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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距離看美國 IV --如彗星劃過夜空 保守的革命
近距離看美國 IV --如彗星劃過夜空 保守的革命
林達     阅读简体中文版

作者:林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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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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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錄

 保守的革命

 艱難主的嘗試行不通

 到費城去開會

 弗吉尼亞方案

 民主的困惑

 羅得島的故事

 難以調解的矛盾

 偉大的妥協

 半神半人的會議

 第一屆內閣

 漢密爾頓的功績

 1804年的信號

 告別古典知杰佛遜

 林肯和內戰

 報紙的使命

 麥克納馬拉和艾爾斯伯格

 柳暗花明找報紙

 《華盛頓郵報》

 終于到達最高法院

 今夜沒有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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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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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提要:

 本書首先通過1787年美國費城制憲會議前后的一系列故事,梳理美國憲政民主從源頭、發
展到相對成熟和付諸實踐的基本過程。作者循著制憲會議的進程,一步步講述并層層推出對美國
憲法中有關制度設計的思想土壤、歷史機遇、基本理念的思考;描述出美國早期的思想家和政治
家在面對各種不同的思想觀點時,遵從游戲規則,于交鋒和妥協中顯示的政治智慧;同時也對美
國憲政制度中可憂慮的問題和歷史的局限等做了分析。其次,通過20世紀60年代美國反越戰運
動中,《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等媒體在披露所謂“五角大樓秘密文件”的事件中,憑借憲
法權力,與當時的美國政府行政當局抗衡的故事,凸現了美國式民主的運作機制,也涉及了制度
在新的危機中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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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的革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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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守的革命

 盧兄:

 很久沒有給你寫信聊天了。就在這段時間里,我們彼此的生活發生了許多變化,我們各自生
活的地方發生了許多變化,而這個世界,更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幾年前,在我向你講述美國故事的時候,朋友們對這些介紹還感覺很新鮮。可是現在,我想,
那些有關自由的故事,民主的概念,大家都已經很熟悉了。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覺得,
沒有什么必要再像以前那樣,絮絮叨叨地給你長篇寫信了。再說,我們都像螞蟻一樣,還各自忙
碌著我們自己的生活。

 就在這個時候,臺灣發生了一場大選風波。這場風波之后,你也隨之來信,問了一系列問題。
內容涉及到一個民主政府在建立和成熟的過程中,與民眾的互動關系;美國政府在發展歷程中遇
到的問題等等,還問到民主制度在今天面臨的一些挑戰。你提的又是一些“大”問題。我想了想,
幾年來,忙里偷閑地看些書,腦子里也有過一些飄飄零零的碎片,或許,也就趁這個機會,一邊
和你聊聊,一邊收拾整理一下自己的想法。可是,我還是像以前一樣,散漫慣了,沒有什么系統
的理論,還是只能在給你講故事聊天的時候,順手牽出一些想法來。也許“解決”不了你的大問
題,可是,至少提供更多的視角吧。

 在今天,大家熱衷討論民主和自由的大話題,我在一邊看著,有時很是困惑。因為我常常發


現,民主、自由這樣的概念,已成為非常奇怪的東西。就是說,那是大家耳熟能詳、張口就來的
名詞,在討論中被參與者頻頻地運用,可這并不是說,大家在講的就一定是同一回事。在民主和
民主、自由和自由之間,可能存在很大的認知差異。所以,爭論在有時候就是雞講雞的,鴨講鴨
的,似乎在使用同樣的語言和名詞,實際上講的卻不是一回事。這時,我忍不住就會冒出個念頭:
假如先把大家在討論著的對象描述清楚,或許就可以不浪費時間,省去許多無謂的爭執了。

 可是,我發現,要解釋清楚并不容易。先是概念就來自外來的文化。當它被引入中國、用“民
主”、“自由”這樣的“漢字”來表達的時候,這些“字”本來已經有了自己的靈魂,開始自我表
述,在我們腦子里形成固定印象,形成新一輪的概念。它們和原來的本意,可能就不完全相同了。

 再說,這些概念本身又是在發展的。從它們進入中國到今天,都一個多世紀了。在這漫長歲
月中,“民主”、“自由”的概念,在它們的發源地,也在變化、發展。將來,還會有新的內容補
充進去。這些似乎簡單的詞,其實是一個很復雜的、不斷在豐富的“進程”。這些詞是在這個“進
程”中,漸漸面目清晰起來的。

