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初思韻網

加入收藏   設為首頁
選擇語言   簡體中文
你好,請 登陸 或 注冊
首頁 人文思韻 傳奇人物 歷史思潮 時代作品 話題討論 國民思韻 民初捐助 賬戶管理
  搜索  
    時代作品 >>> 讀書—連接古今充實信仰
字體    

近距離看美國 III --我也有一個夢想 17.大同世界之夢
近距離看美國 III --我也有一個夢想 17.大同世界之夢
林達     阅读简体中文版

17.大同世界之夢
盧兄,你好!

今天,我想我可以把種族問題這個話題講完了。

三十年以后,調整或是撤銷“平權法案”的某些條款的呼聲日益高漲。這并不是
說,美國在倒退到三十年前。相反,是三十年下來,今天的黑人也好,其他少數族
裔也好,他們都比三十年前強壯得多了。這種強壯,不是指的一個黑人,或一個少


數族裔居民,在社會上奮斗三十年之后,變得地位更穩固了。而是整個弱勢團體在
這個社會上變得強壯了。即使你是一個新移民,今天才踏上這塊土地,由于這個國
家多年來在制度上的推進,使你在進入這個國家的第一天起,你的權利就是清楚的。
你就是在民權法的保護之下的。

正是弱勢團體的這種逐步強壯,導致了對“平權法案”繼續存在的質疑。你已經
知道,“平權法案”是建立在“不平等”的,“賠償”或“補償”的基礎上的。因此,不論是多
數還是少數族裔,沒有人認為這個“平權法案”是一個永久性措施。因為,“賠償”總是
有限的,“不平等”也不可能是永久的。

“平權法案
”是美國社會的主流精神傾向。人們已經在三十年里廣泛地接受了它。
這的確不容易。因為這牽涉到每一個具體的個人。當一個個人與“平權法案”發生沖
突的時候,確實很難完全心平氣和。道理很簡單,假如你的小田田,好不容易考上
一個好大學,卻“合法”地被一個分數不及她的非洲移民“頂”出來,你會怎么反應?
更何況,
“賠償”的概念是相對于整個社會來說的。作為一個個人,一個申請大學的
孩子,他并沒有虧欠過什么。所以,我每當想到這三十年中,牽涉進去的無數“多數
族裔”的個人,總是覺得很難想象。若不是有一種整體的良知和理性精神的存在,若
不是有對于公眾契約的習慣尊重,不是早就推翻了,還用等到今天?別忘了,他們
可是“多數
”。

“平權法案”終將壽終正寢,是一個共識。沒有人對此質疑。人們的分歧是,什
么時候廢除,先廢除哪一些條款。首先提上議案的是加州大學。并且在
1995年正
式停止實施在招生中優惠少數族裔和婦女。這次措施的討論過程就極為激烈。一經
提起,爭論至今。

以克林頓為首的美國聯邦政府的行政分支,是堅決不主張現在就開始考慮廢除
“平權法案”的。克林頓總統提到,在“平權法案”實施之后,在高等教育中,最為明
顯的效果就是法學院招收了大量黑人學生。而且,據統計,在入學的時候,盡管這
些被優待進來的黑人學生,成績顯著低于其他學生,但是,在畢業的時候,他們與
其他學生的成績相差并不很大。這個措施確實有效地培養了一大批黑人法官和黑人
律師,他們的出現,使得黑人社群可以得到的法律幫助大大增強。

這一點,你也一定在辛普森案中有所感覺。當時的檢察官和被告律師,都有黑
人,而且都表現極為出色。克林頓總統當時警告,假如過早地撤銷“平權法案”的話,
將會使黑人在未來的法律事務上獲得的幫助大打折扣,影響這個社會群體所能得到
的社會公平。在加州大學中止實行招生中對少數族裔的照顧之后,法學院的黑人學


生確實銳減。但是,爭執卻并不因此而劃下句號。

我們注意到一個非常有耐人尋味的現象,就是辯論的雙方往往都有黑人或少數
族裔。在黑人中間,當然有大量的人是支持把“平權法案”繼續下去的。在名人中,
有前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也就是美國軍隊的實際最高指揮者,鮑威爾將軍。
他說,假如沒有“平權法案
”,象他這樣一個牙買加移民的孩子,是根本不可能站上
美國軍隊的頂端的。

但是,也有大量的黑人專家和黑人團體,是反對繼續“平權法案”的。他們認為,
“平權法案”已經實行了三十年。它在這一時期中所起的作用無疑是正面的。可是,
三十年過去,幾乎是一代人過去了。在這段漫長的歲月里,它的歷史使命已經完成。
假如在接受了這么長時期的優待之后,黑人還是要靠優待來進大學的話,這說明有
什么其他的問題存在。他們認為,長期的優待也會導致一個民族的青年過于依賴這
種狀態,反而消蝕了他們的發奮精神。

加州大學的決定,又引起了一系列的司法挑戰,也走向最高法院。但是,在該
校停止在招生中優待少數族裔之后,招生結果卻也反映了美國少數民族狀況的復雜
性。因為在這個學校因此首次出現了亞裔學生超過白人學生的情況。

在全國各地,也有投票表決對“平權法案”的態度的。投票結果有些地方是繼續
支持的,有些地方卻是同意暫停實施部分條款。爭論更是方興未艾。態度最堅決地
呼吁全國人民繼續支持“平權法案”的,大概就是克林頓總統了。

對于“平權法案”是否停止實施,這樣一個問題的引出,還有一些人有這樣的看
法:他們認為這里有一股極端保守的勢力在作祟。例如,哈佛大學教授亨廷頓由于
一篇“文明的沖突
”,因而在中國如今也變得赫赫有名起來。我對他的“沖突論
”沒有研
究,但是,他的文章舉到的一些美國國內的事實,卻是我們今天理解美國種族問題
復雜性的鑰匙之一。

