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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距離看美國 II --總統是靠不住的 撲朔迷離的民意
近距離看美國 II --總統是靠不住的 撲朔迷離的民意
林達     阅读简体中文版

撲朔迷離的民意


 

盧兄:你好!

 

 今年的美國大選終于臨近了。我想最后給你談談會有一些什么樣的因素,影響美國的民眾選擇。
之所以我直到最后一刻才提這個,顯然是因為這個話題很吃力。

 

 你一定記得,去年我試圖給你介紹美國的時候,一開始就介紹了美國的移民大背景,以及來自全
世界的人們共同在一起生活,是多么的洋洋大觀。

 

 美國人有著不同的膚色發色和“眼色”,有著不同的語言,文化背景甚至與國籍無關的故土認同。
同時,他們又生活在一個除了遵從法律,不要求任何思想統一的國家。在這樣一個地方要搞競選,要琢磨
出選民們會以哪一個指標作為首要考慮的因素,真可以說是一門大學問了。不要說我看著這樣的話題感到
吃力,就連總統候選人和他的競選專家們,有時都會不知如何下手為好。

 

 比如說,我去年向你談到過的我們的一個修士朋友弗蘭西斯。在今年大選的時候,我們問到他投
票的情況。他告訴我們,在他的那個修道院里,除了他之外,所有的人都是投共和黨候選人杜爾的票的。
為什么呢?理由完全是因為共和黨主張反墮胎,而他們這個修道院是屬于天主教系統的,這些虔誠的天主
教徒又都是堅決反對墮胎的。就是這么簡單。

 

 在他們面前,克林頓總統所有在經濟上的努力,在各個重大內政外交上的政策方針,統統化為烏
有,他們只有一個簡單的宗教信仰的出發點。然而,他們手里也人人各有一票。

 

 那么,弗蘭西斯為什么投了克林頓的票呢?這是因為在美國,一般的教會對自己的信徒并沒有什
么控制。他們出于共同的信仰聚到一起,教堂向他們宣講該教派的教義,但是,并不強迫和控制信徒。教
堂是社區民眾的社教場所,在社區生活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因此,即使在天主教的修道院里,到了該
投票選總統的時候,還是大家根據自己的選擇去投票站投票。事先都不對修士們作任何選舉的勸導。他們
完全可以自行其事。弗蘭西斯從宗教信仰的角度,也反對墮胎,可是,他覺得選總統還是需要一個綜合權
衡,所以他作出了選克林頓的選擇。有趣的是,其他的修士其實也知道弗蘭西斯是投克林頓一票的,卻并
沒指責他違反教規,我們只看到跟他較要好的修士善意地拿他這個自由派修士開玩笑。盡管有他這樣一個
修道院中的特例,我們還是看到,信仰的考慮對大多數教徒起了相當大的作用。

 

 你不要以為這是一個不尋常的情況。美國的教堂之眾,教徒之多,都是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的。
據美國公民自由聯盟的統計,美國有1500個不同的宗教實體,360,000個教堂,清真寺,優太教堂或佛
教廟宇。而且,教徒的多,還不僅是人數上的多,還有教派品種上的多。比如到處可見的基督教浸信會,
大約有75個不同的派別,很少有人能弄清這中間的區別,但大部分人都知道有南方浸信會和北方浸信會的
區分。根據六十年代初的調查,有90%的美國人宣稱他們信仰上帝,40%說他們每日崇拜上帝,63%的人
是教堂的成員。經過六十年代的大變遷,情況有了很大的變化,但是專家們說,宗教信仰的基本趨勢是社
會因素中十分穩定的一種成分。估計大部分人仍然相信他們是有宗教信仰的,所不同的恐怕是宗教信仰更
寬松更寬容了。宗教和迷信是兩碼子事,不可混為一談。據最近的研究,40%的美國科學家認為自己是信
神的,而且這種信仰幫助了他們的科學生涯。我的朋友戴維的父親是浸信會教堂的神父,他卻不上教堂了,
他說他跟他父親去教堂去得太多了。可當我問他是否是基督徒時,他沉吟片刻,清楚的給了我肯定的回答。
我還有一些很自由派的青年朋友,他們卻也按照基督徒的規矩在就餐前禱告,只不過禱告的內容有了世界
和平,保護地球,萬物昌盛之類的理想。很多美國人有自己在宗教或人生信仰上的一些思維定向,往往是
這些信仰問題決定了他們的選總統的問題。


 

 你也不要以為,墮胎問題在這里僅僅是一個與天主教信仰有關的問題。墮胎問題在這里,幾乎是
一個人人關心的,構成一個人的基本立場重要部分的問題。而且在這里,有關的討論是非常激動的,動感
情的,甚至引起了過激行為。這絕對是美國的總統候選人不敢忽略的重大議題。

 

 可是,在如此多樣化的一個美國,也有一些大的趨勢。這些大的趨勢可以幫助我們理解美國大選,
也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這個國家。

 

 首先我們看到,美國的大選,基本上選來選去,都在共和黨,民主黨這兩個大黨之間作選擇。窮
其根底,美國的這兩個大黨實際上并不象有些國家的政敵那樣,存在“走什么道路”這樣的重大分歧。美
國的兩大政黨他們從根本上的理想是頗為接近的。因此,才會產生這樣的現象,就是大量的民眾在選舉的
時候游離于兩黨的候選人之間,往往是某一點并不大的偏差,就使他們改變了投票的方向。就象我前面談
到的那些修士們,他們認為,不論是克林頓還是杜爾當選,美國還會是他們所喜歡的那個美國,只是在墮
胎的問題上,會有本質的差異。

 

 在這里,對很多人來說,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當政,雖然有所區別,但是,絕對不會有翻天覆地
的變化。對于這兩個政黨來說,失去大選也并不意味著丟失了江山。他們之間根本不存在“你死我活”的
斗爭。這兩個政黨都認同憲法,都崇尚這個國家最根本的自由理念。因此,你可以看到千變萬化的美國表
象,然而對絕大多數的美國人來講,盡管有些人他們在人生的半途才加入這個國家,這個國家建國時的基
本精神始終還是他們追求的目標。

 

 美國這兩個大黨的區別只是在于如何實現這樣一個目標。那么,這兩個大黨的主張,也就基本上
代表了民眾中的兩大思考方式的歸屬。這就是我們在美國時時可以聽到的所謂保守派和自由派。一般認為,
美國的共和黨代表了民眾中保守派的趨勢,而民主黨則代表了自由派的趨勢。但是必須解釋的是,不論是
保守派還是自由派,從名稱上來說,都和我們在中國所通俗理解的“保守”和“自由”并不一樣。最關鍵
的是,這兩種叫法在美國都沒有任何褒貶的含義在內。

 

 既然有這樣的基本分野,為什么還是令人困惑呢?因為這里面還是十分復雜。就是同一個保守派,
還有激進與不激進之分,激進的也有程度之分。更有大量的人,他們基本贊同某一派的觀點,但是又在一
些問題上,贊同另一派。

 

 盡管很難把這樣一個與人的思想方式有關的復雜問題徹底搞清楚,但是,對美國人天天掛在嘴上
的保守派和自由派有一些基本了解,還是非常有助于對這個國家的了解和對美國人的思維方式的了解,也
有助于對參加競選的美國兩大黨的了解。因為競選之爭說到底還是一個理念之爭。

 

 我們在這里待的時間長了之后,有時候開玩笑說起來,覺得自己在遇到一個美國人的時候,不用
開口交談,都能基本上看得出來,這個人是傾向于保守派還是自由派的觀點。這兩種傾向幾乎在生活的各
個方面都會表現出來。

 

 我們先找一個簡單的切入口,先談談我們剛剛提到的墮胎問題吧。我們已經說過,基本上保守派
是反對墮胎的,而自由派是贊同墮胎的。這里的墮胎指的都是自愿墮胎,被動墮胎在這里是根本不可能被
任何一派考慮的一個問題。可是,一個自愿墮胎問題在美國為什么會成為引起兩黨之爭,民眾分野的大問
題呢?

