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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距離看美國 III --我也有一個夢想 11.走出戰爭的非常態
近距離看美國 III --我也有一個夢想 11.走出戰爭的非常態
林達     阅读简体中文版

11.走出戰爭的非常態
盧兄:你好!

謝謝你很快就來信。你說對美國南北戰爭以后的這一段歷史不太熟悉,對于美
國人如何處理內戰后的局面,也確實很想了解,因為無論攤在哪兒,這都是個難題。

在給你發出上一封信以后,我又琢磨了很久,我不想對于這段歷史作出什么評
判,我只覺得,這段歷史這樣走過來也是必然的。在美國這個國家,它只能這樣走。
為什么呢?因為這符合美國的一貫邏輯。

戰爭的狀態往往是由戰爭機器本身在操縱的,往往會失去人對它的控制。可是,
戰后的處理是人的理性應該足以能夠控制的。如果處理失當,很難為自己真正地找
到開脫借口。你已經知道,南方的奴隸制是從殖民時期這樣一脈相承下來的。在南
北戰爭之前,它沒有如北方一樣自行廢奴,是南方的大多數白人,還沒有達到這樣
一種人性的醒悟。而這場戰爭對于南方人又有保衛家園的意味,因此,更是一場全
民投入的戰爭。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要搞一場清肅“叛亂者”運動的話,一失控,可
以對南方造成傷害不亞于另一場戰爭的災難。


就象我在上封信對你講到的,南北戰爭一結束,這里的人首先意識到的是內戰
帶來的悲劇性。因此,要在戰后對南方進行一場徹底鎮壓,且不談能否做到,就是
在北方民眾中,都是根本通不過的。所以,當時戰后北方以總統和國會所代表的溫
和與強硬態度,如果仔細看看,你會發現,相對于其它一些國家對于類似問題的處
理,應該說都是相當溫和的。他們的區別,只是程度有所不同罷了。

我們再回過頭來看這一個時期。我們發現,南方被一場戰爭“押回”美國之后,
并沒有解決任何實質問題。真正造成一個地區歷史進步的,是對于人性的醒悟,這
不是由槍在面前逼著能夠完成的。在人道理解上,這是兩個完全不同層次的社會的
整體沖突。在這一點上,南方當初的理解也許更接近事實,就是他們在某種意義上
說,尚不屬于同一個國家。而美國基于它的傳統,在戰后既不可能持續以武力或強
權解決問題,例如北方徹底接管和統治南方;更不可能以恐怖威脅徹底嚇服南方,
例如,以鎮壓的方式,在戰后再來一場和平時期的大規模殺戳和關押。因此,在戰
爭剛剛結束的時候,不論采用什么態度去對待南方,有一點在美國幾乎是肯定的,
就是早早晚晚,最后你還是要把南方還給南方人。這里還將是一個自治的區域。

持有強硬態度的國會,也并不否認這一點。他們只是認為不能就“這樣”把南方
“還出去
”。他們希望達到的目標,就是在戰后對南方有一個臨時的“統治時期
”,在這
個時期,試圖扶植起一批與北方觀點相同的州政府來。然后,把政權轉移給這些扶
植起來的州政府,接著就可以比較放心地離開“重建”以后的南方了。這就是那幾大
軍區的“半軍管時期”的來歷。

可是,這種做法成功的唯一可能性,就是在南方徹底建立專制強權的政府。因
為南方社會沒有任何變化,這個社會的大部分人的觀念沒有變化,如果再加上戰爭
積聚起來的仇恨,南方原有的一些理性也被迫后退了。那么,不論你扶植起一個什
么樣的政府,只要開放實行民主選舉的第一天,選出來的就肯定還是南方人觀點的
州政府。因此,根本不在于出于什么樣的良好愿望,而是愿望是否真的就能夠實現。
也許,這就是林肯總統在被暗殺之前,想過的問題。

在戰后國會第一次復會的時候,就基本逐步推翻了溫和派總統的做法。國會主
持的南方重建時期,采取了半軍管的強硬措施。并且在這些強硬措施的支持下,選
出了黑人議員。最關鍵的是,強烈的不滿在南方是存在于整個白人民眾之中。而剛
剛從奴隸狀態出來的黑人,還處于被北方來的官員強行扶持的階段。強硬派所推行
的措施,不論其用心如何良苦,卻不免有拔苗助長之嫌。

當時,戰爭剛剛結束,南方人不僅失去家園,三分之二的財富在戰爭中失去。


原來由奴隸制支撐的莊園經濟也不可能恢復,一半以上的莊園和設備基本上全毀。
戰爭的創傷尚未平復,四分之一的白人青壯年死在戰場上,活著的人又失去了他們
原來所習慣了的自治。戰爭和戰后的南方,不論其原因和合理性如何,事實表現出
來的,都是在美國建國以來從未有過的非邏輯的,毀約性的,原來的制度之外的非
常狀態。

在國會強硬派主持的重建時期,在來自北方的半軍管之下,非理性的狀態無可
避免。大量處理失當的狀況在南方發生。最典型的就是對南軍總指揮羅伯特.李將軍
的私產處理。

李將軍的岳父是美國首任總統喬治.華盛頓領養的孫子,他在弗吉尼亞有一個莊
園,距離華盛頓故居不遠。他把莊園留給了女兒,并且指定由女婿羅伯特.李經營。
那是一個經營有序,非常美麗的莊園。戰爭一開始,那里就成為最危險的戰區。李
將軍立即讓夫人離開家,向安全地帶撤離。戰爭中,這個莊園一度成為北軍指揮部。
在戰爭即將結束的時候,聯邦政府以該莊園主人幾年未交稅為由,要沒收這份財產。
李將軍的夫人聞訊立即表示愿意立即補交由于戰爭中斷的稅款。可是,聯邦政府堅
持要求莊園主人親自前來交稅才能算數。當時戰火尚未平息,李夫人根本不可能前
往。于是,聯邦政府就這樣借口沒收了這個莊園。這就是今天美國著名的阿靈頓國
家公墓。

也許,在別的國家,根本不需要任何借口,就可以沒收“敵產
”。可是,在美國
這樣一個歷來尊重個人,尊重私人產權的國家,即使在戰爭狀態下,即使制造了借
口,這樣一個政府對于私產的沒收,都根本無法被接受。因為這已經完全出了美國
的邏輯。雖然這發生在一個非常態的時期,可是,聯邦政府對于這份私產的蠻橫處
理,依然在所有的歷史書中受到指責。今天的阿靈頓國家公墓雖然是聯邦政府的產
業,可是在公墓中還是建立了一個李將軍的博物館,也向人們如實地講述這段歷史。