亨廷頓提到,據美國國情局的估計,到
2050年,也就是半個世紀以后,美國
人口的族裔比例為:百分之二十三的拉丁裔,百分之十六的黑人,百分之十的亞裔。
白人將低于半數而進入少數民族的行列。亨廷頓担心,在這種情況下,假如,新移
民并不是融入至今為止還是主流的美國文化,(這個美國文化是指源于歐洲傳統的主
體部分),假如一味強調的是多元,是各族裔自己的文化,那么,結果似乎很明顯,
就是隨著人口的“非歐化
”,它的文化是否也就會隨之而“非美國化
”。換句大白話,
美國是因為源于歐洲的主流文化形成了它的強烈特色,才叫美國。假如它的主流文
化被各種少數族裔的文化一口一口地啃小啃弱了,各種文化均勢力敵,原來的主流


文化的特色被大大削弱,無所謂主流,那么,美國也就不成其為美國了。

這樣的担憂,很容易被少數族裔指責為“反多元文化
”,“反移民”等等。然而,我
覺得,一個新的概念(如多元文化)的產生,哪怕相比原來的流行觀點,有非常明
顯的進步意義,它也會在改變這個世界的同時,帶來許多新的問題。,既然如此,對
于這些問題的發掘和討論,就總是有益的。就象在第一個蒸汽機開始轟響,當第一
個電燈泡給點亮的時候,假如就有人對工業文明可能給人類帶來的負面影響,如環
境問題等等,提出一系列警告,并且這些忠告被人們所注意所重視的話,那么,從
今天來看,當時的警告無論怎樣過分,都是不為過的。不必把它當作反文明的“逆流

來圍剿。而實際情況反而常常是無人警告和警告來得太遲,或者說一個不合潮流的
警告被只顧推波助瀾的人們給圍剿掉了。例如馬寅初這樣的不識時務者。

實際上,亨廷頓所提出的憂慮,是象美國這樣一個多元社會必然要遭遇的問題。
甚至在民間這也是一個極為普遍的使人感到困惑的問題。有關究竟應該“種族分離

還是應該“種族融合”的疑問,假如撇去某一種族的優越感和對異族的種族低劣論之
類的不平等成分,從對特定文化的保存和發展等視角去看,這也并不是一個已經被
徹底解決的歷史話題。

我們認識一個黑人畫家布蘭特.瓊斯。他的畫風帶有現代畫的意味,肯定不是某
一個黑人譜系的傳統繼承。可是,他的作品又有著明顯的黑人藝術的味道,而且水
平很高。那天,我們一起坐在佐治亞州的石頭山山腳下的一個小鎮里。亞特蘭大的
石頭山是一塊少有的巨石,因此也是著名的風景旅游點。你也許還記得,我曾經告
訴過你,本世紀初美國
KKK的再度興起,就是在這座石頭山。因此,直至前幾年,
已經不成氣候的新一代
K
KK,還要每年在山頂上舉行一次集會,參與的人雖不多,
可是來自全美國。今天這個座落在石頭山下,叫做石山村的小鎮,卻是一個雖然保
守,但各族裔相處相當融洽的地方。

小鎮的鎮長是一個黑人。由于石頭山的緣故,小鎮也在發展旅游事業上大做文
章。干干凈凈的小街上,小巧精致的旅游商店鱗次櫛比,十分興旺。這些商店的主
人有黑人也有白人,看來都經營得不錯。由于這是一個較為保守的南方小鎮,所以
黑人們都穿得相當整潔,一點沒有“嬉皮相
”。我們經過小鎮的一個公共建筑,是一
座中型的傳統南方私宅,建筑很漂亮。那天正巧有一對亞裔和白人的新婚夫婦,在
里面舉行婚禮。當然,也就有很多的白人和亞裔親友出席,特別吸引我們注意的,
是前來賀禮的朋友中,有相當多的黑人。喜氣洋洋的氣氛中,這樣一幅不同族裔和
睦相處的圖畫,確實令我們很感動。尤其當我們聯想到石頭山與
KKK的關系,更感


到這樣一幅南方圖景的來之不易。

所以,當我們和布蘭特一起,在一個非常炎熱下午,坐在可以看到石頭山的一
棵大樹下的時候,我們以為,他作為一個從小在阿拉巴馬州長大的黑人,一定也對
這個小鎮的黑人看上去愉快輕松的生活感到滿意。可是,令我們十分意外,他非常
激烈地抨擊這里黑人的狀態。為什么呢?

他說,你看這里的黑人,他們整個地在向白人的文化靠拢。他們的服裝,他們
的行為舉止,他們的思想方式,等等。他們的內心正在“變成白人
”。在這個過程中,
他們自己就消失了。他們膚色仍然是黑色的,可是他們已經丟失了他們的黑人靈魂。

然后,這個來自馬丁
·路德·金當年領導黑人民權運動的起點,阿拉巴馬州的黑人
藝術家告訴我們,他尊重馬丁
·路德·金和他為黑人所作的貢獻,可是,作為個人來說,
卻并不喜歡他。他覺得自己更喜歡馬康姆.X,盡管他曾經有過許多鼓吹暴力的語言。
馬康姆.X你已經相當熟悉了,就是在民權運動時期,被同是黑人組織“伊斯蘭國”的
成員暗殺的那個著名的黑人領袖。這個組織至今還是美國最大的黑人組織之一。同
時,布蘭特也喜歡法拉肯,他是“伊斯蘭國”今天的領袖,已經幾十年當下來了。我
在幾年前向你介紹過他組織的“百萬黑人大游行
”。法拉肯的言論也常常是偏激的。

當他回答我所問的“為什么你喜歡伊斯蘭國這個組織”的時候,他用了一個字眼
“戰斗性
”。一開始,我以為他沒準是一個激進分子,甚至有用暴力解決問題的傾向。
可是,再深入聊下去,我發現并不如此。他所指的“戰斗性
”,只是“有自己的強烈特
色”的意思。而這個特色主要指的是族裔文化的特色。

伊斯蘭教并不是美國黑人文化中原來就有的。盡管美國的黑人組織“伊斯蘭國

宣稱他們信伊斯蘭教,但是,他們實際上與外面真正作為宗教意義上的伊斯蘭,還
是有相當大的差別,就連這里的一般黑人也不認為他們是一個宗教組織,只當他們
是一個黑人的民眾團體。但是,他們無疑是有“特色”的。即使在感覺上,他們都和
這里的白人文化有顯著距離。就單憑“美國黑人加上伊斯蘭”這一條,就夠“特色”的
了。