 


 剛到這里的時候,我們也非常不理解為什么墮胎問題會在美國變得如此重大。我們是從中國這樣
一個人口大國來的,在那里人口問題已經象槍管頂到了下巴上,十萬火急地等著要馬上拿出個高招來控制。
根本談不上再穩穩地坐下來,討論它所的牽涉到人類本原的一系列理論問題。所以,在我們的印象中,好
象這些問題已經不存在,或者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我們所討論的,是一個具體操作的問題。怎么做,將能
更有效地做到控制人口,或者說,怎么做,才能更合理地控制人口。

 

 美國是一個基督教傳統非常強的國家,當然很多人的態度與宗教態度有關,但是,美國人對待墮
胎問題,即使是很多宗教信徒,他們也并不是簡單的“宗教追隨”,而是有自己非常哲理性的思考。這也是
我們在和弗蘭西斯修士以及他的親友們的一次聚會上,才第一次真正認識到的。

 

 我們以前一直知道弗蘭西斯的反墮胎立場,但是,我們雖然是好朋友,卻從來沒有深入去討論過
這個問題。因為眾所周知,凡蒂岡教皇的立場是反墮胎的,天主教又都是跟隨凡蒂岡的。所以,我們把他
的立場非常簡單地歸到了他的“宗教追隨”上面。

 

 在弗蘭西斯修士的一次親友聚會上,大家自然地談到了這個人人都很關心的議題。他的親戚們
基本上都是傾向于自由派的,也都是贊同墮胎的。弗蘭西斯在其他的觀點上,可以說也是相當自由派的,
但是在墮胎問題上,他卻有著和大家不同的想法。結果,引起了一場十分激烈的爭論。

 

 這時我們才發現,他的觀點可以說很能夠代表理性的保守派在墮胎問題上思考。要理解這樣的思
考方式,還是必須回到在美國“獨立宣言”中所表達的美國人的基本理想,那就是“生命權,自由權和追
求幸福的權力”。在美國的思維方式中,尊重每一個個人的生命,成為最基本的出發點。

 

 這也是理解美國人對待戰俘問題的出發點。美國人從來認為,在戰爭中當軍官和士兵們已經盡力
而為,并且陷入絕境,那么繼續進行抵抗,只是無端地傷害士兵的生命,是不可取的。因此,在這種情況
下,投降是正確的選擇。沒有人認為這樣的投降和成為戰俘,是一件羞恥的事情。當一些美國人成為戰俘
之后,所有的人都會為他的生命和處境担憂,當戰俘回到祖國和家鄉,絕不會有灰溜溜的感覺,他毫無疑
問會受到英雄式的歡迎,就和得勝回朝的將軍一樣。這些現象都是源于美國人對于尊重生命的基本看法。

 

 基于對同樣的人道精神的理解,美國人承認,人有害怕和恐懼的權利。這是自然的,是可以理解
的。所以,盡管誰都知道,美國人是最崇拜英雄的,美國電影里充滿了英雄的形象,但是,他們并不認為
產生害怕和恐懼,是一件可恥的事情。

 

 我們曾經和美國人一起經歷過這樣一件事。一架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的美國飛機在波西尼亞執行
任務時,被塞族擊落。雙方都知道有一名美國飛行員跳傘降落在叢林里。塞族游擊隊在拼命地設法抓住他。
這時,每天大家所關心的最大新聞就是這名飛行員的安危了。最后,在經歷幾天幾夜之后,僅僅根據士兵
身上裝備的一個簡單的信號發生器,美國部隊從軍艦上派出直升飛機,追隨這個微弱的信號,幾乎是在塞
族游擊隊的眼皮底下,把他從叢林中吊了出來。消息傳來,我們看到美國人難以形容的激動。白宮是禁煙
的,此刻,只見克林頓高興地走出白宮,在草坪上抽了一枝雪茄,輕松欣慰之情溢于言表。這名士兵回來
之后,大家在電視里看到他和總統一起穿過白宮的草坪進入白宮,克林頓特地請他在那里吃了一頓飯。在
晚上電視臺黃金時段的萊利.金談論節目中,這名士兵和他的妹妹一起接受了采訪。

 

 在整個采訪中,最使我們感到不尋常的,就是他毫不隱諱地談到事情發生之時他的害怕和恐懼。
他談到自己躲在叢林里,塞族游擊隊搜索的士兵多次就在他的身邊走過,他是多么地驚恐萬狀,直想著自
己這下是完了。他表達的只是人類真實的軟弱的一面,全美國的人卻一起在那里感動得熱淚盈眶。美國人


能夠使崇尚英雄和承認軟弱并存的這種思維方式,也是出于他們最基本的對于生命的看法。這種觀念已經
非常深入人心,已經成了這里絕大多數人能夠相處交往的基本依據。

 

 我之所以先扯開了去,談了一些似乎是與墮胎無關的話題,只是想說明,“生命權”在美國是無
處不在的一個重要概念,它已經溶化在人們的血液里。美國人把關懷的極大比重放在兒童身上,實際上也
是這種思維方式的一部分。因此,在美國,有的家庭會有意去領養一個殘疾兒童。這絕不是罕見現象,有
相當數量的領養家庭是這樣做的。這在其他地方幾乎是無法理解和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他們認為,兒童是
人的生命中最弱的一個階段,因此所有的人都應該有責任去幫助這樣一個柔弱的生命。而傷害兒童在美國
是判得非常非常重的。

 

 最近在美國就發生了一個很轟動的案件。就是一對高中的小戀人,都來自家教比較嚴的富裕家庭,
兩人平時都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意外地懷孕之后,他們害怕家長的責備,一直瞞著雙方的家庭。正巧是
他們進入大學一年級的當口,他們離家住校成功地躲過了父母。在大學里,一個懷孕的女孩當然有自己的
隱私權,自己不說什么,別人是不會來過問的。在臨產的時候,他們住進了一家汽車旅館,自己生下了這
個孩子。然后,根據他們的一念之差,把孩子扔進了垃圾捅。當有人發現這個孩子的時候,孩子已經死了。

 

 現在,這對生活剛剛開始的年輕人,面臨死刑的起訴。我曾經告訴過你,在美國死刑是非常罕見
的,但是,許多州的法律,對于殺害兒童的罪行就是判死刑。現在,大家看著報紙上這對年輕人的照片,
尤其是認識他們的人,當然感到非常惋惜。但是,誰也救不了他們。他們犯的是一級謀殺罪,而且殺害的
是一個兒童。

 

 隨著這樣的思路一路尋來,你才會理解,牽涉到生命的墮胎問題,為什么會在這里如此普遍地引
起人們的不安。現在,我們再來看美國保守派的觀點,就一點沒有什么奇怪的了。

 

 美國的保守派認為,胎兒本身已經是一個生命,墮胎就不僅是一個特別的“是否允許墮胎”的問
題,而是“是否允許謀殺”這樣一個問題的一部分。我跑到這里,第一次聽到人們居然把“墮胎”與“謀
殺”等而論之,著實懷疑他們思路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但是,很快我就開始理解他們思維的邏輯性和嚴
肅性。

 

 如果你質疑胎兒是不是一個與嬰兒同等的生命,那么,他們確實有嚴格的科學證據。如果你說界
限是在出生之前與出生之后,那么,正象我以前告訴過你的,極端保守派的談論節目指責說,這等于是說,
謀殺的合法性只有兩英寸距離的區別。他會問你,如果出生之后的嬰兒是不可謀殺的,那么,憑什么說,
一個即將臨產的嬰兒就是可謀殺的呢?你確實必須承認這樣的事實,臨產前的嬰兒已經完全成熟,基本上
和剛出生的沒有什么大的區別。

 

 如果你再把界限往前劃,劃在早期懷孕和晚期懷孕的區別。那么,現代科學確實也已經可以把一
個非常早期的胎兒在體外成功存活了。終有一天,科學可以使一個受精卵完全在體外培育成嬰兒,這時,
胎兒和嬰兒之間的區別根本就不存在了。面對一個連續的生命體,你甚至再也找不出體內體外這樣兩英寸
距離的借口。他們的推論使你無法否認墮胎等同于扼殺一個生命,等同于謀殺嬰兒。

 

 于是,問題是,到底是誰有權去扼殺一個象胎兒這樣的生命,扼殺一個比兒童,比出生后的嬰兒
更為柔弱無助的生命呢?是這個生命的父母就應該有這樣的權利嗎?為什么社會不允許謀殺出生后的嬰
兒,卻能夠允許這樣的一種謀殺呢?

 


 在那次聚會上,弗蘭西斯頗為激動地問大家,如果我們失去了對生命的尊重,我們承認了對生命
的謀殺,那么,既然我們同意父母有權謀殺一個胎兒,那么父母是否也可以出于某種理由謀殺一個嬰兒呢?
比如,他們生了一個他們不需要的女嬰,是否有權一生下來就把她給扔了呢?

 

 當弗蘭西斯的姐夫舉出人口爆炸以后,有可能產生的普遍的生活質量下降的問題,有可能產生的
大饑荒的問題,大饑荒也同樣要導致大量人口死亡的問題。 可是,弗蘭西斯說,從倫理上來說,如果你同
意為了某一種理由,比如說,為了讓其他人有更多的食物和避免饑荒,類似的這樣一種非常實用的理由,
就同意謀殺嬰兒,那么大一些的孩子呢,甚至成人呢?是否都可以在一個非常實用的口實之下,把一部分
人,例如有缺陷的人,被社會認定是壞人的人,都給謀殺了呢?是否就可以允許以謀殺的手段來解決其他
人的類似饑餓一類的問題呢?又由誰來為哪些人應該生和哪些人應該死作一個判定呢?

