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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距離看美國 III --我也有一個夢想 09.戰爭,為了什么?
近距離看美國 III --我也有一個夢想 09.戰爭,為了什么?
林達     阅读简体中文版

09.戰爭,為了什么?
盧兄:你好!
上封信談到的“斯高特案”判定了黑人沒有公民權。問題是,原來的那塊“梗喉之


骨”,在這個時候又一次凸現了出來。因為在南方的奴隸制下,黑人是主人的“財產
”。
那么,南方的白人顯然應該享有“財產保護權
”。這么推斷下來,如果有類似“密蘇里
妥協”這樣的國會立法,看上去反倒可能是“違憲”的,因為憲法規定保護公民的“財
產權”。在分治的原則下,廢奴只有在一個情況下是可行的,就是這個地區的人民自
己投票自決,或是由州議會立法,宣布自行放棄這樣“財產權
”。因為州議會是直選
的,也就是說,州議會立法是一種“間接的公民自決
”。可是,在“密蘇里妥協”這樣的
國會立法中,規定了在北緯
36度
30分以北不得蓄奴。這實質上是一個凌駕在地區
之上的一個外部的權力機構,宣布剝奪一個地區平民的“財產權
”。這個死結就打在
歷史遺留的“黑奴是主人的財產”這樣一個關節上。

這也就是激進的反奴隸主義者積極鼓動斯高特,去最高法院上訴,嘗試這個司
法挑戰的原因。因為,如果要打開這個死結,那么,承認黑人的公民權,是一個最
為有效的途徑。但是,正如我們在上封信已經討論過的那樣,黑人的公民權是一個
更深更廣的課題,當時的最高法院還不可能作出一個跨時代的判決。許多人認為,
這個判決的出現,是因為首席法官是一個來自南方的奴隸主的原因。我卻并不傾向
于這種看法。因為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來自南方,或者本身是奴隸主,這在當時是很
普遍的。可是,判決是由獨立的投票方式決定的。在與奴隸問題有關的投票中,并
不普遍存在這樣的相關關系。這我們在“阿姆斯達”案的最高法院投票中,已經可以
看到了。

也許,還有一個旁證,可以證明這個歷史的局限性在當時是普遍存在的。就在“斯
高特案”判決的第二年,伊利諾州展開了一場歷史上有名的大辯論,就是剛剛登上政
治舞臺的林肯和他的對手辯論奴隸問題。林肯表示了堅決反對奴隸制的態度,他的
對手則相反。他們都典型地各自代表了當時社會南北兩派對峙的觀點。可是,在辯
論中,他們有一個觀點卻是相同的,就是解放后的奴隸應該盡快送回非洲去。他們
雙方都沒有把種族融合的社會,作為一個可以考慮的方案。

不管怎么說,這個死結還是沒有打開。盡管這只是一個歷史局限,可是,在今
天的美國最高法院,還是對所有前來參觀的世界各地的人們,用錄象介紹告訴他們,
這是最高法院在歷史上犯下的一個“嚴重的歷史錯誤
”。并且告訴人們,這也是南北
戰爭的起因之一。

對于類似的說法,你可以在各種情況下聽到。比如說,在“斯高特案”的前后,
每次在北方發生向南方“送回逃奴”的案例,總是會引起震動。在“阿姆斯達”案判決
之后,北方人對于“送回逃奴”的心理承受能力大大降低。因此,也有人在提到這樣


的“送回逃奴”事件時,說到這是南北戰爭爆發的誘因之一。就是在看有關“湯姆叔
的小屋”這本小說的評論時,你也一定看到過“一本引起一場南北戰爭的書”這樣的評
論。

更常見的講法,是說林肯總統的當選,是這場戰爭的導火索。林肯來自貧寒家
庭,出身于南方。他是因為在一個奴隸制問題成為主要矛盾的社會,表示堅決反對
奴隸制,才成為一顆政治新星而冉冉升起的。從這里也可以看到,美國在“阿姆斯達

案之后,又向前邁進了一步。當年同樣是持反對奴隸制觀點的凡布倫總統,在競選
時就竭力維持平衡。相比之下,林肯表現得旗幟鮮明。這和民意的進一步推進肯定
是有關系的。可是,林肯當選出任總統,無疑使得南方感到緊張。

以上所有這些與奴隸制問題有關的因素,顯然都激化了當時的南北關系,使得
南北戰爭前的美國更為烏云密布。可是,聊到這里,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這樣一
個問題。就是,這個國家所發生的事情和我們的想象,實際上還是有很大距離。那
就是,在美國南北戰爭的之前,一個與黑人有關的奴隸制,在這里導致的最大社會
矛盾,并不是黑人和白人之間的沖突。

直到南北戰爭,黑人的力量依然沒有成長起來,他們還是只有少數的偶發的小
規模反抗,根本無法與當時南北兩大實體的對峙同日而語。而這個對峙的雙方,都
是白人。北方當時在白人民眾中日益強大的反奴隸制力量,對于民眾的唯一感召就
是人道主義和人性的原則。因此,你可以想象,這個國家從開始建立,它的民間就
有一種與利益無關的近乎天真的人道追求。這種具有廣泛民眾基礎的追求,形成了
這個國家的思想主流。這使得它在今天的思維方式中都保存了這樣的傳統,以致于
從外部看去,常常使許多成熟世故的民族,覺得它莫名其妙,無從理喻。

我們再回到南北戰爭的前夜。與“斯高特案”的發生幾乎同時,位于南北之間,
實行公民投票對奴隸制作出自決的堪薩斯州,意見相反的兩方就有小型的暴力沖突。
問題是,南北戰爭究竟是怎樣引起的,它是類似堪薩斯州這樣由于奴隸制問題所引
發的區域性沖突,進而擴大形成的嗎?或者說,是林肯總統上來以后,北方就強硬
起來,沖到南方去解放奴隸了呢?還是林肯當上總統,南方一緊張就沖到北方打算
以武力擴展蓄奴勢力了呢?都不是。