不管怎么說,我的黑人朋友對于一個各族裔融合生活,和睦相處的小鎮,居然
有那么強烈的負面評價,確實使我們感到很吃驚。也就是說,隨著黑人地位的提高,
他們中的一部分人,已經不再滿足僅僅是生活上的平等,他們在精神,文化各方面,
都有了相當高的要求。我們這個黑人朋友,可是來自三十年前黑人民權運動時,最
極端的白人種族主義堡壘地區,而且是來自一個小鎮。從他身上,我們確實看到了
三十年來美國南方的巨大變化。


他所提到的保持族裔文化特色的問題,應該說不是什么太新的問題。問題是在
一個美國這樣“豐富多采”的國家,如何做到這一點。結果,“分離”二字很早就作為一
個解決方案被提出來。其實,美國黑人組織“伊斯蘭國”的這個“國
”,就是建立在他們
對于“種族分離
”的訴求上的。迄今為止,“伊斯蘭國
”的領袖法拉肯的最著名政治訴求,
還是要求美國聯邦政府代表北美四百年來(包括前三百年美國尚未建立前的英屬殖
民地)的奴隸主,劃出一塊土地,以土地賠償使黑人能夠建立自己分離于白人的國
土,同時在此后的至少
25年內分期賠款,供養這個新的黑人國家,直至他們能夠
經濟自足為止。

黑人組織“伊斯蘭國”是發源在美國北方的。自從美國建國后,北方逐步逐步自
行廢奴,黑人雖然有貧困的問題,但是他們是自由的,從未經歷過被迫的種族隔離。
因此,他們中的一部分人,很早就產生了源于自身要求的“隔離”主張。“伊斯蘭國”的
狀況也典型地反映了美國北方的黑人社團與南方的差別。他們早就有條件積累了自
己的經濟實力。在
1975年,這個組織已經擁有了每年三百萬美元利潤的報紙,一
百七十萬美元銷售額的超級市場,在芝加哥地區有超過四十處出租的房地產,還控
制了某銀行的相當一部分利潤。

由于我一直在向你解剖美國極端南方種族隔離這只特別的麻雀,所以,就暫時
放下了有關北方“種族隔離”主張的介紹,免得攪了渾水。實際上,正由于北方有長
期的種族融合的生活經歷,所以,更早地有了多種族混合相處所產生的問題,也更
早面對到底是哪一種文化被其他文化“鉤走了魂”或“化了去”的問題。“隔離”也就從來
是一個重要話題。在北方,有白人的種族隔離主張者,也有黑人的種族隔離主張者。
有時還相當地激烈。這里面極為復雜,有持種族優越論的隔離主張,黑人白人都有;
也有僅僅是出于對本民族文化保存的憂慮的;也有號稱是“民族文化保存
”,實質卻
是掩蓋了種族優越論的內核的。

記得幾年前,我和好朋友勞拉經常討論各種問題。在她搬離的時候,她因為知
道我正在對馬康姆.X這個黑人領袖發生興趣,就把一本有關他的紀念畫冊送給我,
作為我們分別的禮物。這是一本編輯非常考究的歷史照片集。在我翻閱的時候,一
張照片讓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一批身佩醒目的納粹符號的美國白人新納
粹黨的成員,在參加黑人“伊斯蘭國”的大會!

美國有納粹黨是不稀奇的。這里既然思想言論結社都自由,只要不真的去犯法
侵犯他人,什么黨都可以存在。可是我想,真見了鬼,這是什么東西把這兩個膚色
中最水火不相容的最激進的組織扯到一起的呢?居然是“種族隔離
”。他們都主張分


離地生活,不要混在一起,不要融合。他們聚在一起,居然是在“共商如何達到種族
分離”的大計。當南方的馬丁·路德·金正在領導一場如火如荼的反種族隔離的黑人民
權運動的時候,早已在一百多年前就實現種族融合的北方,另一種“種族分離”卻正
在黑白雙方成為思潮之一,在自由地展開討論。

這種狀況實際上持續至今。在幾年前,位于華盛頓的著名浩劫博物館開幕的那
天,在館外舉行了隆重的開幕儀式。你知道,這個博物館是猶太人集資興建的,旨
在紀念二次大戰中在種族滅絕的被屠殺的猶太人,也同時使這個世界對人類自身發
生的野蠻獸性有所警覺。在那一天的開幕式的會場旁,其實還有一個抗議區,因為
有三個民眾團體申請抗議行動,他們如期而至。這是些什么人呢?你一定沒有想到,
一群是
KKK的白人種族分離主義的宣揚者,一群是黑人的種族分離主義的宣揚者,
最后是一個青年猶太人的組織,他們的出現,只是為了對前兩個團體的抗議,表示
抗議。

種族分離的觀念是非常容易和種族優越的情緒纏綿在一起的。一般來說,只要
是白人提分離,無論怎么辯解自己是出于“文化特點保存
”,也很難洗清自己,百口
莫辯,因為奴隸制和南方種族隔離的歷史對整個美國的刺激太大了。那么,你也許
要問,黑人難道也有在種族優越論的情緒下要求的隔離嗎?確實如此。記得有一個
電視臺辦過一個節目,是由民眾來討論黑白通婚的問題。先由一對對的黑白配偶談
他們所受到的親屬阻力,然后由這些親屬出來談他們反對的原因。那一天,出來反
對的都是黑人。他們的理由都帶有黑人種族優越的情緒。例如說,黑人的人種是格
外強壯的,黑白通婚將會毀了黑人這個人種,等等。聽下來幾乎沒有一個原因是涉
及婚姻的個人的,都是基于一個種族原因。我當時想,若是個白人在我面前說這番
話,我肯定認為他就是
KKK了。

