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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血紅》作者:張正隆 六、雪大好個冬
《雪白血紅》作者:張正隆 六、雪大好個冬
張正隆     阅读简体中文版

  六、雪大好個冬


  談到1946年冬天,老人都說:那個冬天那個冷啊,現在想起來還覺得手腳像貓咬似的。
  黑土地上土生土長的老人說:解放前那幾個冬天才真叫冬天呢,這輩子沒見過那大雪。
  那是共產黨人最冷的一個冬天。
  第16章:雨加雪
  共產黨人在黑土地上陸續組建的十二個野戰縱隊中,做為主力縱隊中歷史并不算太長的4縱,是有出色表演和特殊貢獻的。
  5月24日,國民黨軍隊進占長春,正向吉林攻進時,四縱在南滿發起了鞍(山)海(城)戰役。5月25日攻克鞍山,全殲60軍184師一個團。
  乘勝南下海城,迫使184師師直和一個團起義。接著攻占大石橋和營口,殲滅了184師另一個團。屁股被戳了一刀,杜聿明不得不把新1軍南調,減弱了北滿的攻勢。
  接著,又在遼東新開嶺全殲52軍主力25師。
  這是在黑土地共產黨人最困難時期,打的兩個具有震撼力的勝仗。
  然后,和另一個主力縱隊3縱,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創建并堅持了南滿根據地。
  “千里駒”的覆滅
  1946年10月,杜聿明調集八個師約10萬余人,分三路向南滿大舉進攻,企圖將共產黨主力,壓縮、圍殲于安東、鳳城、寬甸地區。
  任你幾路來,我只一路去。宏觀上我是被動的,微觀上我是主動的。一個個微觀加起來,主動權就易手了。毛澤東的戰法雖然不是戰無不勝,失算的時候也不多。
  不過,這次對這個號稱“千里駒”的25師(輸入者注:此處原為“22師”,根據上下文改正),4縱開頭倒沒這么大胃口。因為微觀上的主動性并不大。所以主動放棄安東。騰出手來和敵人兜圈子,掩護遼東軍區機關撤退。
  路沒少跑,仗沒少打,誰也沒占多大便宜,“千里駒”只是窮追不舍。4縱一咬牙,就把這個能征善戰的“千里駒”,引到了遼東大山里一個叫“新開嶺”的地方。
  新22師是在遠征緬甸中打出中國軍隊的虎威,得名“虎師”的。25師為什么叫“千里駒師”,兩年后在塔山被4縱打殘廢了的獨立95師,為什么叫“趙子龍師”,筆者沒有查到具體出處。①但和“虎師”一樣,曾在古北口、臺兒莊和遠征史上,寫下悲壯而又輝煌詩篇的25師,這個美名是在杭戰中打出來的,當是無疑的。而且,做為最早闖進關東的一個軍,52軍在黑土地上也確曾有過上乘表演。
  “千里駒”氣勢洶洶朝口袋里鉆。“師座”李正誼,只看見4縱11師在他翻飛的馬蹄前連連后退。當他知道12師已在前面恭候我時,10師在也急如星火地趕到時,一切都晚了。不過,用少將軍服換套油漬麻花的伙夫衣服,再用鍋灰在臉上抹幾把混進俘虜堆里,還是來得及的。只是那滿臉麻子,豈是鍋灰能抹平的?
  今天我們應切戒驕傲,對共軍戰力萬不可再存輕視心理,這次二十五師疏忽冒進……以至全部被消滅。二十五師這樣好的部隊,如此下場真令人痛心至極。如果大家今后都像二十五師,就會亡黨亡國。②杜聿明說的一點沒錯,從秀水河子到大洼到新開嶺,都使人想起一部電影中一位國民黨將軍的一句話:我們以往的教訓,就在于輕敵喲!
  筆者家鄉老人是這樣評述和感慨的:那兵過的呀,一會兒共產黨,一會兒國民黨,后來也弄不清誰是誰了,也不知道誰攆上誰了。看那架勢呀,共產黨是不大行了。沒想到新開嶺一家伙,可把國民黨打“屁了”(東北話,“服了”,“完蛋了”的意思)!
  新開嶺位于安東省賽馬縣(今丹東市鳳城縣)境內。蔣介石把這個“千里駒”送去的那個死地,是新開嶺東面一條東西走向的袋形谷地。兩邊是高山,一條(云愛)陽河和寬(甸)賽(馬)公路從谷底并行穿過。只要控制住周圍制高點,任你“千里駒”、“萬里駒”,都有來無去。
  八個團圍打一個師,兵力二比一,裝備完全不如敵人。這種戰例在黑土地上是不多見的。但地形有利,大山助陣,土地爺的威力不止一兩個團。
  戰斗于10月31日10時打響。
  “千里駒”果然不同尋常,幾個沖鋒就突破11師部分陣地,攻占了老爺山和404高地。
  老爺山可以俯視、控制整個戰區,為最有價值的制高點。抗戰中也是一員勇將的“李大麻子”,集中炮火,拼力把它奪了下來。先以一個連守衛,后來增到一個營,11月1日又增到一個團。山頂有當年日軍修筑的塹壕、工事和碉堡,碉堡內可容納幾十人。山很陡,70多度坡。林又密,都是刺槐和山里紅,扎人掛衣服。先是雨紛紛,后來加雪。松軟的腐葉上一層雪,腐葉下泥土泡得水嘰嘰的,一(足此)一滑。這種天候地理,能夠爬上去已屬不易,更不用說還有美械守軍密集的彈雨了。
  土地爺叛變了,老天也成了敵人,時間也成了幫兇——幾路援敵已經出動,那個“虎師”新22師距這里不到一天行程了。
  10師28團九次攻擊都未奏效,傷亡500多人。算上炊事員,全團就剩300多人了。
  部隊在山溝里待命。沒有雨具,沒有棉衣。有一件算一件,所有衣服都套在身上了,有的還披著毯子,一個個水淋淋,泥糊糊,沒了模樣。有的頭枕膝蓋打著瞌睡。班長一會兒變得捅捅搖搖。不能睡,睡著一個就減員一個,非病不可。老天爺讓這個世界有晝有夜,本是讓人們有勞有逸,到什么時候就干什么事的。10師從本溪縣一晝夜強行軍趕到這里,氣兒沒喘勻就開始攻擊。攻上去,打下來,下來就在雨天雪地里這么蹲著。
  團指揮所有個小棚子,警衛員用刺刀砍下樹枝搭的。兩臺日式電話機好像凍僵了,一聲不吭。幾支像現在家家戶戶都有的沒有把的水舀子似的大鐵碗里,通紅的高粱米飯結了冰碴兒。
  團長胡潤生“卟卟”吐著流進嘴里的雨水和雪水,直罵“娘賣X的”。
  政委張繼璜說:老胡,沉住氣。
  其實,他心里也直罵。
  這仗算是打到節骨點兒上了。
  撤?快癱的“千里駒”立刻會蹦起來。打下去?我們困難,敵人更困難,主動權尚在手中,還有希望。但敵人肯定會拼死抵抗,再僵持下去,援軍趕到,后果不堪設想。
  縱隊幾個領導一碰頭(請注意,這是真正的“碰頭”),咬牙橫心:打!
  預備隊全部拿上去,幾個主要領導全下到師團去。11師和12師從側后全力攻擊,集中全部炮火掩護10師強攻。28團仍從正面攻擊,團長政委帶突擊連,參謀長帶尖刀班。
  一錘子買賣、豁出去了!
  敵人終于被沖垮了,垮了的敵人被壓擠在老爺山下敵師部附近的黃家堡子。
  炮火轉移射向,猛轟敵指揮所,汽車、裝甲車和幾百輛大車被擊中起火。烈焰熊熊,濃煙滾滾,鋪了層薄雪的谷地里,“千里駒師”官兵就像熱鍋里的螞蟻。
  陳云的“文章”
  做為中國共產黨重要領導人,中國經濟工作杰出的領導者,陳云在黑土地上的政治、軍事(他自稱不懂軍事)、經濟斗爭中,都有不朽的貢獻。在黑土地紛紜變幻的“萬花筒”時期,他以鮮明的觀點和立場推動著歷史的進程。有些電報和文稿,已收進《陳云文選》。筆者還看到一些電報,那見解都是經得起歷史檢驗的。
  這里敘述的是另一篇杰作。
  “千里駒”的覆滅,打亂了敵人的計劃,保證了遼東軍區機關安全轉移,一些醫院、工廠和倉庫資材運去朝鮮,得以保全。但它并不能扭轉共產黨在南滿的劣勢。幾路敵人躊躇一下,立刻又緊逼上來。
  風雪交加中,遍體鱗傷的4縱,開始疲憊不堪的撤退。
  戰役期間曾“動員”一些民工抬運傷員,都跑光了。1千5百多傷員,全由俘虜抬著。沒時間從容消化,有的問聲“你是抓來的嗎”,就補進連隊。有的連隊一半是俘虜兵。俘虜根本不明白那是問“你是被國民黨抓來的嗎”,覺得莫明其妙:這還用問嗎?哪個不是叫你們抓來的?逃亡不斷發生。趙斌老人說,他那個營,有的俘虜把班長和老兵打死了,帶挺機槍跑回去了。
  老人都說,直到四保臨江和三下江南后,俘虜都很難改造。特別是新6軍和新1軍的,一個連打剩幾個人也不繳槍,抓住了也不服:你們就憑人多打我們,有本事一對一地干?
  漫天皆白中,崇山峻嶺間行進著的像是一支國軍。俘虜和“解放戰士”不用說了,一些老八路也穿著國軍服裝。有的是從尸體上扒下來的。不像國軍的都是單衣,有的大腳趾頭還露在外面。就這樣,在越來越深的雪地里,走了將近一個月。
  國民黨在后邊喊:共軍弟兄們,你們沒路可走了,趁早投降吧!不投降就把你們趕進長白山啃樹皮,哄進鴨綠江喝涼水!
