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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血紅》作者:張正隆 十一、死城
《雪白血紅》作者:張正隆 十一、死城
張正隆     阅读简体中文版

  十一、死城


  當熱點中的熱點復歸冷寂後,國民黨在黑土地上的命運,就明明白白地注定了。
  戰略割斷不算,正式圍困已達五個月的長春,就像一枚爛透的果子,首先從戰爭之樹上掉下來。
  完全是另一種形式的戰爭。
  三十章  不死不生
  奔騰的飲馬河、伊通河和沐石河,沖淤出一塊豐腴膏美之地,聚吸著闖關東的人們,為這座東北中部城市的興起打下堅厚的基礎。
  "長春"這個令人神往的名字,一說沿襲遼代"長春州"之名,一說源于清朝的"長春堡”(今郊區永春鄉),一說起自"長春花”的花名,因為此地開墾前盛開一種美麗的"長春花”。究竟哪說成立,像許多地名一樣,長春寄托著人們一種對美好境界的追求和向往,當是無疑的了。
  “九·一八”事變后,日本帝國主義在制造了一個傀儡政府的同時,選擇長春作為“滿洲國”的首都,更名“新京”,成為東北的軍事、政治和文化中心。
  歷史之河在屈辱地嗚咽了14年后,流到了1948年。
  “長春,六點半”
  1948年9月25日,《人民日報》刊登一篇“逃到哈爾濱的前長大代理校長張德磬博士訪問記”,題目叫《長春停在“六點半鐘”》。
  去年十月中旬,解放軍進攻吉長路,小豐滿的電源被截斷了。長春在1~0月17日下午六點半全城停電---電車走到哪里便停到哪里,機器轉到什么地方便停在什么姿態上。就在那一秒鐘的時間里,全城一聲“啊嗬”便失去了熱力,失去了光明。直到今天,有的電車還停在街上,機器還保持著待動的姿勢,電鐘的時針還指著六點半。
  城外城
  3月13日,東北民主聯軍奪占四平后,長春就孤懸在松遼平原上了。
  有人稱之為“死城”。有人稱之為“陸上孤島”。坐鎮這里的“剿總”副總司令兼1兵團司令鄭洞國,稱之為“一只斷了線的風箏”。
  一座死城,也是一座堡壘,要塞。
  日軍占領期間,在市郊挖掘壕溝、坑道,構筑許多永久性工事。市區建筑,從布局到構造,都充分考慮到軍事的意義。城中心的關東軍司令部、在鄉軍人會、空軍司令部和大興公司,都是米把厚的花崗石墻,鋼筋水泥屋頂,中型炮彈不能損壞。樓房地下室,有鋼筋水泥坑道通到大馬路,彼此相通。其中有笨重的大鐵門,可以相互隔絕。各主要街道寬度都在一百米以上,可以充分發揮火力,重要街口還有水泥掩蓋的地堡。國民黨進入長春后,又環市添筑許多碉堡和工事。其中,僅中央銀行周圍修筑的永久性工事,就有150多處。6月22日,中央社稱長春防線為“堅冠全國”。
  工事堅固,守軍也很頑強。
  冬季攻勢后,林彪就謀劃打長春。5月24日,1縱和6縱試打未達目的,僅奪占大房身機場。于是改而為久困長圍,準備將敵圍困到山窮水盡時再動手。
  這無疑是最佳軍事選擇。
  5月中旬,成立以蕭勁光和蕭華為首的圍城指揮所。
  6月1日、2日的《陣中日記》寫道∶
  ……主陣地上構筑工事,主力部隊切實控制城外機場。(二)以遠射程火力,控制城內自由馬路及新皇宮機場。(三)嚴禁糧食、燃料進敵區。(四)嚴禁城內百姓出城。(五)控制適當預備隊,溝通各站聯絡網,以便即時擊退和消滅出擊我分散圍困部隊之敵。(六)城南、城東歸6縱,城北、城西歸1縱,炮火由炮師派歸5、6縱指揮。(七)兩個月來幾個獨立師圍困長春成績不大,未看成(是)嚴重戰斗任務,無周密計劃和部署,應該改正。要使長春成為死城。
  6月28日圍城政工會議上,圍城指揮所再次強調封鎖糧食、蔬菜、燃料、牛馬及一切可供敵人使用的生活資料,斷絕城內外人員往來和商業關系。并提出口號∶“不給敵人一粒糧食一根草,把長春蔣匪軍困死在城里!”