南方平民也在這段非常時期受到許多不公正的對待。例如,刺殺林肯的兇手在
逃亡途中受傷,曾經向一名不知情的醫生求治。后來這名醫生受到無辜關押。這名
醫生直到一百年以后,才得以洗清冤情。今天,他的冤獄故事也在他當年被關押的
監獄向游人講述。

也許,在一場規模如此之大的內戰之后,相對于其它一些地方,美國對于戰后
南方的處理已經顯得非常溫和。但是,美國是一個以契約為基礎的國家。人民習慣
于按照契約行事,對于契約邏輯之外的任何不公正都沒有容忍度。所以南方的狀態
就顯得格外危險。


原來的渠道,例如南方的民眾呼聲通過他們的議員在體制內的表達等等,被切
斷了。自治的傳統被停止了。不論這些南方民眾的觀點是多么錯誤,他們按照自己
的方式生活的希望也被攔截了。同時,在戰爭威力下的強行廢奴剛剛實現,立即就
推出黑人參政,也使南方人担心將要長久地被北方與黑人聯合的政府所統治。更何
況,戰爭所積聚的仇恨還沒有化解。于是,這個時候的美國南方,開始出現了歷史
上從未有過的最無序,非理性,甚至大量民眾暴力的局面。戰爭本身就是一種非常
手段,內戰使得人們習慣于采用非常手段。以采用非常手段來對付非常時期,又是
一種心理突破。這也給南方“多數人的暴政
”提供了心理上的“非法合理性
”。著名的三
K黨,就是這一時期的產物。

我們所知道的三
K黨,是完全針對黑人的一個恐怖組織。實際上,三
K黨三起
三落,組織上越來越分散,每一個歷史階段的三
K黨和各個地區的三
K黨情況都很
不相同。例如,在猶他州,第二次復活的三
K黨,他們的主要目標,是攻擊猶他州
的主要教派摩門教。可是,在該州第三次復活的三
K黨,其多數成員就都是摩門教
教徒了。越到后來,三
K黨越缺少組織性。有著各種目標的恐怖小團體,都會稱自
己是三
K黨。而現在的三
K黨,其暴力的成分已經減到最低,有的甚至根本不搞暴
力活動,只是一些崇尚“白人至上主義
”的小團體而已。但是,三
K黨的起源確實就
在南北戰爭之后“重建時期
”的南方。最初,
KKK只是田納西州一個小鎮的六個青年
人隨便叫出來的。

這六個年輕人在戰爭中都參加過南軍,當時是
1865年底,戰爭結束不到一年。
來自戰爭的仇恨還沒有平復,南方又處于聯邦軍隊的控制下,他們感到沒有出路。
當時夜晚實行宵禁,他們就偏在夜晚出來,騎在馬上呼嘯而過,以示不滿。“三
K黨

是中文翻譯成這樣,他們實際上并沒有成立一個政黨的意思。KKK是三個希臘字母。
用幾個希臘字母作為小團體的名稱,這是美國大學里至今還盛行的兄弟會的典型做
法。我們附近的一個大學有一條小路,路兩邊的建筑物上,都有幾個大大的希臘字
母,都是大學生兄弟會的所在。這六個年輕人天天玩在一起,根據以前在學校時的
傳統,就給自己也起了一個兄弟會的名字。前兩個
K,是源于一個希臘字,意思是“小
圈子”,而最后一個由
K起頭的希臘字完全是為了再湊個
K,叫起來順口。那白色的
尖頂斗篷也是他們弄出來的,用來在夜晚嚇人。看上去,這只是一個年輕人發泄不
滿的胡鬧。可是,在當時的南方氣氛下,立即有人學樣,迅速傳開。

在南方,越來越多的人稱自己是
KKK。但是迅速超越了年輕人胡鬧的范圍,他
們開始涉及政治性的反抗,例如以恐怖活動恐嚇進入聯邦扶植的議會的南方人,不


論他們是黑人還是白人。并且開始以暴力發泄他們無處發泄的憤懣。黑人也很快成
為他們恐嚇和攻擊的目標。KKK最終成為一個秘密的恐怖組織。并且有了一個以前
南軍名叫佛瑞斯特的將軍,成為他們的頭頭。

總之,我們今天所看到的,只能是各種歷史選擇中的一個結果。其它的道路既
然沒有被選中,我們也就不可能知道,如果是其它走法的話,將會走出什么樣的結
果來。就看到的這一段歷史路徑來說,我們只能說,國會強硬派最大的功績是,他
們通過自己在國會中的力量,強行通過了美國憲法第十四修正案中有關確認黑人公
民權的條款。這給此后黑人真正獲得民權,打下了一個堅實的法律基礎。

然而,從這條憲法修正案的基礎來說,它還只是僅僅反映了美國的精神主流,
即北方,在南北戰爭之后對于這個問題的認識。在北方,這都可以說是認識上的一
個巨大進步,因為假如早個十年二十年,即使是在北方,除了激進的反奴隸主義者
之外,黑人的公民權問題,還遠不是如廢奴一樣容易被民眾普遍接受的。

所以,這一條憲法修正案對于南方,在理性認識的程度上來看,幾乎是與他們
毫無關系的。這條修正案無疑是一個歷史進步,但是,南方又一次與這樣的進步脫
節。南方的民眾根本沒有這樣一條法律的認識基礎。非常突出的,就是當時的南方
州政府紛紛通過州一級的法令,在歷史上被稱為“黑法典
”,定出了不少侵犯黑人公
民權的限制。美國戰后的實際狀況和南北戰爭之前有著頗為相似的地方,就是南北
雙方在認識上的嚴重脫節。就象在美國建國之后,北方自動廢奴而南方利用法律給
予的緩沖期以及自治權,竭力拖延奴隸制的壽命一樣,現在的南方也試圖用一切方
式,抵制第十四修正案在南方的實行,并且抑制黑人地位在南方的上升。