美國現在依然有
KKK,但是已經和歷史上的
KKK有了區別。一是數量少,比
較分散。這種分散不僅是指人員的分散,還指的是在觀點上的分散。他們不是一個
統一的組織。大多是一些分散的小組織,名稱宗旨各異。他們有明確以自己的種族
優越為旗號的,例如最出名的那個叫丟克的,就是受過教育,西裝革履,一改當年
人們對于
KKK是“南方鄉巴佬”的印象。一本正經地宣稱他對黑人的歧視,是有人種
方面的科學根據的。但是,大多數美國人還是把他當作頭腦不正常看待。不過,也
有相當數量的
KKK宣稱自己是不歧視黑人,只是對自己的族裔感到“更自豪
”,因此
而要求分離而已。

KKK在今天的美國的地位,與歷史上最明顯不同的,就是普遍的惡名昭著。以


致于他們今天最出名的首領丟克,也終于把他的組織改了一個不帶“K
”字的名稱。雖
然大家還是根據他的觀點,把他依然歸在“KKK”里面。

今天,美國依然存在的
KKK和新納粹這樣的激進分子,人們普遍認為他們屬于
“瘋子
”一類,當他們偶爾舉行游行的時候,很少對他們正眼相看。例如在一次
KKK
舉著“白色至上”的牌子出來游行時,兩個白人就把自己涂成綠色,然后笑嘻嘻地舉
著一塊“綠色至上”的牌子,使得
KKK顯得無趣并且荒唐。

最近我看了一本很有意思的書。這本書確實對我們了解新的現代美國
KKK有了
更切實的意義。因為書的作者是一個黑人,而且是一位成功的黑人音樂家。他叫戴
爾·戴維斯。

戴爾·戴維斯有一個不同尋常的童年。由于他們生活在北方,因此,在南方黑人
還沒有擺脫種族隔離狀態的時候,他的父母已經不但有了一個安定的生活,而且,
正常地有了自己的事業。他的父親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就成為美國聯邦政府派往一
個非洲國家的外交官。他是美國人,卻在非洲長大,也隨同自己的父母周游過世界
的許多國家。由于他父親的工作關系,他還見過許多國家高層領導,可以說從小見
多識廣。在他的少年時代,他們一家遷回了美國。當時正是黑人民權運動風起云涌
的六十年代。他在自己的一生中,第一次接觸了一個多種族混雜,而且矛盾重重的
國家。

正由于他從小并不生長在這樣的環境中,又由于他是一個黑人,他對這突然遭
遇的情況特別敏感和不解。因此,他在開始自己的音樂生涯的同時,下決心在業余
時間里,找出持最極端態度的
KKK對黑人歧視甚至仇視的原因。此后,他盡一切可
能采訪了大量
K
KK的成員和頭目,和其中相當數量的人成了好朋友。

在他出版的書中,紀錄了大量他和
KKK的領導人就種族問題的討論。使得外界
第一次比較深入地了解
KKK這個一向使圈外人感到神秘可怖的組織。使外界了解到
他們也是由各種各樣的人組成,這些人有他們對種族偏見形成的種種原因。他以自
己的經歷,第一次使得人們感覺到,偏見和矛盾有時需要雙方的努力去消除,與其
在惡性循環的仇視中使雙方的心靈都受到毒化,還不如每一個人都盡自己的一份努
力,化解這個仇恨的怪圈。在他的書里,我們看到許多現代
KKK的情況,是我們以
前所不知道的。在此以前更不會相信,一個黑人有可能和
KKK成為朋友,更不相信
KKK的成員會接受這種友誼。有一個
KKK組織的頭頭甚至請他做自己的女兒的教
父,要不是當事人親自白紙黑字寫下來,沒有人敢相信有這樣的事。

我們從戴爾·戴維斯的書中,可以看到,今天的
KKK的觀點并不僅僅是一個種


族問題,可以說,他們實際上是非常吃力地無法適應這個飛速變化的美國現代社會。
而這個變化的開端是與六十年代的黑人民權運動,與此后的多元文化概念的產生,
密切相連的。這也加深了他們對于種族問題的敏感,或者說,對于異族文化“入侵

的憤怒。

在他們的“種族分離社會”的理想中,與其說是單純的白人世界,還不如說是一
個“過去的好時光
”。在那里,沒有“多元文化”和“社會寬容”這兩把鑰匙所打開的那
個“潘多拉的盒子
”。那是寧靜的沒有搖滾樂的世界,鄉村音樂和古典音樂繚繞著平
穩的,沒有那么多婚變的傳統家庭,兒孫繞膝。家里掛著筆法細膩,奕奕如生的靜
物畫或風景畫,沒有那些張牙舞爪的現代派,后現代派,后后現代派的藝術。當然,
更沒有同性戀,沒有全世界各個角落的族裔所帶來的千奇百怪的“文化”和習慣,沒
有那么多的少數族裔犯罪,生活也不是一天一個新花樣。而現在,所有這些光怪陸
離,居然咄咄逼人,逼退了想好好過點正常日子的白人文化。就連混血兒都多到了
令人難以忍受的地步。以后,豈止是傳統的白人文化堪憂,就連純種的一個盎格魯
薩克遜的白人民族本身,都要逐漸消失。

在這一點上,他們倒是和當年的德國納粹是有區別的,就是他們雖說同樣認為
自己的民族優越,但是,當年的德國亞利安式的優越,是一種非常強勢的優越,是
在自己并沒有受到任何危機的情況下,要滅掉所有“非優越”的其他族裔。而今天的
美國現代
KK
K確實是在面對本族裔文化的重重危機,面對他們歷來自豪的文化有
可能走向弱勢。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大多數人提出的要求也只是“分離
”。

因此,在戴爾
·戴維斯的書中你可以看到,他們對于吸毒,對于同性戀以及異族
通婚現象等等的憤怒,要遠遠超出他們對于黑人的憤怒。加入這個憤怒行列的居然
也有一些印地安人,戴爾
·戴維斯說,若不是親眼看到,他說什么也不會相信今天的
美國
KKK也有印地安人的成員。