那么,這到底是怎樣一場戰爭呢?不管你信不信,這場以解放奴隸著稱的戰爭,
一開始,和這個目標并沒有什么關系。

在林肯上臺前后,所有有關奴隸制問題的沖突,確實都使得南北雙方矛盾日益
尖銳。然而,林肯總統的當選,實際上并不意味著整個南北僵持的局勢,就會很快


產生什么實質上的變化。就和今天的美國一樣,總統所參加的黨,往往并不在國會
里面占多數。你也已經很熟悉這個制度的運作,如果真的要有什么實質突破,作為
行政大主管的林肯總統,根本起不了什么大的作用,因為他沒有立法權。而在當時
的國會里,林肯總統的共和黨只占了少數席位。可是,怎么就出來一場戰爭了呢?

實際上,是長期以來日益尖銳的矛盾,使得南方對自己所參加的美國這個聯邦
感到失望和厭倦了,他們打算單方面撤離,從這場矛盾中脫身出去。我們談到過,
從獨立戰爭開始,當時的兩個極端南方,南卡羅萊納和佐治亞,它們的想法和建國
時期的美國主流思想,就是有很大差別的。它們在那個時候,雖然從來也沒有說過,
它們不贊成這個新國家的人道基礎,也沒有否認過奴隸制和這個人道目標不一致。
但是,對于它們來說,獨立更大的意義,就是趕走英國的總督統治,自己作主過日
子。如今,盡管在美國分治的理想下,它們基本還是在按照自己的意思過,可是它
們感覺自己始終生活在一個廢奴口號的陰影下。現在,盡管北方擴展的速度更快一
些,南方卻也在聯邦的擴展中找到了自己贊成奴隸制的同盟者。

終于到了這一天,就是南方不想在這場僵持中爭取占上風了。既然僵持已久還
是沒有出路,而且按照建國幾十年的趨勢,只見自行廢奴的州越來越多,廢奴勢力
越來越大,林肯的當選,更是印證了美國的這個歷史潮流。論理的話,又不占理。
干脆,不就是說我們不符合美國的建國理念嗎?那我們不做美國人了還不成嗎?我
們退!

這才是南北戰爭真正的起因,因為林肯總統除了是一個堅決反奴隸制的人之外,
他還是一個極其重視維持聯邦的人,而且,后者甚至強過前者。

所以,這不是一個日益尖銳持續了幾十年的矛盾,由一個接觸點引爆而起的戰
爭,相反,這是一方想從這個對峙中撤離,而另一方卻一把揪住了它的后領,一定
要把它拖回來,這才打起來的。南方確實不想再當這個規矩那么多的美國人了。南
方“志同道合”的那些州,完全可以自己聯合,另外搞個聯盟。他們不叫聯邦,叫做
邦聯。從此可以自己立規矩,想蓄奴就蓄奴,想怎么過就怎么過,一了百了。北方
佬再也沒有理由舉著美國的建國理念立國精神,來和他們“胡攪蠻躔”了。因為美國
的道理再也管不著我們了,我們不是美國了!南方終于用他們的方式找到了一個突
破口,結不開那個死結就一剪子剪斷,豈不干脆。

其實,南方的這個念頭也不是突然產生的,在長期以來,在奴隸制問題上,北
方在國會所作的妥協,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要維持這個聯邦。因為南方一被逼
急,就每每萌生去意。只是雙方不斷地協調和妥協之間,始終沒有痛下決心而已。


那個年代還是個經濟發展遲緩的年代,沒有公路沒有汽車,總統候選人要進行
一場辯論,別說上電視了,連個擴音器都沒有。只能扯著嗓子把自己的觀點在嘈嘈
雜雜的人群里喊出去,要保持個風度都難。南方更是一個古典式的大農莊,都是一
個個農戶和莊園。窮的竭力自給自足,富的通過經紀人出售自己莊園的農產品,并
沒有什么理由非要這個美國不可。更何況,假如說要一個聯合起來的聯邦,是為了
感覺上更安全,或是力量更大一些的話,那么,由于美國成立以后,有不少蓄奴區
加盟進來。使得南方蓄奴州的總合,盡管在當時的美國中還只是少數,但有些蓄奴
州人口稀疏但面積很大,與美國建國時相比,當時南方的總面積,已經超過了建國
時美國的總面積。所以,南方若是建立一個“邦聯”的話,其規模絲毫都不比建國時
的美國遜色。可見,南方在奴隸制的問題上,“被逼無奈
”,出此下策,也是必然的。

關鍵是,當南方離開美國的決心一下,整個矛盾的內涵就完全變了。這個時候,
擺在美國面前的問題,不再是南方奴隸制違背美國建國理念的問題。因為,既然南
方將脫身而去,成為與美國毫不相干的另一個聯邦,或者說另一個國家或者地區。
原來的問題本身也就隨著它的載體,飄然而去。看上去好象還是老樣子,南方顯然
將會繼續蓄奴。可是,這已經不是你美國的事兒了。那個年頭,蓄奴的國家和地區
多了去了,美國都管得著嗎?“不人道
”是非蓄奴國家的覺悟,你只能從道義上譴責,
至多就是宣布不再和蓄奴國家做買賣。剩下的,只能是袖手旁觀了。

事實上,在分治的原則之下,美國的聯邦政府和北方州,長期以來對于南方的
作為,并不比對古巴就有更大的干涉權。這也是只要南方這一個區域自己不覺悟,
美國就長期無法徹底解決奴隸制問題的根本原因。可是,在同一個聯邦里,理論上
它們擁有同一個寫著建國理念的獨立宣言,就是有過一份南方也簽了字的契約在這
里。所以,北方當然有更充分的理由給南方以道德譴責。同時,也有權利在奴隸制
相關的問題上,在司法領域步步逼近。最終,也許還能夠爭取到更多的同盟州,以
及爭取到更多的南方州的轉變,在力量足夠的時候,以憲法修正案的形式,在法律
上確立整個聯邦范圍內的廢奴。這有一個過程,但是卻是一個歷史趨勢。