 以前給你寫信的時候,提到過美國建國先賢們為他們的新生國家制定了一部穩定的憲法。現
在,我覺得應該把它復雜的過程展開,使得我們都可以從中看到更深一步的東西。

 這個想法,是我在看到一個朋友轉來的信之后,產生的沖動。他談到美國的先賢們是依據理
性設計、創建了一個新的政治制度,可是,他也進而認為,一整套政治制度是可以憑借著智慧的
頭腦,就這么憑空“設計”出來的。他似乎忽略了背后支撐這種“設計”的、正在生長著的社會。
這時,我突然想,我以前給你的信,是不是寫得太簡化了?因為,沒有一個成功的政治制度,是
可以完全割斷本地的發展歷史,完全憑空地從頭腦中產生的,不論他們的腦袋瓜有多靈。

 我在以前的信中已經寫過,在美國建立之前,這塊土地上,已經有了漫長的英國殖民地歷史。
就是說,在美國之前,有這么一撥人,已經以某種方式在這片土地上生存,甚至有的都上百年了。
那么,他們在過著什么樣的日子呢?

 那個時候,北美這一塊土地上,有13個殖民地,同屬大英帝國,可相互之間的關系,卻和
國家之間的關系差不多。它們各自為政,自顧自地過著日子,形式也不那么一樣。

 最普遍的是領主制,就是英王封地。比如賓夕法尼亞,就是英王查理二世欠了英國貴族威
廉·賓一萬多英鎊,就把這一大塊殖民地送給他的小兒子威廉·賓,權充是王室還債了。馬里蘭
也是這樣,是英王欠了貴族巴爾的摩的錢,就把這塊殖民地封給他了,現在美國的馬里蘭州,至
今還有個以他的名字“巴爾的摩”命名的大城市。在這13塊英屬北美殖民地中,這樣的領主制
占了7塊呢。

 可是,你可別誤會。千萬不要把北美的“領主制”想像成它原來在歐洲時的樣子。領主制在
歐洲,可是很沉甸甸的東西。領主下面管著一群農奴或者說半農奴,他們對領主有著很強的人身
依附。歐洲農奴自己沒有土地,活得不好,可走又走不掉。關鍵在于領主掌握了農耕時代的命根


子——土地。這些辛勤的耕作者,日子是痛苦但還是過得去,全看領主個人的慈悲與否。

 “領主”這個詞一到美洲就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兒了,關鍵也在土地。北美和歐洲相比,即使
在今天,都是疏朗得多,更不要說是當年的新大陸了。美洲有的是地,反而愁的是沒人種。歐洲
領主一到美洲,就再也端不住他那歐洲貴族的架子了。這是一片開放的土地。領主在這里,只是
個行政官。移民們假如對自己的處境不滿意,拔腿就走了,他們的前方有的是無主的土地。所以,
美洲有歐洲的貴族移民,美洲卻沒有歐洲式的貴族階層。因為他們存在的必要社會條件,在美洲
荒蕪的叢林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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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的革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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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有一個歐洲的記者寫了報道回去,說是他在北美遇到一些離開家鄉,出去尋找新機會的
年輕農夫,使記者非常吃驚的是他們對前景的自信。他之所以吃驚,是因為歐洲的農夫被領主的
土地束縛,沒有這樣自信、自由的物質基礎。

 還有一種是由開發公司建立的殖民地形式,最早的弗吉尼亞就是這樣。那是倫敦成立了一個
商業開發公司,就叫弗吉尼亞公司。在英王批準之后,就在弗吉尼亞建一個自治政府,按照公司
章程管理。后來,這變成美國一個很有意思的建制傳統。因為這里長期以來地廣人稀、荒無人煙,
一個大得莽莽蒼蒼的州,經常是有了疆界輪廓,里面卻還是個空殼子。就像我們居住的佐治亞,
在13塊殖民地中,算是面積最大的一個了。當時的疆域有現在的兩個半州那么大,整整37萬平
方公里。可是,你信不信,在美國獨立之前五年,住著還不到一萬人,就是人均占地37平方公
里,基本上全是原始森林。這個地方之所以那么留不住人,不僅是因為它建立殖民地的時間晚,
還因為它的管理模式不好,移民們感覺不滿意,呼呼地就都走掉了。