  圍城指揮所還發動群眾,成立軍隊地方聯合對敵斗爭委員會,在各交通路口設立檢查站、檢查哨,嚴格檢查過往行人、車輛、封堵糧食進城。
  長春圍困戰-----封鎖,斷絕糧食之戰。
  6月22日,由12縱和獨六、七、八、九、十、十一師組成的圍城大軍,進入指定地域。
  六個獨立師在前面組成第一道包圍圈。各師以三分之二兵力,以五十米一個人的密度,對城內進行封瑣、監視,余下為預備隊。十二縱以主力布置在城西和西南敵人主要突圍方向上,其余在其它方向進行策應,構成第二道防線。
  開頭,包圍圈達150多里。十二縱司令員、“好戰分子”鐘偉,看好土質特點,組織部隊挖地道進行爆破,連續拔除據點。各獨立師如法炮制,將包圍圈縮減到100里左右。雙方最近處只有百把米,彼此吃的什么飯都能看見。
  一馬平川的原野上,暖風吹拂著綠色的草和彩色的花。鮮花綠草遮掩著一條條通往前沿的交通壕,終點是長達百里的環城壕溝,溝沿上聳立著鐵絲網。
  風把蔓科植物吹到鐵絲網上,鐵蒺藜上開著香艷的花。
  天上不會掉餡餅
  “金湯之固,非粟不守;韓白之勇,非糧不戰。”
  三月一日,長春市長尚傳道上伊始,就大抓糧食。三月四日,將中央信托局長春分局貯存的100萬斤大豆全部買下。(他在回憶錄中寫道∶這批大豆,保證了公教人員不致餓死。”)五月,又對全市進行人口和存糧普查,發現民間存糧只夠吃到七月底。
  民無糧要反,兵無糧要散。
  怎么辦?
  一搶,二空投,三發大票子。
  七月初,蔣介石致電鄭洞國∶“盡收長春人民所有糧食物資,由政府統一分配。”尚傳道對鄭洞國說∶“民間存糧已快吃光了。由政府沒收,也收不到多少糧食,物資;而且在饑餓威脅生存之際,我無法保證市屬職員廉潔奉公。此舉徒然騷擾人民,毫無裨益,我辦不了。您要遵命辦理,請您另選市長。”
  誰當死城市長也是死棋。饑腸轆轆的士兵見到誰家煙囪冒煙就去搶,再砍樹木,拆房子,后來干脆挖馬路取瀝青燒飯。鄭洞國下禁令,尚傳道在報上發表談話,號召“餓死不搶糧,凍死不拆房”。好象他們是不吃五谷雜糧的神仙。
  在城里搶,還出城搶。對老百姓可以為所欲為,這八路豈是隨便動得的?圍城指揮所的口號是∶“不讓一粒糧食落在敵手v不讓快要餓死的敵人復活!”抽出十分之一兵力,五分之一牲口和大車,先前沿,后后方,熟一塊,割一塊,最前沿由部隊掩護,夜間搶收。快收,快打,快運,快藏,四快一光。給群眾留下三個月存糧,余皆運到后方。結果,幾次出搶收獲甚微,倒是損兵折將,能省點口糧。
  六月起,軍糧主要依靠空投。
  蔚藍色的天空上,幾駕銀灰色飛機翼下,降落傘一頂頂綻開。那情形就像幾只懸空的吊瓶,在為一個垂死的病人輸液。
  守軍每天正常耗糧不下十萬斤,需要四十架次飛機才能保障。實際最多也沒超過二十架次,一般都是十架次左右,天氣不好,一架也來不了。飛機一來,城外高射炮就開火。不敢低飛,就在三千米高空投擲,有些就飄到城外送給共軍了。落在城里的,也常被居民搶去。
  城里有空投指揮所,統一分配糧食。可降落傘沒落地,饑餓難耐的士兵就一擁而上。有些部隊搶到就私分了,有的甚至發生械斗。鄭洞國親自下令∶“倘有不顧法紀仍敢私自搶藏者,一經查獲,即予就地槍決。”真槍決了一些,卻能斬盡殺絕嗎?
  后來不用傘了,直接投擲。一袋袋糧食象炸彈一樣飛速落下,老百姓坐在家里禍從天降。落在地上也摔個稀爛,更有許多沒了影兒。士兵們趕著大車沿街搜尋,房屋擠擠匝匝,哪里看得真切?