有一點是肯定的,如果這個現狀維持下去,即使矛盾再大,在美國整個體系里,
不論是理念還是體制和運作方式,聯邦政府和北方,都永遠沒有權利僅僅因為南方
堅持奴隸制,就去發動一場攻打南方,解放奴隸的戰爭。正因為出于對這個國家的
了解,南方也并沒有担心過北方會“武力解放奴隸
”,并不因此感到過受“武力威脅
”。
南方只是想擺脫在廢奴問題上的被動地位,離開美國。這樣,它不但可以繼續蓄奴,
也同時一勞永逸地擺脫了司法挑戰等諸多麻煩,而且還能活得理直氣壯。


一般打起一場戰爭,人們都會有這個問題,就是,究竟是誰打的第一槍呢?是
南方打的第一槍。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南方打算挑起一場戰爭,更不意味著南方就
要打到北方去。這一槍就是在南卡羅萊納州的港口城市查爾斯頓打響的。嚴格地說,
這是南北戰爭的第一炮,而不是第一槍。因為,當時攻打的是一個聯邦軍隊建在河
口中心的邊防城堡,塞姆特堡。它不僅城墻厚固,而且四周環水,打槍是根本不管
用的。

我以前跟你說過,這“第一炮”在查爾斯頓打響,是一點也不奇怪的。從建國的
時候開始,南卡羅萊納就是當時僅有的兩個極端南方州的頭兒,佐治亞起步很晚,
與它相比還土得掉渣,當初只是跟在它的后頭起哄而已。那時的查爾斯頓就是一個
相當成熟的小城市了,它甚至是美國的最早五個城市之一。你已經知道,從殖民時
代開始,進入北美的三分之一的黑奴,是在這里上岸的。也可想而知這個地方從奴
隸制中獲取了多少利益。所以,南卡羅萊納州是南方州中,第一個在
1860年底宣
布脫離美國這個聯盟的。第一炮也就在這里打響。

當時的美國根本就沒有多少軍隊,主要就是一些邊防軍,分散在各個州類似塞
姆特堡的邊防城堡里。目的只是防外,根本就不是對內的。這些幾乎是象征性的邊
防軍人數很少,和州的關系也并不錯。攻打塞姆特堡的南方指揮官,就是堡內指揮
官的老朋友和炮兵學生,所以,這個戰爭可以說從第一炮開始,就是一個兄弟相殘
的悲劇。

那么查爾斯頓究竟為什么要開炮呢?其實南方幾個州宣布脫離美國之后,已有
多個南方州發生一些類似事件,就是占領聯邦軍隊安置在南方的一些邊防城堡和彈
藥庫之類,但是,都是平和地占領。南方的州只是覺得,我們宣布脫離聯邦了,這
些位于南方據點的聯邦軍也就該離開了。正因為原來這些駐軍和當地平民都沒有什
么仇恨,從來也不是“敵人
”。所以,當基本都是一些平民的南方人,一哄而上去占
領這些軍事設施的時候,聯邦軍隊都沒有抵抗。塞姆特堡旁邊的幾個聯邦城堡都是
這樣被當地平民占據的。軍隊沒有認為必須以武力堅守,他們本來就是一些國防設
施,沒有對內動武的任何思想準備。

然而,盡管南方并沒有担心過北方會以戰爭方式解決奴隸問題,可是,在南方
州宣布脫離聯邦以后,他們也感覺自己是給另一個故事開了頭。他們真正地開始感
到緊張。因為他們吃不準聯邦究竟是什么反應。隨著越來越多的南方州宣布脫離聯
邦,隨著占領聯邦在南方軍事設施的情況越演越烈,盡管北方并沒有什么動作,南
方的緊張卻在加劇。尤其是,脫離出來的南方州真的組成了一個“邦聯
”,在
1861



2月
18日,選出了他們自己的總統杰弗遜.戴維斯。這個時候,一個新的僵持開
始了。一國兩制變成了真正的兩個國家。這時候南方的寂靜,有一點叫人不敢大喘
氣的感覺。

塞姆特堡的地理位置很特殊,孤零零地懸在海口,不可能被輕易取得。所以查
爾斯頓港口附近的其它幾個城堡都已失守,塞姆特堡依然好端端地留在聯邦手里。
南方曾要求聯邦交出,但被拒絕了。林肯總統上任之后,讓聯邦船只給塞姆特堡增
加補給,一副要堅守的架式。這使得已經緊張過度的南方決心以武力攻下塞姆特堡。

接到開火命令的勃爾格確實心里很別扭。他通知了自己原來的教官和好朋友,
塞姆特堡的指揮官安德生,讓他交出城堡。安德生回答說,我不可能就這么交出來,
可是實際上再過幾天,我們也就得餓出來了。勃爾格說,你要是不出來,我就只能
按命令攻打了。安德生說實在的,真不知如何處理為好。盡管已有許多聯邦軍事設
施失守,可是情況和他遇到的都不太一樣。所以,他謹慎地回答說,如果四天以后
他還沒有收到聯邦的指示,也沒有得到進一步的補給的話,他就離開城堡。南方拒
絕再等四天。于是,在第二天,勃爾格再一次通知他的老朋友,如果他們不投降出
來,還有一個小時進攻。一小時十分鐘之后,勃爾格下令向他的朋友駐守的塞姆特
堡開了第一炮。這一天,是
1861年
4月
12日。