 

 在這樣一個邏輯的推導下,在不同程度上同意墮胎的各種美國自由派也很難在同一個邏輯下與之
對抗,于是,一般來說,他們是從另一個角度去切入。比如說,這是婦女的個人自由,他人無權干涉。“我
的身體,我自己作主”是在贊成墮胎的游行中經常高舉的口號。還有一些同意“有限墮胎”的自由派,提
出至少一個被強奸的婦女有權不要由此導致的孩子。

 

 在競選的時候,克林頓總統和副總統高爾在競選辯論的時候,就這樣繞開。他們說,決定是否要
生下一個孩子,這應該是個人隱私范圍內的事情,如果一對夫妻,他們決定不生下這個孩子,我們怎么能
夠以政府立法的形式,一定要替他們作選擇,強迫他們生下來呢?更何況,有的患病的孕婦,生育會危及
孕婦的生命,在這種情況下,又怎么能置母親的生命于不顧,而不允許她墮胎呢?

 

 所以,我感覺在這個問題上,美國的兩派一直不是正面交鋒。

 

 再深入下去,我們的朋友弗蘭西斯認為,墮胎是鼓勵人類加速從大自然中異化出來的舉動。人類
本來應該是自然的一部分,可是在發展的過程中,卻不斷地抗拒自然,人類的異化已經導致了許多物種的
消失,現在居然發展到了要扼殺自己的孩子的地步,如果再不加以阻止,人類自身還會有什么尊嚴呢?還
會對什么東西產生敬畏呢?他所担心的,正是人類在一個倫理觀念的重大突破之后,在徹底失去對于生命
的尊重和敬畏之后,會向著異化的道路速速奔去。這種異化的后果連人類自己都無法預測。

 

 有關墮胎問題的爭論在美國至今還沒有結果。現在的法律則是允許墮胎的。自由派中較為激進的,
贊成婦女有權為任何理由而墮胎,例如,她只是不想要這個孩子。這種觀點同時也和女權運動結合在一起。
而自由派中比較溫和的,就只贊成有限墮胎,也部分接受保守派的觀點,他們只是覺得這個世界已經沒有
兩全之策。

 

 當然在保守派中,在這個問題上也有激進程度的不同。在美國,極端激進的保守派曾經幾次在墮
胎的診所開槍,傷害甚至打死了墮胎醫生和前來墮胎的婦女。在我們沒有完全了解保守派觀點的時候,我
們會對這樣的行為感到非常荒唐和不可理喻。既然你在提倡不傷害胎兒,為什么倒反而會去殺死一個成人
呢?

 

 如果你了解了他們的出發點,再往極端的方向推一推,你就會發現這樣的行為也在他們的邏輯之
內。因為他們認為這樣的墮胎診所無異于一個殺害嬰兒的屠宰場。而美國現行的法律卻不干涉這樣的“謀
殺”。因此,只能由他們出來“替天行道”,懲罚兇手,阻止人類繼續扼殺胎兒的行為。但是,這樣極少數
的過激行為,絕大多數的保守派都是不贊成的。當然法律也不會放過他們。

 


 我們有時候開玩笑地和美國人說,你們真是幸運,至少還有很大的空間可以討論這樣的問題。確
實,與其它人口眾多的國家相比,美國顯得空空蕩蕩。還沒有被人口問題逼到死角上。但是回過頭來想想,
大家都有過空間足夠的時候,只是沒有如此廣泛地在民眾中習慣于深入討論這樣與人類自身有關的最基本
的哲學倫理問題。

 

 我們無數次看到美國的普通老百姓這樣激烈的討論,也不知道討論會有什么樣的結果。可是我想,
大家都承認,人類與自然的關系已經非常不協調,人類正在以無法預料的加速度從自然中異化出去 ,因為
科學技術的發展是有一個加速度的。科學技術發展之后,人類原來的基本倫理道德是可能被顛覆的。自然
是可能在人類的某一個不小心的動作中,遭到無可修復的破壞的。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所有的人都能夠對
自身跨出的每一步認真思索甚至憂心忡忡,而不僅僅是對科學成果取完全急功近利喜出望外的態度,也許
至少可以把人類異化的腳步拖住一些。

 

 在環境保護的問題上,美國的兩大派也是有重大的意見分歧。為什么呢?因為在美國環境保護和
個人權利在一定的時候是沖突的。實際上和墮胎問題一樣,這都是時代發展以后出來的新問題。

 

 美國的私人財產不可侵犯,是進入憲法的個人權利。這一點在美國的思維方式中,可以說已經根
深蒂固了。在農業社會的時候,多少年來一直平安無事。可是在科學技術和大工業發展以后,人們終于有
一天醒來,發現這個世界已經給人類糟蹋得不成樣子了。人們久已忘卻了世界應該有的模樣,已經麻木到
了站在原來應該是一片森林的土地上,卻望著一片工廠的煙囪興高采烈,嘴里還喃喃自語“發展了,發展
了”。

 

 因此在美國,當他們清醒過來的時候,一些環境保護法迅速相繼出籠。應該說,這是一件好事,
但是,確實帶來了許多前所未有的困惑。例如,土地的主人頓時失去了他們歷來所擁有的一些權利。比如
說,在美國有一種稀有的紅杉,樹齡遠遠長于人類文明社會的歷史,要幾十個人才能抱得過來,割一棵就
少一棵。但是自從技術發展到可以割下如此巨大的樹木,就沒有停止過采伐。直到美國人有了環境保護意
識開始立法禁止。

 

 一禁止,問題就出來了。許多這樣的樹木都是長在私人的土地上,按照歷來對于私人財產的絕對
尊重,長在土地上的一切,土地的主人當然都擁有權利,別人是無權干涉的。這樣的樹割下一棵,木材就
值上萬美元,割上幾棵就很富裕了。環境保護法一出來,樹的主人就只能望樹興嘆了。對于他來說,理由
也十分充足,第一,政府侵犯了他的個人權利,再者,他每年要向政府交地產稅,政府卻不讓他靠變賣自
己的財產致富。

 

 在這個問題上,美國的保守派是支持土地所有者的個人權利的。而自由派是主張政府立法干預環
境保護的。在這里,你也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政府的權力實際上是從個人手上切割出去的。在環境保護的
問題上,激進的自由派也常常采取行動。去年有一個擁有紅杉樹的土地擁有者,以清林為理由,終于獲得
許可,可以采伐兩棵紅杉樹。結果,引起自由派的憤怒,一些人沖進那塊土地,圍繞在樹下阻止切割,最
終驚動警察。

 

 這樣的沖突很多。又如美國有大量的沼澤地,為了同樣的保護生態的理由,美國政府禁止土地所
有者改變濕地的現有狀態,但是在繳納地產稅的時候,給予一定的優惠。也就是說,如果你擁有一塊濕地,
你就不能在這塊土地上開發和建設。既然這塊地只能看不能用,它的價值當然就大大地降低了,而且很難
再找到買主。這樣,從另一個角度去看,當然損害了土地持有者的個人權利。

 


 在美國,在私人土地上焚燒垃圾,除了受到火災因素的限制,同樣受到環境保護問題的限制。隨
意焚燒是要受懲罚的。為此,保守派的談論節目憤怒不已。自由派認為焚燒國旗是人民表示不滿的一種形
式,是一種自由表達的權利,是屬于憲法第一修正案所保護的言論自由的范疇。保守派堅信這個國家是被
自由派給毀了,居然國旗可以燒,而垃圾卻燒不得。順便提一句,總的來說,美國保守派在這里是強烈的
“愛國主義者”。

 

 美國人的規矩是,既然立了法,違法者就必須嚴懲不怠。幾年前,有一個亞裔美國人買了一大塊
土地,打算開辟成農場。誰知道,在清理樹木的時候,打死了一只鼠類動物,而這只小動物偏偏是立法明
令保護的珍稀動物。結果,農場還沒有開成,先惹上了一場官司。而且還有巨額罚款。這樣的事情,當然
都是環境保護法出來之前聞所未聞的。習慣了傳統生活的民眾對此不能接受也是非常自然的,因此保守派
的憤怒也絕對不是沒有來由的。

 

 雖然在我們眼里,這里的環境保護已經相當好了。包括我們在內的許多人,都有過開車與野鹿相
撞的經歷。然而,這里的自由派對于環境保護問題的關注,還是比我們想像的要敏感得多。大多數的年輕
人都是如此,這和多年來的美國教育是有很大關系的。自從環境意識在這里醒悟,在教育中就占了極大的
比重。有很長時間,我一直覺得這種教育和我們所看到的一些環境宣傳不太一樣,后來我才發現,他們對
于環境保護的教育是從人與自然的親和力著手的。

 