  戰馬殺光了殺狗,捉貓,捉老鼠,打鳥。天上飛的,地上走的,一切可以送進嘴里的東西,都成了捕殺對象。
  與食物成反比扶搖直上的,是物價。
  下面是每斤高粱米漲價(東北流通券)情況∶6月2 日          4萬元
  6月23日         22萬元
  7月14日         80萬元
  7月28日        330萬元
  8月1 日        720萬元
  8月18日       2300萬元
  9月10日       2800萬元
  10月15日       3500萬元
  四個月上漲近九百倍。
  后來干脆有價無市了。
  一捆鈔票買一捆青草。
  一個金鎦子換一個大餅子。
  幾個大餅子換一個大姑娘。
  兩年半前,新一軍和新六軍等部隊向長春攻擊前進時,杜聿明出賞價一百萬元東北流通券,獎勵首先進入長春的部隊。如今,這筆重賞只能買不到三錢的高粱米。
  長春變成死城,精兵變成困軍,“堅冠全國”的工事成為無用之物。
  從六月起,正規軍每人每日定量一斤五兩,高粱大豆各一半。
  七月一日,開始減到五兩。
  八月初,新七軍和新三十八師每周還能吃頓大米飯,六十軍182師用三分之一高粱摻大豆吃,余下四個師全發糧代金,各連自己買,買到甚么吃甚么。每人每天菜金只夠買條黃瓜。地方保安部隊連條黃瓜錢也沒有,一切全靠搶,搶到甚么吃甚么。
  九月中旬,六十軍一些部隊開始吃糠秕、豆粉、酒糟。官兵夜盲、腹漲、盜汗、暈眩、浮腫,越來越多。
  十月后,一些部隊別說突圍、打仗,放開大路隨便走,也走不到沈陽了。
  六十軍起義出城后,軍長曾澤生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好飯好菜不可多吃,以免把胃吃壞了。
  十五的月亮
  ——蔣軍弟兄們,你們內無糧草,外無救兵,一點指望也沒尤了。再過倆月不用打,自己就垮了!這一點你們自己最清楚。你們都是窮苦人家子弟,餓肚子守城為誰?共產黨是為窮人打天下的,蔣介石和四大家族、地主老財才是窮人的死對頭。槍是老蔣的,命是自己的。你們要看清形勢,為自己也為家中親人想想,趁早棄暗投明,跳出火坑,我們隨時都在歡迎你們!早拖槍逃跑,早到招待所登記,早一天不挨餓,早發路費,打路條回家!……
  ——六十軍的弟兄們,聽出來了吧?我是云南曲靖人,原184師的,海城起義的。老鄉們,蔣介石抓了龍云,又把咱們趕到東北給他賣命,沖鋒打頭陣城退卻當掩護,死了的那些弟兄多怨哪!現在,新七軍吃大米白面,六十軍喝野菜稀粥,老蔣不把咱滇軍當人待呀!你們這里受罪,父母和妻子兒女在家受苦,日夜盼你們回去,共產黨是仁義之師,對咱起義投誠官兵可好啦!愿回家的發路費,想留下的跟我一樣……
  ——六十軍182師545團朱云團長請注意∶朱團長,你素懷報國救民之心,投筆從戎,轉戰湘鄂贛滇,抗戰有功,人民一筆一筆都給你記著。但是,你現在替蔣介石打內戰,是沒有任何前途的。滇軍老前輩張沖將軍,希望你認清形勢,率部棄暗投明。何去何從,請你速作抉擇……
  ——六十軍暫編21師李樹民團長請注意∶李團長……
  ——新七軍暫編56師2團3連的張二寶子,我是你媽呀!我的兒啊,你還活著嗎!餓甚么樣了?我和你爹爹天天哭呀!你爹病了,我這眼睛也快瞎了,想你呀!共產黨對咱家可好了,分了地,沒人種,政府給種的。政府說了,你回來甚么事兒沒有。前院和后街的狗剩子、四柱子都回來了,你快回來吧!我的二寶兒啊,你聽見了嗎?……
  ——新七軍暫編61師3團8連的王大田,我是你媳婦素花呀……
  ……
  圍城部隊各連都有喊話組,前沿陣地5里左右設一個廣播站。一到晚上,高音喇叭和自制的土喇叭,一齊“開火”。叫“兄弟”,喊“老鄉”,喚子索夫,指名道姓,四面八方,幾里縱深,全被這聲音覆蓋了。
  還利用國民黨家屬做工作,60軍撤退吉林時,30多隨軍家屬被俘獲,一律待之以禮,經教育後送回長春。暫52師師長李蒿弟弟李泰然的妻子送回去後,又找到他們失散的孩子,又給送了回去。李泰然很感動,三次送出重要軍事情報。長春成為死城後,一些家屬又化裝成難民,紛紛出城逃生。通過哨卡時,很多人被難民“點水”。哨卡不難為她們,有的還從優接待,并通知沿途給予關照。她們後來寫給丈夫的信中,講了許多共產黨好話,成了義務宣傳員。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國民黨也搞起心戰——雙方對著干。
  ——八路弟兄們,過來吧!我們這邊吃大米白面,還有美國罐頭。
  ——蔣軍弟兄們,你們當官的講的是真的嗎?
