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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血紅》作者:張正隆 十、塔山!塔山
《雪白血紅》作者:張正隆 十、塔山!塔山
張正隆     阅读简体中文版

  十、塔山!塔山


  錦州南18公里處有座松山。明末清兵攻錦州,屯重兵於松山。明朝總兵洪承疇、洪承德率軍13萬,與清兵戰於松山,敗走杏山。這就是決定明亡清興關鍵戰役的著名的松山大戰。清高宗詩云:“承德承疇皆背主,山松山杏盡連營。”
  錦州西南30公里處有座塔山。清太宗崇德4年,睿親王多爾袞曾率兵戰於塔山。可在錦州這塊旌旗變幻,鼓角不絕,遍地白骨埋刀槍的古戰場上,這一筆實在太微不足道了。
  黑土地上的最後決戰,把塔山打成中國戰爭史上的名山。
  第28章  "拚命仗"
  紅領巾時代,就聽說“林彪有3只虎”。這是不大確實的,起碼在黑土地是不確實的。
  在黑土地上,林彪有5只虎:1縱、2縱、3縱、4縱、6縱。
  原來在塔山一線據守的是11縱、熱河獨4師、獨6師和炮兵旅。10月4日,林彪把4縱這只虎,又放到了塔山。
  《東北三年解放戰爭軍事資料》中,這樣評價4縱:
  戰斗作風勇敢,不太講究戰術,過去戰役中叁加進攻及攻堅戰斗較少,担任阻擊、打援、防御之艱苦的戰斗任務較多,叁戰次數最多,干部戰士傷亡很大,部隊作戰決心很頑強,不怕傷亡不叫苦,執行命令堅決,善於打陣地戰,也能打運動戰,在防御戰斗中有頑強的戰斗力。⑴遼沈戰役中。打得最激烈,也最慘烈的,是塔山。打得最頑強,最硬朗,功勞也最大的,是4縱這只“塔山虎”。
  “街亭雖小,關系重大”錦州是關東的門戶。
  塔山是錦州的門戶。
  一星期內外能否攻克錦州,關鍵在於一星期內外能否守住塔山。
  林彪說:丟了塔山,要你腦袋!
  塔山防線,東起渤海,西止虹螺山,約60馀里。從海浜到白臺山20馀里,為4縱防棧。塔山村左右15馀里,為防御重點。
  東面臨海,為海軍側翼支援、掩護,提供了天然便利。南面大小東山和影壁山,為國民黨占據,居高臨下。守軍陣地完全在陸海炮火射程之內,且陣地只是中等起伏,無險可守。但西邊有虹螺山,攻方無法迂回,只能從塔山正面一孔之道通過,不能展開很大兵力。守軍兵力火力則可以集中,并能組織強大預備隊實施反沖鋒。
  3年前準備在這一帶打大仗時,林彪站在虹螺山上,是不可能想到這場惡戰的。但這里的地形,想必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次磨磨嘰嘰不想南下,車到山前又要敲退堂鼓,他最担心的就是怕塔山堵不住。
  塔山被突破,侯鏡加的東進兵團,半天就能擁到錦州。侯鏡如東進成功,廖耀湘西進可能就不再猶豫。兩面夾攻,內外夾攻,整個局勢就不一樣了。
  諸葛亮出祁山,失了街亭,羅貫中給擺個“空城計”,使他的逃跑成為千古絕唱。林彪要是去了沒有塔的塔山。可沒有空城計擺唱,弄不好只有拚命突圍了。
  毛澤東關注遼沈。
  10月10日9時,毛澤東在給“林羅劉”電報中說:
  從你們攻擊錦州之日起,一個時期內是你們戰局緊張期間,望你們每兩日或三日以敵情(錦州守敵之抵抗能力,葫蘆島,錦西援敵和沈陽援敵之進度、長春敵軍之動態)、我情(攻城進度、攻城和阻援之傷亡程度)電告我們一次。⑵林彪關注塔山。
  10月5日,“林羅劉”在給4縱的電報中說:
  你們必須利用東自海邊西至虹螺山下一線約二十馀里的地區,作英勇頑強的攻勢防御,利用工事大量殺傷敵人,使敵人在我陣地前橫尸遍野……而使我軍創造震動全國的光榮的防御戰。⑶開頭,12師在百戶左右的塔山村放一個連,村後一個小山頭上放兩個連。縱隊領導又看遍林彪電報,上面明確指出要防守白臺山、塔山村、打魚山島和西海口一線。第二天又去看地形,發現塔山村雖然處在敵人火力之下,但與敵隔條30米寬的小河,便於發揚火力。而且控制著從村中通過的公路,并可直接威脅鐵路,就像整個防線上的門閂一樣。如果主要經營村後那個孤立的小山頭,塔山村失守,敵人就會從小山頭旁邊繞過去,真可能當了那個失街亭的馬謖。
  “錦州之戰有很大可能發展為敵我兩軍主力的大決戰”,在塔山則要“使我軍創造震動全國的光榮的防御戰”。宏觀上,林彪高屋建瓴,一語中的。微觀上,做為戰役指揮員,千頭萬緒中竟能看準塔山村這個“門閂”,對塔山重視可見一斑一一濃眉下那雙不大的眼睛,也真夠“毒”的了。
  從10月10日凌晨開始,塔山惡戰六晝夜。林彪主動詢問和4縱主動報告的不算,僅一個12師,每天就要向林彪報告四次。
  ——守住塔山,勝利就抓住一半。告訴你:塔山必須守住!拿不下錦州,軍委要找的腦袋;守不住塔山,我要你的腦袋!
  據說,這樣的話,林彪講過不止一次。
  一字一句,不緊不慢,不高不低,與平常沒甚麼兩樣,好像完全用不看“!”。
  沉默寡言的婆婆嘴,這一刻倒真有點“一句頂一萬句”的味道。
  其實,果真要用腦袋担保的話,林衫的腦袋首先是用塔出來保的。
  蔣介石說:攻不下塔山,軍法從事!
  塔山一步走通,黑土地即便不活動起來,也能松動一下。
  蔣介石挺有信心:兵力優勢,裝備優勢,海空優勢,彈丸之地的塔山,炮彈也砸平了。但也不敢掉以輕心。一是這些優勢從來都是他的,戰局卻每況愈下。二是“街亭雖小,干系重大”塔山實在非同小可。
  於是,“重慶號”乘風破浪,蔣介石兩到葫蘆島。
  10月13日。又下了死命令,限於明日黃昏前攻下塔山,否則以軍法從事。
  黃埔校長蔣介石可不像它的學生林彪,“軍法從事”是經常掛在嘴上的。也真殺。抗戰期間,從集團軍總司令到軍長、師長。被他“軍法從事”不下10個。這次內戰,也屢開殺戒。2月27日,49軍79師師長文禮丟了沈瀋陽南郊的白塔堡,蔣介石一封電報就沒了命。
  這回,蔣介石更狠上了。
  只是他能殺誰呢?
  東進兵團是真打的。
  17兵團司令候鏡如末到之前,由s4軍軍長闕漢賽指揮。這位曾率軍強渡怒江,為中華民族抗戰史,也為自己軍旅生涯寫下光輝一頁的黃埔系將軍,冒看炮火,親自上塔山村對面的雞籠山指揮戰斗。總統府華北戰地督察組長羅奇,也幾次上陣督戰。它是獨立95師老師長,召集全席排以上軍官講傳統,鼓勵士氣。幾次攻擊失利。他又決定以500萬金元券一人的賞價⑷,組織“奮勇隊”。
  豁出錢了,也豁出命了。
  陸地,空中,海上,炮彈、炸彈把塔山炸成一片火海。在整個遼沈戰役中,塔山的炮火是最密集的。
  炮擊剛停,就成連成營成團往上沖,連長營長團長帶頭沖。
  團長帶頭沖鋒陷陣,在共產黨中也不多見。號稱“趙子龍師”的獨立95師,更是不同尋常。一個沖鋒隊上來。全端著沖鋒槍。再一個沖鋒隊上來,全是機關槍。一些頭戴大蓋帽的軍官,像練就了刀槍不入的“金鐘罩”和“鐵布衫”,遠遠地沖在最前面,手中自動火器刮風般掃射。前面倒下後邊上,一梯隊垮了二梯隊上,二梯隊垮了三梯隊上。
  剩下幾個人沖不動了,就把尸體壘成活動工事,釘在那兒,硬是不退。
  4縱一些老人說,在東北還末見過國民黨有這種勁頭。
  10月15日,即錦州城破這一天。侯鏡如同時展開五個師兵力,拂曉時分摸到陣地前,漫山遍野發起集團沖擊。在雞籠山上督戰的羅奇,見獨立95師沖進村頭,樂得揮舞馬鞭子大叫:突破了!突破了!