  任何幽默都不會無中生有。對于南滿共產黨人來說,確確實實,自然界和政治氣溫都降到了最低點。
  偌大個南滿,共產黨只剩下緊靠朝鮮的臨江、蒙江、長白山和撫松四個巴掌大的小縣,偏僻閉塞,交通不便,人煙稀少。遼東軍區,遼寧和安東省委機關,3縱和4縱主力,一下子擠到這里,裝備不足,兵員無著,糧食供應頓顯恐慌。而國民黨四個齊裝滿員的主力師,正向這里撲來。
  歷史在給“千里駒”準備了個新開嶺后,似乎又要給共產黨人找塊什么地方了。
  老人都說,當時發了斧子、鋸,規定每個班做兩個爬犁(有人說一個)。
  還發了些辣椒、姜,每個班一斤酒。準備放棄南滿,過長白山到北滿去。快收拾停當了,勘查路線人員已經派出去了,就要開步走了,陳云和蕭勁光從北滿趕到了。
  隨之而來的,是著名的七道江會議。
  中心議題是堅持還是放棄南滿。
  12月11日開會,師以上干部參加,開了四天。
  在當年的黑土地上,特別是在大兵壓境的當口,這個會開得是長了點。
  不得不長。
  會議由改組合并(遼東和遼寧)后的遼東軍區司令員蕭勁光主持。他講了三點:南滿必須堅持;南滿能夠堅持;立足戰爭,以戰求存。
  三點意見兩種回聲。主張走的人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主張留的人說: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還有幾萬人,就是上山當“胡子”也能堅持幾年。主張走的是多數,據說職務也較高。“走”、“留”天平一邊倒。
  當時對我們來說,天寒地凍,衣食困難,根據地狹小,敵人囂張……
  都不可怕,可慮的是我們自己形不成“武松的拳頭”,沒有“打虎”的堅強決心。③蕭勁光這段話,可謂一語中的了。
  會場形勢挺糟,戰場形勢不妙。敵人兩個師逼近梅河口和輯安。會場重于戰場。幾個師長回部隊準備打仗,這邊繼續爭論走與留。據說,有的主留派也有些動搖了。
  就在這時,一輛火車頭載著陳云,從臨江連夜趕到了七道江。
  大衣上是雪,眉毛上是霜。
  陳云很喜歡用“做文章”,來比喻研究問題。這次,開門見山,還是這樣:大家談談,南滿是不是沒有“文章”可做了?
  這是一棟日本房子,一個個小房間就像鴿子籠。窗外大雪飄飄,屋檐下吊著尺把長的冰椎,室內喘氣就像吸煙人噴出的煙霧。比這更冷峻的,是從三面緊逼上來的強大敵人,和令人心急如焚的爭執不休的走與留。陳云卻全然不覺似的,和大家圍著火盆烤火,要大家和他一道“做文章”。隨著推門呼擁進來的冷氣消逝后,氣氛緩和了,也活躍了些。大家各抒己見,做起“文章”來。
  關于“文章”如何做得真,做得準,做得實事求是,陳云在延安時就有論述,就是“全面、比較、反復”:所謂全面,不僅要看到正面,還要看到反面;不僅聽正面的意見,還要聽反面的意見。所謂比較,一是左右的比較,二是前后的比較。所謂反復,就是事物初步定了以后,還要擺一擺,想一想,聽一聽不同意見。④由此,就不難理解他寫在黑土地上的那些“文章”了。
  幾位老人說,得知陳云要來,大家就認定他是來拍板的。這位東北局副書記、民主聯軍副政委,確實是來拍板的。而且,當他主動請纓來南滿任分局書記和軍區政委時,東北局明確指示是要堅持南滿的。但這并不意味著只管執行指示就是了,否則,他此前此那些“文章”就該是另一種樣子了。在這舉足投步都關系到黑土地戰略全局的關頭,他要把每個人的“文章”都聽聽看看。當他感到“文章”已經成型了,時間又不允許慢慢“推敲”時,他就毫不猶豫地拍板了。
  “文章”大意是:我們不走了,都留在南滿,一個也不走。留下來打,在長白山上打紅旗,搖旗吶喊。當年抗聯力量那樣小,還堅持了10年。我們條件比抗聯好多了。
  敵人戰略方針是“先南后北”。若放棄南滿,就正中敵人下懷,免除后顧之憂,可以全力以赴對付北滿。東北敵人好比一頭牛,牛頭牛身沖著北滿,一條尾巴留在南滿。松開尾巴,那就不得了,這頭牛就會橫沖直撞,南滿保不住,北滿也危險。抓住這條尾巴不放,那就了不得,這頭牛就蹦跳不起來。
  去北滿,過長白山要損失幾千人。將來打回來,還要損失幾千人。留下來會很苦,損失也不會小。但這兩種損失,意義是不一樣的。
  蕭勁光是搞軍事的,很有學問。大家都是搞軍事的,學問都比我大。
  仗怎么打,你們大家研究。但是,南滿有文章可做,南滿應該堅持,而且能夠堅持,這個板我敢拍——我就這么拍板了!
  前面寫了,陳云曾充分肯定避免錦州決戰和成功地指揮四平撤退,說這兩件事處理不當,東北就很難有后來的好形勢。
  同樣,陳云若不是在七道江會議上拍了這樣一板,東北也難有后來的好形勢。
  七道江說,新開嶺說
  毛澤東說:“往往有這種情形,有利的情況和主動的恢復,產生于‘再堅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做為戰略上和戰役中“再堅持一下”的典型范例,七道江會議和新開嶺大捷,理所當然地被寫進了那么多回憶錄,還寫了那么多專文。
  卻理所不然地回避了關鍵時刻的很多情節。
  據說,新開嶺戰役打到節骨眼上時,有人要撤,有人堅決不同意,言辭很激烈。這難道不是關鍵時刻的關鍵情節嗎?然而,正因其關鍵,才需要含糊其辭,或輕描淡寫,或干脆省略不提。否則,都端出來多難為情?就像七道江會議的多數派一樣,所有文章都見不到一個實實在在的人物。大敵當前,時間也是敵人,與少數主留派唇槍舌劍尖銳對立著的,好像只是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只是這些影子羅列的一堆問題。于是,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你沒錯我沒錯大家都沒錯,和和氣氣吃了一頓大鍋飯。
  誰也不想把誰“揪”出來,可這是歷史呀。
  如果當年也是這樣做文章,共產黨就沒有今天了。
  如果僅僅是一個新開嶺和七道江,這一節就是“向錢看”了。
  撤也好,打也好,走也好,留也好,也就是個對事物的認識,說到家也不過是個“能力”、“水平”問題。而天才也有水平低的時候。可生活卻不是這樣。昨天可以讓今天背上十字架,今天也可以讓昨天背上十字架。一旦倒霉成了“黑幫”,“走資派”,或是“上了賊船”什么的,就“路線”呀,“立場”呀,“感情”呀,一頂頂帽子在頭上疊座珠峰。再“七道江”,“八道江”,“新開嶺”,“舊開嶺”,祖宗三代翻個底朝天。頃刻間,“一貫正確”就變成了“一貫錯誤”,“一貫反動”。
  所以,你能責怪這種“大鍋飯文章”嗎?
  新開嶺和七道江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理解。
  但是,歷史沉淀到今天,它們還應該沉默嗎?
  而且,它們要說的并不止這些。
  第17章:熱雪
  杜聿明的戰略,始終是“先南后北”。四平保衛戰期間,他首先攻占本溪,然后分兵北上,一鼓而下四平。現在,他又故技重演,四犯臨江,準備先擊破南滿共軍,再向北滿挺進。
  林彪則針鋒相對。北滿不支,南滿出擊,南滿困難,北滿出援。四保臨江,三下江南,又拉又打,叫你首尾不能相顧。用黑土地上的話講,叫作“劁豬耳朵戰術”。
  一首快板詩《篩豆子》,把這段歷史形象化了:國民黨,兵力少,南北滿,來回跑。
  北滿打了它的頭,南滿打了它的腰。
  讓它來回跑幾趟,一筐豆子篩完了。
  篩豆子,大家干,咱把反動派篩幾遍。
  南滿消滅它幾個師,北滿消滅它幾個團,機動兵力篩完了,可筐再打殲滅戰!