 我剛到這里才幾天,就參加了當地公園舉辦的一個蛇節。在這個節日里,有許多家長帶著孩子參
加。當然有關于毒蛇和非毒蛇的知識的介紹,有不同品種的蛇的展出,但是出乎我意外的是,在這個蛇節
上,主辦人讓那些養蛇作為寵物的人,都把他們的寶貝帶來。

 

 這些蛇的主人黑人白人亞裔的都有,也有女孩子。他們抱著他們的蛇,站在那里高興地回答大家
的各種問題,家長們都鼓勵自己的孩子撫摸或者抱一抱蛇。鼓勵他們提出一些感興趣的問題。在草地上,
還鋪了毯子,給孩子們發了蛇狀的帽子,讓他們不用手腳,匍匐扭動前行,體會一下做一條蛇的感覺。

 

 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蛇對自己的主人也是有感情的。一個小女孩告訴我,每次喂養蛇的姐姐回
家,他們的蛇都會前去迎接,還會跟著她的姐姐游動。之后,我在這里許多次遇到蛇,從來沒有人喊打的。
年輕人會設法把蛇移到樹林等更安全的地方。更絕的是有一次,發現在我們工作的地方,門外的椅子上躺
了一條蛇,結果一個數學系畢業的叫濟娜的美國女孩,一邊柔聲地和蛇打招呼,一邊一把捉住蛇輕輕提起,
然后放進了樹林里。然后說,這種方法是從學校里學來的。

 

 電影界在這方面的教育中也起了很大的作用。他們拍了大量的動物演員參加的電影,甚至是純動
物演員拍的電影。同時,由于美國的自然保護工作做得比較好,孩子們接觸各類動物和植物的機會相對要
多得多。使得美國的孩子與自然界的距離大大拉近。他們迷戀各種各樣的動物,連對待一般概念中不大能
接受的蛇都是如此,更不用談其它動物了。從昆蟲類到哺乳類,包羅萬象,沒有什么他們不喜歡的,都是
他們的寶貝。

 

 和一些年輕朋友在一起干活時,常會有人在手掌里捂了什么東西,神秘兮兮地招呼大家去看,原
來是一只小青蛙或一條小蟲子,然后大家異口同聲地贊嘆它的美麗可愛。他們能夠說出很多名堂。莉迪亞
是文科碩士,卻是她告訴我有關蜘蛛的知識,蜘蛛網的輻射線是沒有粘性的,只有同心線才有黏性,蜘蛛
絲不是從口中吐出來的,而是從后面排出以后用一條后腿勾起來再搭到其他絲上面。這時,為了向我作示
范,只見活潑可愛的莉迪亞翹起自己的腳,一甩一甩地學著蜘蛛織網。我們當時打工常常是單調和勞累的,
離開以后,當年打工的好朋友重又聚在一起的時候,回憶起來,一致同意大家一起看小蟲子小動物的時候,


是打工生涯中最開心的時光。

 

 這種教育和風氣超越了人類保護自然是為了保護自己這樣功利的宣教。那種宣教似乎使人覺得人
類是超越自然的一種特殊力量,為了自己可以“征服自然”,也同樣是為了自己才需要“保護自然”。但是,
美國對學生環境意識的培養方式是動之于情,使他們對動物和自然界產生很深的感情,使他們增強“人只
是自然的一部分”這樣的概念。這樣的教育已經持之以恒很長時間了,因此非常有效。這使得新一代成長
起來的年輕人,根本就否認人類對于自然所具有的這種為所欲為的征服權利。

 

 最容易獲得美國年輕一代捐款的,就是一些與環境保護有關的組織了。在這一點上,他們非常敏
感和容易沖動。因此,在環境保護的問題上,美國的保守派確實很難取得年輕一代的贊同。相反,克林頓
和副總統高爾,都是積極提倡保護環境的。高爾還出過一本環境保護方面的書。在這方面,他們就相當受
年輕一代的歡迎。

 

 環境問題確實在當今人類生活中已經非常突出。保守派也很難直接從正面與之對抗。以至于一些
極端保守派在電臺里,有時干脆否認環境問題存在。他們在“談論節目”中說,那些所謂的大氣臭氧層空
洞之類的“恐怖故事”,都是自由派為了剝奪土地持有者的權利,故意編造出來的。這里還必須說明的是,
在美國并不是保守派才持有土地。擁有房地產的比例,在這里高達百分之六十以上。

 

 應該說,這里絕大多數的美國人都熱愛大自然,也熱愛自己的土地,保守派的美國人也不例外。
問題在于保守派不能接受這樣的結論,就是在環境保護法與個人權利沖突的時候,要個人權利完全讓路。
自由派在理論和實踐上,也都沒有為更好解決二者的沖突開出良方。看上去也只是在回避這個兩難問題。

 

 克林頓在今年大選之前,又把美國的一大塊區域劃為自然保護區。當然,從自然保護的角度,從
人類長遠利益的角度,無疑都是有益的。但是,肯定也影響了這個區域的大量民眾的生活。因為這么一來,
這個區域就不能再搞建設,會影響到許多人的私人經營。

 

 這個決定一宣布,就遭到保守派的猛烈攻擊。我們前面已經提到過,聯邦政府是沒有干涉一個地
區民眾生活的權利的。但是,自從一系列的環境保護法出來以后,“環境”壓倒一切。環境保護成了一個非
常特殊的理由。對于保守派來說,環境問題已經成了自由派肆意擴大政府權利,干涉人民自由的一個巧妙
借口。

 

 因此,對于保守派來說,這不是一部分人的生活受到影響的問題,這是捍衛美國憲法所保護的人
民基本權利不受政府侵犯的大原則問題。他們不允許這個大原則出現一個突破口。

 

 這樣的討論對于美國當然是必要的。因為在這里,個人自由和環境保護一樣,也同樣是一個與生
命同等重要的話題。在這個對話中,美國的自由派和保守派也基本上是在從不同的角度探討,至今不能達
成一致的看法。

 

 給我們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一切問題的可討論性,以及討論的激烈和深入的程度。持反對態度
的一方,甚至可以以此作為他們政治綱領的一部分,以求民眾的支持。這樣,對于一切與民眾密切相關的
問題,就可以在大家面前全方位地徹底攤開。各方面的利弊,有可能發生的前景,都使大家有一個清楚的
認識,然后,請人們自己作一個選擇。選擇的最重要方式之一,就是去投票站投下自己的一票。

 

 我剛才曾經提到過,美國的保守派基本上都是“愛國主義者”。但是,需要說明的是,在美國,


國家和政府完全是不同的概念。對于這一點,在美國的保守派這里是最典型不過的了。在對待聯邦政府的
態度上,美國的保守派基本上是反對“大政府”的。他們始終在要求聯邦政府縮小規模,不要對經濟過多
干預,并呼吁聯邦政府“還權”給各個州,還權于民。極端保守派幾乎就是“愛國反政府”。去年在奧克拉
荷馬市的聯邦政府大樓放置炸藥的兩個,就是極端保守派中的激進分子。

 

 保守派的美國人確實非常愛國,他們特別喜歡用美國國旗作裝飾品。你到處可以看到國旗圖案的
衣服,國旗的胸針,汽車上國旗圖案的粘貼標志,等等。在家里掛國旗的也特別多。就是剛才講的那兩個
到聯邦政府機構放炸藥的激進分子,他也絕對不承認他不愛國。事實上,他們正是為了他們理想中的美國,
才去放這車炸藥的。因為他們認為聯邦政府控制了美國的自由,正在毀滅美國。

 

 聯邦政府權限和規模,是美國的保守派和自由派的重大分歧所在,也是美國兩大黨的爭執焦點。
那么,為什么會造成這樣的分歧呢?