但是,作為南方的“重建”達到的效果來說,我們確實沒有證據說,國會派的強
硬措施就一定比溫和派的效果更好。最終,在軍管之下,南方類似
KKK這樣的脫序
行為越演越烈,涉及的民眾面越來越廣。關鍵是,在美國,不可能永遠由外來的力
量統治一個地區。地方政府必須是由地方民意產生。因此,后來所發生的,聯邦所
扶植的州政府最后落到“南方人”的手里,聯邦軍隊終于退出,達成妥協,把南方依
然還給南方人,等等,這一切在美國都是必然的。

問題在于,在強硬派被迫這樣做的時候,局面至少不比當初一開始就按照林肯
所設計的溫和做法,達成的結果更好。我已經說過,我們有無數對于歷史路徑的選
擇,但是我們能夠看到的結果卻只有一個。歷史不是一個實驗室。所以我們永遠無
法知道,假如一開始就采取林肯的做法,南方的民眾暴力是否會發展到如此廣泛的
地步。我們所能夠知道的只是,在強硬派推行了他們的做法之后,他們原先的計劃


幾乎是全盤失敗的。他們交出去的那個“南方
”,遠不是他們原來想象的“重建
”之后的
模樣。南方還是南方。

我們也永遠無法知道,假如沒有這場南北戰爭和此后的“半軍管
”,南方的奴隸
制如果按照“體制內”的推動,還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夠解決。但是,我們確實知道,
南北雙方通過不同方式“解決”奴隸問題,得出的結果是不一樣的。北方在執行廢除
奴隸制之后,雖然依然存在種族問題,但是,黑人地位的提升以及不同種族文化的
融合,是逐步的,也是自然推進的。沒有出現強行種族隔離這樣的異常現象,更沒
有反復地出現大規模的,以種族為原因的民眾暴力。

而原來南方反奴隸制的進步力量和理性的力量,都在一場戰爭和此后的“重建

中,失去了他們的影響力。這樣一股對于南方的醒悟非常重要的力量,不是象南軍
總司令羅伯特.李那樣,莫名其妙地由于戰爭而被卷進漩渦不能自拔,就是在“重建

時被聯邦扶植而尷尬地落入一個出賣南方利益的形象。而他們以前還有可能在南方
起到的作用,現在,一場血流成河的戰爭之后,說什么也沒人信了。原來有關奴隸
及種族問題的人性和道德的勸說,都在南方一片焦黑的家園和死去的無數年輕人面
前,無法開口。北方可以高舉神圣的“為黑人的自由而戰”的旗幟去犧牲,南方卻無
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就是北方人為了給黑人自由,卻殺死無數無辜的南方白人青年。
戰爭一起,人道的邏輯就混亂了,雙方原來的對話基礎完全消失。南方原來在這個
問題上的持不同觀點的人,也變得一邊倒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戰后的南方在理
性上呈現了一個巨大的倒退。

林肯總統對于戰爭主題的切換,還使得南方有一種挨了打還“有口難辯
”的感覺。
黑人也就成為北方“打得有理”的間接原因。我們看到的事實是,在奴隸制以戰爭方
式在南方解決以后,與廢奴后的北方不同的是,南方開始了戰后長達近一百年的種
族隔離。幾度出現針對黑人的民眾性的排斥,恐嚇甚至暴力。這些情況是在奴隸制
時代都不曾出現的。由于歷史不能重演,因此,我們確實不知道,即使南北戰爭中
所支付的六十萬生命統統不算的話,在漸進推動和戰爭速決兩種廢奴方式下,究竟
哪一種方式使得黑人支付更小的代價,哪一種方式可以使南方更早進入真正的人性
醒悟,邁出可以稱之為“歷史進步”的一步。

第一次
KKK的興起,經歷了差不多有四年的時間,它作為一個組織是在
1869
年宣布解散的。其主要原因就是他們的頭頭,那名前南軍將軍佛瑞斯特,發現這個
組織一到下面就根本失控,越來越多的有違法傾向的人自稱是他們的成員,暴力事
件也在增多。終于使他感到無法承担這樣的后果,因此自動宣布解散。在他宣布解


散之后,KKK就基本作鳥獸散了。這也是美國的民間團體的特點,它是沒有什么嚴
密組織的。所以,我不太愿意把它譯成“三
K黨
”,因為一方面它實在不是一個政黨,
另一方面,它是一個非常“泛
”,也非常“濫”的概念,松散而無約束。在
KKK第一次
發展起來的時候,大概是最象一個組織了,因為都在南方,地域集中,訴求也相似。
此后幾十年后,重新出來的
KKK,地域分散,訴求也變得五花八門了。現代的
KKK
更是另有一套,這些待我以后再慢慢給你聊吧。

在佛瑞斯特將軍宣布解散
KKK之后,一些殘余的成員就星散在各地繼續活動,
但是大勢已去,人數也已經不多。而這些不肯罷休的家伙,往往是最沒有腦子,無
法無天的。兩年之后,當時的葛蘭特總統,就是當初接受李將軍和南軍投降的那位
前北軍司令官,以總統身份要求非法組織成員放下武裝并且自行解散。然后,有數
百名違法的殘余
KKK成員被捕,KKK的第一次興起就這樣偃旗息鼓了。數量如此
龐大的
KKK迅速消散和南方聯邦軍隊開始撤軍,南方州政府逐步交還南方人,幾乎
處于同步的時間。一種張力極大的壓力和抗拒的緩釋,大概也是
KKK能夠突然散伙
的外部原因之一。

在南方“還給南方”之后,南北戰爭之前那種“一國兩制”的局面又恢復了。這并
不是說,南方重新恢復了奴隸制,而是南北兩方重新出現了原來在種族問題上的道
德對立,以及由此引起的社會面貌的完全不同。南北之間差異之大,完全不亞于戰
爭之前。而且,也還是極端南方表現得最嚴重。有些情況甚至比在南北戰爭之前更
為糟糕。就是內戰本身和
KKK四年的風行,使得南方的民眾原有的法治概念被毀壞,
對于暴力行為的心理障礙被突破,暴民行為被普遍接受。黑人落入前所未有的不安
全和恐懼之中。

你一定會感到奇怪,為什么說在某種意義上說,黑人的處境比在奴隸狀態時還
要差呢?因為,在奴隸制時代,百分之九十五的南方白人并不是奴隸主,他們會歧
視黑人,可是卻沒有任何原因導致他們仇恨黑人,甚至還有相當一部分人是同情黑
人的。至于奴隸主,除了極少數虐待狂之外,不會刻意傷害自己的黑奴。道理其實
很簡單,就是奴隸當時的地位幾乎等同于牛馬。活象莊稼漢對待自己家的牲口一樣,
他不會把“牲口”當“人
”,可是出于自己的利益,擁有這些奴隸的人會盡量保持他們
的體力。所以,當時南方貧窮的白人短工,都普遍抱怨雇主把他們使喚得比奴隸還
苦,因為奴隸是自己的“財產
”,而雇來的白人短工是干完就走的。