  所有攻擊部隊都被打殘了。能攻善守,據說在華北從未吃過敗仗,連一挺機槍都末丟過的“趙子龍師”,臨走時,三個團只能湊成三個營了——也算闖了次關東。
  54軍、62軍和獨立95師,都先後突破過前沿陣地。後續部隊跟不上,一個反擊,不是被趕出來,就是被吃掉。除去指揮不當外,兵力末占絕對優勢也是個原因。而塔山正需增兵之際,從煙臺火急運到的39軍,卻因風浪太大進不了港。天老爺好歹開恩了,塔山之戰高潮已經過去了。
  不是將不用命,士兵不拚命,實在是國民黨“氣數”已盡。
  虎嘯塔山
    ——東野名將錄之十
  總叁謀長遲浩田任濟南軍區司令員時,在山東臨駒聽一位老翁唱了首抗戰歌謠:
  胡奇才,真勇敢,
  帶領八路打冶源,
  打死鬼子三十三,
  活捉一個翻譯官。
  原軍委工程兵副司令員胡奇才,正在家中撰寫塔山阻擊戰的回憶錄。老人說,若不是遲總長把這首歌謠抄錄給他,他都記不得了。
  別人可都記得。很多老人談到胡奇才的死打硬拚的狠勁兒。有人說抗戰時在山東打小張莊,連攻幾次末下,胡奇才火了,組織起黨員和干部,集中全團號兵(有人說是找了幫吹鼓手)猛吹沖鋒號,親自率隊往上沖。
  有的老人說:誰要是叫胡奇才狠上了,不死也得扒層皮。
  林彪把有準備的死打稱之為“拚命仗”。塔山阻擊戰,就是一場舉足輕重的典型的“拚命仗”,最需要的就是這種死打硬拚的狠勁兒。
  塔山惡戰六晝夜,4縱副司令員胡奇才,一直在前線坐鎮。
  一些老人說:胡奇才往那兒一坐,不用吭氣兒,那威勢就來了。
  甚麼不用想,許進不許退,你就往死里打吧。
  老人中上個頭,寬肩碩背,方面闊額,粗曠豪放。一頂藍呢帽戴在鬢發斑白的頭上,步履帶看明顯的老態。自然法則卻掩蓋不住久經沙場磨礪的英武和威凜,使人想見當年的雄姿英彩。話語簡潔果斷,語聲渾厚有力。
  虎老雄風在。
  胡奇才先在10師,後到12師,都是主要防御方向的師。
  10日拂曉,打魚山島失守,西海口和塔山村側後受到威脅。如果敵人從西海口登陸,不經過塔山,繞過高橋,就可直抵錦州。情況十分緊急。林彪打來電話。命令立即收回。正在10師的胡奇才,協同指揮,堅決反擊,奪回了打魚山島。
  11日,“林羅劉譚”電令胡奇才,到扼守塔山村的12師去。
  師指揮所設在村後一個山坡上。在12倍望遠鏡里,葫蘆島碼頭上的兵艦,從兵艦上下來的部隊上火車,火車冒著白煙正往這邊開。渤海灣里的“重慶號”巡洋艦上,“重慶”兩個字都能看見。艦上152毫米口徑大炮炮口火光一閃,頃刻間,塔山地動山搖。
  旁邊溝里是炮陣地。炮陣地自然是炮擊目標。出膛的炮彈,落地的炮彈,日夜轟響。不時有炮彈在附近爆炸,氣浪陣陣撲擁進來。
  面前,腳下,是一片火海。火海之中,雙方進退騰躍,撲打廝殺。除了火光,就是炮聲。後來,炮聲好像也被火光吞沒了。
  不管甚麼時候,老人一想起塔山,眼前就會現出那片火海。
  後來幾次去塔山,他總覺得像置身火海之中,紅光耀眼,熱浪灼人。
  胡奇才和師長江變元、政委潘壽才,站在火海之上觀察敵情,分析敵我攻防重點和薄弱部位,組織部隊頑強防御,適時反擊。前沿幾次被突破,援兵上不去,反擊不及時,防線就可能被沖開。一點兒也疏忽不得。
  炮火硝煙中甚麼不覺得,打完仗就不行了。送去醫院,醫生說再晚點就危險了——急性闌尾炎,差點兒穿孔了。
  瘦削精悍的江變元,也是員虎將。
  部隊戰前動員。他指著指揮所說:我看著你們。你們看著我。是死是活咱們在一起,是死是活就在這里,是死是活也要守住陣地!
  他是個“燒鍋”。軍中多豪飲,4縱豪飲多。敵人上來了,他向警衛員一伸手,警衛員趕緊把酒壺遞過去。敵人下去了,咕咚咕咚再灌幾口。走到那里。警衛員忘了背槍,不能忘了酒壺。好漢武松喝十分酒就有十分氣力,師長江變元喝十分酒就有十分猛勇。
  今天也喝,是兌了水的茅臺。他不干。醫生說:兌水是保護身體,今天少喝是為了明天多喝。
  攻錦州和塔山打援,無疑是共產黨人威武雄壯的史劇。但是,要在這兩個舞臺上展示某位將軍的雄才大略,卻是困難的。因為一切都基本由毛澤東和林彪導演好了,各個方面軍只要按照導演的意圖。管好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就衍了。
  大練兵中,4縱練的是攻堅,讓這只虎鎮守塔山,只是因為它當時距塔山較近,調動方便。而縱隊副司令員到担負主要任務的師去,像副連長打仗帶尖刀排一樣,是慣例。沒有命令,胡奇才也會這樣做的。但“林羅劉譯”一道命令,無疑是加重了此舉的份量。
  古人云:“地之險易因人而險。”
  調來一只虎,再調一員虎將。無險可守的塔山之險,立刻就出來了。
  “與陣地共存亡”
  B-29簡直是隨心所欲,有時壕叫若俯沖轟炸,有時像表演雜技似的懸在空中,一動不動地傾瀉炸彈。隱蔽在雞籠山背後的炮群,密如蝗蟲的炮彈帶著駭人的嘯音,呼擁而來,把半邊天空都遮得昏暗了。從“重慶號”上發射的大口徑炮彈,一發就打掉一個排。
  整整六晝夜,不下10萬發炮彈和難以計數的子彈。在彈丸之地的塔山穿織、飛迸、碰撞。
  血火之中的血肉防線。
  強中自有強中手
  趙斌老人當時是營長,帶領全營堅守白臺山5號陣地老人說:我們上去就搶修工事。都是晚上挖,白天不能動。敵人炮火猛,見人就打。一夜修好,白天就打平了,晚上再修。大廟柱子拆下來,門板上去就摘,大樹也砍。老百姓不讓。政府說別管他們,砍。地方政府就在那兒辦公,全力支援。
  一天下來,一個連個把排就沒有了。傷亡再大的。就撤下去休整。
  我們那兒不是主要的,打得最兇的是塔山村和鐵路橋頭堡。我們在山坡上看得清清楚楚。敵人羊群似地往上攻,前邊倒下也不理會。
  後來組織敢死隊,真它媽的敢死,10月天光著膀子往上沖,比小鬼子的“武士道”還兇,膽小點還真叫他們唬住了。戰場上看不出孬種。
  打得最激烈時,上邊傳下話,說毛主席說:4縱在,塔山在!這下子,大家更來勁兒了!