三十四個小時的交戰之后,安德生下令放棄城堡,因為城堡的彈藥庫被擊中,
有五名士兵受傷。但是雙方都沒有人陣亡。聯邦守軍在交出塞姆特堡之后,平靜地
登船回到紐約。南方只要他們離開,并沒有要為難這些軍人的意思。我相信,這位
開出第一炮的勃爾格,看著他的好朋友以及那五名被抬著的傷兵上船,面對塞姆特
堡這個“戰果
”,心里也并不是充滿勝利喜悅的。這就是那個“第一炮”的故事,你可以
看到,直到那個時候,他們還是沒有能真正接受相互之間是“敵人”這樣一個概念。

可是,是不是打響了第一炮,就必定引發一場戰爭呢?我想,并不是這樣的。
因為,你已經看到了,塞姆特城堡的陷落,只是當時聯邦在南方陷落的一系列軍事
設施中的一個。這些設施主要是用于邊防,因為在美國的聯邦與州之間的關系中約
定,守邊防是聯邦政府的責任。這也是這些高度自治的州當時還需要一個聯邦的原
因之一,因為它們可以少操好多心。我們發現,這種關系至今在美國都是如此。

在南方宣布脫離美國,成立了自己的一個“邦聯”之后,這個新國家“邦聯”也就
有了自己的“邦聯軍隊
”,當然就要來接管自己領土上的邊防設施。因此塞姆特堡的
陷落,與前面發生的一些情況又有些不同,它已經不是南方州民情緒性地自發占領。
它是在南方已經有了自己的新聯盟,新總統以及自己的軍隊之后,正式以新邊防軍


的名義,接管自己疆土范圍內的老邊防軍設施的一個行動。而且,在此之前,正式
提出過和平交接,但是在林肯的前任,布肯南總統的回絕下,決心采取的一個軍事
行動。

可是,從實質上來說,包括塞姆特堡在內,所有這些聯邦軍事設施的陷落,都
是一個南方“邦聯”在自己土地上的接管行為。它不具有出擊性。也就是說,假如美
國決定認同這個分離的話,南方的“邦聯”并不會要打到北方去。因為,他們的全部
目的就是自己過自己的日子,所以他們更希望和平過渡。只是,塞姆特堡的位置確
實特別,它死死地卡在查爾斯頓港口的咽喉處。假如聯邦軍堅決不撤的話,對于這
一地區的對外貿易和聯系,就是一個極大的威脅。再加上一個月以前,新上任的林
肯總統在就職演說時,明確表達了不認可南方的分離行為。一緊張,第一炮就這么
打出去了。但是,至今為止,并沒有哪一個歷史學家認為,這意味著南方打算“乘勝
北上”。

現在,就是看美國聯邦政府的了。當時的總統是剛上任一個月的林肯總統。今
天,你在美國,不論走到哪一個林肯的塑像面前,你都可以看到一張皺著眉頭,神
情凝重的臉。林肯總統無疑是一個悲劇人物。這不僅因為他最后是以被暗殺而告終,
更在于他的整個總統生涯就是處于一個痛苦的漩渦之中。

我們談到過,林肯是因為他非常明確的反對奴隸制觀點,才被當選為總統的。
可是,按照美國的總統交接程序,在他競選獲勝以后,還要等待三個月左右的過渡
期,然后才宣誓就職。然而就在這三個月里,風云突變。

待到林肯總統真的上任,已經沒有什么“一國兩制”的“兩制沖突”問題需要處理。
因為,奴隸制已經隨著南方離開美國,在他宣誓就任總統的半個月前,杰弗遜.戴維
斯已經宣誓出任了南方“邦聯”的總統。這位南方的總統,和林肯總統一樣出身在肯
塔基,他們兩人甚至長得都很象。因此,當林肯總統上任的時候,嚴格地說,這里
事實上已經是兩個國家,兩個總統,兩套政府。在南方的土地上,除了還有極少數
象塞姆特堡這樣的聯邦邊防軍,已經沒有什么實質性的東西了。因為,這里本來就
是高度自治,一切政府管理機構,都是南方各州自己的。從操作的角度去看,當時
的南北脫鉤,真是一件簡便易行的事情。

盡管在林肯總統的就職演說中,還在呼吁南方迷途知返,但是,他應該知道,
兩個國家已經形成,呼吁已經很難奏效。他所要作的選擇,是承認這個事實,還是
攻打南方,以武力把他們“押回”聯邦。這個選擇首先建立在對于美國這個聯邦國家
的認知上。為什么這樣說呢?


因為美國的建立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特例
”,它是完全反“常態”的。那個時候,一
般來說,人們想到一個國家,總是一個自上而下的概念。一個中央政府控制了各個
地方政府,地方政府一級級派下去,直至一個小官,管理著一群草民。具有很強的
整體性。而美國從一開始,它的建國理念就是維護草民們的“個人自由
”。它的出發
點不是“上面”的管理方便,而是“下面”的自由保障。這樣自下而上的一個觀念的逆
向行程,就造成了幾乎是從個人開始的,一級級向上的“自治”和“聯合
”。這種國家概
念在當時可以說是完全超越了那個時代的。它的出現,并不是源于一個高明的理論,
而是出于一個向往平等自由的人性本能。

從百姓來說,一個人,一個家庭或幾個人,做自己的獨立經營。一個村鎮,一
個城市,大家訂一個契約決定他們以什么方式聯合與共存。一直推上去,直至州和
聯邦,都是這么個意思。這就是“分治”的來源。所以,越到上面,聯系越松散。這
種聯系本來就是聯系在一起的民眾的選擇,因為他們認為聯合的存在更有利于他們
的生存。現在的毛病是到了聯邦這一級,大家在奴隸制問題上達不成一個絕對多數
的一致意見。南方按照自己對于“分治”和聯邦的理解,認為在美國的聯邦建制原則
下,自由和分治是絕對的,而聯合的形式則是相對的。所以,能合則合,合不拢則
分。