可是,當南方的奴隸被一場戰爭解放之后,幾乎絕大多數的南方人,至少把一
部分戰爭積聚的仇恨,轉移到了黑人身上。不僅在戰爭后期,林肯總統把戰爭目標


轉向“解放奴隸”之后,使得南方的黑人成為北軍攻打南方的一個正當理由,而且有
十幾萬被北軍攻陷地區的黑人,加入北軍參與了攻打南方的戰斗。當戰爭結束,黑
人不僅被解放,而且取得公民權。由于黑人的人數在南方并不少,因此,也使白人
感到潛在的威脅。當聯邦軍隊撤出南方,“北方佬
”走掉之后,黑人顯然成為南方白人
眼里唯一的異己分子和對立面,再加上戰爭遺恨和極端的種族歧視,每當類似
KKK
這樣的暴民興起,南方的黑人很容易成為襲擊的目標。

在南北戰爭之前,黑人在南方普遍擁有自己的教堂,也有一定數量的獲得自由
身份的黑人。可是,沒有什么民眾襲擊黑人的情況。可是在戰后,暴民一起,就大
肆焚燒黑人教堂,襲擊黑人住宅,對黑人處以私刑。使得黑人經常處于一波一波的
恐怖浪潮之中。南方的奴隸制是被廢除了,可是,如果說,一個地區的真正進步,
可以用普遍的人道標準去衡量的話,南方在經歷一場戰爭之后,假如不說它是倒退
了的話,至少民眾對于人性的認識和理解,并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步。

然而,由于美國在整體上根深蒂固的契約文化,在經歷長久的“重建
”,南方終
于又重新回到南方手里之后,從整體來說,南方還是以相當驚人的速度,回到了原
來他們在美國整個制度中的運作方式。包括南方和北方的整個美國,又重新恢復了
原來被戰爭所毀壞的契約社會的狀態。這一機制的修復,我想,才是林肯總統對于
戰后南方重建的主要著重點:如果在大的框架上,處于一種非契約性的,非常態的,
或者說失控的狀態,那么,你也許可能強行建立一個突破性的成果,但是從長久來
看,麻煩可就大了。且不說成果能否守住,接下來大家都以非常狀態當作常態,失
去一個共同的游戲規則。那么,此后可能就是一場革命接一場革命,也可能就是一
場混亂接一場混亂,永無寧日了。

這就是為什么一百三十多年前的林肯總統,在他的“解放奴隸公告”中,提出的
不是打土豪分田地,而是“我同時在此囑咐上述獲得自由的人們,除了必要的自衛,
應當避免使用任何暴力;并勸告他們在任何可能情況下,為了合理的工資而忠誠地
從事工作。

同時,如果著眼于大家都回到原來的契約社會,恢復原有的游戲規則,那么,
林肯和他的副總統對于保留南方精英階層的主張還是明智的。因為這一個階層是南
方僅存的理性,如果南方失去這一個階層,可能會在一定的時期內,陷于暴民統治,
根本拒絕再回到原來的框架中,這樣,南方的倒退會更為可怕。

南方在恢復自治以后,一個明顯的例子說明它回到了這個制度原來的運作中,
就是南方接受了國會通過的幾個有關廢奴和黑人公民權的憲法修正案。盡管這不是


南方多數民眾所贊同的,但是,只要通過這些修正案的程序是合法的,是在國會以
三分之二以上的票數通過的,南方就承認了這是一個大家必須共同遵守的契約。

在南方重新自治以后,南方各州確實在種族問題上搞了各種地方法,以最大的
可能抑制黑人地位的上升,甚至象防范洪水猛獸一樣,竭力抵擋種族融合的歷史潮
流。但是,南方的這些地方立法,畢竟是在試圖鉆一些法律的漏洞。它還是承認憲
法,承認聯邦最高法院對南方的地方法有司法復審權,承認原來美國的體制的。這
樣,一切又回到非常類似南北戰爭前的情況。南北雙方開始遵循游戲規則,開始各
種司法挑戰,開始在立法上“寸土必爭
”。但是,這時,對話的基礎已經建立起來了。
雙方回到了有規范的基礎上。也許,就象當初南方的廢奴一樣,需要北方非常吃力
地逐步推進種族融合,但是,推進的可能性畢竟出現了。

在南北戰爭之后,由于南方建立的種族隔離地方法,引起的最著名的一個案子,
就是發生在路易斯安那州的布萊西案了。這個案子發生在
1892年
6月
7日,布萊
西是一個居住在路易斯安那州的美國公民,他是一個有著八分之一黑人血統和八分
之七白人血統的混血兒。他在東路易斯安那鐵道公司買了一張頭等車廂的火車票,
從新奧爾良前往科溫登。布萊西進入客車以后,就在標明是白人的車廂里,找了個
空位坐了下來。顯然,在外觀上能夠看出他有黑人血統,因此,列車員要求他離開
白人車廂,他拒絕了。一番爭執之后,警察不僅強迫他離開該車廂,并且以違反該
州法律為由,將他逮捕起訴。

那么,布萊西違反的一條什么樣的法律呢?這就是當時在南方各州相當普遍的
與種族隔離有關的州法律。

在布萊西案發生的兩年之前,1890年
7月
10日,路易斯安那州的州議會,通
過了一個法案。就是要求所有屬于該州的鐵路公司,必須在營運的時候,為白人和
有色人種提供兩節以上車廂,它的要求是平等的,但是卻是按膚色分離的。如果只
有一節車廂,則要求按上訴原則劃分隔離的車廂。但是,城市的公共交通,如公共
汽車電車之類,不受這條法案的管轄。

它的意思是,如果火車有一等車廂,那么,有一節白人的一等車廂,就必須有
一節有色人種的一等車廂,以此類推。然而,不同種族的人的座位與車廂不能互竄。
這樣,白人有一等車廂的座位,黑人就也有一等車廂的座位。你說黑人不能坐白人
的座位,可是反過來白人也不能去坐黑人的座位。所以,這就叫平等的,但是,是
分離的。如果有人違反,該法案也授權執法人員有權干涉。所以,這個案子的關鍵,
不在于布萊西是否違法,而在于這條地方法是否違憲。


