了,“搖滾”也變成了我最喜歡的音樂之一。也開始明白了為什么我的朋友們喜歡“搖滾”
遠勝于“鄉村音樂”。此后,我每逢開長途,總是在幾個播放搖滾樂,爵士樂,古典音樂的電臺之間跳來跳
去,很少再聽鄉村音樂。

 

 今年夏天,我正好一個人開車穿過大煙山國家公園。我夾在山谷里,好多電臺都收不到。我對付“愁
腸百轉”的盤山道十分緊張,也無心多去撥弄收音機。這時我的收音機里正在放著我已經很久不聽的鄉村
音樂,我也就順其自然。忽然,一個男聲緩緩地唱出了我十分熟悉的一首歌,他唱道:這是我的房子,這
是我的樹,這是我的菜園,這是我的狗。這是我的院子,這是我的馬,這是我的妻子,這是我的孩子。

 

 歌聲飄揚在大煙山美麗的崇山峻嶺之間,我突然理解了兩百多年前的美國人,他們為什么會發生這樣
一場“獨立戰爭”。理解了他們為什么而“戰”,也理解了他們為什么而“散”。

 

 好了,今天就寫到這里。下次的信里試著給你寫寫,當美國人迫不得已非得有個中央政府不可的時候,
他們是怎么辦的。這個珊珊來遲的美國總統是如何被鎖定在今天的地位上的。

 

祝好!林達

2013-08-19 1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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