應該說,同樣的不滿和憂慮許多人都有,KKK只是他們中的極端分子而已。或
者說,別人的不滿也許導致了惶惑,而現代美國
KKK成員的不滿則走向憤怒。于是,
他們采用了美國歷史中在種族問題上最為極端,最為惡形惡狀的一個組織的名稱,
來作為他們的標志,以向社會證明,他們的憤怒已經到了何等地步。這也使得他們
的一些原本可以引起社會正常討論的情緒,意見等等,也不再有人要聽。而戴爾
·戴
維斯的最大意義,就是他作為一個黑人,一個
KKK的敵視對象,不輕易地使自己被
憤怒導致的仇恨所控制,不輕易進入這樣一個看上去幾乎沒有希望的惡性循環。他
不打算和
KKK一起,向著同一個方向推動這只加速的仇恨之輪。而是先轉過身來,


向他們有尊嚴地伸出手去,尋求相互了解,尋找這種仇恨的源頭,然后,尋求社會
對現代
KKK的了解和消解仇恨的方式。正因為他是一個黑人,他的努力才事半功倍。

例如,在和一名
KKK頭頭聊天的時候,戴爾·戴維斯發現,至少在一些問題上
他們持有共同的看法,例如他們都希望禁毒。于是,他提出,既然在這一點上,KKK
和黑人民眾團體有共同的觀點,為什么不一起僅僅就這個禁毒的問題,來一個合作
呢?沒想到,這個
KKK告訴他,他們確實向全國有色人種進步協會的當地一個分支,
發出過一起舉行一次反毒品游行的建議。可是,對方斷然拒絕。鑒于當地黑人的毒
品問題嚴重,這名
KKK的地方領導人還約談了一個有色人種進步協會的地方領導
人,希望能夠攜手合作解決該地區低收入區域的毒品問題。但是,他得到的回答是,
我們不想和
KKK沾一點邊。

后來,戴爾
·戴維斯了解到,全國有色人種進步協會還由于它的一個職業為律師
的成員,曾經為一名
KKK成員作法律辯護,而取消了他的成員資格。在這方面,戴
爾·戴維斯認為,美國公民自由聯盟就要做得好得多,他們在接受公民對于法律援助
的申請時,考慮的只是申請者是否公民權受到侵犯,而并不考慮他的其他背景。因
此,你一定記得幾年前我講過的那個故事,就是
KKK的一個地方組織在美國公民自
由聯盟的幫助下,打嬴了自己的官司。

在他和這名
KKK交談多次,并且成為朋友之后,戴爾
·戴維斯覺得現代美國
KKK
的憤怒中,也有許多通過雙方努力可以消除的因素。他希望更多的人能夠開始和他
一樣的嘗試,就是消除仇恨。他相信,相互了解是第一步,是一個最重要的開端。
于是,當他得知在首都華盛頓的霍華德大學,將舉行一場有關種族問題的電視討論
的時候,他希望他的
KKK朋友的一些想法也能在這場討論中被大家了解。盡管他知
道這是一場由黑人發起的討論,也知道今天的黑人領袖杰西.杰克遜也要出席。戴
爾·戴維斯的想法是很自然的,既然是討論種族問題,那么,當然應該有兩方面的意
見。他先征求了他的
KKK朋友的意見,對方表示并不想在這個場合發表意見,但是,
他很有興趣參與旁聽。他們住在馬里蘭州,在預約了旁聽之后,他們路途迢迢地開
車前往。

結果,就在臨近討論開始的時候,以黑人為主的討論主持者非常生硬地取消了
那個
KKK成員的旁聽資格,并且叫了警察把他請了出去。戴爾·戴維斯自己曾經有
過一次被白人警察借故找茬的經歷,而且因此導致他的白人女友與他分手。這也是
促使他下決心開始對
KKK進行研究的原因之一。現在,他驚異地發現,在一個黑人
的環境里,他的白人朋友居然也受到性質相同的歧視待遇。他感到,除了自己幾乎


沒人會出來仗義執言。于是,他為這名
KKK朋友的平等旁聽權據理力爭。但是,毫
無效果。

戴爾·戴維斯的這番經歷,使我們看到,現代意義上的種族問題,它的背景是美
國各族裔在法律上有了完全平等的地位和權利,種族隔離已經廢除但種族差異依然
存在。因此,實際上種族歧視已經不是某一個族裔的專利。假如沒有足夠的良知,
道德追求和理性思維,歧視可能發生在任何種族之間。也許,由于現在的美國白人
還是人口統計意義上的多數,他們依然持有歷史上遺留下來的社會地位上的優勢,
因此人們把更多的注意放在他們身上。可是,隨著少數族裔在美國的迅速成長,如
果人們放棄理性的堅持和道德追求,那么,沒準到了哪一天,就會出現“混戰一場

的“種族歧視
”。

例如,在黑人民權運動中,最著名的發生公共汽車罷乘運動的蒙哥馬利市,最
近一個黑人社區正在持續進行一場抗議,主題雖然仍與“種族”有關,內容已經是今
非昔比了。他們的目標是一家越南裔的美容店。因為這家美容店打算在這個黑人社
區開張,那里的黑人正以種族議題為訴求,要把它排斥出去。這場爭執的真正背景,
還是該社區的黑人業主不愿被人搶了生意。

在戴爾·戴維斯的研究中,我們看到,現在美國的
KKK成員固然主要還是屬于
低教育的藍領勞動階層,他們的毛病還是狹窄。但是,也有相當一部分來自從小黑
白混居的居民區,他們習慣從小和黑孩子一起玩大,甚至今天還是有黑人朋友。他
們對于黑人的偏見也有一些是少數族裔本身的問題引起的。

在一次戴爾·戴維斯與
KKK地方領導人瓦特的談話中,他們談到了偏見的形成。
他們談到了在今年一開始我們提到的洛杉磯暴亂。當時我正在看有關這一事件的資
料,所以對他們的這場談話的內容印象很深。

這名
KKK領導人說,他也看了那段著名的錄象,他雖然不知道警察對于羅德尼.
金的這場毆打的起因是什么,前面發生的情況究竟如何。但是單就這段錄象來說,
是糟糕的。他們要做的事情應該是把他銬上帶走,而不是進行一場毆打。對此,他
也感到非常憤怒。他認為不論羅德尼.金前面犯了多大的事,警察也不應該這樣打他。