  ——投誠到長春來吧!愿干的留下,不愿干發路費回家。
  ——你們自己能離開長春一步嗎?
  ——我們有飛機,用飛機送你們回家。
  ——你們的飛機敢下來嗎?早叫我們打到云彩上去了。
  講不過打槍,打一陣就靜靜聽著,搭上話了:——繳愴真的不殺嗎?愿回家的真讓回家嗎?
  ——真的既往不究嗎?
  ——對新38師也一樣嗎?我們當官的說,八路最恨新38師,過去不是扒皮,就是活埋,這邊就讓新38軍投誠過來的官兵講話。
  那邊又喊:八路兄弟,我們餓得前腔貼後腔了,能不能讓我們吃一頓?
  這邊就說:行啊,來吧。
  舉著白旗就過來了。接待的大都是老鄉,“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有的過來就不回去了,有的回去又拉過一批來。
  這還了得!鄭洞國頒布“連坐法”。3人一組,1人逃跑,2人受罚,2人逃跑,1人槍斃。每連逃亡3人以上,連長送軍法處。越過哨卡30米者,格殺勿論。抓回逃兵,一律槍斃。
  開頭執行很嚴厲,60軍暫21師2團有個班,閑嘮時發牢騷,說“走個球的”,被告密。兵團司令部未經過軍長、師長,就將這個班和排長抓走全部槍斃。
  本想殺一敬百,反倒激起公憤。60軍一些官兵揚言“要報仇”,“拚了”,連新38師也有人說:“太過份了”。有的連隊跑多了,連長乾脆帶領全連投誠。
  先是地方保安部隊,接著是60軍。後來連王牌新38師也成班成排地跑了。
  從6月25H至9月底,共逃亡官兵1萬3千7百多人。
  中秋節前後,攻心戰掀起高潮。
  除了東北入伍的外,新7軍中兩湖兩廣人多,60軍基本都是云南人,除去老內容外,又增添一些家鄉小調和地方戲。《繡荷包》,《小河淌水》,《楊柳青》,《走西口》……一曲曲都傾訴著同一個主題。還朗誦李白的詩:“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濃重的鄉音伴著哀婉的洞簫,夜夜到天明。
  月朗星稀,夜深人靜。這邊唱,那邊哭。
  投誠官兵說:講別的還能忍著,一提“家”這心就碎了……
  請看鄭洞國遠在上海的夫人陳澤蓮,寫給丈夫的一封信:
  桂庭(鄭洞國的字——筆者):
  幾個月來為了你的安危,使人時刻不能忘懷,寢食不安。桂庭!逐人衰弱與憔悴的不是歲月,而是憂愁,數月來我身體壞透了,較前更消瘦多了!桂庭,你們被困在這孤城,到底要緊不?
  我得不著一點實際情形,真令我焦急萬分:今天看報上說,長春機場又失守,長春情況危急。我看中央不給你設法,你是無可奈何!你到底是甚麼病?現在好些嗎?你真太大意了,你不顧性命在干,這是為了哪種?我想到這一切傷心極了,苦命的我,尚有何言!上天保佑你平安。應該很平安,因為你向來對人都好,心更好、,應該有好報:秋風起更愁人也。
  祝你
  健康
  蓮上九月六號
  一座孤城,孤懸起多少顆苦命人的心!
  而對於在這場內戰中不能與家通信的中國士兵,這場戰爭不就是一座孤城嗎?