 長期以來,在北美,土地是現成的,誰有能耐誰開發,開發了就是你的。于是就鼓勵大家自
己組織起來,成立開發公司,在沒有人的地方,建個自治小鎮、小區什么的,只要公司章程得到
批準就可以了。直到現在,我們家附近的小鎮,都豎著牌子,寫著這是個“公司制”的小鎮。既
然是公司,當然自治,也自負盈虧。以這樣方式建立的殖民地有兩個,除了弗吉尼亞,另一個是
馬薩諸塞。這兩個都是老殖民地了。

 另外還有契約制的形式,就是一些已經自然形成的自治城鎮,聯合起來,達成盟約,形成一
個大的自治聯盟,盟約也要尋求英王的批準認可。羅得島和康涅狄格,就是這樣的自治殖民地。
康涅狄格后來被英國皇家收回,這就成了第四種殖民地形式,所謂英國皇家直屬領地,由英王派
出的總督管理。

 這些殖民地成立的方式各式各樣。可是,從制度來說,它們幾乎都是在參照模仿英國當時的
體制。


 那么,你一定要說了,那個時候的英國,總不能算是民主制吧?我想,“民主”一詞大概在
這里“第一次”需要說一說了。說“第一次”,是因為可能一次說不清楚。

 我想,我們至少要先找出一個明確的東西來作為參照。這么說吧,完全專制的帝制,是一個
比較清楚的東西,一切天經地義地都是皇上說了算。那么,我們現在先非常簡化地認定,我們在
講的所謂“民主”,是指一個和“絕對專權”對立的東西。這樣,至少在說的時候,就有點摸得
著邊際了。

 就這個意義來說,英國的專制向民主轉化,就是一個漸進的、像蝸牛爬行那么緩慢的過程,
這就是我們平常在說的漸進改革吧。可是,這英國式的制度改革真是慢啊,慢到什么地步呢?

 回顧西方的民主制度,很關鍵的一步,是1215年6月15日。那一天,在離溫莎城堡不遠的
蘭尼米德,貴族們將一份文件面呈國王,國王在文件上加蓋皇家封印,也就是雙方簽字畫押,簽
下了英國歷史上、也是西方政治史上最重要的文件之一《大憲章》。那是英國國王和貴族們,就
長期對外戰爭、對內分封以及勞役和賦稅等等方面的矛盾,以文字協議的形式,做出的有關雙方
權利、義務的規約。

 《大憲章》甚至有一些有關司法制度的條款。例如,第40條承諾:“任何人的權利和公正都
不能被出賣、被否決、被拖延。”你這么讀著,是不是能聞到點“公民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
氣息了呢?在第39條中,國王還承諾,“未經法律或陪審團的合法判決,任何自由人都不能被拘
捕、囚禁、沒收、驅逐、流放,或受任何其他形式的傷害。”你是不是已經從中看出了司法程序
的概念?要知道,那還是1215年,中世紀啊。它象征著人性在覺醒,不能說你是國王,我就任
你宰割了。當然,有了條約,國王還是要知法犯法的。可是,這些概念、思想的誕生,這些制度
條文的形成,實在是人類舉足輕重的進步。

 我常常想,這也是文字的力量。在漫長的歷史中,英國王室和貴族,恐怕不是第一次試著相
互制約、討價還價了。可是,文字使得思路變得清晰,也使得契約文化能夠開始和鞏固下來。嘴
巴說了可以耍賴,寫下來的要賴賬就要困難一些。文字,也給后面的進步留下了清晰的依據。

 此后,君王當然想賴賬,早期契約都是實力較量的結果。漸漸實力達到平衡,契約穩固了,
雙方也嘗到了“雙贏”的甜頭,契約文化也就逐步形成了。在這個過程中,有毀約的,也有毀約
后的武力討伐。可是最后,《大憲章》經過一次次地修訂,竟然奇跡般地穩固下來了。