你可以明顯看出這是一個“鉆空子
”的立法,但是,你要知道,在南北戰爭和象KKK這樣的大規模反制度的狀況之后,真正危險的是雙方從此不認游戲規則。對法律“鉆
空子”是不可怕的,因為它的前提就是承認法律。而法律本身的完善就是一個被“挑
戰”而發現漏洞,然后補漏洞的過程。當然,法律本身依然存在一個歷史局限性的
問題。法律是由人訂出來的一個契約,在每一個歷史階段,有歷史局限的人當然會
制定有歷史局限的契約,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也許,你也發現了,這個引發布
萊西案的路易斯安那的州立法,是一個相當“聰明”的“鉆漏洞”的立法。它的關鍵就
是仔細考慮了憲法和有關法律,然后,在“分離并且平等”上面做文章。

布萊西不服,在一級級的上訴之后,這個案子在最后進入聯邦最高法院。最高
法院并不是對這個案子本身重新審理。一些細節是不在最高法院的裁定范圍內的,
比如說,有關布萊西的種族歸屬的裁定。決定一個混血兒的種族歸屬,這是每個州
自己立法決定的,與聯邦法無關。最高法院所必須審定的,是路易斯安那州所制定
的這條與“種族隔離
”有關的地方法,是否“違憲
”。如果這條“種族隔離
”的地方法違憲,
那么,布萊西自然就勝了。可是,如果這條地方法是可以成立的,那么,布萊西就
必須受到這條地方法的約束,不論聽起來這是多么錯誤。他必須等待一個法律上的
突破,等待人們從歷史局限中走出來。

我在前幾封信里曾經提到過在南北戰爭之前,最高法院在判“斯高特案
”的時候,
曾經確認過“分離并且平等”的原則。你也許還記得,這個講法來自于美國的“獨立宣
言”。當然,在“獨立宣言”中,這一用詞只是為了解釋,當時的北美殖民地為什么要
從英國“分離”出去變成美國。可是,自從贊成種族隔離的人們(也有很多黑人持這
樣的觀點),把“獨立宣言
”的“分離并且平等
”的說法,移植到處理種族相處的問題上,
就使得種族隔離不僅可以合法化,而且,使得“種族隔離”也就不象“奴隸制”那樣,
有明顯和強烈的道德疑問。這也是種族隔離的狀況在美國南方得以如此長久持續的
原因之一。

所以,中文本的美國“獨立宣言”將原文的“分離且平等”譯作“獨立和平等”的時
候,就使中國的讀者失去了原來的線索去理解美國南方長期種族隔離何以存在的法
理和道德依據。

這一次的布萊西案,應該說,論美國的總體狀況,已經和當年的斯高特案大不
相同。因為在最高法院判決斯高特案的時候,即使在北方,都有大量反對奴隸制的
民眾,贊成把解放后的黑人奴隸送回非洲去,同樣,他們也無法想象一個完全種族
融合的社會。可是,當布萊西案發生的時候,不僅是已經打了一場南北戰爭,奴隸


制已經在全國范圍內不復存在,而且在北方,不同種族的進一步融合已經成為事實。
黑人也已經由憲法確認了他們在政治上的平等地位。而且在北方,他們也事實上開
始享有政治權利。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在一開始的時候,盡管黑人有了被選
舉權,卻還不可能馬上選出一個黑人市長來。可是,競選的白人政治家們立即必須
開始考慮黑人的利益,因為,黑人們的手里已經每人有了一張選票。

可是,在布萊西案中,最高法院還是以七比一的投票結果,判布萊西敗訴了。
也許有人認定,這又是最高法院“站在白人種族主義的立場上”的結果。可是,我覺
得,布萊西敗訴的根本原因,就是“種族隔離法”死死咬住了“平等”二字。這使得最
高法院即使想使它失效,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因為,按照制度的運作規則,最高
法院只有“司法復審權
”,就是說,它只能根據憲法去衡量一個法律是否違憲,而不
能根據自己的道德標準,是非標準等等,去給它下一個判定。它不能超出憲法的范
圍。因此,不要說這樣的“種族隔離法”找不到“違憲”的依據,即使追蹤到“獨立宣言

的“平等自由”立國原則,追溯到自然法,你都一時很難說這個“種族隔離法
”,到底犯
了哪一份“天條
”。

在反奴隸制的時代,人們在司法挑戰的時候,雖然有礙于憲法中當初對于南方
作出的妥協條款,屢屢遇到障礙,可是,奴隸制違反“獨立宣言”中“平等自由”的立
國原則,違反自然法的人道原則,是一目了然的。可是,盡管人們知道那些“種族隔
離法”所依據的“分離并且平等”的原則,并不是“獨立宣言”的真正原意,宣言中指
的是國家之間的相處原則,討論的并不是一碼子事兒。但是,這樣拐了彎的運用,
當時的人們一時就是找不到毛病到底出在哪里。

在南方的這些“種族隔離法”之下,南方的整個種族隔離時期,你都有一種說不
出的味道。因為,那里的一切公共設施,都是“平等”設立的。有白人的廁所,就有
黑人的廁所;有白人的飯店,就有黑人的飯店;有白人的喝水器,就有黑人的喝水
器,等等。甚至我還聽說,在南方居然還有這樣的地方,就是馬路的左一半是白人
走的,而右一半是黑人走的,聽上去象天方夜譚一樣。可是,假如你指責這樣法規
不讓黑人進白人飯店是種族歧視的話,你會發現很難提出責難,因為在這樣的法規
下,白人也同樣不準進黑人的飯店,如果進去了也要受懲罚。因此,這看上去荒唐,
可是卻似乎不是“不公平”和“不平等
”。我相信連當時的許多北方人,看到南方出的
這些“怪招
”,都給“懵住”了。一時都想不出什么化解的招數。

這時候,南方人振振有辭地說,這里是自由的,奴隸制反正是已經沒有了。這
里也是“平等”的,所有的公共設施白人有一份,黑人就也有一份,別說我們不讓黑


人用白人的設施,我們“平等”地也不讓白人使用黑人的設施。如果當初你們指責我
們有奴隸制,因而不符合作為美國的一部分的標準,那么今天,我們的一切都符合
美國標準。唯一和你們“北方佬”不同的,就是我們選擇不同的生活方式,那就是不
同的種族自己過自己的日子,相互不要干擾,“分離并且平等
”。