  (1984年收復老山,攻打某高地,其部2連幾次攻擊末下。指導員說:同志們,黨中央來電報了,說咱們2連是好樣的,一定能把這個山拿下來!全連士氣大振,一個沖鋒上去了。)守塔山村的是12師34團。
  12師是最早進入陣地的。工事未上頂蓋,前沿未設置障礙,敵人就上來了,操家什就打。
  第一次炮擊,前沿工事就全被摧毀了。血肉隨著鋼軌、枕木和土石甚麼的,一次次飛上天去,平地犁松幾尺土。
  34團打了兩天,將塔山村以東陣地交給10師28團。
  張繼磺老人說:13日打得最激烈。天未亮,那個“趙子龍師”就摸上來。鐵路旁的高梁地幫了忙,嘩嘩響。當天就打光了,連根完整的高梁桔也沒有了。抓兩個俘虜,說今天無論如何要拿下塔山。向師里報告,師長說明天總攻錦州,今天戰爭一定很殘酷,就看你們28團的了。我說,別說“趙子龍師”,就是把關羽、張飛都搬來,也沒他們的便宜。
  7點多鐘全線攻擊。雙方不下500門大炮對轟,敵人打我們前沿,我們打他們縱深。硝煙末散,黃乎乎一片就土來了。放到50米左右,輕重機槍和小炮一齊開火,一槍能打倆。打得差不多了,河那邊黃乎乎一片又上來了。晚上不打了,趕緊修工事,拖尸體。不拖不行,人多了,影響射擊。
  下午4點多鐘。高家灘差點兒去了。那里一個連快打光了。我和團長鞠文義,帶看4連、5連兩個英雄連和一個警衛排去增援。我們的炮彈從頭上飛過去攔阻敵人,敵人的炮彈在我們人群中光光炸,跑著跑著人就飛起來了。不到500米距離,倒下200多人。
  高家灘里邊是我們人,外邊是敵人,我們在外邊又把敵人包圍起來。一場好打,雙方團長都上去打。
  那天,全團傷亡700多人。師政冶部主任何英(後來曾任外交部副部長)打電話問傷亡情況。我怕讓我們下去,就說200多吧。他說不對,沖那下子就有200多。我說不管剩多少,反正我們不下去,有煙酒給點就衍了。話音剛落,煙酒已經到了。
  我們幾個團干部都是“燒鍋”,我是“燒鍋”加”煙鬼“。打仗不能沒彈藥,我們還少不了煙酒煙酒添豪氣,從未醉過。1958年在武漢集體轉業,三個人喝了6斤8兩。退出車界了,再打仗不用我們了,不大是心思。那也沒醉。現在可完蛋了,煙也戒了,酒也戒了,半兩下肚就有點胡說八道。我們接收陣地時,34團3營不交。那個營長臉紅脖子粗和他們師長吵:10師是主力,就拿”主力”牌子壓人哪?主力算個甚麼?“主力”叫他們一輩子包下啦?
  我們分配任務時也吵。1營、3營聯合起來對付2營:連都是英雄連,還想打個英雄營呀?都成你們的了!
  4縱這只猛虎,在塔山吼叫撲打。
  1縱這只猛虎,在高橋虎視忱忱蹲著。
  l縱幾次要上,4縱堅決不讓。
  上來兩只虎,功勞算誰的?
  4縱老人說:四平那一仗,1縱打得有點不大行了,所以叫他們在後邊蹲著。
  l縱老人說:我們是東北第一縱,是從平型關下來的。有我們在後邊蹲著,4縱和11縱膽氣就壯了,敵人就害怕,硬不起來了。好鋼要用刀刃上。這“東北第一虎”,不到關鍵時刻,怎能隨便放出去了?
  一種強者均見仁、見智、自豪、自信和幽默。
  軍功章與金元券
  10日黃昏,炮聲隆隆中,28團在8號陣地上召開士兵代表會,各連代表宣誓:
  堅決響應林司令員號召,寸土不丟,寸土必爭,打垮敵人數十次的沖鋒,讓敵人在陣地前尸橫遍野,血流成河,創造英勇模范守備戰例。⑸。
  35團2營教導員許英犧牲後,6連2排在給團里的信中寫道:我們全體同志把悲痛犧牲的教導員,五、六班長及烈士同志們的熱淚一擦乾,放在剌刀尖和手榴彈上,變成千古不能忘的仇恨、刻在我們腦海里的教導員在臨光榮犧牲前所說的:“六連守住,堅決打垮敵人!”的話,我們永遠記住,堅決給他們報仇雪恨,不怕流血犧牲,到戰場死打硬拚!報不上仇,至死不甘心。
  因此我們全排向團首長要求艱巨的戰斗任務!我們要剌刀見紅,手榴彈開花,報仇立功奪獎狀。戴毛澤東獎章。⑹。
  30團4連2班長青永安說:我是富農成份,我要黨在戰斗中考驗我,改變我的成份,吸收我入黨I34團警衛連戰士姜澤玉是地主成份。戰前決心爭取火線入黨。他立一大功,入黨了。
  14日晚上,敵人攻擊塔山村。堅守在前沿陣地的34團警衛連,已經四天沒怎麼合眼了。指導員史升起對3班長說:你是共產黨員,快帶3班沖出去,給你記功!打退敵人沖鋒,史升起頭和胸部負傷,見排長左手負傷,趴在戰壕里,就說:你是好干部。黨這時需要你。快回去掌握部隊,我給你記大功。戰士孫保林負傷跑下來,史升起認為他還能戰斗,就說:小孫,你不是要求入黨嗎?這正是黨考驗你的時候,你是英雄。你就回去!
  普普通通,實實在在的政冶思想工作。
  很多老人都說,那時共產黨的模范帶頭作用,都是看得見,摸得看的。沖鋒在前,退卻在後,第一條是不怕死。平時,行軍多背一支槍,到宿營地燒火做飯,給大家打洗腳水。餓了把乾糧讓給別人,冷了把自己的衣服或被子披在別人身上。
  老人們都把這句話掛在嘴上:那時候那黨員哪……!
  談到理想教育,有的老人說他只在入黨宣誓時,講過一句“為共產主義奮斗到底”。講得多的是“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再就是“蘇聯”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好像蘇聯已經實現了共產主義似的。很多老人都談到夜行軍時,遠遠地看到城市燈火通明,都指點著,贊嘆著,說一定要打進去看看。
  看得見,摸得著的形象和理想,鼓舞看人們去流血、奮斗,成為勇士、英雄。
  戰後,12師34團被授予“塔山英雄團”稱號,36團被授予“塔山守備英雄團”稱號。10師28團被授予“塔山守備英雄團”稱號,縱隊炮兵團被授予“威震敵膽”稱號。僅12師就有2026人榮立戰功。
  在遼沈戰役中。4縱被授予榮譽稱號和榮立戰功的集體和個人,從數量到質量,都為各縱之冠。
  戰火密度與英雄密度成正比。
  塔山阻擊戰中最響的名字,是28團1營2連指導員程遠茂。
  中等個頭的山東漢子,粗擴標悍,一天書沒念。戰士不聽話就“娘賣x的”罵,急眼了就動手打。領導批評他,他說打是親,罵是愛,反正都是為他好,不然我吃飽了撐的呀?行軍給戰士背槍背背包,打仗豁出命也不丟傷員,戰士對他像親哥一樣。轉業到山東某縣法院當院長,槍斃人讓他簽字,他說:槍斃他個X養的,簽甚麼字?