  在黑土地好歹活了兩年半,胡義深領章上多了個“豆”。
  讀書時就知道東北是大豆故鄉,身臨其境,果真名不虛博,只是這金子色澤的大豆營養再高,這胃囊也不能全盛這個呀!
  五臟六腑脹鼓鼓的,像個打足了氣的支球。最舒服的是打個嗝,或是放個屁。兩支腿支撐不住了,發飄,又像灌了鉛,動一動就一身虛汗,兩眼直冒金花,老人說,他現在一看到大豆就要吐,一看到鳥兒就想起那座城。
  他經常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只鳥兒,飛吩,飛呀,飛過山海關,飛過黃河、長江,飛回了生他養他的那個叫“大永寧”的村子,為甚麼要醒來呢?
  他性情溫順,對誰都習慣於點頭稱是。這倒不僅是軍人的天職使然。上有父兄,下有弟妹,在家時誰都能支使他。沒想到稀哩糊涂被支使到關東,他和弟兄們就像一群大傻瓜,或者乾脆就是一船咸魚、土豆和蘿卜甚麼的,被困長春後,他設想:果真能像咸魚、土豆和蘿卜那樣,沒有思想,該多好?
  他們為甚麼要來到這冰天雪地中打仗?中國人為甚麼要這樣兇殘地打殺中國人?有強大盟邦支持的國民黨,為甚麼打不過共產黨?這些問號,就像餓得發昏時眼前直冒的金花。他弄不明白,但他認準國民黨是出了毛病,要完蛋了。
  報紙和長官總講“主義”和“革命”,這聽著挺好聽的“主義”和“革命”,他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永遠也聽不懂。別的弟兄能聽懂嗎?那些講得那麼好聽的人就懂嗎?天下事,大凡真事,好事,都是不費解的,像抗戰打日本,一講就懂,不講也懂。那是一個民族的主義,是衛國保家,不當亡國奴的主義,每個有血性的中國人都愿為這主義去兒。可現在,這“主義”和這戰爭與他有甚麼關系呢?他和所有操著那方土地鄉音的弟兄,只有一個主義:回家!
  不斷有人跑到那邊去。跑過去的弟兄天天在那邊呼喚。聽說那邊真讓回家。他信,這邊假話大多了,他就信那邊的了。可兵荒馬亂的,能回去嗎?那是一條對角線哪!九死一生也值得,那畢竟是條生路分即使死在路上,也是收回自己生命主權的一次嘗試,為自己的主義奮斗過了。
  他祝愿勇敢地踏上這條路的弟兄們一路順風,自己卻從未動過這樣的念頭。頂頭上司對他很好,他這位副官處副官不忍背棄他們。老蔣信不過滇軍,中央嫡糸欺侮滇軍,他們自己再不抱緊點,這世界就一點光亮也沒有了,從93軍到60軍,滇軍歷盡劫難而能維系到如今,一個“滇”字就是主義。環境愈艱險,這主義就愈堅定,強烈。
  眼下,這主義也到窮途末路了。
  戰爭中的軍人都經歷這樣的場面:激戰前,冷漠的陽光或月光下,人們冷漠地注視著,每個人都能從對方臉上看到死亡,這是最可怕的時刻,比死亡還可怕。可再可怕,明天畢竟會有人活下去。現在,月亮照著你,月亮照著我,除了跑到那邊去的,全城幾萬弟兄有誰能死里逃生呢?
  他永遠忘不了那個晚上,月亮那麼大,那麼圓。他隨團長去前沿視察,那邊突然喊起團長的名字。他驚愕地望著團長,團長驚愕地站往那里,像被使了定身法。那是一個充滿感情的聲音,歷數了團長抗戰中的功勞,眼前的幾條出路,希望他為國為民,為士兵也為家鄉父老鄉親,三思再三思。
  明亮的月光下,他看見團長這條鐵錚錚的漢子,眼里噙著淚花。
  接著就甚麼也看不見了。
  那一曲曲鄉音鄉情鄉戀喲,那一片壓抑的、放縱的南國男兒的悲聲喲。他想即刻就向那邊走去,又想一頭就撞死在那里。
  老人說,從那一刻起,他就見不得那個叫“月亮”的東西了。他總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太陽,他就是那個世界的人。一看到那個又圓又亮的東西,就想喊,就想罵,就想哭,還想笑。
  十五的月亮,照著家鄉,照著黑土地,照著千萬顆被淚水泡澀了的心,照著像月亮一樣顏色的黑土地上的白骨,和回不去家的夜夜哭叫著的魂靈……
  60軍副官處長張維鵬,將妻子女兒喬裝打扮,混在難民中送出城後,跑到長春有名的“三六九”飯館,喝了個昏天黑地。
  有的妻子死也不走,誓與丈夫共存亡。
  走的,天各一方,不知死活。留的,孤城殘月,何日存亡?