你必須承認,這一招確實“聰明
”,它因此幫助南方維護了近一百年的種族隔離,
北方就是奈何它不得。在這里,我們再一次看到,人類的人性醒悟,從猿到人的過
程是很難強制加速的。代表著美國精神主流的北方,在建國時憲法容許有廢奴過渡
期的時候,他們依然以自己的理性早早立法廢奴。并且有大量白人民眾,以各種方
式投入幫助南方廢奴的努力中,甚至有很多白人為黑人的自由奉獻了自己的生命。
在“分離并且平等
”的原則并沒有被否定的漫長歲月里,美國的大部分地區也從沒有
利用這樣的“合法原則
”,采取種族隔離措施。因為這里的人們確實已經對人性醒悟
到了這一步。

然而對于南方來說,即使經歷了無數外力的推動,它基本上和美國大部分地區
的關系,依然處在一百年以前的狀況,它在以一切可能抵擋歷史潮流。美國拖著南
方向前,拖得很吃力。

我們在費城的一個黑人藝術博物館,看到過一個黑人的攝影展。這位黑人攝影
家是一直跟隨本世紀初的一個黑人樂團,記錄它的藝術生涯的。里面有一批照片,
就是這些成功的黑人音樂家來到南方演出。照片中記錄了他們遇到南方各種標明為
只供黑人使用的公共設施。比如說,只供黑人出入的大樓入口,只供黑人住的旅館,
等等。

這些照片中的北方黑人音樂家們,在這些標明種族隔離的牌子面前,作出一些
非常滑稽的姿勢。在照片的說明中,這名攝影師說,他們當時遇到南方的種族隔離
狀況,感覺是荒誕的,他們有一種想調侃的沖動。可是,他們的感覺并不是憤怒,
被羞辱,等等。因為,他們的生活是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他們自己的生活是
輕松的,沒有這樣一份沉重。他們來到南方,遇到這一切,就象是旅行到了一個遙
遠的奇怪的國度,那里實行一種奇怪的制度。所以他們更多的感覺竟是旅游者的新
奇。從這些照片里,從這些來自紐約的黑人,在南方種族隔離牌子下,嘻笑的表情
和滑稽的姿態中,我們最感性地體會到了當時美國的巨大差異。

然而,北方又一次開始了當初向司法挑戰的遙遙路途。只是現在的目標不再是
廢奴,而是幫助南方的黑人真正得到平等和尊嚴。所幸的是,一場支付了六十萬生
命的內戰,使美國人得到的最大收獲,就是他們再也不會用這種戰爭的方式,解決


他們之間的問題和分歧。在南北戰爭越出了美國原有行進軌道之后,又開始回到原
來的,建立在共同契約之上的理性推進。

那么,南方長達半個多世紀的種族隔離法,是不是真的就是“分離并且平等”的
呢?當然不是。不論從感覺上,還是事實上,南方的種族隔離本身都造成了嚴重的
不平等。南方的黑人在南北戰爭之后,一下子離開奴隸狀態,并不是生活本身就有
本質的改變的。在我們參觀南方莊園的時候,看到過莊園主人在戰后寫的信,他不
僅提到莊園毀壞的情況,還提到,原來離開的奴隸們,都陸陸續續地回來了。以前,
他們工作沒有報酬,可是一切生活用品和吃住等等,都由主人供給。他們祖祖輩輩
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存方式,從來沒有自己謀生的經驗。現在,突然說是“自由”了,
一開始根本不知所措。你只要想想,現代的大城市里人,乍一離開大鍋飯都有很大
的精神沖擊,都有六神無主的感覺,何況一百三十年前的黑人奴隸呢?

然后,就是黑人在南方非常漫長的貧困時期。在這樣的前提下,黑人與白人當
然是
“平等
”不起來的。就說是公共設施吧,既然是貧窮的,黑人的廁所,車廂等等,
也就會變得很臟。白人根本就不會愿意去黑人的地方,而黑人卻是不能去白人的地
方。心理上就是不平等的。更重要的是,在經濟上,黑人普遍還處于貧困之中。他
們從奴隸身份中走出來,就算是立即可以得到經濟上發展的平等條件,他們要搞清
楚這個社會是怎么運轉的,都需要相當長的時期。更何況,他們不但沒有任何經濟
上的基礎,還與原來發展中的南方白人社會完全隔絕開來了。種族隔離肯定給黑人
的發展帶來更大的困難。

在政治上,南方也是不平等的。南方的黑人幾乎不參加選舉。一方面,在南北
戰爭后的重建時期,北方曾經強行扶持過黑人議員,使得當時
KKK的一個重要行動
就是恐嚇黑人,阻止他們參與選舉。由于黑人是少數,KKK卻是代表著多數白人的
秘密恐怖行為。因此,這樣的恐嚇相當有效。當北方的“聯邦軍管”一經撤銷,南方
黑人幾乎就不再有什么政治權利。更何況,剛剛脫離奴隸狀況的絕大多數的黑人,
對選舉也沒有什么認識,他們還沒有什么強烈的政治要求。他們先想知道的,是離
開了奴隸主的莊園以后,如何尋到一杯聊以糊口的羹湯。

你也許會問,那么,他們為什么不去北方呢?是的,在此后漫長的歲月里,有
許多南方的黑人去了北方。尤其是在北方工業開始發展,大城市開始需要大量的產
業工人以后。當然,不論怎么說,整個逐步發展的過程,對于黑人來說都是痛苦而
艱難的。對于許多來到北方大城市就業的黑人來說,他們并不是在有選擇的情況下,
離開鄉村走向城市。他們只是由于生活逼迫而離開土地和家園,被迫接受鋼鐵與水


泥的世界。當然,這是另一類的艱難開拓的故事了。在大城市里,他們畢竟和許多
貧窮的白人,以及來自世界各地的各種新移民一樣,有一個艱苦卻是基本平等的歷
史了。

然而,還是有許多黑人留在了南方。留下來的道理很簡單,就象是今天的中國,
有許多來自農村的民工懷著淘金夢來到大城市,可是,不論流傳著多么動人的淘金
故事,還是會有許多人留在原來的地方。越是閉塞的地方,留下來的越多。所以,
在南方的深腹地,留下來的貧窮黑人也就更多。這些深腹地,甚至連當年北方為營
救奴隸所建立的龐大“地下鐵道”網絡,都從來沒有伸展到過這些地方。同時,膽大
的,活泛的離開的機會就更多,而留下來的是更為沉默和認命的一群。