  “文化大革命”中批斗他,他和造反派對罵。受不了了,跑回當年的4縱。一報姓名,哨兵瞪圓眼睛瞅他誰不知道“程遠茂”呀I可部隊也不能總“窩藏走資派”呀。造反派覓到蹤跡來揪他。臨走,老戰友都來送行。軍長呀,師長呀,最小的是團長,吉普、轎子車一大溜,好像歡莊一位國家元首,把造反派唬得夠嗆。
  程遠茂帶一個加強排,守衛鐵路橋頭堡。
  橋頭堡一直是重點攻擊目標。14日這天,錦州大戰,塔山大打,橋頭堡也打得最兇。
  “重慶號”上的大口徑炮彈,大都落在橋頭堡一帶。工事都毀了。
  炸上天的不用說了,埋在工事里拱不出來的,也都那麼的了。活著的,一個個滿面焦黑。身上泥呀血呀火呀,眼睛紅得噴火冒煙。
  程遠茂吼著,叫著,打著,來回跑著。不能用語言指揮了,他就拍肩膀比劃。該反擊了,他端著刺刀沖出去,大家見了都跟著往上沖。
  有人說他有勇無謀,想必是有根據的。給他一頂“法院院長”的烏紗帽,讓他去做古裝戲中七品縣太爺的本職工作,那是亂點“鴛駕譜”。但在這一刻,有謀首先需得有勇。沒有勇氣,不敢上,堆了架,或是沖動得紅了眼,滿腦子只剩下個“沖”和”殺“,即便長著個諸葛亮的腦袋,也守不住橋頭堡的。不知打退多少次沖鋒,彈藥不多了,50多人的加強排就剩7個人了,撤下陣地後,7個人還能走能打,能吃能睡,就是甚麼也聽不見,聾了,木呆呆,傻呵呵的。若不是另一條也是指導員的山東漢子遲久慕,帶領4連沖上來,這樣的7個人也沒有了。如今,”塔山阻擊戰紀念館”里,陳列若兩枚手槍子彈,彈體裹著厚厚的綠色銅銹。那是程遠茂準備留給自已用的。
  後來,敵人的勁頭就不行了。
  15日下午,敵人攻擊松山陣地。攻不動,趴在那兒不動彈。守在最前面的36團2連之班戰士曾國考,靈機一動,喊起來:跑了!跑了!
  敵人以為後邊的真跑了,回頭就跑,亂成一團。
  很多老人都談到國民黨的督戰隊。4縱有的老人,還看到沖鋒前敵軍官在隊前訓話,手里揮舞著金元券。講甚麼聽不見,那意思是誰都明白的。
  沖上去是金錢,退下來是槍彈。流血的政治到了這份兒,也算一絲不掛到家了。
  共產黨用的是軍功章,是士兵家中分得的土地,是在土地上生長的人心。
  士氣是不能用愴口脅迫,也不能用金錢堆壘的。重賞之下的勇夫,勇氣是不能持久的。因為冥冥中的那個世界用不著金元券。而我們後來把政治視為萬能,“政治統帥一切”,“一通百通”,又能從當年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歷史現象中,得出甚麼樣的聯想呢?
  老人們當年打土豪時,還有種革命行動“打菩薩”。這和後來紅衛兵“打四舊”砸文物,似乎不能混為一談,可能說一點聯系也沒有嗎?”
  任何社會現象都能在歷史上看到影子,有時簡直就是重復歷史,或是變相重復歷史。
  第29章   西南有條河
  塔山村西南有條河,河寬30米左右。當年睿親王多爾袞在這里飲過馬,得名“飲馬河”。
  以河為界,國共惡戰六晝夜,更名“勝利河”。
  大戰期間,這里是尸山血河。
  黑土地知道
  ——黑土地英雄譜之四
  從程遠茂到梁士英,生者與逝者,都是那個時代的英雄。
  那些連姓名都犧牲了的人呢?
  無名者
  張繼磺老人說:28團在塔山傷亡三分一,2連、3連、4連和5連傷亡最大,在三分二左右。其中,犧牲209人。這209人是掩埋的數字。有的炸飛了,遺體找不到了。
  張繼磺的夫人王敏芝老人說:塔山打仗時,我們後勤在高橋。28團3營長季向蒙來了,說打把撲克吧。我說,你沒看我們忙的這個樣兒嗎?他說:玩一把,就一把——我們今晚就上去了。我們幾個人趕緊陪他玩。走後再沒見到,有人說他犧牲了,有人說他負了重傷。打完仗,4連司務長來領菜金,進屋就哭,說誰誰炸沒影兒,誰誰成“餃子餡”了。
  胡可風老人說:我那個連,四次打得差不多了。第一次是四平保衛戰,140多人剩40多人。第二次打昌圖,190多人回來28個。第三次是打完彰武又打文家臺。數字記不住了,傷亡也是一大半。最後一次是打義縣吳家小廟。200多人剩18個;干部就剩個副指導員,是我現在的親家公。
  這種情形是很普通的。凡是能打的連隊,都有幾次打得“差不多了”的紀錄。一個連打剩幾個人,補上還能打,還是英雄連。作風在,連隊就在。
  李兆書老人說:“八。一五”後組織“反攻團”,各地動員叁軍,動員一個連就當連長,動員一個營就當營長。我當時是泗沛縣六區治安股長,動員了一個連,200多人。出趟關再進關時,就剩8個了。這8個大都是15歲左右的小鬼,不是在醫院當護理員,就是給首長當警衛員,這麼剩下來的。1950年3月蘇北發大水,部隊撥一批糧食救災,我回去一趟。鄉親們都跟我要人,說你把我那孩子弄哪去了呀……
  1986年5月,當年冀東16軍分區一些老人在北戴河聚會,座談闖關東攻克山海關戰斗。老人們像當年從戰場上下來一樣,見面就說:“你還活著呀!”嘮著嘮著,就淚水吧嗒的了:“文化大革命”中,誰誰被打死了,誰誰被打殘了,誰誰離婚了,孩于也帶走了……
  “打敗了日本狗強盜,消滅了蔣匪軍”,還要過“文化大革命”這一關!
  《東北三年解放戰爭軍事資料》寫道:
  東北的部隊在出關時不超過十一萬人,二萬干部(黨、政、軍干部在內),全數不超過十三萬人,在三年的解放戰爭中,殲滅了敵人一百零六萬馀人,自己發展壯大為一百三十萬馀人,三年來東北的人民以一百四十四萬五千九百零九人的子弟叁加了人民解放軍,三年戰爭中我們俘廢了敵人六十四萬九十六百卅人,如果以三分之一的俘虜(廿萬人)補充了我們部隊,加上出關的十一萬,則我軍全部實力的最高額為一百七十五萬五千九百零七人,三年的解放戰爭,我軍傷亡卅萬零一千零七十九人(其中傷十九萬四千八百一十三人,亡五萬五千四百卅九人,被俘失蹤五萬零八百二十七人),在十九萬四千八百一十三人傷員中有百分之三十成了殘廢(折合五萬八十四百四十四人),百分之四在醫院死亡(折合為七千七百四十四人),總計戰亡,失綜,殘廢,死亡合計為十七萬二十四百馀人,因此負傷歸隊的人員只有十二萬八十六百廿五人,在一七五五,九零四(底為1755907——筆者)人中減去現有一,三二七。七一四人,則尚應有四二八,一九三人的差數。除去戰死、失蹤、被俘、醫院中死去和殘廢等去掉一七三,四五四人,則仍有三五五,七三六人不對數,三年來估計我們部隊的逃亡清洗可能有十五萬人,還有十萬馀的誤差,我們認為在政府擴兵中可能有重復的數目字,和動員逃兵歸隊的重復數字……⑺傷亡30多萬人。
  戰死、失院、殘廢、死亡17萬多人。
  逃亡、清洗可能有15萬人。
  錦州凌河區退休老工人耿福恩,當年叁加過掩埋烈士遺體。
  老人說:太多,天也冷了,弄不過來,大都是集中起來先埋上,第二年春天再清理、掩埋的。當時味兒就不小了,再埋一冬天,那味兒能好?