  逐漸地,一些人開始反常失態了。
  兩年前,新1軍進駐長春後,掀起一股“結婚熱”。抗戰8年,東征西殺,出生入死,中下級軍官大都未成家。勝利了,和平了,該安居樂業了,當了14年亡國奴,又遭“老毛子”洗劫,“想中央,盼中央”,老百姓都把他們當成解放者。一時間,全城鞭炮不絕於耳,各酒樓飯店大擺婚禮宴席,日本人走後空下的大批房子,大都貼上了大紅“喜”字。女大學生幾乎都成了新娘。軍裝筆挺,皮鞋錚亮的軍官們,出入成雙成對。王牌中的王牌新38師,昂首闊步,自豪感強,紀律也好,尤其受到姑娘們青睞。現在,一座死城,遍地餓俘,又刮起股“臨時夫人熱”。從尚傳道到下級軍官,都尋找新歡。(尚傳道在回憶錄中談到妻子時,說:“困守長春的兩個月,我做了對不起她的事。”⑼)當初姑娘們以嫁軍官為榮耀,為愛國,如今是為糊口,為活命,只是這回沒了一點紅火氣兒,倒是瘋狂的士兵在居民區打劫糧食和女色,不時引動一陣喧鬧。兵團部政訓處長楊天挺,奔60的人了,搞了個17歲的少女。軍人和官僚們傾其所能,恣意宣泄。
  一種垂死前的歇斯底里!
  悲哉!鄭洞國
  ——續戰犯錄之二
  沒有比鄭洞國再悲哀的了:
  當時我眼中的太陽,已失去了光彩,我真正體會所謂日月無光的滋味。可是,我絲毫沒有改變堅守到底的決心。⑽。
  古人云:“哀莫大於心死。”鄭洞國是心已死,還硬要死到底。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衛立煌執意守沈陽,鄭洞國不想守長春,3月初,60軍撤退吉林時,鄭洞國就主張同時放棄長春。他認為長春離主力太遠,有被吃掉的危險。與其將來被吃掉,不如現在跑掉。將東北主力集中於沈陽、錦州之間,能戰,能守,又能保存一部有生力量。
  這本是符合蔣介石撤退東北的總體戰略,蔣介石卻不干。他認為放棄長春,國際影響太大。困守長春保全面子,還可以吸引共軍主力,減輕沈陽、錦州壓力。
  為了戰勝對手,毛澤東忍辱負重,毅然放棄首都延安,為了保全面子,蔣介石卻寧肯不顧總體戰略,而不放棄“滿洲國”的首都。
  10月23日,南京《中央日報》在一篇題為《論長春之守》的社論中說:
  國軍之攻取和堅守長春,本來是政治的意義大於軍事的意義。……國軍在這一接收主權和保持主權的民族戰爭中,長春是我們領土主權的象徵,必須攻取,也只有盡力保持,而其攻取和保持的意義,與其說是軍事上的,無寧說是政治上的。
  一日三餐,政治家是不能忘了“政治”這杯酒的。問題是,當政治主要是以流血的方式,即通過將軍們去進行時,一旦軍事上失利,政治上還有甚麼可談的呢?而當一切面子都丟盡了時,再談上一番“與其說是軍事上的,無寧說是政治上的”,那面子就能重新鋪天蓋地了嗎?