  天氣是朋友,也是敵人
  1946年12月27日,鄭洞國坐鎮通化,指揮五個師進攻臨江。3縱和4縱10師、獨立師正面阻擊,4縱主力深入敵后。經大小10余次戰斗,殲滅國民黨7千余人。
  1947年1月5日,1縱、2縱、6縱和三個獨立師,一下江南。圍點打援,先在張麻子溝和焦家嶺,將來援的新1軍兩個團主力殲滅,又將所圍之點其塔木攻克。
  4縱主力在敵后做手腳,鬧天宮,迫使鄭洞國將進攻臨江的兩個師調回。
  北滿再南下,杜聿明趕緊調集四個師北上迎戰。
  同年1月30日,杜聿明調集三個師,分三路再犯臨江。3縱和4縱10師,以優勢兵力將一路擊潰。4縱主力在敵后大打運動戰,攻城奪地,使敵無力再進。2月16日,杜聿明又集結五個師三犯臨江。3縱和4縱10師憑險據守,殲敵兩個團,乘勢反擊,迂回包圍,迫使敵人后退。4縱主力和獨立師,在敵后如法炮制,所獲甚豐。
  2月21日,1縱、2縱、6縱和獨立師共十二個師,突然下江南,攻殲城子街新一軍一個團,占領九臺和農安。乘勝攻擊德惠,久攻不下。杜聿明立即指揮四個師北上,并打開小豐滿水庫,使松花江水陡增,企圖阻隔民主聯軍于江南進行決戰。民主聯軍拼死涉過松花江,杜聿明緊追不舍,并以部份兵力突入江北。乘立足未穩,林彪突然殺個回馬槍,三下江南,將87師和88師大部殲滅。
  3月29日,趁松花江解凍之機,杜聿明以十四個師的番號七個師的兵力,妄圖一口吞掉南滿主力,完成“先南后北”計劃。4縱副司令員韓先楚,指揮3縱和4縱10師,以少數兵力將中路冒進的89師和54師一個團,誘至三源浦西紅石砬子預設戰場,突然發起攻擊,殲敵7千8百余人。其它二路,不戰自退。
  四保臨江和三下江南,遂告結束。
  國民黨在黑土地上的主動權,遂告易主。
  “頭九不算九,二九凍死狗,三九四九石頭裂口,五九六九窮人伸手。”
  “凍死狗”和“石頭裂口”的時候,正是仗打得最激烈的時候。
  地是白的。山是白的。天是白的。連太陽都凍白了,像小孩子們玩耍滾上去的一個雪球,冷冰冰掛在天上。積雪凍得像冰一樣堅實。大地凍裂了,張開一道道縱橫的口子,極易蹩斷馬腿。老百姓稱之為“鬼呲牙”,“鬼咬腿”。
  民主聯軍后勤部頗具戰略目光,棉衣里子大都是白的。可一次行軍下來,就油漬麻花,黃不了嘰了。里子不是白的,雪地行軍作戰,就像樣板戲中少劍波的小分隊一樣,披件白斗篷。舞臺上的斗篷如銀似雪,生活中的斗篷像孩子尿布。臉上則由老天爺幫著洗,眉毛胡子全是霜,兩個鼻孔噴云吐霧。遠遠望去,天地一色中,隊伍就像騰云駕霧。
  風助火勢,也助寒威。無風零下30度不覺太苦,有風零下10度就苦不堪言。狂風吹透衣褲,拼命劫掠熱量,臉像針扎刀割似的。“大煙泡”一刮,天昏地暗,睜不開眼,邁不動腳。掉隊了,十有八九別想歸隊了。
  最易凍傷處為手腳、耳鼻和面部。撒尿沒有用棍子敲的,但撒完尿褲門沒系好凍壞生殖器的,卻不鮮見。最初感覺疼痛,不久麻痹,抓摸無感覺,即已凍傷。初時皮膚呈紅色,繼為紫色,后變成白褐色。深紫色尚可治愈,白褐色即已無望。
  張麻子溝伏擊戰時,江擁輝是1師副師長。老人說,部隊在沒膝深雪地里趴了一夜,回來路上趕上大風,全師凍傷3千多人。主要是沒經驗,到宿營地就進屋了。應該把凍傷部位用雪搓紅了再進屋。就像凍梨,得放到涼水里緩,放到熱水里就爛了。
  長春軍分區原司令員楊克明老人,當時是3師7團副團長。
  老人說:二下江南北撤時,國民黨打開小豐滿水庫放下的洪水,把兩里寬的江面都漫平了。霧氣騰騰,幾里外就能看見。江邊柳叢和蘆葦結滿霜掛,江面蒙蒙,看不真切。順江而下的冰塊撞擊著,嘁哩喀嚓的,像妖魔鬼怪磨牙。
  前面部隊有的過去了,有的正在過。有的脫了褲子,有的沒脫。淺處沒膝,深處沒腰。水下是原來的冰層。棉衣泡水像鉛砣似的,滑倒自己很難爬起來。
  十幾輛滿載彈藥糧食的大車陷在江心里,牲口凍僵了,淹死了。干部戰士以班為單位,互相拉扯扶架著。冰塊能躲就躲,躲不開就用刺刀挑,用槍托砸。炮彈不時在江中爆炸,濺起水柱,落下殷紅。
  看著江水,有些發怵,可來不及猶豫。下到江里,水涼砭骨,也能忍著。
  好歹上岸了,就凍得不行了。棉褲硬梆梆,兩條腿有水桶粗,只能一步一步挪。
  有的上岸就抽筋了,凍僵了。
  我是騎馬過去的。上岸就組織部隊,拖拉拽架那些不能動彈的,不馬上弄起來就完了。
  咱們過來了,國民黨就沒這勁頭。
  沒有北滿又打又拉,南滿就夠嗆了。松花江若不封凍,北滿部隊也不能那么跑來跑去連打帶拉。老天爺幫了大忙。
  最苦的是南滿。
  南滿根據地四個小縣只有22萬人。22萬人養活近6萬部隊和地方干部,地方又窮,就更艱難。一保臨江前,3縱、4縱近半數人還穿著單衣。南滿分局和遼東軍區,號召機關人員捐衣服。4縱挺進敵后時,一些人還是單衣單鞋。
  比較普遍的是有大衣就沒被子,有被子就沒大衣。當時有句話,叫作“兩個縱隊一套被裝”。
  最苦的是3縱,3縱最苦的是8師。
  當年的8縱政委劉光濤老人說,那時3縱非常羨慕4縱。4縱在敵后打游擊,到處跑,7師、9師多少都能活動活動身子骨,就8師守山頭,不能動窩。
  有句順口溜,叫“8師頂,7師拱(攻),9師轉(迂回打援)”。師團還行,指揮所能找到房子,營以下就蹲山頭。蹲了三個多月,直到四保臨江結束。
  山頭沒法挖工事,泥土跟石頭一樣硬。也不用挖。把雪堆起來,澆上水,拍打拍打,一會兒就凍得鋼筋水泥般堅固。人就在那里蹲著。班長隔10分8分鐘就得喊上一陣:起來,都起來,跺跺腳,搓搓手。
  呂效榮老人說,他那個連有個新兵,站崗時睡著了,凍死了。
  睡眠不足,營養不良,是凍死凍傷的重要原因。吃的是窩頭,送上山來變成了冰砣,得用槍托砸碎吃。菜是酸菜、咸菜,后來連酸菜缸和咸菜罐子里的水都喝光了。有的部隊揭不開鍋,就在雪地里翻老鄉沒來得及收獲匠玉米棒子,煮玉米粒子吃。
  只盼著敵人來攻,盼著打出去。槍一響,不冷不餓也不困了。可大栓拉不動,凍住了,手碰上就粘下一塊皮。大栓拉開了,槍又打不響。熱脹冷縮,撞針變短了。趕緊撒泡尿,趁著熱乎勁兒趕緊打,不然就更打不響了。可那“玩藝兒”也跟著冷縮了,就剩那么一點點,不好使了。后來就把槍栓卸下來揣懷里,打仗時再裝上。一仗下來,看吧,什么穿戴都有,連美式雨衣都套巴上了。
  從敵尸上扒衣服,自己人也扒。沒法子,顧活人要緊。
  若是受了傷,連傷帶凍,就更糟了。
  老人都說,雙方倒在戰場的,大都是負傷后凍死的。傷員向后轉移,路上也有凍死的。
  三保臨江小荒溝戰斗中,瞿文清右膝蓋被子彈打穿。夜間,部隊正往山上沖。他強撐著包扎好傷口就昏過去了。醒來后,全身凍僵一動不能動。月亮照在慘白的雪地上,周圍一點兒動靜也沒有。他覺得自己不行了。這時,聽見有人喊:排長,1排長。迷迷糊糊中,他聽出是連里文書,他當班長時的“鞏固對象”于振海(離休前為山東泰安市體委主任)。
  在爬犁上躺了三天,到了長白山里的一個醫院。一條麻袋絮滿烏拉草,把兩條腿裝進去,上面再壓條被子。兩個民工換著位,他躺在上面迷迷糊糊似睡不睡。快到了,他覺得兩條腿挺痛。一看,被子不知什么時候顛掉了。
  在四保臨江和三下江南戰斗中,在黑土地3年內戰中,究竟凍死凍傷多少人,沒有總統計(也可能有,筆者未見到)。零星見于各種資料的某個時間、某個縱隊的數字是:1947年1月17日,“6師夜行軍中凍傷700多,輕者手足凍腫,重者即發黑,有的凍掉手指甲,有的可能殘廢”。
  同一天,“寒流侵入,哈爾濱附近降至零下40多度,滿洲里零下57度,為六十年間僅有現象,致一星期內火車開不動。前方部隊作戰傷亡二千余,兩晝夜凍傷八千人,故被迫停止作戰”。
  同年1月24日,“1縱凍傷,輕2034人,重644人,其中少數可能殘廢”。
  同年12月,“冬攻后不到半月,已凍傷八千余人,重傷約三分之一”。
  有些親歷者推測,凍死凍傷總數,當在10萬以上。
  國民黨應低于這個數字,因為他們的御寒裝備好得多。
  腳是最寶貴的
  打阻擊的3縱羨慕4縱,打游擊的4縱也羨慕3縱。
  太苦了那兩只腳了。
  從新開嶺戰斗前個把月就不停地走,一直走到四保臨江結束。
  原軍委工程兵副司令員胡奇才,當時是4縱司令員。老人說,新開嶺戰斗前,12師已經兩天沒合眼,沒坐下來吃頓飯了。參謀長李洪茂打電話問我,能不能歇個把小時弄點飯吃再走。我說:現在走1里勝過將來走10里,現在走1小時勝過將來走10小時。你把這個意思告訴部隊,讓大家再咬咬牙,就說我代表縱隊黨委謝謝大家了。
  趙斌老人說,四保臨江期間,每天都走70里,80里,有時100多里。
  要在敵人背后捅刀子,拉回正面的敵人,就得多打仗,打勝仗,把敵人打痛。這就得攻其不備,突然出現在敵人面前,就得多走,快走,不停地走。只有兩個師兵力,若在一個地方住上幾天,叫敵人瞄上了,抓住了,就難脫身了。為了迷惑敵人,番號經常變,今天叫“江南部”,明天叫“黃河部”。還給自己升官晉級,團長叫“師長”,師長叫“司令”。這些都得走,靠兩條腿一步一步地走。
  這段時間,4縱走路是最多的。但在黑土地3年內戰中,要想說出哪個縱隊走的路最多,那是困難的。
  所有老人一臻的見解是:腳是最寶貴的。
  某軍政治部原副主任張耀東老人說:當班長的基本功,也是管理教育最基本的一條,就是得把全班同志的腳管好。
  到宿營地,正副班長三件事,一洗腳二喝水三吃飯。買柴找鍋燒開水,什么不管先管腳,吃不上飯也要洗上腳。先溫水,再加熱,把走麻了的腳燙得覺出痛才算好。覺出痛了就是血液流通了,腳就是你的了。燙完了再挑泡。正副班長要一個個檢查。有的睡得死死的,耳邊打雷也不醒。你就得給洗,給弄。
  不然,第二天你就背槍,背背包,甚至背人吧。走好路才能打好仗,走路靠腳。
  那時候發服裝,衣服長了短了肥了瘦了,無所謂。最要緊的是鞋,是鞋合不合腳。那時不像現在,司務長幾個月前就拿本子來問你要多大號的。一堆穿戴發下來,大了小了先班里調,班里調不開連排調。再調不開,有人就和老百姓調,別的違犯紀律不行,為了腳,領導睜只眼,閉只眼,一般都能原諒。沒有腳不能革命,腳是革命的寶。
  那時講怕苦怕累,主要就是怕走路。不怕打仗怕走路不是個別現象。有些人開小差不干了,主要就是怕走路。那路也真有點走不起,特別是那些腿腳不好的,遭老罪啦。
  黃達宣老人說,在那個穿棉襖的夏天里,他那個連帶槍開小差的副連長,就是個平板足。他打仗好,人緣好,就是走不得路,一瘸一拐的,大家都替他難受。當時一跑就是幾個人。路上有敵人,有“胡子”,老百姓也打。他是一個人走的,大家說他帶槍是防身自衛的。大家都希望他能平安到家。以后再沒聽到信兒。從吉林到蘇北,那么遠,很可能是路上被害了。
  黑土地上的行軍紀錄,先有1師三下江南一晝夜140里。接著,2師創一晝夜150里。秋季攻勢中,23師一晝夜走185里。遼沈戰役中,16師一晝兩夜250里。
  當時的1師政委梁必業老人說,偵察報告,農安北郭家屯有敵人。飯不吃,覺不睡,連夜就往那兒趕。飄風揚雪的,邊走邊啃干糧,渴了就抓把雪。敵人也知道土八路鐵腳板厲害,可它哪知道我們這么不要命呀!那時我30多歲,正是好時候。現在別說走,就是坐車,那路也把人顛散架子了。
  老人說,那時戰前訂立功計劃,第一條大都是“行軍不掉隊”。凡是能打仗的部隊,都能走路,都是鐵腳板,飛毛腿。
  很多老人都有走路睡覺的經驗,騎馬也能睡覺。有的睡覺還不耽誤行軍。
  部隊停止前進了,撞到前邊人身上,有的拐個彎兒還走。有的睡著就栽倒了。若是夜間未被發現,冰天雪地中,就再也醒不了了。
  有行軍累死的。
  走時一身汗,停下一身冰。連續地走,不停地走,吃不好,睡不好,體質差點,再生點病,這一切就難免了。人的承受能力本來是有限的。
  今天拿著遙控器坐在電視機前的人,能想像出穿件汗淋淋的空筒子棉襖,在冰天雪地的“大煙泡”中跋涉的情景嗎?能領會到在沒膝蓋深的積雪中穿著露趾頭的張嘴鞋,在7月的驕陽下穿著破爛的棉襖,全副武裝行軍的滋味嗎?