  連長以上的有棺材,戰士大都是用柜子,後來柜子也不夠了。唉……
  有些家屬來說,天南地北的,住回運,有些犧性時沒模樣了,又埋得泥呀士的,怎麼認?就那麼撥拉找呀,哭呀,有的趴那兒就起不來了,……
  張繼磺老人說:28團的烈士,都埋在高橋北山上。開頭有棺材、柜子,後來就是門板、炕席、高梁秸。不是10月16日,就是17日,在墓地開的追悼會:那場面,一輩子忘不了。
  這些年,有機會就想去那里看看。去年到錦州開會,還去了趟。
  (王敏芝老人插話:我這個老頭呀,去一趟回來,就幾天睡不好覺。〕沒有碑,那麼多人記不住。但1營教導員于新堂那座墓是忘不掉的。他是膠東人——我們28團膠東人多年——大個,侃快,正直,能打仗,戰前和2營、3營搶任務,最先上去的。沒找見,墓沒了,我數了數,209座墓就剩40多,都蓋房子,種地了——是家里來人起走了嗎?
  往當年2縱的攻擊方向,錦州城郊通住朝陽的公路旁,有座很大很莊重的烈士墓。有人告訴找,里面有幾百烈士遺骸。
  彰武城外山坡外,令“阿彌陀佛”的老和尚閉看眼睛不敢看的那個大坑,今天無論修得多麼莊重、氣派,那碑文都無法寫下那幾百逝者的姓名。
  絕大多數是無名者。
  這是沒法子的。那是戰爭,而且是那樣一場戰爭。老百姓有裝米的柜子,“運輸大隊長”沒運來棺材。如果打了敗仗,連這樣子都做不到。
  但從抗戰到內戰,只要條件允許,烈士遺體是一定要搶回來的。
  很多老人都有這樣的經歷。逝者拋尸野地,風吹日曬,狼撕狗擄,生者食無味,寢不安,是要影響軍心士氣的。有些仗,就是為搶烈士遺體打的。戰友搶回來了,又有戰友倒下了。
  包括在黑土地打過仗的當年國民黨人員在大陸的罪行,已經理所當然地被歷史淡化了,勾銷了。當宣傳機器全力收錄重返故鄉的國民黨老兵,上岸下機,和親人抱頭痛哭的感人聲畫時,是不是更應當緬懷、關注一下這些逝去了40多年的人特別是這些犧牲了姓名又失去了安息之地的人?
  據說,蘇聯在歡慶衛國戰爭勝利時,斯大林的第一杯酒是獻給無名烈士的。
  這幾十萬拙撲的文字,首先就是獻給那些連姓名都犧牲了的人。
  有名與無名
  10月14日。“趙子龍師”攻擊塔山村受阻,一個連被壓在陣地前。
  前有火網,後有督戰隊,進退兩難。
  34團1營1連l排1班。先後上去兩個人勸降,半路上都被打掉了。
  副營長鮑仁川問副班長卜風剛:敢上嗎?
  卜風剛:敢!
  鮑仁川:好樣的!完成任務給你記大功,負傷一定派人把你背回來。
  上去一個人,帶回一個連——連官帶兵,124名俘虜。
  從遼東到遼西,從東北到西南,卜風剛最難忘懷的就是塔山。全班12人,11個長眠在那里了。有機會就回去看看,在戰友墓前流連,在紀念館戰友遺物前沉思。
  講解員在講述“獨膽英雄”卜風剛的事跡。當年為4縱的某軍軍史,卜風剛的事跡占4頁。“遼沈戰役紀念館”到處尋找卜風剛,他所在的海軍駐沈陽地區辦事處,對這位巡視員這段歷史不了解,把“遼沈戰役紀念館”的人打發走了。妻子也只知道他在塔山打過仗。當這一切突然在人們眼前放出光彩時,這位“獨膽英雄”的生命之火已快燃盡了。臨終,他要求把遺體留給醫院,做醫學研究。
  他說他本來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人。
  談到黑士地上一位名氣更響的英雄時,一些老人就談起與這位英雄有關的至今默默無聞的一位英雄。
  在清除錦州外圍一個重要據點時,攻上去,打下來,他(恕我未能寫出他的姓名)一直在前線指揮,并率隊沖鋒。部隊打得差不多了。據點快拿下來了,他也負了重傷。
  他卻不能成英雄。因為後來指揮戰斗的那個人。過去就是個英雄。要錦上添花,樹個大英雄。
  當時人們為無名者不平,後來則覺得成名者官越當越大不是那麼回事兒。有人說他當年也就是個指導員水平。有人講他當了大官後的許多笑話,說這是把他糟踢了,也把別人糟踢了,把黨的工作和事業也糟踢了。
  英雄和當官本來沒甚麼必然的聯系。可英雄模范怎能不當官呢?
  中國最尊崇的是甚麼?
  在死人堆里站起來,又在眾目睽睽中被人竊笑,甚麼滋味兒了這或許是甘愿默默無聞者的注釋之一。
  被俘者
  黑土地3年內戰,從士兵到團長、政委,都有被俘的。
  有的跑回來,有的又被俘虜過來。後者基本都處理回家了,前者要進行審查。誰知你是自己跑回來的,還是故意放回來當特務的?
  對干部審查尤其嚴格。
  1師出關不久,某團團長、政委帶警衛連看地形。敵人先到了。
  連長要打,政委說看清楚,別誤會了。打一上午,只團長帶幾個人沖出來。連長被俘後自己跑回來,政委員傷後被俘,三下江南時被放回來,連長送去後方審查,政委先轉業到地方,後來打發回家了。
  不論甚麼職務,曾有多大功勞,當了俘虜再放回來,就一切都化為烏有,甚至變成負數了。自己跑回來了,即便當時能審查清楚,“文化大革命”也難過關。
  一位重傷後被俘的老人說:軍人怎麼的都行,就是不能當俘虜。
  當俘虜就不是人,連國民黨兵都不如了。國民黨兵抓過來當“解放戰士”,你回來就不好“解放”了,到“文化大革命”那會兒就更難“解放”了,可戰爭能沒有俘虜嗎?而當了俘虜,回來還照樣干,那仗還怎麼打呢?這是沒法子的事。就是要叫你生不得,死不得,人不人,鬼不鬼。
  先拷打肉體,後拷打靈魂。
  拷打一個人,也讓大家放明白些。
  沒有比被俘者的命運再悲慘的了。
  沒有比這種政策再殘忍的了。
  因為戰爭就是殘忍的。
  流血的政治是不容忍吝嗇鮮血的行為的。
  被俘和失蹤的5萬多人中,堅貞不屈者,無疑是更高層次上的英雄。
  逃亡和清洗的15萬人。被清洗者中那些錯殺的呢?他們有墓嗎?
  墓前有碑嗎?那碑文應該怎麼寫?
  血火之中,4縱在塔山畏縮不前的,只有36團4連副連長史可輝一個人,聽說要進關了,也是六晝夜,一個11師就逃亡200人。勝利之師而大規模逃亡,究其原因,僅僅是因為農民意識,舍不得離開家鄉和黑土地嗎?