南北戰爭本身和其后南方的一段經歷,對于南方白人民眾是一個完全負面的教
育。
KKK的第一次形成,盡管在四年以后徹底平息下去,可是,南方從此以后留
下了這樣一個民眾暴力的種子。事實上,在相當長的一段日子里,南方人對南北戰
爭的起因和結果普遍感到不平。而曾經一度風行的
KKK,又使此后的南方人非常容
易以民眾暴力的形式,發泄他們的不滿。極端南方原來就有私刑的情況,但在
KKK
盛行之后,被普及和放大了。由戰爭所形成的對于北方的敵視和排斥,又使得北方
的精神和思想方面的發展歷程,更難對南方產生影響。

在本世紀初,在
KKK消聲匿跡近五十年后,又由于一個
14歲的白人女孩被強
奸致死的刑事案而再度復活。事情的發生與黑人完全沒有關系,當時被審判認定有
罪的是一個北方來的猶太人。當他在審判后被州長特赦原來的死刑,該為終生監禁
之后,引發了一場民眾暴亂。州長這樣做本身并沒有越權,是否應該特赦也是另外
一回事。民眾不滿這個特赦的一個重要原因,是這名罪犯是南方人討厭的猶太人,
而且又是個“北佬
”。因此,這不但是案件本身所引發的怨恨,還糾結著南方長久以
來的種族怨恨和對北方的怨恨。于是,又一次發生了自南北戰爭以來,南方多次發
生的私刑。一群暴民沖入監獄,搶出犯人,把他吊死了。

兩個月以后,在佐治亞州,參與該事件的一班人聚集在佐治亞州亞特蘭大市的
石頭山,決定成立一個男性白人組織,以維護種族優越地位為目標。這一次他們登
記了一個合法民眾團體,他們自己覺得,他們的訴求與當年的
KKK一脈相承,所以
起名為
KKK騎士。在英語中,“騎士”一詞的第一個字母也是
K,所以,這個組織的
名字實際上叫
KKKK,如果按老規矩翻譯的話,就應該是四
K黨了。這個組織本身
和南北戰爭之后,幾十年前的那個
KKK,并沒有什么關系。可是,由于他們在種族
問題觀點上的一致,以及他們也采用與
KKK類似的恐怖活動,如披白色斗篷,燒


十字架,甚至對他們所反對的人進行攻擊和處以私刑等等。所以,人們習慣把他們
看作一回事,也習慣還是稱他們為
KKK。譯成中文時就往往還是稱他們是三
K黨。

這一次的
KKK的復活迅速席卷南方,并且在北方都引起呼應。不僅反映了南方
長期種族隔離之后,種族之間的隔閡與敵意進一步加深,也反應了在美國的發展過
程中,在北方也同樣時時產生不同種族,不同宗教,不同文化之間相處的困惑和矛
盾。KKK的第二次興起,表現了這種矛盾在美國曾經是多么尖銳。各種各樣的人跑
出來宣稱他們是
KKK,有的是反天主教的,有的是反摩門教的,有的是反猶太人的,
有的是反移民的,在南方最主要的就是反黑人的。

我以前跟你聊起過,“種族文化大熔爐
”之類的說法聽上去是簡單的,甚至給予遠
距離觀望的人一種審美上的幻覺。然而,生活在現實中的“大熔爐”里,卻有一個怎
么活法的問題。美國人是經過漫長歲月的種族沖突和文化碰撞,才艱難地走到擁有
今天這樣的進步和認識的。在北方,盡管有著反奴隸制的人道認識和傳統,但是,
這并不是說,在奴隸制消失之后,人們就能夠順利地面對種族融合的生活,因為這
是另一個社會課題。文化差異依然存在,宗教差異依然存在,利益沖突也依然存在。
在不同的歷史時期,這種差異所形成的社會焦灼,沖突和不安定,會以各種形式表
達出來。更何況,這里的人們習慣于自由表達,因此,矛盾也就會很容易地就浮到
面層,并且在民眾中擴展開來。

我們在翻看美國歷史的時候發現,在與種族相關的問題上,美國在歷史上遭遇
的一些困惑和今天的狀況有十分近似的地方。也就是說,活在這樣一個“大熔爐”里
頭,許多問題依然沒有解決。而且看上去,一時三刻的好象還解決不了。但是我也
發現,從總體來說,美國人對待這些類似問題的態度上,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人
們所面對的,可能還是一百年前同樣的種族矛盾和文化差異,可是,多元文化的概
念已經產生了,必須尊重異己文化的社會風尚亦已基本形成。因此,如何去處理由
同樣的問題引起的社會困惑,其基本出發點已經完全不同了。

在本世紀初,面對這樣的種族和文化沖突,你會看到華盛頓市中心
KKK全副白
色斗篷的盛大游行,但是,今天我們走到這個世紀的終點時,面對同樣的問題,再
去看美國社會對于這些問題的種種討論的基調,已經全然不同了。在這樣的對比之
下,你就會發現,作為整體的人類思維,確實是在進步的。而當你再回過頭來細查
問題本身的困難和艱巨程度,你才會體會到這種進步是多么地不容易。這留待我以
后再給你聊吧。我們現在所感興趣的,還是這種進步在這個制度下是如何被推動的。

所以我想,我還是先回到南方的狀況。雖然當時北方也發生的種族相處的問題,


然而北方的問題再大,也還是在正常的范圍之內。正因為它是復雜的,也因為它與
今天的情況有許多類似之處,因此我想把它留到后面,在聊到今天美國的種族問題
的時候,再談這個問題。

而南方是不同的,南方當時的情況確實是一種極端的狀態。黑白種族的徹底隔
離,使得他們相互之間越發格格不入和難以理解。他們相互之間的關系是緊張的,
甚至是充滿敵意的。在北方,黑人和白人之間,有著各種各樣的關系,有友好的,
有存在障礙的,也有相互敵視的,但是他們是有交往的。即使發生的問題,也多是
在交往中產生的問題。可是在南方,情況就大不相同。相互之間幾乎都會把對方看
作是一種“另類動物
”,一種與自己的思維和行為方式完全不一樣的,危險的“另類動
物”。在這種情況下,在南方,在對待異族的問題上,作為整體的人,不僅沒有進步,
而且在倒退。因為能夠喚醒人性的同情心,被這種把異族當作“異類”的心態嚴重地
侵蝕了。在漫長的隔離之后,矛盾變得無法調和。