現在輪到了林肯總統對這個聯邦下一個定義了。他感到很難,還沒有一個總統
遇到過他這樣的處境。以前只有一個松散存在的聯邦現實和分治的原則,沒有一個
總統必須定義它是絕對不可再分的整體,還是自愿則合,不自愿了則分的聯合體。
美國的存在形式和不斷加盟的擴大,一向是非常自然的。新加盟的地區在一段過渡
之后,都理所當然地得到自治權。可是,當他們不愿意留在聯盟里了,怎么辦?誰
也沒有去認真思考過這個局面。在美國歷史上,這是第一次出現一個“分”的要求。
正好就撞在林肯總統手上。

林肯在上任前的三個月里,他必須給出一個抉擇。我相信林肯是明白一個自由
聯盟的意義的,可是,他感到自己又承担不起美國在自己手上分裂的歷史責任。然
而,只要南方不回頭,這就是意味著一場內戰,而且是由他掀起的一場內戰。也沒
有一個美國總統會愿意承担這樣一場內戰的責任。他無疑是站在一個兩難的歷史位
置上。

最終,林肯把美國定義成了一個和其它國家一樣的不可分割的整體。在這樣一
個定義下,南方就必須被定義為分裂的叛亂,林肯在北方高揚的就是一面愛國主義
的旗幟。林肯總統非常清楚這是極其危險的。他沒有確切的法律依據去確認這個定


義,在就職演說上,他對于這一點的法律解釋極為勉強。于是,他抱著最后的希望
呼吁南方相信他的善意,表明聯邦決不會違法地以武力迫使自治的南方廢奴的態度。
他希望南方放棄分離,使他能脫離這樣一個痛苦不堪的地位。

可惜,他所承諾的,并不是南方分離的原因。我們說過,南方從未担心過北方
會非法地以戰爭解放奴隸,這不是他們要求分離的原因。他們所要達到的狀態,是
在奴隸制問題上再也沒有合法的司法逼近,再也沒有道德上的壓力,徹底地“我行我
素”。南方很清楚,要達到這一點,除了分離,沒有別的出路。他們的要求,是林肯
總統不可能代表美國承諾給南方的,這是美國的建國理念所決定的。所以,他們其
實比林肯更明白,他們只有一條路,就是離開美國。他們如果回去,原來的問題依
然絲毫也不能解決。

也許,促使林肯總統最終下決心的,除了他無法承受的聯邦分裂現實之外,就
是他對于把南方“拖回來
”的這場戰爭想象得過于簡單了。顯然,塞姆特堡的“第一炮

也是一個原因,至少,他會想到,有了南方的這一炮,引發這場內戰,他的責任上
似乎可以輕一些。也許,你也會對我前面所說的是林肯“掀起一場內戰”感到奇怪。
不是明明是南方開的第一炮嗎?

是的,南方開了第一炮,但是,這依然只是宣布一個分離的決心。如果林肯總
統承認這個分離,就不會有這場內戰了。戰爭的決定權還是在林肯總統手中。整個
南北戰爭的過程幾乎都發生在南方,整個南方差不多都成了烽火連天的戰場。在楚
河漢界清楚的地盤上,若是北方不沖過去揪住南方,根本不會有這場戰爭。

塞姆特堡陷落之后,林肯總統找出了一個還是華盛頓總統時代的不太明確的立
法,就是在緊急的情況下,總統可以征用州的民兵。當時的美國不論是南北雙方,
都沒有戰爭準備。南方不是什么“蓄謀已久”的武裝謀反。北方也根本沒有過要去“武
裝解放奴隸”的想法。所以,在戰備方面,雙方都幾乎是零起點。為什么可以這樣說
呢?因為聯邦雖然有原來的聯邦軍隊,可是這只是一點邊防軍,你一定不會想到,
當時疆域如此之大的美國,軍隊的總人數只有一萬六千人。

從當時林肯總統的第一次征兵情況,就可以看出,他對于這場戰爭的前景是多
么估計不足。他宣布征兵,人數是七萬五千人,征兵期限是三個月。我一直在想,
如果他當時預料到他作出這個決定的后果,是長達四年的血腥廝殺和整整六十萬美
國年輕人的喪生,以及整個南方幾乎化為焦土,不知道林肯是不是會說,就讓南方
去吧。

我這樣想并不是毫無來由的。因為,林肯總統從來也不是一個奮勇直前,不計


代價的革命者的形象。他只是被歷史逼到了非作這樣一個決策的地步。他作出這個
決策,看來也是必然的。盡管這個國家有著出于理性所建立的大大超前于歷史的分
治原則,可是,在一百四十年前,林肯作為一個總統,還是不可能輕易脫出歷史局
限的囿巢,認可這樣一個當時在世界上任何國家都不能容忍的分離。面對幾乎沒有
什么軍力的南方,他也不會預料到,這將是多么殘酷的一場戰爭。

難怪林肯總統對這場戰爭會估計不足,整個北方都對這場出擊持有樂觀的態度。
塞姆特堡幾乎不是一場認真的戰斗。首先,里面的守軍根本沒打算死守,它的后方
也沒有要增援的意思。當時還吃不準,是否就應該把它打成一場真正戰爭的第一仗。
所以,北方對塞姆特堡的失守,大概只看作是主動放棄。雖然大家認為也沒有必要
死守,但是,北方或許有不少人認為,失守是因為沒正經打,要是正經打的話,南
方是經不起幾下子的。這樣的樂觀態度也不是毫無道理,因為南方不僅實力不及北
方,此后出來的“軍隊
”,確實比臨時招募的北軍更不象樣,服裝五花八門,看上去
純粹一群烏合之眾。