  黑土地甚麼都知道。
  那座碑
  一一他們也有姓名之三
  “在三年的解放戰爭中,殲滅了敵人一百零六萬馀人”,其中“俘虜了敵人六十四萬九千六百卅人”。
  就是說,有40多萬國民黨官兵,或殘廢,或失蹤,或拋尸黑土地。
  都沒有碑。
  凡爾登
  東進兵團在塔山拋尸7千多具,塔山鎮一些老人說:那仗打的呀,村西南黃乎乎沒別的,血清糊落的全是“死倒”,飲馬河都填平了。國民黨埋了些,國民黨走了政府又號召去埋。哪有那些人手呀。第二年不用號召,莊稼人沒開化就下地了,這溝邊拖一個,那坑里埋一個。天暖了,不清整了怎麼種地呀?都說狗吃人,豬也吃,吃紅眼了。那也吃不了,那狗和豬才叫肥呢。有人打那就不吃豬肉了。
  錦州不愁人手,也忙火半個多月,耿福恩老人說:國民黨的好辦,扔到車上,幾十個人一車,拉到城外去埋。不用現挖坑,有得是工事,挺方便。那些日子,出出進進的馬車、汽車,全是干這個的。開頭挺害怕,後來就沒甚麼了。這些年錦州越擴越大,沒少挖出來。前些日子,石英破璃廠擴建地基,挖出骨頭白花花的。知道是打錦州留下的,不知道是誰的。我說是國民黨的。
  呂效榮老人說:文家臺消滅新5軍後,團里讓我帶8連去打掃戰場。主要就是清理敵人尸體。一點味兒也沒有,死了就凍了,硬梆梆的。50個人一垛,橫豎垛著,一垛垛地垛在村外沒膝深的雪地里。干了四天。臨走讓老百姓去沈陽捎個信,國民黨來車拉走了。
  打起來你死我活的,都紅眼了。這功夫看那一堆堆像送到地里的糞堆樣的死人,一個個缺胳膊少腿、毗牙咧嘴,心里也不大是滋味兒1946年4月28日,簫華在一封關于送還敵人尸體、開展政治攻勢的電報”中,說:
  送回死尸,尚未統計,各旅團分別進行,在棺上貼挽聯祭文宣傳品每日迭七八人,各方都去送,并帶有吹鼓手,頑軍哨兵說:又來了,又來了,軍官禁止士兵出來看,收到死尸、傷兵后,25D(“D”即師——筆者)回信挺容氣,14D則罵,近發現被扣抬送之民眾70十(“十”似為“多”之意——筆者),送死尸和傷者影響很大,據說有全連放下飯碗流浪者。
  一具尸體,一個悲劇。
  一個人的悲劇,一個家庭的悲劇。
  也是一個民族的悲劇。
  “配水他是第二個凡爾登!”
  塔山是凡爾登。
  錦州是凡爾登。
  黑山是凡爾登。
  四平是凡爾登。
  文家臺是凡爾登,秀水河子是凡爾登。
  大戰,小戰,戰場無處不是凡爾登。
  當然是中國式的凡爾登。當歐洲人駕著坦克、裝甲車和飛機,把成百上千噸鋼鐵傾瀉在戰場上之後,黑土地上是一批又一批血肉之軀的“敢死隊”。
  戰爭就是絞肉機!
  勇敢,頑強,視死如歸,被認為是雄偉高尚的美德,而且自古就與戰爭聯結著。為反抗暴政,為民族解放,挺身惡斗,勇往直前,那確是崇高的美德,是男子漢頂天立地的事業。
  可在這場戰爭中算甚麼呢?
  當他們被督戰隊的槍口逼著往上沖時,那不過是一群武裝的囚徒而已。
  他們的敵人,本來是那些發動這場內戰的人,是那些吞噬人民血汗的貪官污吏。
  要麼殺人,要麼被殺,別無選擇。活路只有一條,就是沖上去。
  沖不上去被敵人殺,退下來被自己人殺——在這個世界上,他們還有自己人嗎?
  只有遠在故鄉的父母、妻子和兒女,在日夜牽掛著他們。為他們祝福,為他們祈禱,望眼欲穿盼歸去。
  黑土地上陪著他們的,是冰天雪地,是“大煙泡”,是吃紅了眼的豬和狗,是興奮的聒噪著的肥碩的烏鴉和禿厲。
  從新開嶺到張麻子溝,從塔山到遼西那些窩棚,人們傳說夜夜都能聽到鬼叫,南腔北調的。老人們說,那是回不去家的鬼魂,在哭,在鬧……
  義縣城破,93軍暫20師1團團長趙振華,把槍口緩緩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槍炮聲中,他又看了這個世界一眼。他看到了妻子和兒子。妻子癱坐在椅子上,淚水已經流乾了,哀哀地望著他。兒子偎在母親懷里,驚駭地叫著:媽呀,爸呀……
  手槍掉在了地上。
  黑土地上,64萬多官兵做了這種選擇。
  全國是400萬。
  原白城子守備區後勤部政委戚惠林,當年是12縱保衛科干事。遼沈戰役後,曾在解放軍官教導團工作過。
  老人說,軍官不少帶著太太。有的戰士聽出是老鄉,就說:都甚麼時候了,還跟著他受罪,快走吧!有些感情真深,怎麼也不走。見你就給丈夫求情,說他是為抗戰打日本參軍的,打鬼子險些把命都丟了。講著就哭。周圍沒人,金條,戒指甚麼的就往你懷里揣。只要能對她丈夫好點,怎麼的都行。那樣子也真叫人可憐。現在講海峽兩岸都是炎黃子孫,那時若講這個,階級立場可就歪大了。
  張耀東老人說,他們沖進錦州師管區大樓時,里面女人吱哇亂叫:別打了,我們投降呀!有的軍官想抵抗,太太就撲上去抱住他。
  在操場上站隊,男女分開,有些女的抱著丈夫不松手,有的跪下給你磕頭,一口一個“長官”,說你可別殺他呀,要死讓我們一塊兒死。
  有的老人講,還有女軍官,有的還抱著吃奶孩子。
  3縱打到海南島後,某師兩個連乘車在山路上行進,後面有幾輛國民黨軍車。師長見了,問怎麼不打。一位副教導員說,這幾輛車跟10幾里了,不像是武裝人員。師長火了:你怎麼知道不是武裝人員?
  給我打!機槍小炮架起來,幾輛車翻的翻,著火的著火。喊著“繳槍不殺”沖上去,全傻眼了:車上都是國民黨家屬,死的死,傷的傷,女人哭,孩子叫……
  很多文學名著都表現了這樣的主題:置身於龐大軍事機器中的主人公,終于從切身經歷的慘痛中看透了戰爭。戰爭與他和他的伙伴毫無相關,他們只是為著一個腐敗的政權,或是某個獨裁者,在殘殺無辜和無辜被殘殺。
  要錢不要命也好,為“主義”奮斗也好,被逼無奈只有殺人也好,那些像趙振華那樣有機會做一次自我選擇的軍人,或多或少,是會領悟到這場內戰對他們到底是意味著甚麼的。
  那些來不及進行選擇而拋尸黑土地的人,在流盡最後一滴血前,看一眼藍天和大地,那眸子會閃爍些甚麼?他們知道誰把他們送進絞肉機的嗎?
  “蔣介石先生”
  四平保衛戰中,毛澤東直言不諱:
  必須準備數萬人傷亡。⑻
  1946年12月30日,蔣介石在特天字第70號密令”中說:
  本年一年來之剿匪軍事,全由我各將領指揮,我方官兵忠勇奮發,替主義犧牲,替真理奮斗,多能達成艱巨任務,奠定統一基礎,即是以安慰國家及陣亡將士之靈,亦是以雪我國無窮之恥,惟念將士死傷之慘,以及冰天雪地之苦,不禁為夢魂不安……
  不能說蔣介石的感情完全是虛偽的,可這位政治家果真長著一副菩薩心腸嗎?
  幾十萬人都是沒見過冰天雪地的南方人,一批批倒斃在冰天雪地之中,10月16日,“美齡號”最後一次從沈陽西返時,路過大火熊熊的錦州,又在塔山上空轉了兩圈。他看到填滿了飲馬河的尸體嗎?到錦西后,他眼含熱淚,恨恨地說:我和他們拚了!
  倘若這場戰爭是打日本,蔣介石雖敗猶榮。再有幾十萬南國男兒拋尸冰天雪地,歷史也將銘記著蔣介石的中國心。
  倘若蔣介石是這場大戰的勝者,還會眼含熱淚嗎?
  臺灣報紙發表不少蔣介石晚年家居生活照。和夫人麗影相隨。與長媳及孫女。孫婿含笑合照。與曾孫慈祥對奕。含飴的晚年,弄孫之樂,其樂陶陶。
  從長白山到海南島,那些絕了香火,回不去家的靈魂呢?那夜夜不息的哭叫聲,是在向誰索命?
  石瑛老人講過這樣一番話:和平年代,連職干部犯了錯誤,換個地方,好好干,3年就能改觀。營職要5年左右,團職8年左右,師以上10年吧。戰爭年代快,打兩個好仗,馬上就改觀了。
  中華民國的總統需要多少年?