  杜聿明病了走了。陳誠病了走了。鄭洞國也要去北平治病。他確實有病。有病沒病也不想去長春,他看透這是步死棋。走不了,這位從不做非份之想的厚道人,又建議粱華盛去,或是與范漢杰對調,衛立煌說,梁華盛與60軍軍長曾澤生不睦,范漢杰情況不熟,還是他比較合適。
  回憶到這段經歷,鄭洞國寫道:
  作為軍人,還能怕危險廢?我是國民黨的高級將領,在困難的時候,我不負責叫誰負青?一種“臨危受命,義不容辭,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思想支配著我。……我既然跟國民黨干了幾十年,惟有盡自己的力量,掙扎到它垮臺為止,這樣才能問心無愧。⑾。
  幸運老大難不死,奸詐者高官照效。鄭洞國以他一代良將的慧眼和被歷史嘲弄的真誠,去了那個有去無回的死地,做了一個腐敗政權的殉葬品。
  長春保衛戰,10萬官兵保衛蔣介石總統的面子。
  “成仁”——成人
  鄭洞國坐守長春的方針,是“加強工事,控制機場,鞏固內部,搜購糧食”⑿。
  未到兩月,機場丟了,空中交通斷了。
  最頭痛的是糧食。可城外搶不來,城內搜不出,全城貓呀狗的幾乎斷了香煙。他抱著一只滿身貴族氣的小花貓坐往沙發里,除了一支支吸煙和唉聲嘆氣外,還能怎樣呢?
  10月16日,蔣介石命令突圍。鄭洞國布置停當,新38師第一線部隊已進入開進位置,60軍起義,長春一分為二了。
  曾澤生給鄭洞國打電話,請他審時度勢,共襄義舉,鄭洞國說:“我是軍人,要保持軍人氣節,不成功便成仁。”⒀解放軍代表劉浩給他打電話,希望他不要敞無謂的犧牲。
  鄭洞國說:“既然失敗了,除戰到死以外,還有甚麼可說,放下武器是做不到的。”⒁。
  新7軍參謀長龍國鈞來見他,說:“新七軍官兵己決定放下武器,解放軍已經同意保障司令官以下生命財產的安全,希望司令官和我們一道行動。”⒂。
  鄭洞國說:“你們作法我是不同意的,既然你們已決定放下武器,那麼你們干你們的,我干我的好了。”⒃。
  鄭洞國致電蔣介石,表示“來生再見”⒄。
  10月24日,南京《中央日報》發表文章:《鄭洞國壯烈成仁三百官兵全體殉職》:
  中央社沈陽二十三日電,據悉:孤守長春之東北剿匪總司令兼吉林省主席鄭洞國將軍,自市區戰起,率部堅守核心據點中央銀行大樓,與匪英勇搏斗,嗣以彈盡糧絕,終於廿一日上午發出最使之一彈,壯烈成仁,所屬三百官兵,亦全體殉職,鄭氏十八日電致其夫人陳澤蓮女士稱:“望保重,永別矣!”二十日致杜聿明、趙家鑲及諸友好電稱:“現雖大勢已去,當奮斗到底,以保吾黨革命軍人之忠貞氣節,希釋勞念!”
  3天前,《人民日報》己刊出文章:《鄭洞國率部投降長春完全解放》。
  原來,副參謀長楊友梅等人,不忍見鄭洞國“成仁”,和共產黨談妥,讓直屬隊朝天放槍,佯裝抵抗後再放下武器。槍聲中,鄭侗國給蔣介石發報。楊友梅早讓衛士將鄭洞國的手槍拿走了,將他團團圍住,使他“成仁”不得。
  鄭侗國想“成仁”。
  杜聿明想“成仁”。
  廖耀湘想“成仁”。
  遼沈戰役結束後,“以必死的心情”走向淮海戰場的杜聿明,見大勢已去,拔槍自殺,槍被衛土奪下。被俘後,又趁人不備抓起磚頭,砸得滿頭滿臉鮮血。
  趙振華在把槍口對準太陽穴時,看到了妻子和孩子。杜聿明的妻女不在身邊,在噴火冒煙的死神即將從槍口沖出來的瞬間,他想到了甚麼?當廖耀湘在遼西狼狽逃竄,無處藏身,鉆進高梁楷堆里喘息時,他會想些甚麼?
  外侮需人卸,將軍賦采薇。
  師稱機械化,勇奪虎熊威。
  浴血東瓜守,驅倭棠吉歸。
  沙場竟殞命。壯志也無違⒅。
  這是毛澤東為200師師長戴安瀾將軍寫的挽聯。
  蔣介石寫的挽聯是:“浩風英氣”⒆。
  弟兄們!向前走。
  五千年歷史的責任,
  已經落在我們的肩頭。
  日本強盜要減亡我們國家,
  奴役我們民族。
  我們不愿做亡國奴,
  只有誓死奮斗!
  ……⒇
  200師官兵唱著他們師長譜寫的這支《戰場行》,浴血奮戰時,那是一個民族在沖鋒,在吶喊!