 

 美國的兩大黨基本上是代表了不同社會階層的利益。共和黨一向認為,必須始終給私營經濟以最
好的發展空間和條件。不要對他們進行過多的干涉。這當然直接符合大企業主的利益。但是,他們同時相
信,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整個經濟高度發展,社會上才會人人受益。限制太多,搞得經濟沒有活力了。對
誰也沒有好處。而提倡高福利,只是民主黨看中普通人手里的選票而搞的花招,因為企業經營者,尤其是
大企業主總是少數,普通民眾總是多數。共和黨認為,高福利只是有毒的糖果,具有極大的欺騙性。看上
去是關心窮人,但是從長遠來說,在損害經濟發展的同時也損害了窮人的利益。

 

 而民主黨一向被稱為是窮人的黨。他們的具有代表性的理想就是我上封信已經提到過的羅斯福總
統推行的“新政”。把聯邦政府推上了干預經濟的舞臺。也使得美國的福利制度被真正建立起來。極端的自
由派主張有政府出面達到社會公平,縮小貧富差距,幾乎就是社會主義者了。

 

 這兩個黨的觀點向著兩個不同的方向扯,最終取得的是一個平衡。而這兩種觀點如果不偏激的話,
實際上都有一定的道理,所需要的正是一個平衡點。因此,你很難說究竟是哪個黨更有道理。真理多走幾
步,都會走進謬誤。這兩種觀點一旦走極端,都可能會帶來災難性的后果。因此,嚴格地說,并不是哪一
個政黨給美國社會帶來了兩百年的穩定發展,而正是這兩大政黨不停地激烈爭執和互相攻擊,把美國向兩
個方向“拔河”所形成的動態平衡,才造成了這樣的穩定發展。

 

 從美國兩大黨所代表的經濟利益的話,可以基本上象前面這樣歸類。但是,他們的爭執基本上還
是在于,究竟應該通過什么樣的方式,可以使所有的美國人過得更好。同時,如我在前面提到的墮胎和環
境保護帶來的爭執,這兩大黨不僅在經濟政策上代表了不同社會階層,還在觀念上代表了美國社會不同的
思維方式。

 

 所以,美國民眾中的保守派和自由派,并不是說保守派都是富人而自由派的都是窮人。例如,那
個在聯邦大樓放炸藥的保守派激進分子,就是一個生活并不富裕的平民。美國的這兩大派,基本上還是觀
念上的差異。

 

 持保守派觀點的美國人,一般來說生活比較穩定,行為方式比較中規中矩,穿著比較規整,上教
堂的比例更高。他們比較習慣于六十年代以前的平穩的生活方式。他們對于近幾十年來生活方式發生的劇
烈變化很難接受。

 

 他們從感情上無法接受突如其來的如此之高的離婚率,如此之多的單親家庭,還有大量的同性戀,


觸目的女權運動,震耳欲聾的搖滾樂,根本就不成畫的現代美術,不成體統的服裝,等等,等等。對于他
們來說,這個世界仿佛一下子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妖魔鬼怪”都一起跑了出來。他們把這一切都歸之于
自由派的罪惡,因此,尤其是極端保守派,提起自由派幾乎總是咬牙切齒,因為“好端端的美國就是毀在
他們手里”。

 

 當然保守派美國人也是各式各樣的。他們幾乎包括了兩個極端,有富裕高雅的或生活安排得很好,
似乎從老電影里走出來的,非常迷戀老時光的一個階層,以及生活在鄉村傳統生活中,很難接受新事物的
一個階層,他們中間包括有文化水平很低,甚至舉止十分粗魯的人。

 

 他們中間很多人喜歡美國傳統的鄉村音樂。鄉村音樂很能夠代表美國以前平和穩定的生活。你也
可以看到,他們的反墮胎,反對侵犯土地持有者的權利,這些也都在他們傳統的思維習慣范圍之內。

 

 至于自由派美國人,則是非常復雜,涵蓋面極廣,五花八門。大概從教育程度非常高的“雅皮”
的一代,一直到大量的青年學生,藝術家音樂家,甚至流浪漢和街頭小混混大概都可以說有自由派的風格
在里面。他們并不是都認同同樣的東西,所以自由派是頗費琢磨的。

 

 正因為如此,在比較保守的地區,你可以看到以“保守派”作為自己競選標志的,但是,沒有一
個實際上是偏向自由派風格的競選者,在自己的競選牌子上打出“自由派”的旗號。因為自由派的彈性太
大了,這樣的標志完全可能嚇走大量原來還可以爭取的選民。因為,誰也不知道你這個“自由派”的自由
邊際在哪里,是不是“自由無邊”。

 

 但是,自由派畢竟不是“放浪形骸”的代名詞,自由派是一種新的思維方式。比如說,自由派提
倡多元文化。那些自由派的年輕人會對世界各個國家的文化都非常感興趣,所以在宗教上也就會表現得很
雜。他們會宣稱自己是信佛教,或者印度教,喇嘛教,等等。會在家里掛上一幅佛像,但是你細細一問,
會發現他還搞不清佛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正是有了自由派的美國人,日本茶道,花道,劍道,柔道,空
手道,中國功夫,瑜伽,太極拳等等對于保守派美國人來講是怪里怪氣的東西,才會在美國有一定程度的
流行。在亞特蘭大一年一度的亞洲文化節上,你每年都可以看到金發碧眼的美國人一板一眼地跟著日本人
學茶道,年年不拉下,一年比一年有長進。每年表演和講解古老的日本箭道的,則是清一色的白人,講起
這種古老儀式的年代,起源,功能,規則,頭頭是道,恭恭敬敬。這個亞洲文化節規模不大,在美國各地
無數文化節中名不見經傳,但是很多亞洲的東西,我這個亞洲人是在這個節日上才第一次得知的。你想想,
你也喝了一輩子茶了吧,我們有幾個人知道點兒日本茶道的?我這一問一定讓愛國心切的人跳起來:“中國
是茶的故鄉,干嗎要去知道日本茶道?”這回答正在點子上,保守派美國人所持的就是這種態度。

 

 如果你必須跟保守派就文化多元打交道,有時候就很沒勁。

 

 然而,承認多元文化還不僅僅是對一些“新奇玩意兒”的好奇心,它包含了相當徹底的平等思想。
尤其是對于種族問題,美國的自由派更多地表現了對其他民族的尊重。他們認為,沒有一種文化是更為優
越的,只是價值體系的不同。就是說,在白人文化的價值體系內,也許認為黑人文化的一些東西在價值上
是落后的,野蠻的。但是同樣,相對來說,在黑人文化的價值體系內,白人文化的一些部分也可能是無意
義的,低能的。因此,他們得出結論,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價值體系是不可比的。它們各自有自己存在的
價值,沒有什么高低上下之分。

 

 這樣一來,就從根本上鏟除了種族歧視的基礎。盡管種族問題是一件非常復雜的事情。在美國如
此眾多的種族在一起發生相當密切的聯系,各種沖突是難以避免的。尤其是,許多問題的產生是基于個人


的經歷和生活的經驗。每一個民族生活在這里,實際上都有入鄉隨俗和尊重他人,尊守一個多民族社會的
公德這樣的問題。如果,人們來到“中國城”,總是發現非常臟亂和不講禮貌的情況,基于個人經驗,也就
會產生對這個民族的偏見,在這種情況下,很難說責任是只是一方的。

 

 例如,我們的鄰居杰米老頭,是個非常好心的保守派的美國老人。他們夫婦年齡很大了,但是對
于我們這樣新搬來的亞洲人,還是竭力予以關心照顧。有一次,他特地關照我們:要盡量避免和黑人打交
道,“他們很壞”。他這樣說絕對是善意的,怕我們遇到什么麻煩。我們也相信,他的看法基本上來自他曾
經有過和某些黑人打交道的不愉快經驗。

 

 相對來說,我們遇到的一些自由派的年輕人就更為理性。他們受到根深蒂固的多元文化和平等思
想的影響,因此他們竭力去超越自己的個人經驗,而堅持維護這樣一種理想。我們有個叫戴維的年輕朋友,
他是個藝術家,畫得相當好。當我有一次和他談起種族問題的時候,他告訴我,他住在佛洛里達的時候,
曾經有一次被四個黑人搶劫,他們用手槍頂著他,搶走了他身邊所有的錢,還拿走了他的衣服。總之,當
時他感到極為驚恐,而且非常狼狽。此后,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他遇到黑人,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感到害怕。

 

 他作了很大努力讓自己恢復正常的心態,并且仍然說服自己并且堅持相信,這件事情的發生只能
說明,搶劫的這幾個黑人,他們個人是罪犯,但是,與黑人這個種族并沒有關系。他還告訴我,有一次他
被抽中成為一個黑人搶劫案件的陪審團候選人,在初選的時候,他在約談中被問到,他個人是否有被搶劫
的經歷。他如實回答之后,司法部門沒有讓他進入陪審團,這是司法部門的通常做法,就是要避免有因為
個人經歷而形成偏見的人進入陪審團,以免影響公平審判和損害被告人的公民權利。戴維對我說,實際上,
他倒是個例外,如果讓他進入陪審團的話,他一定會保持公正,他堅信自己能夠做到這一點。我也很相信
他。然而,他能夠這樣超越個人經歷而保持理性,確實非常不容易。

 

 當然,在今天的美國,代表著保守派觀點的共和黨也不敢表現出有任何種族歧視的傾向,而且也
同樣在他們恢復美國傳統觀念的旗幟下,集合了包括黑人,亞裔等各個民族民眾在內的支持者。但是,在
保守派的美國人中,盡管他們承認“人生而平等”的最基本思想,可是,他們中間還是有一部分人,是相
當容易形成種族偏見的,尤其是在美國保守勢力比較強的南方。也許,這是因為在他們的思想體系里,沒
有多元文化的概念。也許,是因為在他們曾經生活得平和的美國,種族隔離也是他們生活中已經習慣了的
一部分。因此,極端保守派的激進分子,幾乎都是有程度不同的種族偏見的。而自由派的多元文化觀,則
對于種族偏見清算得比較徹底。