在正式地拉出一個要打的架式之后,原來尚在觀望的四個位于南北之間的州,
斷然決定加入了南方“邦聯
”。弗吉尼亞因此分裂為兩個州,其中西弗吉尼亞加入了
北方。于是,南方“邦聯”就將首都北遷,移往弗吉尼亞的利奇蒙市。這樣,南北雙
方的首都就只相隔一百英里左右,可以說是遙遙相對。北方當時普遍認為,只要集
中兵力打過這一百英里,攻下南方的首都,給南方一個教訓,一切也就可以結束了。
南方失去首都,群龍無首,當然也就乖乖回到聯邦。這就是林肯總統征兵三個月的
打算,也是北方對這場戰爭的全部思想準備。

這樣,第一次北方正式開戰,出發前去攻打利奇蒙,大量平民帶著野餐用具跟
在后面,氣氛頗為輕松。可是,剛剛離開北方的首都華盛頓,進入弗吉尼亞才不到
三十英里,就受到了南方堅決的阻擊。死傷者腥紅的鮮血,給這場雙方都高揚著愛
國主義旗幟的兄弟相殘的戰爭,真正拉開了序幕。如果說,塞姆特堡的炮聲停頓之
后,人們還有可能通過理性阻止一場戰爭的話,那么,在這一仗之后,就一發不可
收拾了。

戰爭是有它自己的發展規律的。當一場戰爭的火藥被點燃,你要再想把它捂滅,
就幾乎是不可能的了。預定要響的炸藥,一個個都會響起來,不管你是愿意還是不
愿意。而且,對美國南北戰爭的號召,是最具有鼓動力的戰爭口號之一。這就是愛
國主義。而同伴的鮮血所激起的仇恨,是戰爭中最典型的燃油。到這個時候,仗不
打出個勝負來,是死活也不肯罷休了。


現在想來,這真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情。在戰爭的初期,南北雙方的士兵都以
極大的熱情投入了這場戰爭,用的都是同一個愛國主義的口號,打的卻是一場內戰。
這不論怎么說,我聽上去總是有什么地方出了毛病,至少懷疑是不是有一方用錯了
口號。問題在于他們誰也沒錯,他們的確都是為愛國而戰。只是南方的愛國,是指
保衛他們的家鄉和南方“邦聯”不受侵犯,而北方所說的愛國,是指的保護美國聯邦
的整體不被分裂。真可謂此“愛國”非彼“愛國”也。

雙方的愛國主義都是真誠的。開戰之前他們除了對于“愛國”的理解不同之外,
并沒有什么深仇大恨。所以,一些事情回想起來,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例如,盡管
當時的士兵都是臨時招募的,可是雙方的將領不少都出自西點軍校。于是,當戰爭
開始,同學們便握手告別,根據自己家鄉的歸屬,分別去為自己的“國家”效勞,此
后的同學相見,只能是戰場上的生死較量了。

在這里,我必須提到南方的最高將領羅伯特.李了。李將軍出身于弗吉尼亞,在
戰爭開始前,他一直在聯邦軍隊服務。至今為止,在美國他始終是受到人們敬重的
一個歷史人物。這不僅是由于他始終如一的人格尊嚴和紳士風度。更因為他在人道
立場上的無可挑剔。他一貫反對奴隸制。在南方宣揚分離的時候,他反對南方脫離
北方。但是,當北方因此而要對南方發動攻擊的時候,他又堅決反對這樣的戰爭。

但是,他無力阻擋戰爭的車輪,他所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場內戰,最終還是發生
了。林肯總統一度找不到一個好的聯邦軍隊指揮官,曾請羅伯特.李担任北軍高位指
揮官,攻打他的家鄉弗吉尼亞,但是被他謝絕了。作為軍人,歷史逼迫他在兩方之
間作一個選擇。最終,羅伯特.李決定退出聯邦軍隊,參加了南軍,并且被南方“邦
聯”任命為總指揮。在當時,所有的人都認為,這個選擇是非常自然的,他是一個弗
吉尼亞人,他必須回去,保衛他的國家。結果,歷史就對羅伯特.李開了這樣一個惡
毒的玩笑,一個反對聯邦分裂也憎惡奴隸制的人,卻作為維護奴隸制一方的“叛軍

總司令,被記載在許多歷史書中。然而,我想,他作出回南方的選擇,并不那么單
純。北方決心攻打南方的態度,也是促使羅伯特.李下決心離開聯邦軍隊的重要原因
之一。因為,對當時許多弗吉尼亞精英來說,僅僅因為南方的分離行為,北方就要
以武力相威脅,這對于美國建立聯邦的精神來說,無論如何是既沒有法律基礎,也
沒有道德基礎的。

作出同樣反應的,還有美國的第四屆總統,約翰.泰勒。他也是弗吉尼亞人。他
和李將軍一樣,一直是反對南方離開美國的。并且在戰爭前夕在首都華盛頓主持了
調解的和平會議。可是,和平會議的提案被國會參議院否決。聯邦軍隊執意要進攻


南方,他斷然回到弗吉尼亞,參與南方“邦聯”的議會工作。這決不是僅僅因為他的
故鄉在南方,他是以參與抵抗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態度,就是他不能認可這場戰爭
的合法性。

甚至整個弗吉尼亞的離去,戰爭刺激都是一個重要原因。弗吉尼亞你早已經熟
悉,它雖然屬于南方,可是位于南北交界之間。在南方蓄奴州中,它是州內主張廢
奴的力量最強的一個,甚至弗吉尼亞的一半,西弗吉尼亞,自行廢奴而加入了北方
的陣營。它是南方最智慧的一個州,也是一個具有悠久理性傳統的地區。在獨立戰
爭時,弗吉尼亞是創建美國和建立它的原則的最主要力量之一。弗吉尼亞出了整整
一批建國者。從打下江山的華盛頓將軍到“獨立宣言”起草人托瑪斯.杰弗遜,都是弗
吉尼亞人。這是南方對美國感情最深,也最不愿意離開美國的一個地區。