然而,瓦特認為,這并不因此就可以成為黑人暴亂的借口。尤其是在暴亂中他
們傷害了那么多無辜的生命。暴亂的黑人攻擊一些無辜的白人,難道他們僅僅因為
恰巧投胎在一個白人家里,就該遭受這些嗎?戴爾
·戴維斯試圖讓他理解,這是因為
陪審團的判決使得黑人感到意外和憤怒,才導致這場混亂。

這名
KKK領導人卻說,戴爾,你的祖先是戴著奴隸的鎖鏈的。可是他們是如何


掙脫這個鎖鏈的呢?并不是依靠暴力。而今天的人們應該遠比過去更有智慧。一場
暴亂只意味著分裂一個城市。暴亂的人們起勁地去偷一些自己需要的東西,例如彩
電,十速自行車,百貨,珠寶等等。正因為羅德尼.金是在落杉磯被打,所以就給這
個城市的人有了一個偷竊搶劫的借口。問題在于這些偷竊搶劫的暴亂者中,至少有
一半人是根本不在乎警察把羅德尼金怎么樣的,因為他們自己每天在大街上自相殘
殺。瓦特是在指出美國的一個事實,就是高犯罪率的黑人,其受害者絕大多數都是
黑人自己。他說,暴亂對于他們只是搶得一只新彩電的借口罷了。

黑人民權運動的時候,南方黑人一直是克制地堅持非暴力,但是,從未經歷種
族隔離的大多數美國大都市黑人卻有過數次暴亂。這名
KKK領導人經歷過
1968年
的城市黑人暴亂,他告訴戴爾,他當時是一名警察。瓦特說,當他們搶劫的時候,
總是說是因為饑餓所致。可是他說,我親眼看到他們在街上把一輛十速自行車拖回
家,誰也吃不下一輛十速自行車去。

戴爾·戴維斯畢竟是一個黑人,他也許還是第一次面對這樣尖銳直接的對于黑人
社區本身所存在的問題的批評。他只能問,那你說該怎么辦?這名
KKK領導人說,
任何一個案子都有上訴的機會。這里不僅有上訴法庭,也有社區關系委員會。暴力
肯定不是解決問題的答案。戴爾爭辯說,他們在第一個法庭就這樣碰了壁,對再去
一個法庭上訴就沒什么信心了。瓦特搖搖頭說,他們根本不需要下一個法庭,那樣
的話他們就沒有借口去搶彩電和十速自行車了。他說,歷史證明,只要一件對黑人
不公正的事情發生,大都市的黑人就會乘機放火和搶劫。他隨之舉了幾次美國歷史
上著名的類似洛杉磯暴亂的事件。

戴爾再次試圖爭辯,指出
KKK也有過多次暴力行為。可是在對方的追問下,他
不得不承認,在他所指出的這些
KKK暴力里,從來沒有發生
KKK對普通的民眾進
行搶劫。所以,那名
KKK領導人說,他認為,KKK的這些暴力行為只要不是侵犯
到公眾的,就不是“暴亂
”。那是一個特定群體對另一個特定群體發起暴力攻擊,有
點類似幫派戰的意思。但是,在這一點上,這名
KKK首領肯定是偷換了概念。因為
在南方歷史上黑人受到
KKK暴力攻擊的年代,幾乎毫無抵抗能力,根本與幫派戰的
概念沾不上邊。但是
KKK暴亂不演變成對平民的搶劫,也是事實。

在談到黑人民眾團體的領導人時,這名
KKK的領導人說,他認為有一半的黑人
政治領袖和社區的領袖是善良的。但是,另一半則不僅不善而且是種族主義者。他
當場向戴爾·戴維斯念了一段某黑人領袖的講話,“要是你非得出去偷一個錢包,你
就出去偷一個白人女士的錢包,而不要一個黑人女士的錢包。要是你非得出去搶劫


和槍殺什么人,那你就去搶劫和槍殺一個白人,不要去搶劫和槍殺一個黑人。”他對
戴爾說,這些黑人領袖在鼓勵黑人出去襲擊“白魔
”,他們在把這些灌輸到黑人的腦
袋里去。

確實,任何在美國生活的人,都知道黑人的犯罪率遠高于白人這個事實。就象
瓦特說指出的,美國監獄百分之九十的在押犯是黑人。問題在于,黑人犯罪的受害
者,多數也是黑人。

在這個問題上,最具象征意義的悲劇,就是今年發生的一個案件了。我數次向
你提到過六十年代的著名黑人領袖馬康姆.X。他被自己的黑人兄弟暗殺以后,他的
夫人辛苦撫養孩子,自力并且自強,堅持讀出了博士學位,在美國普遍受到人們的
敬重。可是,她卻在今年被自己的一個外孫放火燒死。她的這個外孫,就是大量的
黑人“問題青少年”之一。

戴爾·戴維斯書中的紀錄非常誠實。他并不懷著偏見去刻意丑化他的
KKK談話
對象,也不掩飾他自己有時感到的“難以應對”的局面。

我們在濾去作為
KKK領導人的瓦特,在談話中很可能存在的種族偏見的成分之
后,依然可以發現,他講出了許多事實。你會因此看到,在評論和研究洛杉磯暴亂
的大量文章中,都把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到美國的種族矛盾上,但是,實際上,這場
暴亂甚至可能更多地反映了美國少數族裔的犯罪問題以及存在的其它種種問題。而
假如這個問題不解決,種族偏見,種族歧視甚至種族仇恨的結扣都很難打開。而且,
就象我前面提起的,這不是一方的問題,偏見歧視和仇恨都會形成一種循環。

有時我想,美國可真是一個困難重重的社會。在六十年代以后,這里的人們在
盡最大的努力鼓勵多元文化,提倡寬容和對弱勢團體的尊重。以致于我們這樣的新
移民,在和這個社會產生交流的時候,都逐步感受到一種語言壓力,凡是在涉及一
個少數族裔話題的時候,會更小心地選擇遣詞用句,以免冒犯和不尊重。在這樣的
整體氣氛下,使得正常的對于少數族裔中存在問題的討論,被基本中止了。