  石瑛老人當然沒有想到這個問題。這是根本不同的兩碼事。但是,答案已經有了。
  194S年12月25日,新華社發表《陜北權威人士談戰爭罪犯問題》,談到蔣介石等43名戰犯,“是罪大惡極,國人皆曰可殺者”⑼。
  1988年3月14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查院發公告:“對去臺灣人員中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往大陸犯有罪行的,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七十六條關于對犯罪追訴時效的規定精神,決定對其當時所犯罪行不再追訴。”⑽。
  總統與士兵平等,都是40年。
  蔣經國去世,中共中央給“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發去唁電:“驚悉中國國民黨主席蔣經國先生不幸逝世,深表哀悼,并向蔣經國先生的親屬表示誠摯的慰問,”⑾。
  蔣介石去世,新華社發表消息:“國民黨反動頭子,中國人民的公敵蔣介石死了。”⑿。
  如果蔣介石能再活上13年,中國共產黨即便不發封唁電,新華社還會發這樣的消息嗎?
  實際上,蔣經國未去世前,共產黨就稱其父為“先生”了。
  三分之一世紀風吹雨打,“頭號戰犯”、“人民公敵”變成了“先生”。那些在冰天雪地中凍成冰跎樣的尸體,那些在熱帶和亞熱帶烈日下一會兒就膨脹了的尸體,會死而復生嗎?
  黑土地上沒有國民黨陣亡官兵紀念碑(黃土地和紅土地大概也沒有。臺灣肯定會有的)。中國人好像沒有為對手立碑的習慣。
  然而,在華夏大地的每個“凡爾登”,都聳立著一座無形的無字碑。
  每座碑都在告誡中國人“中國人不打中國人”,告誡中國人不要忘記發動了這場內戰的那個人的姓名。
  那是歲月的風雨永遠吹打不去的。
  河兩岸是百姓
  兩次世界大戰死亡的4千萬人中,一半以上是平民。
  在中國這次內戰中,直接和間接死於戰爭的老百姓,知多少?
  白紅黑
  錦州凌河區菊花街印染二委主任,52歲的張玉杰說:打仗時,我家住在古塔區南街西二胡同。一個大雜院10多戶人家,住一連國民黨。外邊朝里打,里邊朝外打,我們鉆在果窖里打哆嗦。50多人死兩個。沒來得及進果窖打死一個,炮彈片從氣孔鉆進去打死一個。國民黨不行了,也注果窖里鉆,和老百姓換衣服。八路喊“繳槍不殺”,我們一家三代舉著手走出來。現在看電影電視,一看到誰投降就想起這段,心頭直撲騰。當時才12歲,覺得挺好玩兒。
  菊花街陶瓷聯委書記,57歲的郭維珍老人說:我姑奶奶住在神社附近,那兒打得兇,死的人多。姑爺爺不在家,就她領三個孩子。炮彈房前屋後響,誰知哪下掉頭上呀!一會兒鉆地洞,一會兒趴在炕沿下,一會兒拖兒抱女再往地洞跑。女的沒主意,也是“麻爪”了,姑奶奶總叼咕,說後趟房40多個人躲在地洞里,炮彈打上去,全捂里了。一嘮起來,她就說那命是檢來的。
  哈爾濱Zll醫院原副院長韓德老人,四平攻堅戰時還未參軍,是市立醫院內科醫生。老人說:問問四平老人都知道,那一仗下來,全市完整無損的房子基本沒有了。
  咱們部隊一層層往里推,推到哪里,兩邊炮彈就往哪里砸。大大白天晚上燒。老百姓開頭都躲在家里,盼咱們快打進來就算熬過去了,哪知打起來沒頭了,就開始往外邊跑,天上飛機炸,地上炮彈打,子彈嗖嗖飛,那人死的呀,包袱箱子扔一地。沒人管。那功夫誰管誰呀!死個人不如只小雞。哪是逃命是玩命呀!玩命也比等死強,我愛人懷孕四個月,跑不動了,我就扶著架著她。那時那人真抗折騰。
  塔山鎮65歲的張連生老人說:開仗以前,八路讓老百姓走,走2千多口人。膽大的,腿腳不方便的,顧家不顧命的,留下了。各找出路。俺一家6口跑到12里外的老官堡,就聽那炮打的呀,天都紅了,就惦著那個家甚麼樣了。莊稼人除個家還有甚麼可惦念的?回去一看全毀啦!炸的炸,燒的燒,沒一家好房子。河西南國民黨那邊都平了,死傷幾千口子,張國勝老兩口全炸死了。那個哭呀,哭人,哭家,哭這個日子還怎麼熬呀……。
  71歲的王振成老人說:俺家六間房子,八路要扒了搭炮樓。俺跪下磕頭,說莊稼人蓋個房子不易呀,老少10多口子,好歹留個窩吧。扒了兩間偏房,四間正房拆去了門窗。唉,沒扒棹也打完球的了,打完仗都走了,叫老百姓怎麼活呀!怎麼活也得活,鼻涕一把淚一把,搭巴搭巴貓一冬。
  塔山、錦州、遼西打爛的那些房子、窩棚,還來得及在第一場大雪前“搭巴搭巴”。文家臺呢?零下35至40度,大雪沒膝深,打平了。
  三個冬天,國共兩黨在冰天雪地中大打出手。一仗下來,雪白,血紅,打爛的房子朝天張著焦黑的大口。
  塹壕中有凍死的士兵,廢墟上有凍死的百姓。
  從亞洲到歐洲,當許多飽受戰人蹂躪的國家,正在廢墟上重建或己經重建了家園時,我們卻在8年抗戰的廢墟上,繼續制造著廢墟。
  瓦礫、饑餓和死亡!
  地震可能發生在冰川,海洋,大漠。這場內戰不可能在沒有人煙處進行。這已使卷入戰爭的百姓遭難。劫難還不僅於此。
  1945年10月,共產黨放棄鄂豫根挎地北移後,國民黨軍隊進入“匪區”,大肆屠殺“通匪人員”。甚至斬草除根,一家老少全部殺掉,1948年10月13日,南京《中央日報)載文《舟山群島剿匪記》,刊登5幅照片,中間一幅為“東福山俘獲之女匪”,照片上3個短發少女,纖秀、樸實,典型的漁家女兒形象。中間一個低著頭,兩邊的向前望看甚麼,左邊一個頂多不超過15歲,一雙不諳事的大眼睛,滿臉稚氣,毫不在乎。那神態與其說是“堅貞不屈”甚麼的,倒不如說更像在一場“捉貓貓”游戲中被捉住了,覺得挺好玩兒。
  遼沈戰役期間,廖耀湘兵團西進路上,對沿途村鎮“共匪干部”和“通匪人員”,也是抓的抓,殺的殺。
  當時是8縱民連兼敵工部長,離休前往中國科學院工作的潘純老人說,他家在冀東青龍縣七道河村。抗戰時那里是“人圈”。“八·一五”后是拉鋸區。國民黨來了殺一批“通匪人員”,共產黨來了再殺一批“通匪”的。全村500多口人,死的死,逃的逃,解放時就剩幾十口了。
  禮義之邦的中國,政權更迭從來都是在血泊中進行的。
  “勝者王侯敗者賊”,永遠倒霉的是老百姓。
  黑土地上一些老人說:那時呀,管它誰輸誰贏的,老百姓就盼著快點打巴打巴完了就好了,可折騰不起受不了啦!