  我采訪過的老人,就是這樣走遍了這片豐腴的黑土地。他們中的一些人,曾從江西走到陜北,又從陜北走向大江南北,再走到黑土地。又從白山黑水走到平津,走到兩湖兩廣——一直走到天涯海角。
  中國共產黨的歷史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中華人民共和國就是這樣走出來的。
    戰爭選擇將軍
  ——東野名將錄之二、三
  戰爭需要勇敢的士兵,更需要杰出的將軍。
  翻開黑土地3年內戰共產黨軍隊的戰斗序列,從自治軍到民主聯軍到解放軍,歷史波瀾起伏,將軍升降浮沉。
  這是戰爭的選擇。
  戰爭是一位嚴厲的考官,它無情地淘汰不稱職的將軍,而在能夠駕馭它的將軍胸前,毫不吝嗇地掛滿光芒四射的勛章。
  林羅“劉”——劉亞樓遼沈戰役期間,來往于黑土地和西柏坡之間的電報,篇未和篇首大都是“林羅劉”,有時是“林羅劉譚”。
  據說,電文署名,開頭曾把老資格的政治部主任,后來被授予大將軍銜的譚政,寫在前面。當時的參謀長,后來被授予上將軍銜的劉亞樓,毫不“謙讓”:什么“林羅譚劉”?“林羅劉譚”!
  換個人,可能就這么“林羅譚劉”下去了,直到“劉”以外的某個人,覺得不合適再更正過來。可那就不是劉亞樓了。
  一個才氣橫溢的,與中國傳統風格不大協調的東北野戰軍參謀長。
  當年在劉亞樓身邊工作過的老人說,“東總”幾任參謀長中,沒有一個能夠超過劉亞樓的。有的老人說,在全軍的參謀長中,劉亞樓也是出類拔萃的。
  還有他不同凡響的性格和作風。
  對人嚴,對己嚴,說干就干,干就得干出個樣兒。布置任務,一條一條,精細嚴謹,明明白白。講完了,問你有什么困難,要求。合理的,能夠解決的,要人給人,要物給物,而且是馬上就給,從不“研究研究”。點子又多,主意又快,放手讓你去干。干得好,大會表揚,小會表揚,功勞全是你的。干砸了,大會批評,小會批評:你有困難找我呀?我這個參謀長是吃干飯的呀?不就是給你們解決困難的嗎?你提出來解決不了算我的,現在哭爹叫娘算什么?你以為這是小孩子過家家呀,這是打仗,要死人的,人死了就活不了!
  他批評你,還讓你講話,反駁。講得有理,能駁倒他,他欣賞你,重視你,重用你。講不出理,那就算是犯到他手里了,非擼你個茄子皮色不可。有時擼完了,再出點子拿主意,還讓你去干。
  批評是輕的,動輒還拍桌子罵娘。
  連縱隊領導也敢罵。打錦州時,讓8縱封鎖機場。錦州有兩個機場,一個能用,一個不能用。8縱來電報問封鎖哪個。他火了:你們是“吃草的”呀!
  完不成任務就通報誰,不管你是誰。
  他就:有什么了不起的?頂多就不選我當中央委員唄。
  李作鵬因能喝酒得名“大燒鍋”。劉亞樓因上述原因被稱為“肝火王”。
  有的老人說他發火也能發到點子上。不管發火不發火,都是連講帶比劃。同樣一句話,從他嘴里講出來,或是罵出來,味道就和別人不一樣。
  他討厭幾棍子打不出屁的人,討厭懶散、不學無術的人。誰睡得早了點,他也不說話,進屋把燈打著,再把抽屜拉得“唏哩嘩啦”響,把你折騰醒。誰起來晚了,他進屋把窗打開,再拽一陣抽屜走人。而他,點燈熬油,就在雙城翻譯了《蘇軍司令部工作條例》。他在伏龍芝軍事學院學習過,在遠東軍區當過少校參謀,啃了5年黑面包,俄語非常好。
  能干會干,還能玩會玩,玩起來像干工作一樣精力過人。被戰爭興奮得連夢鄉也硝煙迷漫的軍人,也真該調節調節氣氛。跳舞,打獵,“吹牛”(這是一些老人原話,相當于今天的“神聊”,“侃大山”)。雙城那個小地方,有舞沒處跳,到了哈爾濱有機會是必跳的。打獵可以,也只能忙里抽閑玩玩。“吹牛”最大眾化,又方便。往那兒一坐,古今中外,海闊天空,一會兒就聚一堆人。
  一次,講起他19年當營長時,林彪看見了他。瞅一陣子,摸著他的腦袋說:這個小營長不錯。他說:“林總”說我是個小營長,他才多大呀,不就是個24歲的小軍團長嗎?
  有時,林彪也踱過來當聽眾。劉亞樓就站起來,叫聲“林總”,或是“101”⑤。林彪就說:講,講下去。
  對于林彪和羅榮桓,劉亞樓一向都是很尊重而又恭敬的,當然也就談不上發火了。沒有人會對此產生什么不舒服的聯想。劉亞樓對林彪和羅榮桓的敬重,就像大家對他和林彪、羅榮桓的敬重一樣。有的老人講,林彪有事找劉亞樓,劉亞樓經常是小跑著去的。同樣,司令部的參謀和處長到他那兒,也常是小跑。
  一個典型的內向型性格,一個典型的外向型人物,配合、相處得默契、融洽,似乎有些不可思議。其實,不可思議處有時正是可思議處。
  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德國陸軍總參謀長古德里安說:“一個理想的參謀本部軍官應該具有下列各項美德:忠于自己的信仰,機智,有節制,有犧牲小我的精神,具有強烈的個人信念,并且有才能將各種信念告訴他的指揮官。”
  這些美德,應該說劉亞樓都具備。
  有的老人說,劉亞樓的建議,幾乎沒有不被林彪采納的。
  從1947年夏季攻勢開始后,共產黨人在黑土地上的每次勝利,都有他的智慧在閃光。
  除此之外,劉亞樓的貢獻,是在司令部建設上。
  用“小米加步槍”形容共產黨軍隊裝備之落后,是再準確、形象不過的了。
  用“小米加步槍”來形容內戰初期一些部隊的司令部工作水平,也同樣準確而又形象。
  游擊戰和正規戰的司令部工作,是有很大區別,甚至是截然不同的。即便是游擊戰,土八路的一些參謀也不能說是稱職的。該參謀的不參謀,不該參謀的瞎參謀,有的甚至不經請示就擅自調動部隊。一些堪稱游擊戰專家的師團長和縱隊司令,也不習慣于司令部的參謀。打游擊打慣了,有的打仗扔了司令部,獨往獨來,“我就是司令部”。
  劉亞樓上任后,很快就引入了正軌。
  開辨各種參謀集訓隊,他親自去講課,結合部隊實際講解《蘇軍司令部工作條例》。請“東總”和縱隊、師團首長和有經驗的參謀人員現身說法。他自己則率先為范,從“東總”司令部做起,再一級一級抓下去,抓到底,當時掛在他嘴邊最多的一句話是:司令部不是指揮部隊的機關,而是首長指揮部隊的機關。
  這也就決定本節只能到此為止了。
  能夠施展出雄才大略,并獨當一面地導演出威武雄壯史劇的舞臺,是在天津,是在他當了14兵團司令員之后。
  而那是另一位作者那支筆的射界了——那是一定會有出色描寫的。
  之三:「好戰分子」“娘賣X的,給我沖!沖不上去斃了你!”
  據說,從連長到師團長,甚至到縱隊司令,戰場上沒這么罵過的不大多。在黑土地上打了3年,入鄉隨俗,有的就把“娘賣X的”變成了“媽個把子”。以至于進關南下后,有的家鄉人竟把他們當成了“東北佬”。
  據說,鐘偉最能罵,而且始終是“娘賣X的”。
  從10旅旅長到5師師長,再到12縱司令員,不光在黑土地上,就是在全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將軍中,鐘偉也是位極有個性的人物。
  他是有名的“好戰分子”。
  按照時間順序,應該先寫靠山屯戰斗。而且,這一仗也比較能表現出這位“好戰分子”的性格和作風。
  三下江南時,林彪命令5師進至長春路東,配合1縱消滅大房身約一個團的敵人。3月9日,5師到達靠山屯西南。夜間行軍,白天睡覺。黃昏起來準備趕路,聽見西南姜家屯和王奎店那邊亂哄哄的。一偵察,是87師262團兩個營。
  鐘偉說打,有人說咱的任務是去大房身。鐘偉說:什么娘賣X的大房身,送上門的敵人給我打!
  14團一個沖鋒攻進姜家屯,俘敵200多。王奎店連攻數次未下。
  有的老人說,正在這時,林彪來電報,命令5師速去大房身。鐘偉說:把這股敵人吃掉馬上就去。哪知這股敵人跑到靠山屯,和264團一個營會合了,拼死抵抗。林彪又來電報,催促執行總部意圖。鐘偉說:我這兒都快吃掉一個團了,一大堆俘虜,也拔不出腳啦!
  15團連沖四次都未成功。這時,88師和87師主力分別從農安和德惠趕來增援,林彪的電報也到了。有人說:這回不走也得走了。鐘偉拍起了桌子:誰再說走,我就斃了他個娘賣X的!一邊組織攻擊、打援,一邊給林彪回電:現在正是抓大魚的好機會,我就在這打了,快讓1縱它們都來配合我吧!