當南方州紛紛宣布離開美國的時候,弗吉尼亞剛剛選出新的州議會,他們在討
論南方的這一行動時,不同意從美國分離的“聯邦主義者
”,占了絕大多數。可是,
有一點幾乎是一致的,就是議員們都同意,假若聯邦軍隊用武力侵犯那些南方分離
州的話,他們也將離開美國。因為,對于弗吉尼亞來說,他們不贊成南方以離開美
國的方式解決矛盾,可是并不意味他們認為,一個州就沒有離開聯邦的合法權利。
如果北方動武,就意味著北方偏離了美國的立國精神,他們將立即站到南方一邊,
以表明他們對此的抗議,因為他們確信,林肯并沒有這樣的合法權利。

不幸的是,弗吉尼亞最終無法避免這樣一個悲劇性的結局。在北方決定進攻南
方的時候,弗吉尼亞和另外三個位于南北之間的州,在最后時刻也離開了美國。由
于弗吉尼亞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它重要的政治地位,使它成為最首當其沖的戰爭現場,
廝殺慘烈。這真是一個慘痛的時刻,就是弗吉尼亞必須以不情愿地離開美國,來表
示他們對于美國這個聯邦立國原則的尊重。而促使他們這樣做的,正是這個州一貫
的堅持理性的傳統。

就象羅伯特.李,當他離開聯邦軍隊,回到南方的時候,他所面臨的選擇,不是
要不要奴隸制的問題,(他從來也沒有贊同過奴隸制),也不是贊成不贊成聯邦分裂
的問題(他也從來都沒有支持過聯邦分裂)。他所面臨的,是馬上就要爆發一場戰爭,
作為一個軍官,他必須選擇站在戰爭正義的一方。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和許多弗吉
尼亞人一樣,他們認為,不論一個州是不是應該離開聯邦,但是,可以選擇和作出
決定,是一個州的民眾的權利。同樣,不論一個州是不是應該離開聯邦,聯邦都無
權因此去對這個州動武。因此,就戰爭而言,李將軍不認為正義在聯邦軍隊一邊。
可是,當他一站到南方一邊,又象是跳進了一口泥潭。從此,他就再也無法洗清與


極端南方相連的奴隸制的污泥濁水了。這是羅伯特.李生命的悲劇,也是許多弗吉尼
亞人的悲劇。

所以,在美國南北戰爭打起來的時候,在雙方戰士高揚的愛國主義熱情之下,
矛盾的焦點是一個分離的問題。北方在林肯總統定的原則下,認定這個自愿聯合在
一起的聯邦,是神圣不可分割的。因此,他們把維護這個完整聯盟,不容許南方離
開聯盟,上升到了愛國的高度。對于南方來說,最早一批宣布離開美國這個聯盟的
南方州,是自己要求離開,他們萌生去意的動因是要維護奴隸制。然而,在建立了
南方“邦聯”政府以及北方攻擊之下,他們所面臨的被討伐問題也與奴隸制無關了。
他們保衛的是自己要求分離的權利,對于一些加盟美國時間不長的南方州來說,“只
準來不準走
”更是一個難以接受的荒唐。南方已經建立了自己的國家,所以,他們把
對于分離權利的要求,也上升到了愛國的高度,即愛南方“邦聯”這個新國家。更何
況,在當時的美國,人們從來就認為自己的州和家鄉才是自己的“第一祖國
”。

最容易被歷史的煙塵所掩沒的,就是以弗吉尼亞和南軍總司令羅伯特.李為代表
的溫和南方。他們的本意決不是要離開美國,也不贊同分離。但是,他們認為美國
這個聯邦的建立原則,就是保障人民的自由,一個地區的人民有權利決定自己的命
運。他們認為,州與聯邦的關系以及分治的原則,是美國建國原則最重要的組成部
分之一。他們更反對聯邦以武力脅迫的方式,強行維持聯邦整體。他們實際上是一
個第三力量。

可是,在戰爭逼近時,這個第三力量不可能在夾縫中保持平靜。他們加入南方,
是為了表示他們對于地方分離權利的支持,以及對于聯邦入侵南方的反對。他們要
求的是一個抽象的聯邦自愿離合的原則,而不是自己的分離愿望。但是,一旦他們
加入了南方“邦聯
”,也就被卷入了這場戰爭。在一片血與火之中,他們已經無法把
他們的理性訴求與極端南方的訴求雜燴分割開了。

即使在戰爭過去之后,在一百多年以來的南北戰爭研究中,人們也很難把這樣
一個第三力量從南方剝離出來,認真地考察他們的悲劇和思維邏輯中的合理性。因
為,戰爭創傷形成的血痂,已經把他們和南方死死結在一起。更因為,他們的理解
和訴求是超前于歷史的,甚至,美國這個聯邦建立的原則本身就是超前于歷史的。
就連大多數美國人也要經過漫長的歷史進程,才能逐步理解,他們的建國者們是一
些多么不可思議的人。他們站在最貼近地面的樸素的人性基礎上,卻遠遠站在歷史
的前面。

也許,你還是要追問,那么,這場以解放奴隸出名的南北戰爭,打起來的原因


就真的不是解放奴隸,而是一個能否“分離”的爭論嗎?我只能回答說,是的。這樣
回答的理由,只能是歷史事實。就是說,假如南方不提出離開聯邦的話,這場戰爭
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實際上,林肯總統雖然鼓起了北方民眾對于保衛聯邦完整的高昂的愛國熱情,
但是,他自己心里始終是明白的。他只是痛苦地處于兩難之間,是承担聯邦在他的
手里分裂成兩個國家的責任,還是承担發動一場并不那么有理的戰爭的責任。當時
南方“邦聯”的首都離華盛頓太近,南方又沒有傳統軍隊,這些都使得林肯總統產生
一種錯覺,似乎快刀斬亂麻地小打幾戰,痛苦幾個月,只要打下南方的“邦聯”首都,
一個兩難困境就在“兩害取其輕”之間解決了。