  若再打上10年、8年的,也得受著。
  養不活
  1947年收成不好,1948年又是個災年。
  春旱,苗未出齊。夏澇,雨水之大為30年所未有。遼河沿岸很多村鎮成為澤國,糧食絕收。頭年就是先旱後澇,當年又多個蟲災,僅此一項,沈陽附近各縣,半個月左右就減產三成以上。
  天災戰禍,雙刀齊下。
  衛立煌的既定方針是個“守”字。
  古人說“守有十全”,“糧草足”為“十全”之首。而沈陽的馬路和兵工廠是不長莊稼的,只有出去搶。
  《遼沈戰役親歷記》,這樣描述衛立煌的”搶奪小麥之戰”:
  衛立煌命令東北政務委員會及遼寧省政府宣布重價購糧,但毫無結果,於是又召集軍長以上開會研究如何搶購糧食問題。當即決定各部隊自行向當地征購,并規定十分之二的提獎辦法,以鼓勵各部隊積極征購。誰知糧食欠收,民食尚感困難,征購不易,開始各部隊向民間強迫征購,後來發展到搶奪,不顧人民死活,造成雞犬不寧,人民大批向外逃難,十室九空,厥狀甚慘。⒀。
  廖耀湘兵團西進途中,糧食問題是這樣解決的:
  “兵團行動期間,應就地征收糧秣,即掠奪糧食,以空出來的噸位,增運彈藥。”⒁。
  “新一軍在彰武臺門附近大肆槍掠各個糧棧的糧食,并爭先恐後的用汽車、大車運住新民和沈陽,在市場上高價出售,以肥私囊。”⒂。
  殺民養軍
  共產黨闖到關東初期,“對人民強迫使用五百元、一百元之大邊幣,造成物價飛漲,商店關門,糧食除一部分吃日本存糧外,其馀到一處吃一處……”
  1948年5月10日,東北軍區後勤黨委會出版的《目前後勤運輸狀況任務組織和運輸的統一與使用》”中,有這樣幾段著:
  “部隊高度集中,物資供應就是問題了,糧食吃光了,部隊先是吃地主富農的,後來就吃中農的,最後無法只有吃貧雇農的了。吃豬也是如此,先吃大豬,大豬吃完吃中豬,最後吃小豬,、馬是先吃馬草,殼草,殼草吃完吃高粱桿子,最後只有啃木頭。”
  “人民負担占全部收入百分之廿五至卅,農民收的糧食百分之廿五至卅交給了公家,另外還要購糧,占農民收入百分之十至五。”
  “抗戰時期在蘇北最多的負担才百分之十五,一般的地主富農百分之十五,中農才百分之十,貧雇農才百分之二至五。”
  同年3月20日,中央轉發“林羅譚”關于東北野戰軍政工會議情況的報告”中說:
  因城市在我圍困時群眾受敵統治無家無食,一旦被我攻占後,即需救濟,否則不能過活,鞍山被我攻占之第二日即發生兩家貪民實行全家自殺慘劇,故攻占城市在目前對我負担很大。
  同年8月21日,熱河“分局軍區”在給“林羅劉譚并中央”的一封電報”中說:
  (一)我們要求二十五個團再減少一半,原因是:
  A,擴新到冀東,黨與群眾隊伍非常混亂,大批逃兵回家,還有少數份子勾結地富和被撤掉的壞干部上山當土匪。隊伍未整頓前,擴軍只有強迫命令,使黨與群眾更加對立,造成嚴重后果,冀熱察基本人口七十多萬,新解放區四十多萬,老區已擴軍及地干共六萬多人(抗戰時死亡在外),有些區村已無幾個青壯年。政權干部為婦女担任,熱河四百三十萬人口,十八歲到四十歲青壯年約八十萬。“八·一五”到現在參軍約廿萬人,村以上地干脫離生產者,約四萬人,土改中殺掉五千人,鼠疫傷寒饑餓死掉約四千。當土匪者被殺者約二千,國民黨抓去若干煙民青壯年約廿萬,如果再大量擴兵,則無法維持生產與戰勤,爾後主力補充亦無辦法。
  B,養不活(現冀察熱遼區負担人口只一千萬),冀東三百九十萬,熱河四百二十萬,冀察熱一百二十萬,各區游擊區約二百萬,現在脫離生產人數包括揚羅兵團(揚德志、羅瑞卿乒團——筆者)在內,已達四十一萬,如再擴兵三十五個團,則為四十七萬,無論如何養不活,現在人民已處在異常悲慘的狀態中。
  從城市到鄉村,從“敵占區”到“解放區”,內戰中的黑土地是一幅怎樣的圖畫呀!
  1912年(民國元年)至1949年,37年間中國人口增加1。4億。
  1949年至1957年,8年中人口增長1億。
  難道控制人口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戰爭?
  海兩岸
  “日本鬼子”,“美國鬼子”,“越南鬼子”,中國人習慣稱敵對的外國人為“鬼子”,對于同為炎黃子孫的對手,講究“正統”的中國人,最通用的是一個“匪”字。“共匪”,“奸匪”,“毛匪”,“林匪”,“蔣匪”,“杜匪聿明”,“衛匪立煌”,“博匪作義”,等等,等等。當北平有和平解決跡象了,“傅匪作義”就變成“博作義將軍”。而近40年後,臺灣當局仍稱大陸為“匪區”。
  這似乎挺可笑,就像小孩打架玩兒。
  1958年,美國以削減美援為手段,力迫蔣介石從金門、馬祖撤兵。如果此舉得逞,下一步就可能“托管臺灣”。蔣介石的中國心不甘,已力不從心。毛澤東火眼金睛,萬炮震金門,告訴“美帝國主義”:內戰還在打,軍隊不能撤,托管不可能。據說蔣介石接到炮戰報告,連叫三聲“好”,而在大陸與鄰國發生的歷次邊界沖突中,臺灣當局幾乎每次都引經據典,說明哪哪自古就是中國領土,給予聲援和關注。到底都是炎黃子孫,多遠是多遠。
  “主義”卻是萬萬碰不得的,一碰上立刻就怒目相對,翻臉不認人,又“共匪”、“奸匪”地罵上了。
  就因為共產黨奪了國民黨的江山?確實,那時國民黨是合法的“正統”。可如此追究起來,領導辛亥革命的國父孫中山不也大逆不道了嗎?那時的“正統”是大清帝國。
  當年的“鬼子”們紛紛來華投資,發財,海峽兩岸為甚麼不能堂堂正正地發財?“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實際,可自家兄弟多分點,不是理所當然,也是最起碼的嗎?
  對“鬼子”、“洋人”似乎是不必大認真的,對中國人可是不能沒了“主義”。風度翩翩的政治家當然不能沒了“主義”,問題是這“主義”究竟給國家和民族帶來了甚麼?
  1946年1月12日,周恩來在報告國共會談經過時說:要互相競賽,不要互相抵銷。我們覺得既是政治解決,求合作,那麼兩黨也好,各方面也好,總有些意見,應該在工作上競賽,在地方上努力,而不是說,你做好了,我不高興,或者這一一方面做好了,那一方面不高興。因為好的事情,都應該歡迎,不管行之何方,出之何黨,只有這樣,中國人民的力量,民族精華,才能不互相抵銷,才能有益於建國。⒃150多個字,兩處“不互相抵銷”。
  如果照此辦理,今日中國會是何等模樣?
  有著幾千牢“大一統”傳統的中國,是只有征服,而沒有競賽的。
  于是,抗戰中聚集起來的民族精英和無辜百姓,又一次倒在了互相抵銷的血泊之中。
  于是,傳說中的孟姜女哭長城,現實中的盂姜女哭大海。
  于是,美國人登月球用10年時間,中國人回故鄉用40年,近百年中,中國人打殺了多少中國人?列強打殺了多少中國人?
  二者有甚麼聯系?
  老祖宗早說了:“和氣生財。”“家不和,外人欺。”
  注釋
  ⑴《東北三年解放戰爭軍事資料》,45頁。
  ⑵《毛澤東軍事文選》,481頁。
  ⑶(星火燎原)選編之十,57頁。戰士出版社(1982年)。
  ⑷有的資料說是5000萬元券。
  ⑸⑹摘自某軍(即4縱)政治部編印《塔山英勇守備戰畫報特刊)(1949年2月)。
  ⑺同⑴,0頁——《關于戰史材料收集的幾個說明》。
  ⑻同⑵,275頁。
  ⑼⑽⑾⑿依次見於1948年12月25日,1988年3月14日,1988年1月15日,1975年4月7日(人民日報)。
  ⒀⒁⒂《遼沈戰役親歷記》,51頁,165頁,206頁。
  ⒃《八·一五前後的中國政局》,70頁。

2013-08-20 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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