  老人們說,這一仗打了個本末倒置,把1縱和2縱都調過來,把林彪都指揮了。林彪后來說:要敢于打違抗命令的勝仗,像鐘偉在靠山屯那樣,三次違抗命令。有些情節是值得推敲的。或者是老人們記憶有誤,或者干脆是有意的演義。
  但演義也好,記憶有誤也好,都是絕對符合鐘偉其人的性格真實的。
  聽說打仗,后腦勺都樂開花,那勁頭就像今天年輕人赴約會,談戀愛。開會就搶任務,搶硬仗,搶不到就“娘賣X的”。他這邊打勝了,別人還在那兒啃,他就去打“小報告”:我說他不行嘛,怎么樣?這回該我們上了吧?
  愛打仗,氣魄大,決心硬。在蘇北時,一次打日軍。兩個炮樓,打下一個,另一個怎么也打不下來。連長是新調來的,不知鐘偉脾氣,有點猶豫。鐘偉對警衛連長說:你去告訴他,一小時內打不下來,提頭來見。警衛連長跑去說:快打吧,支隊長(團長)要槍斃你了!那個連長一咬牙,打下來了。
  打仗不要命,可從來不耍蠻。那蠻都是面上的。戰前親自偵察,敵情我情,天候地形,能不能打,怎樣打,會不會出現意外,出現意外怎么辦,全都有數。
  打起來,不在師部,就在連部。戰場瞬息萬變,戰機稍縱即逝,一般都脫不過他的眼睛。特別是打到節骨眼兒上,能不能再堅持一下,他的決斷,十有八九都是對的。用5師一些老人的話講,那腦袋,咱十個八個捏一塊也不如他一個,比電子計算機還靈快。
  在黑土地上每次戰斗中,幾乎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勇猛似虎,矯捷似鹿,機警狡猾得像狐貍。
  《東北三年解放戰爭軍事資料》中,是這樣評價5師的:該部隊系東北部隊中最有朝氣的一個師,突擊力最強,進步快,戰斗經驗豐富,攻、防兼備,以猛打、猛沖、猛追,三猛著稱,善于運動野戰,攻堅力亦很頑強,為東北部隊中之頭等主力師。⑥在東北野戰軍十二個主力縱隊三十六個師中,這個評價是最高的。
  5師是一頭雄獅率領的一群雄獅。
  能打還能搶。
  在蘇北時,10旅向鹽阜區要糧要錢,區里沒給那么多。鐘偉就讓偵察排在河邊埋伏著,把區委書記抓住揍了一頓。區委書記告到黃克誠那兒,黃克誠批評鐘偉。鐘偉裝糊涂:八路軍抓共產黨的書記,竟有這種事?天下奇聞。
  1947年秋天,“東總”兩輛彈藥車路過鄭家屯5師駐地。鐘偉招招手,上去一個連就把彈藥卸了。押車的干部說:這叫我回去怎么交代呀?鐘偉寫張條子:就說我鐘偉收下了。都是八路,都打國民黨,什么你的我的?
  一些老人說,這種事鐘偉可沒少干。彈藥,吃的,穿的,用的,也不管是“東總”還是兄弟縱隊的,路過他那兒,看著挺好,寫張條子就沒收了,就像收買路錢似的。
  戰場上更能搶,而且越搶越精明。
  戰前,讓戰士衣兜里揣上條子,攻進城里就貼,到處都是“5師繳獲”的條子。有些武器和侖庫本是別的部隊繳獲的,也被5師貼上條子。有時官司打到“東總”。兵慌馬亂的,也沒留人看守,怎個說得清?5師卻振振有詞——有條子為證。能搶東西還能搶人——搶俘虜。冬季攻勢打文家臺,新5軍軍長陳林達,本是3縱抓獲的。5師上去就給搶了過來,還把3縱的人也打了。
  黑土地上頗有幾個兩頭冒尖的部隊:打敵人兇,搶東西兇,對兄弟部隊和老百姓也兇。用一些老人的話講,是名副其實的“野”戰軍——野得很(后面將專門談談這個問題)。
  不但能搶,還能撈錢。
  5師在蘇北時就能做買賣,到東北后更是大做特做。開燒鍋,辦商店,又做買賣又當兵。兵當得雄壯,買賣做得紅火。這在當時商業蕭條,軍費無著的情況下,于軍于民都大有好處,東北局和“東總”是提倡的。可鐘偉還要販大煙,因為這個最來錢。
  一位曾經販過大煙土的老人說,這是犯法的事。當時各級部門對大煙販子查得很緊,弄不好都得掉腦袋。鐘偉不理這一套,對我們說:你們只管給我干,我有腦袋你們就有腦袋,怎么抓的怎么給我送回來。
  能搶又能撈錢,5師財大氣粗,吃得好,穿得好,身體好,沖鋒陷陣格外有勁頭。
  還能吃能喝,能玩會玩。
  每到一處,有什么好“嚼古”(東北話,即“吃的”),從名酒、名菜到各種有名的特產,鐘偉都要嘗個肚兒圓。打完仗了,把部隊交給政委、副師長,就回哈爾濱跳舞去了。看到師長回來了,干部戰士就明白要打仗了。
  這種情況,可不止鐘偉一個。
  還玩女人。
  一些老人說:天下事,沒有鐘偉不敢干的。
  還說他幾乎和哪個政委都合不來。對的錯的,什么都得他說了算,不然就“娘賣X的”。
  遼沈戰役前,鐘偉調到新成立的12縱當司令員。他是黑土地上唯一一個由師長直接提為縱隊司令的。據說,此前“東總”曾要他到一個縱隊當副司令。他說:要是瞧得起我,就讓我當司令。我是寧當雞頭,不做牛尾。
  據說,1955年他被授予少將軍銜時,好長時間不佩戴——嫌小了。
  50年代初,南京軍事學院有個“將軍班”。我軍很多赫赫有名的將軍,都是這個“將軍班”的第一期學員。鐘偉也是。學院有蘇聯顧問,主要講蘇聯軍事學術。鐘偉不滿意:這個“格勒”,那個“格勒”,我們的三大戰役比誰差?應該多講講我們的。總唱反調,特別是對原國民黨陸軍大學留用的教員,教員講東,他就說西。教員理論上當然有一套,他那張嘴巴也不饒人。沒有“娘賣X的”,就講當年某某戰斗就是這樣打的,就打贏了,你說誰對?教員說什么呢?他們當年教出的學生,不都是眼前這些“學生”的手下敗將嗎?
  1959年廬山會議后,北京軍區參謀長鐘偉,說了些犯忌的話,退出軍界,任安徽省農業廳副廳長。
  據說,“文化大革命”中兩派武斗,他看看又坐不住了,說:這些娘賣X的造反派,連棟破樓也攻不下來。有人來找他,他就如此這般幾句話,一下子就結束了戰斗。后來一查黑手,那還有個跑?
  坐牢期間,如果能夠看到報紙,一聞到這個世界哪兒又有了槍炮聲,他那顆心一定癢癢得受不了。
  據說,平反后他去找黃克誠,要求工作。黃克誠說:你說安份守己呆著吧,若再打仗會去找你的。
  兒時聽老人講“古”(即聽故事),有時一個“古”完了,就聽到一聲慨嘆:打江山的人,不一定就能坐江山哪!
  身材瘦削、精靈強干的鐘偉,當為其中類型之一。
  《中國人民解放軍將帥名錄》第3集293頁寫道:鐘偉,湖南省平江縣人,1915年出生,1984年去世。
  戰場是他的樂園。槍炮是他的玩具。硝煙是他最清新的空氣。彈丸的尖嘯是他最傾心的音樂。曾被當代青年稱為“三等殘廢”的平江人,就是為著軍人的事業來到這個世界上的。走上戰場,就像個杰出的樂隊指揮走上前臺,揮動指揮棒,整個靈魂立刻就陷于陶醉般的兢兢業業之中……
  我能夠想像出他失去“指揮棒”時的痛苦。
  可又該怎樣理解“天下事,沒有他不敢干的”呢?