 

 然而,涉及到的這些問題都不是很簡單的是非判斷,有很多復雜的因素摻雜其中。比如說,自從
自由派思想在美國逐步盛行,人們也常常陷入困惑。由于對于多元文化的極度信奉,對于任何一種非傳統
的文化現象和社會現象,自由派都基本上持“理解萬歲”的寬容態度。這也使得原本除了法律之外,還依
靠一定的倫理道德所維持的社會寧靜被嚴重打破了。甚至自由派中一些走火入魔者,把自由派的寬容精神
轉化為對自己行為的無約束,產生了大量的社會問題,也使得犯罪問題日益嚴重。

 

 一個十分極端的例子是紐約的一名法官。在警察截獲一輛當場查出大量毒品的車輛時,兩名運毒
嫌疑犯拒捕試圖逃跑,最終被獲。在法庭上,這名自由派的法官宣稱,這個地區的警察屢有侵犯人權的行
為,因此,這兩名被告見到警察就本能地想逃跑是情有可原的,是警察的壞名聲把他們給嚇壞了。這么推
理下來還是警察不好,因此,宣告被告無罪,當庭釋放。這條消息一公布,引起輿論的強烈不滿。最后,
該名法官被迫辭職,并且在辭職之前向警察作了道歉。但是,這個例子在競選時,自始至終成為共和黨攻
擊克林頓的有力證據。共和黨要大家注意,如果讓具有自由派作風的民主黨掌了權,還怎么了得。

 


 又如在近二,三十年來,美國青少年懷孕的問題就日益嚴重,發生在黑人社區的青少年懷孕情況
特別多。極端的自由派就認為,這是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價值觀,在我們的文化中,也許對于十四歲懷孕
有負面的價值判斷。但是,在黑人文化中,這個年齡懷孕也許就是正常的。而且,我們還可以在許多非洲
國家找到大量實例,那兒部落里的黑人女孩這個年齡都已經有孩子了。所以,我們指責她們實際上是一種
文化歧視,我們應該理解這樣的文化價值觀。

 

 聽上去這種邏輯一點毛病也沒有。但是,問題在于,這不是一個封閉的文化社區,換句話說,這
畢竟發生在現代的美國,而不是非洲叢林的部落。在一個叢林里,自給自足的部落生活自有辦法養活這樣
的媽媽和孩子。他們還是自然的一部分,還沒有從自然中異化出來,他們有自己在大自然中求生存的方式,
的確,在那里,一切都是自然的,當然沒有現在美國人所面臨的價值判斷上的問題。

 

 可是,現在這是發生在各個民族共同生活的現代美國。社會必須維持他們母子起碼的生活水平,
而不是讓他們在叢林法則中強者生存,自生自滅。他們自己對于生活也已經有了現代文明社會的要求。也
就是說,他們已經不是生活在一個封閉自圓的價值體系之中。最終,這些青少年懷孕的后果,都是由具有
現代文明價值體系中的民眾,以他們的辛勤勞動繳納的稅金予以負担。這當然使得保守派對這樣的“理解”
無法贊同了。

 

 問題在于,一些極端保守派在表達他們類似的反對意見的同時,使得聽的人總是感覺他們實際上
還是帶有種族偏見的傾向,這種傾向所引起的反感往往淹沒了他們意見中合理的部分。總之,各種復雜的
因素,也包括感情因素,使得許多爭論本身變得膠著難纏,理性的東西反而無法剝離出來。

 

 盡管,有種族偏見的人在保守派中間,也只是一小部分極端分子。但是人們對于保守派在種族問
題上的態度,總是感到不信任。這也是有歷史原因的。因為在六十年代,黑人要求取消美國南方的種族隔
離的民權運動中,自由派是站在黑人一邊的,而大量保守派是反對取消種族隔離的。

 

 自由派的反越戰運動和他們的許多觀點,都是和黑人的民權運動在同一個時期出現,成熟和發展
起來的。甚至使得自由派以及此后的一代代美國年輕人,令他們徹底解脫思想束縛的現代音樂和現代舞蹈,
也是從黑人音樂和黑人舞蹈發展起來的。他們之間有著文化中深入血液的聯系。而美國的保守派,盡管現
在三十年過去,時過境遷,新的一代也已經成長起來,他們大多數人都多少改變了種族偏見。但是,他們
的文化脈絡上,是完全不同的一條路徑,因此,他們和非傳統美國文化的異族文化,總是隔著一條鴻溝。

 

 所以,我們也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就是,從文化傾向來說,絕大多數的美國黑人幾乎是天
生傾向于自由派的。而在這里同為少數民族的亞裔,卻在文化認同中,更容易接受美國保守派的觀點。亞
裔在美國的人口比例,遠遠低于黑人。尤其是在六十年代民權運動的時候,亞裔人數還遠遠低于現在。和
老一輩的亞裔移民聊起來,他們覺得,黑人在民權運動中的艱苦奮斗,使得當時對此沒有什么動作的亞裔,
卻享受了黑人爭取有色人種平等權利的成果,“白白揀了個大便宜”。

 

 美國的亞裔,在文化認同上,始終和黑人文化有較大的距離。在亞裔的文化背景中,倒是非常容
易接受美國保守派的社會理想。以至于在亞裔的移民家庭中造成兩代人的沖突是非常普遍的。在美國出生
的亞裔新一代,和美國的年輕人相處,他們中的很多人和自己的美國同學沒有什么區別。在這種情況下,
他們和上一代就會有很大的觀念上的差別。一般來說,人們在評價這一類情況的時候,總是把它歸結于亞
洲文化和美國文化的差異,實際上,更確切地說,這是亞裔文化和美國自由派觀念的差異。

 

 所以,在很長的時間里,盡管亞裔相對來講參與美國政治活動的比例不高,然而,如果他們去支


持一個政黨的話,他們中的很多人會傾向于支持共和黨。但是現在卻似乎產生了一個很大的變化,尤其是
在今年的大選中,大量的亞裔轉向支持民主黨的候選人克林頓。這種轉變,有很大的原因是兩大政黨對于
移民問題的不同看法和政策所造成的。

 

 移民問題和種族問題當然也有一定的關聯,但是并不是同一個問題。移民問題更首當其沖的是移
民引發的經濟和社會問題。在這個問題上,自由派基于他們多元文化的出發點,是始終對移民表示歡迎和
采取寬松的態度的。

 

 我記得,我剛來的時候美國經濟一度相當不景氣,而移民照樣是年復一年,只多不少地大量涌進
美國。因此,美國開始有緊縮移民政策的呼聲。有一次,我和朋友德格聊起這個話題,他的父親是南方浸
信會教堂的牧師,而他卻是一個民主黨人。他表示了非常堅決的繼續支持大量移民的態度。我很奇怪地問
他,難道你就不担心大量移民的涌入會降低美國人的生活水平嗎?他一臉天真地對我說,移民正是我們美
國變得偉大的原因呀。最近,德格以三十多歲的年齡意外去世。一想到他,我就不由地會想到我們的這次
談話,以及他對我們這樣的外國移民的善意,。

 

 還有一次,在一個自由派的談論節目中,一名猶太裔的年輕人編造了一個有關他祖父的移民故事,
以嘲笑那些反對移民的保守派。他說,他的祖父在美國海關排隊等候移民,排了很久也期待了很久,然后
才得以進入美國海關。誰知就在他剛剛踏上美國土地才一步,他就一個轉身,以“老美國”的口氣教訓排
在他后面的人,說“你們移民”如何如何。

 

 在美國確實嚴格說起來,個個都是移民。考證下來,連所謂的美國土著印地安人,都是在遙遠的
年代里,從亞洲穿過白令海峽,“移民”過來的。“移民不分先后”,你是可以說,早來的移民后代也沒有什
么理由因為自己早來了幾天,就有資格反移民。美國也確實因為多元文化而受益菲淺,它吸引了全世界的
各類人才,并且發揮了他們最大的創造力。這些道理都是對的。

 

 但是,事情總是不那么簡單。美國的土地也是有限的。我們的朋友卡琳,她曾經出面担保,幫助
了好幾個中國人來到美國。但是,她現在對我說,她以后不愿意再這樣做了。因為她看到這里的人口密度
也在迅速增長,建設的發展速度和自然破壞的速度同步,開始令她感到担心。卡琳的態度轉變是很典型的。
隨著移民的逐年增加,許多原來贊成移民的人,也開始懷疑是否至少要有一些限制。

 

 在經濟形勢不太好的時候,之所以移民問題首先會被提出來,這和美國在移民政策中堅持他們的
一些基本理念而在金錢上付出大量代價,是有相當大的關系的,比如說,不論你是合法還是非法進入美國
國境,只要是進來了,美國人就認為必須提供最基本的人道服務,例如,醫療救助。美國的醫療費用相當
高,一般都是靠醫療保險解決。新移民生活還不穩定,很少去買醫療保險。這樣,一旦有了問題,就只能
拒付了。但是按這里基于人道精神的法律規定,醫院是不能不給治的。這樣,這些醫療費用當然就必須攤
在美國民眾身上。