 那么,這些國王和貴族,他們爭權奪利的故事和我們正在講的“民主”有什么關系呢?你看,
我的簡單“民主”定義現在開始起作用了。

 這個過程,就是在削弱“絕對我說了算”的專制君權。這就是一個民主過程的開端——一個
絕對權力終于有了制約它的對立面。反對派的存在,在人類文明史上是一個象征,象征著絕對專
權的動搖。而王權和反對者對權利和義務達成協議,對他們之間的服從和反對關系建立互相承諾,
這是制度史上影響深遠的成就。從英國《大憲章》與法律相關的那些條款,你還會發現,《大憲


章》的獲益者,遠遠超出了貴族的范圍。這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人類文明可能在一部分人
中間先創造出來,而它被稱為是“文明”的原因之一,就是它有能力超越自身利益的局限,有了
抽象的人道、人權的思維,而且,還在設計“制度”,保障這樣的權益。

 這個發生在英國的民主開端,當英國人開始在北美洲建立殖民地的時候,已經持續漸進改革
了400年。它的母國的政治制度,已經有了行政、立法、司法三權分立的雛形。而這套政治制度,
也是隨著私有經濟和自由貿易的發展而緩慢生長的。

 這一套制度,被領主們、開發商們,大形不變地照搬到了北美殖民地。因為對他們來說,照
搬管理制度,是最省事的方式。北美,也就在一片蠻荒之中,擁有了最先進的歐洲文明。一個典
型的故事就是“公司建制”的弗吉尼亞。這是由最早抵達北美的一批商人,在1607年5月13
日在弗吉尼亞上岸后,建立的英國人在北美的第一個居民點和第一塊殖民地。這些人幾乎是照搬
了故鄉的法律制度,建立了北美殖民地最正規的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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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的革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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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政府遷移到一個叫威廉斯堡的小鎮。在美國獨立之前,就是在這個小鎮上,從英國移
植的管理制度,通過議會形式,訓練了一大批優秀的政治家。其中包括第一任美國總統喬治·華
盛頓、第三任總統托馬斯·杰佛遜、第四任總統詹姆斯·麥迪遜。整整一代美國早期政治家,幾
乎多半是從這里走出來的。

 再說我們佐治亞州的鄰居南、北卡羅來納州,殖民地初建時期,這兩塊土地合在一起,就叫
卡羅來納。它是英王查理二世封出的第二塊領主殖民地,封給了幫助他復辟的八個大臣。卡羅來
納一直被看做是南方蠻荒之地,可是,你別看它不起眼,它在殖民時期的那部《卡羅來納基本憲
法》,還是寫出《政府論》的著名英國政治學家約翰·洛克的杰作呢。

 因此,這新大陸的13塊殖民地,它們都大同小異地移植了英國體制。這種體制,正行走在
“英王的權力越來越小、議會的權力越來越大,司法越來越獨立”的一個民主進程的半道兒上。
而它之所以能夠輕松移植成功,就是因為北美當時上上下下,主體是來自英國。他們只是搬了個
家而已。

 它們都有一個總督,雖然并非個個都是英王親自委派,可是,總督不論怎樣產生,都象征著
英王在統治殖民地。但是,就像在英國,英王已經不是惟一的專權者,北美殖民地的總督也一樣。
殖民地都有相對獨立于總督的立法機構和司法系統。相對英國國內,這里更是天高皇帝遠,他們
沒有英國沉重的傳統糾葛和負担,百姓更分散,上上下下的自治程度都更高。

 自然發展起來的私有經濟、自由貿易,在生長著私人的利益。我們剛才說過,北美并沒有什
么真正意義上的像英國那樣世代承襲、在領地內像個小皇帝一樣的貴族。而商人階層在壯大,在


天然地代表自己,生出要保護自己權益、和英王討價還價的念頭來。所以,美國獨立,雖然直到
今天,在這里還是被稱為“革命”,可是,殖民地的所謂“革命訴求”在制度上真是再保守不過
了。殖民地當時爆發的最大不滿是英王征稅過度,他們表示反抗的口號是“沒有代表不納稅”。

 英國國會有上院和下院,上院是貴族的代表,下院是社會賢達們的代表。英國人通過議會,
有了表達自己聲音、爭取利益的渠道。要交多少稅,也可以在國會先據理力爭,理論一番。然后,
再按照議會通過的稅法稅率交稅,倒也罷了。可現在,北美殖民地在英國議會里根本沒有代表,
那些對殖民地利害完全不關痛癢的英國議員,卻隨心所欲地給他們制定稅法,說交多少就是多少,
沒有還價余地,還越交越多,這太沒有道理!所以,不干了。