  其實這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當然,理解起來挺難。
  理解任何人都不是件易事。
  第18章:“黑土地之狐”
  瀕臨松花江主流,在第二松花江北部的哈爾濱,滿語的意思是“曬網場”。
  這古老的名字,會幻化出一幅古樸而又動人的圖畫:在遙遠的年代,以捕魚業為主的松花江人,滿載而歸后,在這里歇息,晾曬網具。江水清清,船兒悠悠,兩岸蔥綠,天空湛藍。漢子們赤銅色的肌膚在藍天綠地間閃耀,在清碧的江水中騰躍。女人清潤的歌聲滴著歡笑和情愛,在天地間和浪花中逐戲。服飾各異的赫哲和女真族孩子們,狗兒羊兒似的在草地上滾成一團。熱了,累了,就魚兒似的躍入水中。藍天大地盛不下人們的歡樂,松花江日夜不息地流向遠方。
  從哈爾濱向南,普通快車的第一個停車站,叫“雙城”。
  雙城縣黨史辦公室的同志說:雙城歷史上頗有幾個“人物”。偽滿洲國八個大臣中,雙城出了兩個。那位在國民黨上層也算有頭有臉,“八·一五”后的“東北行政委員會”中僅遜于熊式輝的第二號人物莫德惠,也是雙城人。如今臺北還有條“雙城街”,莫德惠就住在那里。
  不過,雙城人話題最多的,也著實使雙城紅火一陣子的人物,還是來自湖北黃岡縣林家大灣的林彪。
  現在的雙城縣人民武裝部,就是當年東北民主聯軍、東北野戰軍前線指揮所舊址。
  這是一座古色古香,富麗堂皇,如今已有些破敗的建筑。漆皮剝落的原始的大木門,嵌在灰色的水泥墻中。院子青磚鋪地,墻是同樣的大青磚。六根一人粗的紅色木柱,擎著兩米寬的廊檐。檐下青磚上雕刻著鳳凰、麒麟、花草,做工精細,栩栩如生。青一色小葉瓦,像天安門城樓式的飛檐上,蹲伏著青色的麒麟。
  東西各一四合院,中間一道月亮門。西院為參謀處,東院住林彪。
  林彪在黑土地的3年生涯中,兩年左右是在這里渡過的。
  從三下江南到夏、秋、冬三大攻勢,直至遼沈戰役前夕,林彪就在這里織網——編織戰爭的血與火之網。
  寒暑表
  熱情的雙城人,從厚厚的泥封中,為我找出一本殘缺不全的《林副主席東北解放戰爭期間在雙城住地紀念館內容介紹》。其中,有個《寒暑表的故事》。
  據說,這是兩尺多長的特制的寒暑表。人武部的同志幾年前還見過這個“笨家伙”,扔在侖庫里,也不知來歷,也不知弄哪里去了。
  每到一地,秘書第一件事,就是選個合適的地方掛上地圖。林彪就以地圖為起止點,開始踱步。到雙城后,又多了個起止點,就是在窗外屋檐下那個笨重的寒暑表。
  天越冷,出現在寒暑表前的次數越多。在時連大衣也不披,就那么站著,看看寒暑表,再看看天地風雪。有時還把一雙像面包一樣蒼白的手,伸到風雪中凍上一會兒。
  古今中外,杰出的軍事家中不乏杰出的政治家。一個杰出的軍事家當然不必是一個天文學家,但他必須懂得老天爺的喜怒哀樂,看老天爺的臉色行事。從草船借箭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珊瑚海大戰,例子不勝枚舉。
  知己知彼還不夠,還要知道老天爺和土地爺。林彪看地圖當然不僅是了解土地爺,但他看寒暑表則純粹是要和老天爺套近乎,交朋友。
  黑土地上的第一個冬天,給林彪的印象無疑是深刻的。他早就在算計著這個冬天了。
  1946年10月31日,“林彭高陳”在給“中央并告蕭江程羅”⑦的電報中,說:㈠目前敵人利用松花江阻止我北滿部隊而集中主力進攻南滿與西滿。最近正在布置攻洮南,但長春以北敵兵較空虛,只新一軍兩個師及七十一軍一個師,六十軍一個師及其他地方部隊。我軍擬以五個師的兵力,令火車運輸從哈爾濱經齊齊哈爾繞至松花江以南再步行向敵發動攻勢,以各個擊破的方法求得殲滅敵人,以破壞敵人攻洮南的行動及策應南滿和破壞敵人攻哈爾濱的計劃。
  ㈡因敵人已深入西滿南滿,而關內尚未增加出關的條件下,我們突然出現在松花江以南進攻,故敵必無力將我驅逐,而在約一個月以后,彼如調兵向我進攻時,屆時松花江已結冰使我運動甚為自由。故目前出擊不致被敵打回,一個月后敵有力打我時屆時已無后路顧慮。
  ……
  瞻前顧后,走一步,看幾步。林彪的算盤,方方面面,撥拉得周周到到。
  很多老人講林彪會打仗,打巧仗,其巧之一,就是善于調動老天爺和土地爺。天上,地上,把一切可能利用的條件都比較充分的利用起來,把這些有形無形的條件編制成有力的縱隊和兵團。
  杜聿明在這個季節實行“先南后北”計劃,算是失了天時,又丟了地利。他也是沒法子。就像蔣介石迫不及待發動內戰一樣,時間不是他們的朋友。拖下去,共產黨會一天天在人民中間發展、壯大。“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寧肯失去老天爺和土地爺,也要趁林彪羽翼未豐滿,把他打垮,吃掉。
  不公平的“球賽”
  從蔣介石到他的士兵,都說共產黨搞“人海戰術”,好像共產黨“犯規”了,以多凌少,欺負人。
  任何體育競賽都有規則。球類比賽最重要,也是常識性的一條,是雙方上場人數必須相等。拳擊臺上,不但不能兩個打一個,還對運動員的體重做出規定,分成各種級別。
  可在黑土地這個競技場上看到的,幾乎全是另一種情景。每次戰斗,共產黨上場的“運動員”,總是超過國民黨。少則兩倍、三倍,多則四倍、五倍,甚至七倍、八倍。這確乎有失“公道”。
  可戰爭不是體育比賽。孫子說:“兵者,詭道也。”豈止是“詭道”,簡直是殘酷、殘忍之道。成吉思汗允諾士兵,攻下城池后,可以隨意淫殺搶掠。人類進步到40年代,廣島、長崎兩聲巨響,不分男女,不論老少,全吃了原子彈的大鍋飯。戰爭絕不是慈善事業,所以就沒有么什規則可言。戰爭只有勝負,不擇手段地取勝——勝者王侯敗者賊。
  在戰爭的競技場上,總能以多打少,那是指揮員的水平。
  也是人心——你國民黨能發動起那么多人參軍參戰嗎?
  而在雙方兵力相當,或是少于對手時,仍能以多打少,那就不僅是水平,而是天才了。
  要以多打少,就要集中兵力。要集中兵力,就要走。要多走,快走,不分晝夜地走,頂風冒雪地走,不吃飯、不睡覺地走,拼命走。
  四渡赤水后,埋怨毛澤東盡走“弓背路”,要把部隊拖垮了的林彪,在雙城那個四合院的青磚地上踱著步子,一封封電報飛向各個縱隊。忽東忽西,忽南忽北,忽進忽退,把部隊支使得顛顛跑,團團轉。那情景好像不是打仗,而是行軍大競賽,看誰走得多,走得快,然后得金牌、銀牌或銅牌。
  林彪說:“不要怕疲勞而累死人,因為疲勞而累死人總比慢了而受傷損失小得多。冬季作戰向巨流河前進時累死了人,但不要怕,要忍一口氣,咬緊牙關趕路,這時吃一點虧是有很大代價的,怕吃苦,怕走路,反會犧牲更大”。⑧林彪很喜歡那些走路不要命的部隊。
  一些老人說,對于這種大運動量的運動戰,開頭很多人不理解:兔子沒抓著,把鷹累死了。那冤枉路也真沒少走。有時好歹快到地方了,一個電報,調頭雙往回跑。不跑也還真不行。東北鐵路多,大都是國民黨占著。人家增援快,一個師能當幾個師用,火車頭唿哧唿哧幾股煙就到了。走脫被動,走出主動,打了勝仗,再走就痛快了,有勁了。流汗總比流血好。南下打衡寶戰役時,配屬四野指揮的兄弟部隊,開頭也不習慣,后來就好了。
  最漫長的道路,常常是通往勝利的捷徑。
    “空軍司令”
  林彪打仗,經常直接指揮到師。特別是打運動戰。重要戰斗,重要方向,有時還直接指揮到團。
  當年“東總”和四野的秘書、參謀人員都說,林彪的電報,一般都是先師后縱隊(軍)再兵團的順序發出去。署名“林羅劉”、“林羅劉譚”、“林羅趙”⑨,經常是電報發走了,再送給“羅劉”,“羅劉譚”,“羅趙”看。衡寶戰役后期,林彪病了,倒在床上指揮,電報記錄完了,秘書代“林羅趙”簽上名就發走了。
  打下錦州后回師打廖耀湘兵團,有的師在哪兒,縱隊不知道,林彪知道。有時兵團正在執行第一封電報指示,師里已經按照變更命令的第二封電報行動了。
  兵貴神速,瞬息萬變。按部就班地一級一級往下傳,敵人早跑了。
  據說,大將風度的4兵團司令兼政委陳賡,曾風趣地說:在“林總”指揮下打運動戰,兵團司令是“空軍司令”,可以睡大覺。
  老人都說,當時人們對林彪佩服得很。對這種越級指揮什么的,沒有人說什么。說他“獨斷專行”,是后來的事兒。
  有的老人說:指揮錯了,那是獨斷專行;打了勝仗,他是正確的,能說是獨斷專行?
  據說,蔣介石也經常這么干。東南西北,一個電報發出去,坐在南京指揮戰場上的師團。
  同樣是越級指揮,林彪與他的校長幾乎毫無共同之處。這不僅因為校長一個電報,就把前線指揮官搞得無所適從,而學生則統一了部署,爭取了時間,使部隊形成了拳頭。還因為林彪并未大包大攬,而是讓他的部下充分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幾位在黑土地上當過師長、政委的老人說,部隊行軍到達指定地域,第一件事就是向林彪報告當面敵情。三下江南時,林彪要求20分鐘內就得將下面敵情報告給他。十幾個師,到地方不過個把小時,情況通報就下來了。這就逼著你往前跑,不打官僚主義仗。一仗下來,林彪6小時內要簡報,24小時要詳報,逼著你總結經驗教訓。把你搞得緊緊張張的,腦子里一點空兒也沒有。
  “走麥城”
  林彪腦子里那個不停轉動的車轱轆上,每個時期都有一個主題。四平撤退后,大講莫斯科撤退。一下江南前,一些人覺得美械裝備厲害,有畏敵怯戰情緒。這個時期的電報,就強調勇敢,勇敢就是勝利,要敢于刺刀見紅。此后,根據地半不熟,又多在敵占區作戰,敵情很難掌握,仗又不能不打。于是,一向穩妥的林彪,就一反常態地提出,“只要有六成勝利把握即決心打”并給起個名叫“硬拼仗”。“六個戰術原則”,也都是根據各個時期的主要矛盾,總結出來的。
  林彪要求秘書和參謀向下傳達命令時,重要問題要交代三次。
  有人說這稱之為林彪的“重點主義”。
  打了敗仗,”重點主義”就更重了。
  黑土地上較大的敗仗,一是二下江南攻德惠不下,二是夏季攻勢中的四平攻堅戰。
  據說,在四平攻堅戰后的“東總”高干會議上,林彪曾三次站起來檢討:這次四平沒打下來,不要你們負責,主要是我情況了解得不夠,決心下得太快。不馬上攻,圍城打援最好。先消滅援軍再攻城,就能攻下來。另外,這次攻城還暴露了我們攻堅的技術差,這也主要是我平時研究得不夠。
  大會講,小會講,專門開會講。不是要把誰講得抬不起頭,而是為的使大家從敗仗中振作起來。怎樣振作?把教訓無巨細一條一條擺出來,擺深擺透,擺得明明白白。然后,再一條一條理出對策,反復演練。一句話,要贏得明白,更要輸得明白。
  一些老人說,林彪非常善于總結經驗教訓,特別是教訓。一個敗仗講起來沒完。吃虧是師傅,壞事變好事。若沒有四平“走麥城”和大講“走麥城”,遼沈戰役前的攻堅大練兵,就不會搞得那樣深入、徹底,錦州就不大可能那么快打下來。
  林彪不但抓住自己“走麥城”不放,還注意吸取別人過關斬將的經驗。
  像1946年9月12日這樣的電報,筆者還見到幾封:軍委:我們甚盼吸收關內作戰經驗,望將冀魯豫及蘇北等地的作戰經驗特別是夜戰經驗在戰役,戰斗,在技術上的各種辦法陸續告我們以便研究吸收。
          林
        文日
  1948年10月23日,林彪、羅榮桓在給各縱隊并報東北局、軍委的一封電報中,剖析了沙后所和王道屯兩個戰例(影響并不很大,但頗典型的兩個“不良戰例”)。毛澤東在向各野戰軍轉發這封電報的電報中說:這種情形,恐怕不但東北部隊有,你們所屬部隊也會有的,不過你們在戰術問題方面給我們反映太少,我們無從知道。⑩采訪中見到那么多戰例,一本又一本,厚厚的,而且大都是精裝本。其中,沒見到一個打敗仗的戰例。
  據說,美軍的軍事演習,為了使官兵對未來戰爭的殘酷性認識得更深刻,促使其刻苦訓練,每次“戰斗”都是敵勝己負。
  千篇一律,難免使人厭煩,因而那效果是令人懷疑的。但是,戰例戰無不勝,是否也走了極端?