作為多數族裔的白人,大多數不愿意為了觸及這個話題,而冒被指責為“種族主
義”的風險。結果,不怕冒這個“風險
”,反倒就只有
KKK和一些“憤怒”的人們了。
可是,他們的組成是如此復雜,在觸及這個話題的時候,多數情況下非常情緒化,
顧不上掌握什么分寸。這樣,更使得一般的美國白人不愿意加入這個討論的行列。
而少數族裔本身,更是對“歧視
”二字格外敏感。他們通常不愿意去觸動自己的“瘡疤
”。
例如在對待美國黑人在監獄在押犯中異乎尋常的高比例的問題上,黑人社團一般都
希望把問題引向警察與司法對黑人的偏見,而很少愿意正面對待這個問題。


但是,這種狀況在美國持續多年之后,終于開始有明顯的改變的跡象。例如我
曾經向你介紹過的百萬黑人大游行的主題,開始第一次大規模地明確地不是把重點
放在“反種族歧視
”上,而是放在面對黑人自身的問題上。戴爾
·戴維斯這本書的出版,
更是在黑人和
KKK這樣的白人極端組織之間,建立起討論種族問題的可能性。

在整個形勢出現一些松動的情況下,克林頓總統曾經試圖為這種討論的氣氛作
出推動,因為問題的一味回避永遠無助于問題的解決。于是,在今年,克林頓總統
終于利用在一個高中出席討論會的時候,公開呼吁對于種族問題的討論,鼓勵大家
把自己的想法講出來。但是,看來人們還是很有顧慮。總統的鼓勵并沒有引起當場
人們對于少數族裔犯罪問題及其他問題的一發不可收拾的抱怨。我驚訝地發現人們
非常謹慎地對待這樣的嘗試。在總統談了他自己的看法的同時,最“大膽”談出自己
想法的一個白人男學生,只是談到,其實,他若是在街上單獨一個人遇上一幫子服
裝不整的黑人青年的話,他會感到緊張。克林頓總統就鼓勵他說,你感到緊張,可
以說出來,大家也可以討論為什么會產生這種緊張。

總的來說,大家贊同這種嘗試。可是,多數人還是持謹慎緩步的態度。在克林
頓總統的這番鼓勵社會討論種族問題的講話后不久,“時代
”周刊就有一篇對于總統講
話的反應,表達了一種顧慮。那篇文章是一個有長久經驗的心理醫生寫的。文章談
到,切不要以為鼓勵大家講出心理深處埋藏的念頭,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根據他作
為心理醫生的經驗,他認為輕率地講出來,有時候是非常危險的。他不反對討論,
但是他認為必須強調謹慎地和善意地進行討論,尤其在不同的族裔試圖作這樣主題
的探討的時候,更是如此。這篇文章所強調的謹慎和善意,的確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不管怎么說,美國社會在短短的兩百年,從奴隸制所代表的種族壓迫,
走向解放奴隸,再走向黑人民權運動,走向整個社會相當自覺的對于弱勢團體地位
的逐步重視,直至今天,社會能以謹慎的態度對待新時代的種族問題,我覺得,在
這個過程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就是這個社會自身的反省功能,以及和平的不具
有社會破壞性的漸進改良和完善的功能。他們也走過彎路,他們也打過內戰,可是,
他們有能力吸取教訓,化解他們內部的仇恨,再也沒有人打算重蹈覆轍。歷史上犯
過的每一個錯誤,他們念念不忘,三天兩頭在電視和出版物等大眾傳媒中檢討剖析,
至今方興未艾。

我們談論美國現代意義上的種族問題,不知你是否注意到,其中蘊含著的一個
悖論。多元文化的概念在美國是與各族裔融合的社會形式一起共存的。“融合
”而不是
“分離”還成為法律被確定下來。事實上,美國的族裔復雜性,也已經到了根本分不


清楚的地步。但是,實際上“融合”與“多元文化”是有沖突的。當然,在融合中,各
族裔有相互取長補短,滋生刺激出新的文化的正面作用,但是,也幾乎所有的的文
化,都面臨在融合中逐漸消失自己部分甚至全部特色的危機。因此,處于如此強大
的融合力量之中的任何一個族裔,不論它現在是多數還是少數,對此都有充分的憂
慮的理由。如何又要“融合
”,又要“多元
”,是美國所有的族裔文化的難題。

因此,提出“分離”的,也不必立即就給他們戴上“種族主義”的帽子,因為問題
是復雜的。歷史上以“分離”方式去達到保存一種獨特文化的做法,也并不是都是負
面的,例如,以色列。我們不對以色列的其它問題進行評論,單就他們所做的:將
來自全世界的猶太人都聚集在一起,保存甚至發掘(例如恢復希伯來語)一種他們
共同的獨特文化,在這一點上,他們無疑是創造了一個奇跡。

這并不是說,我主張族裔的“分離
”,何況美國的情況事實上是想分也已經分不
開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現代意義上的種族問題沒有一個簡單唯一的理論可以套
用。表現得矛盾重重的美國,只是在現代世界各族裔不可避免的交流交往中,先行
了一步而已。

同時,“多元”與“融合”又在另一個意義上形成悖論式的沖突。那就是“多元”的
意義在于保持各族裔之間的差異,而文化差異正是形成“融合”的最大障礙。現代意
義上的種族矛盾在很大意義上,就是由差異本身引起的。因此,人們在提倡多元文
化的時候,必須再三強調寬容的概念,這里包括宗教寬容,文化寬容,社會寬容等
等。至今為止,我們仍然不知道,不同的族裔,如此緊密地生活在一起,他們的寬
容度是否足以消除巨大的文化差異所帶來的沖突。

我又想起了馬丁·路德·金最著名的演講“我有一個夢
”。在這個“夢”里,他描繪了
種族融合生活的美好圖景。應該說,這個夢想的大部分都已經在今天的美國實現。
只是,這個夢實現的還遠非完美。因為,在種族融合的生活中,當年馬丁
·路德·金遇
到的問題解決了,又產生了今天我們可以看到的矛盾和危機,將來還可能產生新的
矛盾和危機。甚至隨著少數族裔的強大,各族裔均勢力敵狀態的出現,如果人們沒
有足夠的智慧去妥善處理,這種危機也完全有可能加深加劇。