在查閱當時的一些資料時,我們發現,kkk經常有燒十字架之類的恐嚇活動。
但是,私刑等于是謀殺,謀殺事件卻并不是普遍的。而這一類的情況,常常都是由
涉及黑人嫌犯的刑事案件所引發。一旦引發,就會出現一系列的襲擊黑人的事件。

尚且不談這些以黑人為嫌疑犯的刑事案件,其被告是否真的有罪,因為在民眾
暴力的情況下,他們中的許多人沒有經歷一個公平的審判。很多案件已經永遠無法
找出真相。我們所注意到是,以這樣的刑事案件在南方作為引發白人民眾暴亂的誘
因,是強有力的。長期的隔離,使得南方的白人對于異族犯罪的敏感程度,到了一
觸即發的地步。事實上,由于這種狀態,南方黑人的犯罪率在當時遠比北方為低,
可是南方的人們對于異族犯罪卻幾乎沒有什么心理承受能力。

所以,在
KKK第二次興起的時候,從表面上看,盡管北方的
KKK在數量上雖
然遠不如南方,可是,似乎是南方的這股子邪勁兒也擴展到了北方。好象在種族問
題上,不僅原來北方在解放奴隸和此后爭取黑人的平等權利的力量沒有向南方推進,
反而是南方悠久的種族問題擴展到了北方。美國似乎是在那個年代整個地倒退了。
但是,如果我們深入去看,會發現當時南方和北方的種族問題的實質仍是完全不同
的。

南方在持續它原來的歷史問題。黑人在南方一開始是奴隸,在奴隸制剛剛結束
的時候,幾乎立即就開始了漫長的種族隔離,繼而產生了深豁一般的種族心理隔閡。
而南方又一次
KKK的興起,就是這樣一個歷史的延續。然而,北方也發生的
KKK
呼應,卻已經是現代意義上的種族問題的開端。因為,北方已經是一個多種族,多


宗教,多文化的融合社會,以白人為主的文化,開始受到多種文化的挑戰,在工業
開始發展的“轉型期”的社會,各色人等都有可能在一個平等自由的環境中,以各種
方式一試身手,少數民族及新移民的犯罪率也與日具升。這些都會引起原來作為這
個國家的主體文化的困惑,更引起處于社會底層的低教育的白人出于本能直覺的不
滿。你知道歷史上美國的
KKK都是一些什么樣的人參加的嗎?都是一些最典型的辛
苦勞動的工人和農民。

因此,在本世紀初,南方的
KKK是一個南方種族隔離,種族隔閡歷史的延續,
而北方的
KKK的起步,卻是一個平等自由的種族融合共存社會中,文化沖突的第一
次強烈反映,這種沖突至今尚存,沒有完全解決。

我記得第一次給你寫信聊美國的時候,就先聊的是一個“移民和種族融合生活的
大背景”,并且提到,美國給一個背景如此復雜的社會提供一個大的“自由實驗室
”,
是多么的“危險”的一件事情。這個國家由于它的特殊移民背景和自由的狀態,它在
歷史上確實有過比其它國家都嚴重得多的特殊問題,而且至今問題不斷。

在我們閱讀美國歷史的時候,真正吸引我們的,恰恰是在如此復雜的背景里,
在各種非常嚴重的社會問題面前,這個制度是如何在一點一點起作用,如何理性地,
盡可能堅持它的原則地,解決這些問題,并且推動社會進步,使得它原來的目標能
夠逐步實現,就是建立一個人人平等自由的人道的國家。這樣一個社會的理性軌跡
是真正有意思的東西。如果沒有經歷那么多的問題的挑戰和檢驗,如果這里始終是
“天下太平
”,那么,這個制度或許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它只是一個“世外桃源”的特例
而已。

由于
KKK本身的暴力傾向的漸失人心,和它的一些主要頭頭的違法行為的被揭
露,也由于大蕭條年代的來臨,這一波的
KKK又在經歷鼎盛期的發展之后,一下子
退到底谷。南北雙方依然處于截然不同的社會狀況之中。正因為北方的種族問題更
具有“現代”社會問題的意味,因此,我們還是先跟蹤尚未解決歷史結癥的南方的種
族隔離,看看這個頑固的社會堅壁是如何被沖破的。

經過多年緩慢的發展,南方的黑人們,和生活在北方大城市的黑人們相比,狀
況當然完全不同。雖然“分離并且平等”的原則并不是真正的平等。但是,正象我在
前面提到過的,南方白人對于憲法的認同,對于這樣一種“表面平等”的認同,意味
著南方同意回到這個制度內,并且受其約束,相對于內戰和戰后的混亂時期,在南
方也是一種實質的進步。黑人盡管處在與白人隔離的狀態下,但是,在大多數情況
下,他們也可以擁有自己的一個不受干擾的生存和發展空間,雖然這樣的空間是有


限的。黑人畢竟可以以自己的方式和腳步,逐步建立起自己的生活。

例如,美國在這些歲月里,開始逐步發展的公共教育,在“分離并且平等”的原
則下,政府就必須為黑人的孩子,也提供學校設施和公共教育的機會。所以,在南
方種族隔離的狀態下,黑人依然有自己的小學,中學,甚至大學。當然在種族隔離
之下,這樣的黑人學校達到的水平遠低于白人學校,但是,有和沒有接受教育的權
利是不一樣的。南方黑人也穩定地擁有了以教堂為核心的,屬于自己的宗教團體。
南方的黑人在經歷奴隸制和漫長的種族隔離時期之后,終于積聚起了自己的力量。
因此,盡管是分離的,但是你可以看到,南方回到這個制度中,接受平等的原則,
哪怕是表面的接受,都為“實質平等”的實現,作了最初的鋪墊。可以說,當南方接
受一個“表面平等”的時候,“實質平等”就遲遲早早要出現了。

既然南方回到這個體制之中,那么,對于“實質平等”的推動,就必定還是以司
法挑戰的形式出現的。而第一次對于種族隔離的突破,正是在教育領域里。這留待
我下一封信再給你聊吧。

等你的來信。

好!

林達

2013-08-20 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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