 不干,不是要推翻英王,也不是要推翻英國的議會和政治制度,他們只是從邏輯推理,既然
他們和英國的民眾一樣,是英王的臣民,他們就應該和母國臣民享有同樣的權利,議會應該有他
們的代表。要求這樣的權利,是為了什么呢?只是為了維護個人利益。

 他們是在維護他們在辛勤勞動和經商之后,個人所得不被無緣無故剝奪的權利,也就是追求
個人幸福的權利。所以,后來托馬斯·杰佛遜在起草《獨立宣言》的時候,一打頭就是“人人生
而平等,都有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權利。”這實在是有的放矢、針對殖民地人民切膚之痛
發出來的宣言。

 英王不讓步,就引發了獨立戰爭。打出來的結果就是建立了美國。想當初,是獨立、從英王
手中奪得自由的共同目標,把這13塊原來的殖民地聯合在一起的。歷經八年的艱苦戰爭,取得
了勝利,可是,以后他們何去何從?

 首先,在最簡化定義的“專制”和“民主”之間,他們必須有一個抉擇。你也許會說,殖民
時期,他們已經有了半生不熟的、有著一定民主成分的改革版英國制度,順應下去不是很自然的
事情嗎?可是,我們假如回過頭,看看許多國家在戰爭導致的變化當口做出的選擇,就會明白,
延順以往的制度,并不是必然的。戰爭就像是一顆炸彈,以巨大的、具有破壞性的震撼力,把歷
史炸停在那里。而槍炮已經顯示了它奪取政權的威力。它可以順勢扭轉歷史,滿足一個個人、或
者一些人改造國家的政治抱負。你可以把這樣的抱負表述為一個善意的動因——現在,“他”,要
為“他的”百姓,謀福利了。權力就這樣在武力之下得以集中到一個人或一小群人手里。這樣的
結局,對新生的美國仍然是一個可能。

 一場戰爭下來,站在這塊土地上,最有力量的就是軍隊,最有力量的個人,就是指揮掌握這
支軍隊的司令,在美國,就是喬治·華盛頓將軍。因此,甚至可以這樣說,美國的第一個抉擇,
就是華盛頓將軍的抉擇。

 經歷了八年艱苦戰爭,1783年年初,雖然外交上還在談判,《巴黎和約》尚未簽署,可是,
美國已經獨立在望。在這個時候,軍中就已經有人在醞釀一個扭轉歷史的時刻了。這就是美國歷
史上很有名的紐堡政變。


 保守的革命軍官們手中有槍,英國人都打走了,要打掉個大陸議會易如反掌。他們想除去他
們不滿意的文官政府,代之以軍政府,同時也有人在考慮君主政體。可是,八年仗打下來,作為
軍人,他們服從自己的統帥華盛頓。于是,一名軍官,劉易斯·尼古拉上校,給華盛頓寫信談了
他們的設想,也談到對政變之后政體的考慮。他說,現在有人把君主政體與暴政混為一談,使人
難以區別,可以先給君主政體首腦一個溫和頭銜,待條件成熟,再改為國王。

 喬治·華盛頓將軍在人們的回憶錄中、在歷史記載中,從來不是一個豐富多彩的人。他既不
能口若懸河,也遠非學識淵博,就連當將軍、成為總司令,都沒有什么特別出彩的故事。他基本
上是靠自學,十幾歲就找了一個當土地丈量員的工作,名副其實腳踏實地、走遍了波托馬克河邊
的山巒和森林。他是一個謙卑、甚至是刻板的人。珍惜個人榮譽,追求人格完美,是他終其一生
要去努力的事情。他總是認真地在為公眾服務,就像一板一眼地丈量著土地那樣。他嚴格要求下
屬,可是他也在更嚴苛地默默要求自己。這是他在軍中威望的重要來源,并不僅僅是依仗戰場上
的功績。

 尼古拉上校并無惡意。在當時,君主制可以采取君主立憲,也不是一個很“反動”的建議。
可是,在華盛頓將軍看來,這封來信似乎是在暗示:他為公眾付出的背后,其實有著暗藏的個人
權力欲望。同時,華盛頓將軍對君主制極為反感。所以,他幾乎如條件反射一般,把這看做是一
個羞辱。華盛頓的反應十分強烈,他回信說,“我極其厭惡并且堅決否定這個建議。我百思不得
其解的是,我到底做了什么錯事使您誤以為可以向我提如此要求。”