迄今為止,我們能夠感到欣慰的是,在美國有關“白人將在半個世紀之后變為少
數族裔”的人口統計資料和一系列討論及前景預測,并沒有引起非常強烈的反彈。其
實,同時公布的研究資料還有一些照理說是相當刺激的消息。例如,到
2050年,
美國將有百分之二十一的人口是混血兒。

在民意測驗中,顯示了白人對于美國人口結構的改變,有著“無可奈何的容忍
”,


大多數人只希望移民趨勢能夠緩和一些,以使得“改變的速度放慢
”。這已經是非常
大的社會寬容度了。它的存在正是兩百年來美國人道德追求和人性思考的結果,也
是這個社會自我反省功能不斷加強的結果。

在美國的種族融合的努力中,克林頓總統當任的美國行政分支還是相當注意協
調矛盾的,并且在這方面作了許多努力。在這份對于美國人有著重大意義的人口結
構研究報告在
20世紀末公布的時候,克林頓總統向美國人發表了他的看法。他說,
對于美國在人口結構上的這樣一個趨勢,他樂觀其成。他不僅認為這是美國的大勢
所趨,而且是一件好事情。因為多元文化是好的。它表現出美國的理念和機會不受
血脈和膚色的限制。他甚至說,“如果我們能夠證明,在歐洲文化不再成為美國的主
流之后,我們仍然能夠和睦相處,那么,我們就完成了自開國和解放奴隸之后的第
三次革命。

我們可以說,這是在人類進入
21世紀之前,今天的美國總統的一個夢。

但是夢想只是信念,假如人們不是僅僅沉溺于自己的夢想,而是對于類似亨廷
頓所警告的文化沖突,能夠時時有所警覺,主動進行化解的話,也許將更有利于夢
想的實現。

在人類漫長的歷史上,各個種族是靠高山大川和沙漠海洋把他們阻隔分離開來
的。當他們開始有能力越過這些自然屏障之后,人類的歷史就充斥了無窮無盡的種
族奴役和種族戰爭的故事,至今未能絕跡。有了遠洋貨輪,噴氣飛機,洲際導彈,
全球互聯網以后,高山大川和沙漠海洋已經不再成為障礙。各個族裔和文化之間將
會走得很近。人類已經無可回避。他們將會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展開交往,交流,接
觸和碰撞。這個未來的世界能否經歷這樣一個考驗,而走向一個融洽并且多元,寬
容并且相互了解的世界呢?

面對矛盾重重的今天,我們只能說,這還只是變得越來越小的這個地球上的一
部分人的信念。在這個信念里,包含了他們對人類最終都會完成“從猿到人”這個過
程的信念,包含了他們對人類的良知,道德,和智慧的信念,也包含了他們對于人
道主義和人性必勝的信念。信念就是夢想,不管怎么說,這是一個美好的夢想。持
有這個信念的人,今天都可以說,我也有一個夢。

盡管在美國國內確有一部分人對未來美國可能不成其為美國而憂心忡忡,主張
更嚴格地限制移民,主張更多地恢復傳統價值,雖然在美國今天還有
KKK這樣的種
族激進分子,甚至個別因種族仇恨而導致謀殺的極端分子。但是我們從美國兩百年
的進步史可以看到,美國人民“人人生而平等”的理念并沒有動搖,對人類向善的信


心并沒有降低,對自然法的敬畏,對有一個高于人類的欲念的上帝的敬畏,從來沒
有消失。

其根本原因就是,對于他們來說,追求人人生而平等的理想,追求一個人人都
能享有的自由生活,是比維持一個強大的國家,比維護這個國家在國際上的地位,
比其它任何比輸比嬴的政治游戲更重要得多的永遠的夢。為此,他們不惜付出任何
代價。

在人類步入二十一世紀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是,民族矛盾,種族差異,地區分
離,文化對抗在全世界各個角落里頑固地存在著。大大小小的國家,幾乎沒有人能
夠擺脫這個問題的困擾。怎樣對待人類本身與生俱來的差別,怎樣面對人與人之間,
地區與地區之間,民族與民族之間的膚色,宗教信仰,文化遺產,政治理念乃至風
俗習慣的差別和矛盾,怎樣協調他們之間的利益沖突,將成為二十一世紀每個個人,
團體,地區,國家乃至全人類所不得不面對的最大挑戰。沒有人能夠回避。

美國人民被迫先走了一步,最先正面面對了這個挑戰,先于這個世界開始了實
現這個夢想的試驗,他們要讓五色人種生活在一起,并且和睦相處。

讓我們為這個人類和睦相處的試驗祈禱吧,因為,假如這個試驗成功了,如今
生活在世界各地的各色人們,他們在這個地球上和睦相處的“大同世界之夢
”,就更
有可能美夢成真了。

好!

林達

2013-08-20 08:18

歡迎訂閱我們的微信公眾賬號!
春秋茶館訂閱號
微信號 season-tea(春秋茶館)
每天分享一篇科技/遊戲/人文類的資訊,點綴生活,啟迪思想,探討古典韻味。
  清末民初歷史人物  民初人物
憲政專家民主理論大師
宋教仁(1882年4月5日-1913年3月22日),字鈍初,號漁父,生於中國湖南省桃源縣,中國近代民主革命家,是中華民國初期第一位倡導內閣制的政治家。
為元首清廉不阿至情至性
林森(1868年—1943年8月1日)字子超,號長仁。福建閩侯人。1868年出生于福建省閩侯縣尚干鄉,1884年于臺北電信局工作。1902年到上海海關任職,其間參加反清活....
資助民初精神網
        回頂部     寫評論

 
評論集
暫無評論!
發表評論歡迎你的評論
昵稱:     登陸  註冊
主頁:  
郵箱:  (僅管理員可見)

驗證:   验证码(不區分大小寫)  
© 2011   民初思韻網-清末民初傳奇時代的發現與復興   版權所有   加入收藏    設為首頁    聯繫我們    1616導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