    “東北王”其人
  有的老人說:林彪這個人我講不清,你也寫不清。
  有的老人說:真要講起來,誰都不能信。
  末了,幾乎都要補充一句:他后來怎么變成那樣子,我可不知道呀。
  (一) 像個苦行僧
  “機智”、“敏捷”、“果斷”、“剛毅”、“深刻”、“冷靜”、“穩健”……用這些詞形容林彪都不過份。但千萬不能說“幽默的林彪”——盡管人們經常把“機智”和“幽默”聯在一起。
  除了一位老人,別人都說從未聽林彪講過笑話。這位老人敢也只經歷過一次。是秀水河戰斗后,到撫順參加東北局會議,在飯館吃過飯,不知興從何來,林彪講了一個笑話。
  如果有個題目,應為“一個蘇聯人和一個中國人對話”。
  蘇聯人:喝酒嗎?
  中國人:不。
  蘇聯人:抽煙嗎?
  中國人:不。
  蘇聯人:嫖女人嗎?
  中國人:不。
  蘇聯人:那活個什么意思呢?
  中國人:……
  講的和聽的,都沒笑。
  這個沒有引發笑聲的對話,對于講笑話的人,倒是夠意味深長的。
  林彪不吸煙,不喝酒(必要埸合,象征性喝一點),也不講究吃。
  每頓兩菜一湯。大多是白菜(或酸菜)炒肉,有時是炒瘦肉絲,或是炒雞蛋什么的。另一個固定是黃豆:炒黃豆,或炸黃豆,或煮鹽豆,或是豆腐。反正黃豆是必不可少的。不但飯桌上頓頓有,平時也抓著吃,就和黃豆過不去。來了客人,也唏里嘩啦倒一盤,好象誰都和他一樣愛吃炒黃豆。
  “永遠健康”時,也愛吃炒黃豆。
  有時加盤菜,他就說:別這樣嘛。有時也不說,也不吃。再就不加了。
  秀水河子戰斗前,在法庫,一個地主聽說來了個“總司令”,請吃飯。
  有個酸菜炒白肉。瘦巴巴的林彪從不吃肥肉。被勸不過,試探著吃了口。
  從不談論吃喝的林彪回來后,說:好吃,好吃。連說兩遍,又說:再不能吃了。意思是,再不能到有錢人家吃飯了。
  和林彪吃了近兩年飯的季中權老人說,和他吃還不如和警衛員吃。
  據說,羅榮桓和劉亞樓吃得都很好。下邊一些縱隊司令和師長,團長,就更不用說了。“大燒鍋”李作鵬等人能吃能喝,會吃會喝,就在林彪眼皮底下吃喝。
  不講吃,也不講穿,給什么穿什么。量體裁衣,伸胳膊伸腿的,裁縫怎么擺弄怎么是,像個木偶。從未聽他說過哪件衣服質地如何了,樣子好壞了,合不合身了什么的。
  還不愛玩,也不會玩,什么嗜好也沒有。在雙城打過兩次獵。劉亞樓看他太累了,鼓吹去的。到哈爾濱邀請他去跳舞,有時去,有時不去。舞姿平平,總不長進。一次,蘇聯駐哈爾濱總領事館舉辦舞會。一個蘇聯女人,不知嫌林彪是個“三等殘廢”,還是嫌他剛從雙城回來,身上有股味兒,反正是拒絕了他的邀請。尷尬極了。總領事大發雷霆,嗚哩哇啦把那位高傲的女同胞臭罵一頓。那以后,舞就跳得更少了。
  有時看看書。一是軍事,二是哲學,都是馬列和毛澤東著作。看得認真,紅藍鉛筆劃得溝溝道道的。三是醫書,都是中醫書,邊學邊用,活學活用,給自已開藥方。一次讓秘書去買砒霜,秘書吃了一驚。他說:你不懂,我這種病吃點砒霜好。有次吃錯藥了,半夜三更爬起來,雙手扶墻哆哆嗦嗦去開燈。秘書醒了,來扶他。他說:沒關系,有點不舒服。
  都說他生活枯燥乏味兒。
  有人說他像個苦行僧。
  (二) 像個呆子
  不光對身邊人吃吃喝喝不管不問,別的什么事也不管不問。
  誰軍容風紀不整了,誰喝醉了,誰吵架了,他都好象看不見,聽不見,不知道——兩耳不聞窗外事。
  四平保衛戰期間,警衛員坐在炕上擦槍,走火了,一梭子子彈穿過窗戶從屋檐下射出去。人們臉色全白了。正在屋外窗前踱步的林彪,停了一下,“嗯”了一聲,繼續踱步。在哈爾濱,一個警衛員大白天上街,槍叫人搶跑了,衣服扒得就剩條褲頭,窩窩囊囊哭著回來了。大家這個氣呀,說你算什么軍人,男子漢哪。林彪停止腳步,瞅瞅那個警衛員,又瞅瞅大家,那目光像不食人間香火似的;這有什么值得驚驚怪怪的呢?
  中國船舶工業總公司軍工部主任夏桐老人,自稱是“二燒鍋”。平津戰役后,南下到武漢,給林彪當了3年秘書。衡寶戰役打響前,他喝多了,醉得稀里糊涂。醒來見大家忙得一塌糊涂,一下就嚇醒了。他提心吊膽地瞅著林彪,林彪好像根本不知道,再沒提這事兒。
  季中權老人說,林彪跟他生過一次氣---近兩年就這一次。
  1947年春,他和雙城一個姑娘談戀愛,要結婚了。他不夠“278團”條件[注:27歲,8年黨齡,職務正團],年齡不夠。林彪是個非常注意政治影響的人。東北局書記,民主聯軍總司令兼政委的秘書,帶頭違犯“278團”規定,會造成什么影響?愛情價更高,黨紀軍紀更嚴厲。他想好了,只要林彪說出個“不”字,就決心咬牙吹了。林彪卻始終沒說什么。結婚時,新郎請岳父母下頓館子,花2元7角錢,林彪還寫個條子,讓供給處報銷了。
  但是林彪明顯地不高興了,生氣了。其明顯的尺寸,微妙得也只有季中權才能覺察出來:過去是“小季,記錄”,現在成了“季秘書,記錄”——多一個字,變兩個字。
  婚后不久,他就離開林彪了。
  是他自已要走的。
  在延安時季中權就和葉群在一起,都是中央研究院黨委會干事,還是葉群的黨小組長。都是學生出身,挺談得來。有人追葉群,葉群不干,還請他出面幫忙。葉群“提升”為林彪夫人后,氣魄就不一樣了。在東北,除工作外,林彪從未讓季中權干別的什么,葉群則抓住影就“季秘書”,“季秘書”,什么都支使。工作苦呀累呀,他都不在乎,最忍受不了的就是葉群那個樣子:“林總”都不這樣,你算老幾?”到延安去的青年學生,一是追求國格,不當亡國奴,二是追求人格要自由,平等。倘若換個人,他也能忍著。可你葉群也是一樣的學生,怎么當上“太太”就變了嘴臉?
  他早就想走人了。現在違犯了“278團”規定,無形中不知會給林彪帶來什么影響,他覺得對不起林彪,走了也許能好點,反過來再想想,又有點舍不得,再一想葉群,還是走人。
  是哈爾濱鐵路局公安處長李言(去世前為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黨委書記)把他弄走的。在延安時,李言是中央研究院黨委書記,季中權的老首長。把他弄到公安處當了個科長。(老人說:到公安處吃得可好了。
  在哪兒也比在林彪那兒吃得好。)一個鐵路局公安處長,敢把“東北王”的秘書撬走。這在今天看來,也真夠“膽肥”的了。
  在一起生活兩年左右,不能說沒一點感情。更重要的,大概還在于季中權出色的工作。季中權走后,秘書增加到兩個,后來又增加到三個。季中權一個人,又是最艱難時期,一切都處理得妥妥貼貼。
  林彪和季中權談話,做思想工作希望他留下。講什么工作都是革命工作。講秘書工作的重要意義。講也不會總讓你當秘書。又講毛主席有個秘書,一干就是10多年。等等,等等。
  季中權心里說:你扯到哪里去啦!
  據說,在“東總”一次高干會上,林彪講了個故事。二次世界大戰中,一個蘇軍士兵趴在雪地上修理汽車,快凍僵了。有人問他,天這么冷,怎么還這樣干?那士兵哆哆嗦嗦地說:斯大林知道我!斯大林知道我!林彪問:這種政治工作是怎么做的?我們應該受到什么啟示?
  能從這樣一件小事中透視出政治工作的威力,并“活學活用”的東北局書記,民主聯軍政委,在黑土地“萬花筒”時期,對國內外政治大風云看得那么深透,60年代又大抓“活思想”,此刻,對每年一起生活,工作的秘書的“活思想”,竟然一無所知到這種地步!