 

 美國實行義務教育制,在公立學校上學,直到高中畢業之前都不用支付費用,學校還有免費午餐。
學校的開支當然是美國納稅人的錢。也是基于人道精神,對于前來讀書的移民孩子,甚至是剛剛偷越國境
過來的非法移民的孩子,也一視同仁。學校還必須聘請更多的老師,開設雙語班,使得不會英語的孩子,
在英語還沒有跟上的時候,能夠一邊補習英語,一邊用自己的母語跟上其它課程。

 

 又如我們的一些同學,是在來美留學以后懷孕生孩子的。留學生按規定一般都是不能合法打工的,
所以打黑工掙的錢當然也就不報稅。因此,他們都理所當然地申請到了美國政府給予貧困孕婦的社會福利。


這樣的福利可以說是面面俱到。從懷孕以后的孕婦的定期檢查,整個孕期的免費營養食品券,生育時的醫
療費用,直至生育以后包括紙尿布在內的嬰兒用品及食品,等等。寫信回去,反倒讓在國內懷了孕的老同
學羨慕不已。

 

 移民一般都是一移就是一家的。同樣是根據人道的原則,美國的移民政策長期以來規定,移民的
直接親屬可以申請前來美國與家人定居團聚。雖然根據親屬關系的不同,等候的時間也不同,但是,畢竟
是時間問題,團聚總是有希望的。同時,美國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如果沒有一定的積蓄和收入,政府都
予以照顧。這樣的老年福利包括免費醫療和每個月的生活費,如果沒有住房,還可以申請由政府補貼的老
年公寓。根據以前的移民政策,如果是外國人,只要在取得永久居民身份五年以上,也可以享受同樣待遇。
因此,在

 

 美國,有大量的移民家庭的老人不是由子女負担,而是由美國政府負担的,實際上也就是由美國
納稅人的錢負担的。

 

 以上這些例子,還只是移民問題的一小部分。我前面說提到的移民,指的是還沒有入美國籍的外
國人。也就是說,長期以來,美國的公民為了潮水般涌來的外國人,為了堅持他們的一些基本理念,已經
支付了相當大的代價,但是移民勢頭依然不減。

 

 主要是在加利福尼亞州等一些非法移民比例非常高的地區,改革移民政策的呼聲越來越高。因此
今年大選,移民問題成了一大熱點。共和黨比較堅決地站在緊縮移民政策的立場上,而相對來說,民主黨
的態度要溫和得多。

 

 例如,在移民改革的具體條款上,民主黨盡量和共和黨討價還價。同時克林頓的行政分支簡化了
入籍手續,使得大量有可能在福利改革法案通過之后失去福利的外國老人,在入籍稱為美國公民之后,仍
然享受他們原有的福利待遇。簡化手續之后,去年形成美國成百萬之眾的入籍新公民大軍。這些美國新公
民對于移民改革正有一肚子的意見要表達,因此他們的投票率非常高,票當然也都投給了民主黨的克林頓。
這使得共和黨非常惱火,聲稱這樣的“快速入籍”完全是克林頓的拉票手法。

 

 這里的亞裔很多人都已經是美國公民了,但是,緊縮移民政策依然與他們息息相關。例如共和黨
提出取消公民的一些成年親屬,如兄弟姐妹或成年子女可以理所當然前來團聚定居的政策,就引起了一陣
恐慌。在這場移民改革之爭中,許多亞裔經歷了不同程度的担驚受怕。使得他們中間的很多人,把對移民
政策的態度,看作他們對政黨支持的首要考慮因素,甚至是唯一考慮的因素。這樣一來,也造成亞裔對民
主黨的支持,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比例。

 

 美國的保守派和自由派的分歧,在美國的社會生活中一些敏感問題上,幾乎是到處都可以遇到。
但是社會上的兩大派意見分歧,反映到政黨宣傳和總統競選上,情況是不一樣的。因為這兩個政黨雖然各
有保守派和自由派的傾向,但是,他們在一些政策和競選政綱上,有時要顯得中庸和溫和一些。原因是他
們都想爭取更多選民的支持,而不僅僅是某一派的支持。例如,在移民問題上,社會上的自由派有非常開
放的主張,可是克林頓在處理這個問題上雖然有自由派的傾向,也為爭取移民權利作了努力,然而在大選
之前,他還是同意了基本反映共和黨意見的移民改革法案。因為移民政策必須有一些變化,似乎反映了現
在的多數民意。

 

 在處理同性戀的問題也是如此。 保守派美國人對同性戀很難容忍,自由派對于同性戀卻是持寬
容態度的。他們認為,這只是某些人的一種個人傾向,就象異性戀也是一種個人傾向一樣。盡管這發生在


少數人身上,但是他們就是生成這個樣子了,你不能因此而剝奪他們追求幸福的個人權利。因此,他們基
本上傾向于允許同性戀在婚姻和領養孩子等具體問題上,享有與普通人一樣的同等權利。當然即使是自由
派,每個人對這個問題的寬容程度也是不同的。

 

 應該說,在美國這些年來,對于同性戀的態度是日益趨向于理解寬容。尤其在自由派的大本營紐
約,舊金山這樣的城市,每年都要舉行盛大的同性戀爭取人權的大游行,聲勢一年更比一年大。在舊金山
同性戀的聚集區,象征同性戀的彩虹旗到處飄揚。盡管舊金山所屬的加利福尼亞州規定,同性戀不能合法
注冊為夫妻,但是,舊金山卻有三千多對同性戀夫妻在市政府登記。前不久,舊金山舉行同性戀的集體婚
禮,市長還為他們當場證婚。

 

 你也許要奇怪,舊金山怎么會有那么多同性戀。實際上,正是由于這個城市對于同性戀的寬容態
度,才使得美國各地,甚至世界各地的同性戀搬到此地,在舊金山和紐約這樣的自由派大本營,出現這樣
的情況也許還不算說明問題。令人感到驚訝的是,在最保守的南方,在佐治亞州的首府亞特蘭大市,現在
也同樣出現了一年一度的同性戀聚會,在那一天,在亞特蘭大也到處可以看到彩虹旗。這在幾年前,完全
是不堪設想的。

 

 但是這樣的問題,似乎牽涉到最本原的人類倫理道德。因此,個人看法是一回事,一旦要進入立
法程序,對這樣的問題給出一個法理上的論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在這個時候,所有與立法程序有關的
人,都會比原來的自己變得更謹慎和更“保守”。其實在民眾中也是如此,有相當一部分人對同性戀者表示
同情和理解,但是對于是否應該在立法確認同性婚姻,也不知是否合適。所以,社會上自由派對同性戀的
寬容,并沒有使民主黨和克林頓試圖阻止在大選之前,由共和黨議員提出,由國會參眾兩院通過的“婚姻
防衛法案”。該法重申了婚姻的定義應為異性的結合。

 

 根據“平衡與制約”的原則,國會通過的立法,還必須由總統簽署同意。大選之前,這畢竟是一
個過于敏感的話題。而在敏感的歷任總統中,克林頓是第一個公開對同性戀表示理解寬容的總統。現在,
他順應大多數人的意見,認為解決這個問題暫時還不到火候,這個問題還必須留給將來。目前還是維持現
狀。然而這還是有違克林頓在同性戀選民中的一貫形象。

 

 我們已經提到過,在美國總統任期內,如果能夠與國會取得諒解而達成一項立法,是顯示總統政
績的一個標志。因此,一般來說,克林頓總統在簽署一項法案的時候,會有一個簡單的儀式,邀請一些與
法案相關的民眾代表參加。這一次,克林頓一反常態,在午夜凌晨時分,悄悄簽署了這個在美國極為敏感
的法案。

 

 在社會上,自由派一般都傾向對大麻解禁,成為保守派攻擊的一大目標。因此,盡管克林頓本人
也有可能對大麻列為毒品不以為然。可是,只要大麻開禁的時機并不成熟,在競選時,他會避開大麻問題,
而強調嚴格禁毒反毒,以此作為他重要的施政綱領。否則,他將失去大量的選民。

 

 民主黨的克林頓一向提倡逐步對煙草進行控制,這也是民主黨與共和黨較量的武器之一。共和黨
常常提到到,自由派對大麻的態度實質就是主張吸毒。民主黨立即就掏出煙草的問題與之對抗。在克林頓
總統的任期內,一直在作這方面的努力。這使得美國的煙草業大為恐慌。使煙草業尤為緊張的是,聯邦食
品及藥物管理局將宣布煙草的主要成分尼古丁為致癮藥物。這樣,煙草將首次受到該局的管制。香煙廣告
將受到更嚴的限制,煙草產品售于青少年也將有新的限制。與此同時,司法部已經開始調查煙草公司在香
煙成分和對健康的影響等問題上,是否向聯邦管理人員做了不正確的說明。如果真的有這樣的情況,是可
以按照刑事犯罪起訴的。