 軍官們對文官政府的不滿和憤怒由來已久。參加這場獨立戰爭的都是義務兵,可是整個戰爭
期間,這個臨時文官“政府”——大陸議會,根本沒有能力提供必要的軍餉和供給。結果造成前
線士兵的凍餓和無謂死亡。其原因之一是,大陸議會雖然向國外募款,可自身并沒有什么權,特
別是沒有財權。沒有收稅的權力,也就沒有充足的財源。能夠說明這個狀況的一個經典故事是,1781年約克鎮大捷。代表美國的獨立義軍在那里大敗英軍。消息傳來,大陸議會大為振奮,待
到喜氣洋洋的議員們略為平靜下來,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信使還沒有拿到酬勞。他們這才想起,
所謂的“國庫”空空如也,就連這點信使酬勞都付不出來。最后,議員們只好各自掏出腰包,每
人拿出一元錢才總算應付過去。事后,大陸議會苦惱地向各州要錢,籌款信發出,杳如黃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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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的革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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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打的是錢。以這樣的財政狀況應付戰爭,就連一向以沉得住氣著稱的華盛頓將軍,都在
給國會的催款信中怒氣沖沖:我們的士兵“有病沒病都光著膀子,就連被敵人俘虜時,都光著膀
子”!如此捉襟見肘的戰事,也真難為他們,居然還能打贏。

 現在,仗打完了,老問題沒有解決。由于沒有收稅權,大陸議會的財務狀況并沒有改善。所


謂的美國政府,還欠著一大筆士兵的軍餉和傷亡者的撫恤。軍官們回來一看,自己出生入死打下
政權,卻讓一群穿著齊整、怎么看都是養尊處優的文官給管著,居然還要不下錢來,氣自然不打
一處來。他們起初希望華盛頓將軍領著大家去要錢,可是將軍堅決反對這個行動。

 當時,一個軍官寫了煽動的匿名信件,在軍官中流傳,攻擊國會,要求得到軍餉,號召在1783
年3月11日開會商討。華盛頓宣布,禁止這個私自組織的軍官會議,可是,他同意讓大家在3
月15日的軍官常務會議上,就這個議題訴訴苦。3月12日,那名軍官再次傳布匿名信,宣稱華
盛頓背叛了他們。

 3月15日,常務會議如期召開。此刻,要向國會討公道的很多軍官,對華盛頓也很不滿。
一些軍官計劃自己帶兵進軍大陸議會,要不下錢來就把議員們趕走。這樣的常務會議,華盛頓一
般不參加,而且,軍官們知道華盛頓將軍一貫注重自己榮譽的風格,就估計他會回避這種場合,
以和謀反的軍官撇清關系。可是,就在千鈞一發之際,華盛頓將軍聞訊趕到,從后門進入會場。

 軍官們戰功赫赫,為國家出生入死,自然是有權得到軍餉和撫恤。一片憤慨聲中,華盛頓將
軍苦苦勸說阻擋仍未奏效。眼看著軍人們就要出門,這時,華盛頓將軍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來,
要求給大家念一封議員的信。他手持信紙,卻讀不出來。軍官們漸漸靜下來,看著他們的統帥在
一個個口袋里摸摸索索,找他的老花眼鏡。他只是輕聲地說,“先生們,請等我戴上眼鏡。這么
些年,我的頭發白了,眼神也不濟了”。

 一瞬間,軍官們以滿腔怨憤支撐起來的激昂情緒,突然崩潰。他們想起了將軍和他們一起在
樹林里挨凍受餓的日日夜夜;是的,他們是勞苦功高,卻沒有拿到軍餉,可是他們知道,從一開
始,就規定了華盛頓將軍本人是沒有俸餉的。八年共同的生生死死,現在,將軍也老了。他就站
在他們面前,不是為自己、而是在為一個他信奉的原則祈求自己的部下:不要用武力威脅文官政
府的議員。那些從戰爭開始就跟隨華盛頓的軍官,突然有人開始失聲痛哭。