  大智若愚——也算愚到家了。
  這倒正應了蒙哥馬利的一句話:“極端緊要的是,一個高級指揮官絕不應埋頭于瑣事堆中。劉亞樓說:把他抓回來。林彪說:要尊重他的意見。有的老人說:林彪尊重人格,把你當人待。在黑土地上在林彪身邊工作過的老人說:給林彪當秘書,當警衛員,當廚師,非常好當。林彪性格孤僻,不善交際。在錦州西部準備打大仗,有敵人,沒部隊,林彪急得半夜爬起來踱步。梁興初1師和黃克誠3師到了,多少年沒見面,大家“林師長”,“林師長”地叫著,恨不得抱著行外國禮。林彪“嗯”著,握握手就問部隊怎么樣,裝備怎么樣,情緒怎么樣。不明底細的人看著,那情景,用句黑土地上不大文雅的話講,就像“熱臉貼到了涼屁股上”。
  臨死也不認識元角分人民幣的林彪,不會寒暄。不打仗時,經常有些縱隊和師領導來看他(那可沒有“討好”,“溜須拍馬”或者打誰幾句“小報告”什么的)。也沒什么事,就是來看看。他“嗯”幾聲,倒些炒黃豆,問幾句部隊情況,再就沒話了。有事找參謀處的人,開門見山問幾句,或是交代幾句,你就自動走人。簡練,明晰,用有的老人的話講,“都是指揮作戰語言”。平時也是。
  林彪從無臟話。這在當時是不多見的。比較典型的,是林彪以后的“東北王”高崗:小資產階級的狂熱性就像個雞巴,動不動就硬了起來。
  會場上男男女女的,高崗就這么講,面不改色,正兒八經。
  據說,林彪不背后議論人。去錦州打大仗時,一路上,李作鵬等人發牢騷:能打的沒槍沒炮,破槍爛炮,不能打的就差沒飛機了,這仗怎么打?林彪說:別這樣講嘛,先來的是有功的嘛。林彪這樣講著,在錦州卻為此事,當面批評了冀東部隊一位負責人。
  林彪挺清高,但據說并不使人覺得高傲。在舒蘭接到決定由他担任東北局書記的電報后,東北局讓他到哈爾濱去,他遲遲不去。有人以為他是拿架子:你們反對我,怎么樣?還是我對了吧?后來發現,他是想等等,看看杜聿明的動向再說。幾天后,高崗來接他。從五常到舒蘭不通火車。林彪說:咱們走吧,別讓他再換車,跑這么遠了。
  費翔唱“冬天里的一把火”,林彪夏天也像一塊冰,喜怒哀樂從不寫在臉上。前線傳來多大好消息,他“嗯”一聲,露出點笑意,一閃即逝。遼沈戰役后,萬眾歡騰。林彪那臉色,那步子,還是那樣子,幾乎看不出什么喜色。
  林彪討厭繁浩禮節,喜歡清靜。有的老人說,林彪的喜靜,進城后就有些病態了。一些老人說,在東北還看不出來。白天掛窗簾,在東北也是常事。
  據說,這也是林彪離開哈爾濱,住到雙城的原因之一。
  據說,葉群生林豆豆后沒奶,又是早產,讓林彪設法弄點奶粉什么的。林彪說:延安這么困難,怎么弄呀?葉群說他“呆”:比你官小的都能弄到,你這么就不行?林彪說:人和人不一樣。
  (三)戰爭!戰爭!戰爭!林彪踱步的形象,很有幽默感。
  不論春夏秋冬,也不管槍炮聲怎樣在耳邊隆隆震響,步子總是不緊不慢,勻速運動。
  你盡可以說這是一個大將軍運籌帷幄,或是成竹在胸的從容、鎮定和自信。也可以說是一個無所事事,甚至是一個百無聊賴的人,在那兒無所事事、百無聊賴地隨意走動。
  ………
  據說,進城后,林彪很少看戰爭影片。
  對于一位身上有五處槍傷的元帥,這實在是夠令人費解的了。
  據說,進城后,林彪在家中從不穿軍裝,也不讓身邊工作人員穿軍裝。
  這也有些不可思議。
  據說,林彪目睹了第二個女兒來到這個世界的情景后,對戰爭的理解和觀念就和過去不大一樣了。
  據說,林彪很喜歡孩子。見到孩子,那張冰冷的臉上就現出笑意,抱一抱,親一親,逗一逗。
  據說,他患病后,常把幼兒園孩子找到家里,聽他們唱歌,看他們跳舞,和他們說話。
  ………
  1953年5月30日,一座約六層樓高的“四平市烈士紀念塔”,在四平市英雄廣場矗立起來。
  正面為林彪題詞:“為人民解放而奮斗的烈士們永垂不朽。”左面為高崗題詞:“日月同光山河并壽人民戰士永垂不朽。”右面為陶鑄題詞:“成仁有志花應碧殺敵流紅土亦香。”后面為林楓題詞:“中國人民優秀兒女萬古千秋。”
  一年后出了高饒反黨集團,高崗題詞被鑿下去了。
  “文化大革命”中,先是林楓成了“走資派”、“三反分子”、“特務”,接著陶鑄又從“紅桃四變成黑桃三”,題詞當然都不能留著。
  “九·一三”一聲爆炸,林彪的題詞也沒了。
  如今紀念塔上的題詞,是從空間到時間都“萬壽無疆”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四)林彪和葉群
  據說,當年延安男女比例是18:1。
  延安缺錢,缺槍炮,缺彈藥,缺醫藥,還缺女人。特別是女知識青年,大受青睞。
  有人說追葉群的人,“有18路軍”。
  葉群確實有她的魅力。這倒不是她長相如何出眾,主要是她聰明,比較有學識、風度。如今人們把她視為中國的第二號壞女人,那是依據“萬壽無疆”和“永遠健康”排列的。她和那個在上海演過戲的“藍萍”不同。“藍萍”大庭廣眾中張口就是“老娘”。葉群在家里也罵街,但在人面前總是顯得文雅,得體,一副淑女模樣。
  據說,葉群在北京讀書時,學習非常好。延安幾所學校搞演講比賽,葉群上得臺來,就象在北京參加學生運動街頭講演一樣,滔滔不絕,贏得掌聲。到東北后,林豆豆小,又生了林立果,名為林彪秘書,并未做什么工作。
  但她自學了俄語,翻譯小說,翻譯蘇聯紅軍解放東北的紀錄片。后來林彪去蘇聯療養,都是她當翻譯。林彪對“老大哥”也不會客套,很多場面都靠她應付,而且應付得很好。她智商很高,興趣廣泛,尤喜文學,看過許多中外名著。《紅樓夢》有的段落能背下來,為林黛玉和安娜·卡列尼娜流淚。她還寫過一篇《評東吳戰將陸遜》的文章,有的學者看后挺欣賞。
  有人說,如果有條件,她完全可以成為一名學者。
  當了“太太”的中國女人,有幾個成為學者的?那也不甘寂寞。當年北師大附中愛唱、愛蹦、愛跳的少女葉群,若是甘于寂寞,大概不會去街頭演講,后來也不大可能跑去延安。進城后,她經常講誰(都是當年延安的女性,有的還是她的部下)都當了什么“長”了。
  老人都說,林彪對葉群管得挺嚴。
  有的老人說,葉群倒霉就倒霉在不甘寂寞上了,很多事情都壞在她身上。
  也有老人說,葉群當年也挺好的。并舉例說,南下到武漢后打撲克,年輕人玩起來不管天不管地的。第二天葉群過來說:小×,你們再玩時小點聲,“101”昨晚上一夜沒睡好。
  老人說:要是換個人,可能早就一嗓子吼起來了,還能等到第二天早上?林彪在雙城時,葉群在哈爾濱,個把月帶孩子來住幾天。有時,半夜三更聽見葉群嗚嗚哭。若是一般同志,兩口子吵架,誰能不過去勸勸呀?可這是“林總”呀!大家干著急,也不知為什么。
  有的老人說,林彪身體不好,又比葉群大10多歲,可能是夫妻性生活不和諧。
  請一位比較了解底細的老人談談林彪和葉群的戀愛史,老人不談。拐彎抹角想引他談出來,老人直通通地發火了:你問這個干什么?據說林彪到雙城后,先是住在另一家。兩天后林彪就讓搬家。大家莫名其妙,議論一陣子,什么原因也沒找到。最后,有人說:是不是那家的媳婦太漂亮了?沒注意到這碼事的人瞅機會去看了看,果然美麗非凡。
  但這只能算做推測,而不能定論。
  另一件事是確確實實的。
  大洼戰斗后,林彪住在八面城。一天上午,來個女同志。穿套灰布軍裝,中等身材,25歲左右樣子,梳著短發,樸實,大方,清秀,端莊,走得汗涔涔的。進院子正好碰上季中權,停住,問:林師長在這兒嗎?季中權老人說,幾天前,遼西軍區政委陶鑄來過。陶鑄和林彪談話時,他恍恍惚惚聽到一個女人的名字,好像是延安魯藝的,在遼西軍區工作。可能是陶鑄告訴林彪,說她也到東北來了,可能是陶鑄讓她來的。
  兩人談得很親熱。林彪講,女人靜靜地聽。女人講,林彪靜靜地聽。林彪的話從來沒有那么多,表情也從來沒有那么舒展,豐富,蒼白的臉上甚至泛出點紅暈。中午,林彪破例讓加了兩個菜。飯后又談了個把小時。臨走,林彪送到大門口,直望到那女人的身影消逝了,他還在那兒站著。
  林彪好像談興未盡,一會兒又踱到季中權那個小屋。伸手從桌上煙盒取出支煙:小季,洋火呢?抽了兩口,嗆得咳嗽。掐滅煙,踱著步子,又和季中權談起來。話題是:人類的生產,生殖和生活。
  季中權老人當時的感覺是:今天的林彪怎么不像林彪了?這個女人再也沒來過,林彪也再沒提起過她。
  他們曾是一對戀人嗎?是什么東西使他們走到一起?又是什么力量把他們分開了?只有他們知道。
  在哈爾濱南崗葉群住處前面一棟樓里,原延安某學校一位40多歲的校長,“娶”了一個20多歲的小伙子。她每天上班走了,就把小丈夫鎖在屋里。
  葉群曾嘲笑那位校長:鎖頭就能把人鎖住嗎?可她和林彪的結合就是喜劇嗎?“黑土地之狐”林彪的幽默,是把從年齡到資歷都比他大的杜聿明、陳誠和衛立煌一個個打下馬去,3年功夫就把黑土地變成了共產黨的天下——連共產黨人自己都覺得這未免快了點。
  這是歷史的大幽默。
  并不是隨便什么是都能“永遠健康”的。
  溫都爾汗一聲轟響,“永遠健康”又爆出個大幽默——就像一劇荒誕派戲劇的大幽默。
  注釋
  ①  筆者很需要闖關東國民黨軍隊的許多歷史資料。據說某處有。好費口舌,人家說“沒有”,又說“不能看”。
  ②  丹東市史志辦公室編印(1986年):《新開嶺戰役文集》55頁。
  ③  《蕭勁光回憶錄》,343頁。
  ④  吉林日報社《文摘旬刊》精選合訂本(1986年),第1集,27頁。
  ⑤牋在東北,林彪、羅榮桓和劉亞樓的代號,依次為“101”、“102”、“103”。在非正式場合,“101”一直被叫到“九·一三”前。
  ⑥  《東北三年解放戰爭軍事資料》,38頁。
  ⑦  即蕭華、江華、程世才和羅舜初,依次為遼東軍區政委、第二政委、司令員、司令員兼參謀長。
  ⑧  《林彪元帥軍事論文選集》,202頁。
  ⑨  “趙”即四野參謀長趙爾陸。
  ⑩  《毛澤東軍事文選》,322頁。

2013-08-20 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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