 

 我們前面談到過,共和黨基本上是保護企業家的利益的,煙草是個大行業,他們一向是支持共和
黨的。煙草行業大量捐款給共和黨以幫助它的候選人競選,從來就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自從克林頓總統上
臺以后所作出的對煙草業的進攻姿態,使得煙草業開始了積極的競選捐款運動,去年上半年就捐給共和黨
一百五十多萬美元,是1994年上半年的五倍。

 

 盡管煙草公司發言人宣稱他們的捐款是為了支持共和黨的政治思想,但是,大多數的人都認為,
他們這樣做是為了讓共和黨的領袖代表他們的利益,對目前的狀況進行干預。

 

 那么從美國社會民眾的角度,他們怎么看待這樣的問題呢?從保守派觀點來講,煙草是傳統生活
的一部分,對于他們也并沒有什么觸目驚心的,他們早已經習慣了這樣一種東西。而對于自由派來說,煙
草一直是他們對于大麻列為毒品的感到憤憤不平的原因之一。因為他們認為,煙草對人體的危害人所共知,
煙草甚至比大麻更為糟糕。

 

 于是在今年競選時,發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共和黨的候選人杜爾被一幫記者問到,既然你提
倡嚴格禁毒,并且攻擊克林頓禁毒不力。那為什么你明明知道煙草也對健康有害,卻對此網開一面呢?在
這個問題上,杜爾大概自己也感到理虧,但是又必須給出一個解釋。因此,他含糊其詞地回答說,煙草的
危害在科學上也還在爭論,并沒有一個非常確切的定論說香煙就一定會上癮。在科學上持有各種不同看法
是經常發生的。例如,也有人說喝牛奶也對健康不利,但是也沒有定論。所以,并不能一產生負面的看法
就立即禁止。

 

 結果,第二天,報紙上的采訪報道以這樣的標題吸引了大家,“杜爾認為,香煙不會上癮,牛奶
對健康有害”。這條消息當然在民眾中引起一定的反應。這使得杜爾怒火沖天。一般來說,競選人總是盡一
切努力搞好和新聞界的關系,也就是盡可能不要批評新聞媒體。但是在杜爾競選的后期,他對新聞界忍無
可忍,幾次抱怨說,是自由派的新聞記者毀了他的競選大業。

 

 在美國的政治生活中,在法律限定的范圍內,“游說”是合法的,而且有著很長的歷史。社會各
個階層的利益團體,都會向政黨和國會進行“游說”。也都有可能會以政治捐款的形式,支持代表他們利益
的政黨。“游說”一詞在美國沒有任何貶意,之所以法律允許這樣做,就是美國人認為,這是民意表達的一
個正常途徑。他們通過“游說”,使得政黨和國會議員充分理解這一部分民眾的要求。

 

 在美國,“游說”已經成為正常的政治活動的一部分,也發展出專業的游說公司,成為一個行業,
所以,還有專門的“游說人士協會”。不同的時代,隨著“游說”發展產生的不同問題,也相應產生不同的
法規予以限制。最近國會參議院就以全票通過對游說的嚴格管理法案。使游說登記的規定更為嚴格,并且
迫使“說客”公開他們在為什么人游說,他們的接觸對象,以及收入等基本資料。使得游說進一步增加透
明度,變得更公開化。

 

 那么,這是不是說,選舉就是幾個有錢的大老板操縱的呢?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并不能就因此
而推出這樣的結果。一方面,許多代表底層民眾的團體,他們獲得大量的社會捐款,有時候他們集合的社
會力量并不比一個大企業的力量小。例如我在去年曾經向你提到過的,專門協助普通人的公民權利受到損
害而打官司的“美國公民自由聯盟”,就是一個具有相當實力的民權組織。

 

 另一方面,除了法律的限定,一個政黨的政治主張,對各種問題所采取的態度,都是公開的。在
剛剛通過的游說嚴格管理法之下,這個政黨的議員受到一些什么利益團體的游說,也是公開的。在這個前


提下,政黨和它的候選人同時受到各種民間團體,新聞界和選民的監督。例如煙草公司對于共和黨的捐款,
就有一個叫做“共同大業”的公益團體,專門搜集煙草公司向共和黨捐款的資料,然后向民眾公布和宣傳。
這樣的公益團體,也許它的經濟實力遠不如煙草大亨,但是他們的這些做法并不用花太多的錢。然而,在
民眾中造成的影響卻相當大。而且,這種影響在大選時,可能是至關重要的。

 

 因為,如果一個政黨受到某些大公司的影響,甚至收到他們的大量捐款,因此打算要推行對這個
公司有利的政策的話,還是必須說服民眾。強詞奪理可能反而會壞事。例如,煙草公司固然可以對共和黨
進行“游說”和捐款,但是,煙草公司老板手里也只有他自己的那一張選票。最終對于煙草前途的決策,
還是要看美國的大多數民眾在這一個時期對于煙草持什么看法。

 

 接下來,我們談談私人擁槍,這在美國也是一個大話題。那么,美國的兩大派對此各持有什么態
度呢?美國的保守派是堅持要有比較徹底的擁槍自由的。現在的美國,有些槍支是不允許私人擁有的。去
年的信中,我曾經向你介紹過,擁有武器是美國憲法第二修正案所規定的公民權利。但是,我們同時也談
到過,在美國建立至今的兩百年里,武器的發展是非常驚人的。而且,在始終有人濫用自由的情況下,武
器的濫用是總是最危險的一個部分。因此自由實際上是一直在讓步的。

 

 所以現在的美國,公民只有有限擁槍權。美國在本世紀初,就有黑手黨武裝犯罪的問題。全自動
步槍發明以后,首先就是黑幫開始使用。因此,全自動步槍是最早被立法禁止的。在克林頓執政期間,以
遏制犯罪為理由,又通過了一個部分限制私人武器的立法,限制了包括半自動步槍在內的幾種武器。這個
法案通過得十分艱難,經過了幾次的反復修改。

 

 在這個提案出來以后,可以說是引起了極端保守派的極大憤怒。認為這是政府有意剝奪人民的憲
法權利。在這一點上,共和黨的態度也是非常明確的,他們對于與禁槍有關的法案遠比民主黨謹慎。共和
黨的歷屆總統有不少都是美國最大的民間組織之一,長槍協會的會員。

 

 為什么喜歡過傳統平穩生活的保守派美國人對擁槍如此有興趣呢?原因之一是因為槍從來就是
美國傳統生活的一部分。同時強調個人權利,強調個人的憲法權利,基本上是美國人的共同特點。只是強
調的方式和角度有所不同罷了。在自由派中要求全面 禁槍的也幾乎沒有,因為誰都知道,這是大家所公認
的憲法權利。

 

 但是必須提到的是,除了出于對抑制犯罪的考慮而要求禁槍之外,在自由派美國人中間,有相當
一部分的和平主義者,他們顯得對于武器沒有興趣。保守派承襲了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所形成的“戰斗英雄”
的概念。自由派的年輕人尊重這樣的老一代英雄,但是,自從越戰給他們帶來的反思之后,和平主義悄悄
地在年輕一代自由派中興起。我前面提到過保守派美國人很流行國旗圖案作為裝飾,而在自由派美國年輕
人中,最流行的裝飾圖案是一個代表和平的符號。

 

 那么,自由派的美國人不愛國嗎?我想,應該不能這樣說。他們只是覺得保守派的愛國觀念顯得
十分狹窄。他們覺得這樣討論“愛國”似乎顯得沒有意義。他們很多人覺得自己是世界主義者,就和他們
的環境保護概念一樣,他們覺得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東西是已經超越了僅僅是“愛國”這樣的概念。比如說,
和平的概念,人道的概念,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概念,讓所有的動物都有一個良好的生存環境的概念,讓世
界上各個民族保存他們原來的文化的概念,等等,等等。

 

 這封信真是寫得夠長的了。正如我前面所提到的,美國民眾中的自由派和保守派的思維方式的差
異,幾乎反映在生活的各個方面。因此,這可以是一個無窮無盡的話題。他們對于音樂的感受是不一樣的,


他們對于藝術品的口味是不一樣的,他們的穿著,甚至他們的神態都是不一樣的。所以,有時候我們真的
覺得,一見面,我們就能作出一個基本的判斷。不過,在我們的好朋友中,既有自由派,也有保守派。

 

 盡管這里只介紹了一小部分,但是,我希望我已經介紹了他們主要的觀點分歧。希望通過這樣簡
單的介紹,你對美國的這兩大派和基本對應的兩大黨,有一個基本的印象。

 

祝好!林達

2013-08-19 1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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