我們對于這場戰爭的起因與解放奴隸無關的說法,并不是無跡可尋。南北戰爭
之前,林肯總統最重要的一篇講話,就是他的就職演說,在這篇演說中,林肯總統
竭力勸說南方放棄分離,并且提醒南方,在他以往所有的演說中,都強調了這樣一
個事實,就是南方沒有任何理由担心,在林肯所在的共和黨執政以后,“他們的財產,
安定的生活和個人安全會遭到危險。”林肯總統還引用了他以前演講中的一段話:“我
無意直接或間接地在有奴隸制的州里,干預蓄奴制度。我相信我沒有這樣做的合法
權利,而且,我也沒有這樣做的意愿……”


1860年
12月
22日,正在等待宣誓就職的林肯總統,已經知道他上任以后
最大的麻煩將是什么了。他已經開始努力勸說南方,給自己的南方朋友亞力山大
·斯
第芬寫了一封短信。他在信中寫道,“南方人真的就担心,一個共和黨人領導的行政
分支,會因為他們蓄奴就干涉他們和他們的奴隸嗎?如果他們有這樣的担心,我作
為一個老朋友,我希望至今還是你的朋友而不是敵人,向你保證,這樣的担心是根
本沒有必要的。在這個方面,今天的南方并不比當年在華盛頓的時代更受威脅,我
想,這并不在點子上。你們認為奴隸制是正確的,應該擴大;而我們認為奴隸制是
錯誤的,應該有所限制,我想這才是分歧所在。這才是我們之間實際存在的分歧。”

作為美國總統,林肯的思路很清楚,由于南方州尚未廢除奴隸制,就發動一場
內戰去攻打南方,不論他有沒有這個意愿,他都不具有這樣的合法權利。林肯總統
在上面的演說和這封他所不愿意公開的私信中,都清楚表明,南北雙方確實存在分
歧,但是,假如南方不要求離開,他絕對不可能采取內戰這樣一個行動去解決南方
的奴隸制問題。關鍵在于這類行動是違法的。

美國人并不認為林肯總統這樣的表態是虛偽的。相反,他們認為這是符合邏輯
的,因為,對于美國人來說,憎惡奴隸制,合法地盡一切努力去達到廢奴是一回事,


但是違法地去發動一場內戰,這是另一回事。所以,從來沒有人因此懷疑林肯總統
對于奴隸制的憎惡,就如同當時沒有人認為,他因為憎惡奴隸制就會去違法地攻打
南方一樣。

由于一個無法解決的“分離”問題,戰爭還是打響了。在戰爭發生以后,南方在
心理上的負担,比林肯總統要輕得多。不僅他們認定他們具有分離的合法權利,在
感覺上是站在戰爭被動的一方。還在于,南方的“愛國”是非常直觀的。因為這場戰
爭基本上都發生在南方的土地上。他們是站在自己家鄉的土地上,在和入侵自己家
園的軍隊打仗。在這里,你可不要以為南方人都是在為保住自己的奴隸而戰,在南
方,實際上奴隸主只是南方白人的極少數。戰爭開始的時候,南方的奴隸主實際上
不到白人人口的百分之五,即使是在他們中間,大量的奴隸主也就是擁有幾個黑奴
仆人而已,真正擁有百名奴隸以上的奴隸主,不到南方白人人口的百分之一。

然而,對于林肯總統來說,從此,他的總統生涯成為一場真正的惡夢。他給這
場內戰開了頭,可是,卻再也無法按照自己的愿望使它“速戰速決
”。南北戰爭象是
一輛無法控制的戰車,隆隆地轟響著自己向前滾動。槍炮船艦都在“自覺地”改進,
自動地創造了無數“奇跡
”。在人類歷史上,這是第一次使用裝甲艦,平射炮,地雷,
水雷和潛水艇。也是在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廣泛使用氣球空中照相的偵察技術。在這
場戰爭開始的時候,整個美國,連同海防隊在內,一共只有
90艘戰艦。開戰的時
候,當然全部都在聯邦軍隊一方。南方根本沒有海上力量。可是,在戰爭結束的時
候,聯邦軍隊已經有
600多艘戰艦,南方更是從無到有建立了一支海軍。

來福槍也在南北戰爭中由聯邦一方開始使用,命中率大大提高。可是,當時的
陣地戰還完全是拿破侖時代的戰術。當我們來到弗吉尼亞的一個個古戰場,我們發
現,雙方戰線的距離是那么近,人們密密地排列射擊,可想而知,當槍械更新的時
候,帶來多大的殺傷力。尤為悲慘的是,當時的醫學發明卻遠沒有跟上。人們還不
知道抗生素為何物,也沒有更多的消毒的知識。所以,非常簡單的外傷就會導致無
可挽救的死亡。無數年輕的生命,就這樣被碾進了這架戰車的車輪之下。

這決不是林肯總統所希望看到的戰爭,可是,我們已經說過,戰爭是有它自己
的規律的,這個時候,林肯總統即使想要拖住這輛戰車,也已經回天無力了。

下次再繼續給你寫南北戰爭吧。

好!

林達

2013-08-20 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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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語堂(1895年10月10日-1976年3月26日),中國文學家、發明家。福建省龍溪(現為漳州市平和縣)坂仔鎮人,乳名和樂,名玉堂,後改為語堂。美國哈佛大學比較文學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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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教仁(1882年4月5日-1913年3月22日),字鈍初,號漁父,生於中國湖南省桃源縣,中國近代民主革命家,是中華民國初期第一位倡導內閣制的政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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