 就在這一刻,新生美國的一場可能的兵變,被化解了。

 在戰爭年代,華盛頓將軍的高明之處,是他在打了幾個敗仗以后就明白,在北美這塊遠離英
國的土地上,對于義軍,定出的目標不可能是“消滅英軍或把他們趕出去”,而是要用自己的軍
事存在,向英王表明北美獨立的決心。北美義軍的關鍵是“存在”,只要持久存在,目的就達到
了。事實上,北美最終獲得獨立,正是由于這支軍隊存在的堅韌。可是,在華盛頓將軍心中,“槍
桿子”只是帶來了追求自由的一個可能。惟有民眾的授權,才是政府權力的合法來源。

 事后,華盛頓將軍代表這些打下美國的軍人,和議會商定,解散軍隊,給復員軍人再發五年
軍餉。半年后,巴黎和談達成協議,英國終于承認了美國的獨立。又三個月后,華盛頓將軍向大
陸議會交回他作為軍隊指揮的委任狀。那一幕,我已經在幾年前的信中,向你講過了。華盛頓回
到了自己的家鄉,回到一個平民的身份。他為此后美國武裝力量在國家中的位置,定下了不可動
搖的原則。


 我們見過歷史上的許多領袖,幾乎是本能的嫻熟運用自己的聲名,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在歷
史記錄中,這是華盛頓將軍利用自己的威望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他替新生的美國做出的第一
個選擇:不要國王的專制,也不要以槍桿子維持的軍政權。

 可是,為什么不要專制而要民主制度呢?我們再次作一個簡單的定義,民主制度,就是能夠
幫助民眾得到自由的一種方式。具體操作中,民主制度是一整套管理國家的運作。所以,“民主”
當然不會只是一個簡單定義,它必定是一個很復雜的東西。我想我們先從簡單理解開始,漸漸接
近它的復雜性。這也是美國民主走過的歷程。

 相對來說,絕對君權,才是千年來自然形成的、比較單純的社會統治方式。當人們開始摒棄
絕對君權,試圖對它進行制約,即是所謂走上“民主化”的道路之后,就一直是在面對一個復雜
的目標,并且試圖搞清楚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東西:究竟什么才是他們所要的自由?他們又打算
通過什么樣的機制,才能夠獲得自由?

 我曾經告訴過你,美國在八年獨立戰爭之后,從華盛頓將軍開始的一大批上層軍官、文官和
政治家,所謂美國的創建者們,為保障民眾自由,想到的第一個措施是:“散”。軍隊散了,軍官
和文官們散了,那些建國者們,都散了。原來的13塊殖民地,現在成為美國的13個州,也在散
開,各自自己過日子。

 他們認為,現在好了,各州有了自己“追求幸福的權利”,這些州原來就充分自治,現在也
可以遂自己心愿,自治地自由地過下去。所謂聯邦,只是一個“牢固的友好聯盟”。這個說法來
自1777年11月15日,那是他們策劃獨立時成立的大陸議會所通過的章程《邦聯條款》(1781
年生效)。其實,這個“友好聯盟”的松散程度,比今天的聯合國有過之而無不及。聯合國還有
錢有人辦事,美國聯邦差遠了。

 人若是飄散的,就不需要什么政府。可是,人是社會的動物,人必須扎堆才能生存。沒有管
理機構,一扎堆就混亂。所以,就逐漸形成了高于社會的上層管理。可是,最終,管理反過來變
成了對民眾的壓迫。歷史上曾經有過的帝制專權令人生厭,民主思想由此產生。而任何政府,它
掌握的權力和它的規模有關,政府越大,軍隊就越大,警察就越多;管理越有效,百姓的自由也
就面臨越大的威脅。所以,警惕專制的人們,最自然產生的念頭就是對政府的警惕、對政府發展
規模的警惕。甚至,產生對政府本身的厭棄。

 所以,作為一個聯邦國家,美國建國者最早的思路,是聯邦小政府、弱政府的思路。這是對
自由非常看重的人們很自然產生的想法:政府即使非要不可,也要個小的、弱的。州自治,老百
姓自己做地方管理,不要強有力的、凌駕在上的聯邦政府,這就是1783年的美國人理解的自由。

 結果呢?試下來效果并不好。為什么呢?這封信太長,下次再給你聊下去吧。

 祝好!

 林達

2013-08-20 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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