  千古流芳的戴安瀾將軍,倘若不是戰死在=屏蔽廣告=的疆場上,會不會也和他的長官杜聿明,同為5軍師長的鄭侗國、廖耀湘一道,來到這片黑土地上兇殘地打殺中國人?如此,他能逃脫和杜聿明,鄭洞國。
  廖耀湘同樣的下場嗎?
  “恨不=屏蔽廣告=死,留作今日羞。”當鄭侗國等人準備“成仁”時,他們會不會想到吉鴻昌的詩句?
  然而,歷史竟然會荒唐到要責怪他們沒在抗戰中死去嗎?
  馬革裹尸,是軍人的最高榮譽。誰也不應懷疑鄭洞國等人“成仁”的決心。可他們為甚麼終于沒有“成仁”?就因為被衛士奪下了手傖,被幕僚們團團圍住?倘若他們面對的不是共產黨,而是日本侵略軍,他們會做此選擇嗎?
  49軍軍長鄭庭莖,一位在抗戰中立下不朽功勛的將軍,這樣描述在遼西被俘後押往哈爾濱時的心境:
  正值北國寒冷的冬天,我坐在隆隆前進的火車上,望著車窗外朦朧的大地,紛飛的雪花,心情難以名狀。我仿佛看到老母又在為我敬神祈禱,看到了她那哭干了淚水的雙眼,滿是皺紋的臘黃的臉;想起兒時家境不寬裕,平時靠吃白薯、野菜、碎米湯渡日,母親卻常常拿張棕黃色些米,放在湯里煮米飯團獨給我吃,盼我長壯些,將來妤有出息,進了黃埔,我從見習官到排長、連長,經南征北戰,直當到了軍長,母親日日為我禱告,求神保佑。我只盼世泰民安,早日解甲歸田,以盡孝道,沒想到結局如此之慘。
  還有愛妻,隨我顛簸,為我担憂,此刻我在北國,她卻在于里之外的南方海口,膝下三女二兒,將來何以為靠?莉娟呀,我對不起你,多保重吧!(21)。
  再看看指揮鄭庭岌在緬甸血戰的戴安瀾將軍,寫給妻子的遺書:
  親愛的荷罄:
  余此次奉命固守同固,因上面大計未定,與後方聯系過遠,敵人行動又快,現在孤軍奮斗,決以全部犧牲,以報國家養育!
  為國戰死,事極光榮,所念者,老母外出未能侍奉,端公仙逝未及送葬,你們母子今後生活,當更痛苦,但東蜻澄籬四兒俱極聰俊,將來必有大成,你只苦得數年,即可出頭之日矣,望勿以我為念……我要部署殺敵,時間大忙,望你自重,并愛護諸兒,侍奉老母,老父在皖,可不必呈聞,手此即頌心安。
  安瀾手啟
  卅一年三月三十三日(22)
  同是牽掛老母嬌妻弱子,情調卻是天壤之別!
  逝者千苦流芳,生者功成名就。他們本來是我們的民族精英。他們應該受到人民的敬仰和愛戴,領章上應該有3顆星,或更多的星。
  他們本來盼望世泰民安,應該和父母妻子兒女月圓花好,再不因戰爭而天各一方。他們文化修養普遍比共產黨將領好,他們本來應該吟詩作畫,或是壯懷激烈地抒發當年的抗戰報國之情,而不是寫這類“沒想到結局如此之慘”的文字。而我和我的戰友見到他們,應該致以標準的軍禮。
  是誰把他們送上打殺中國人的戰場?是誰使他們從抗戰功臣變為內戰戰犯?又是誰使他妻離子散,甚至人亡家破?
  斯大林格勒會戰,德軍第6集團軍20萬官兵被圍困在冰天雪地之中,彈盡糧絕。集團軍司令保盧斯致電希特勒:“為了挽救還活著的人,請即刻允許我們投降。”(23)希特勒回電:“不準投降!部隊應該固守陣地,要戰斗到最後一個人,最後一粒子彈!”(24)。
  蔣介石先令他的“如兄弟于侄一般”(25)的長春守軍固守,後來又令突圍。
  鄭洞國也從未動過投降的念頭。
  昆侖關大戰,鄭洞國率領的榮譽第1師傷亡近半,有的團只剩300多人,即便打剩鄭侗國一個人,誰也不會覺得他是劊子手。國魂永在,正義長存。
  可在死城長春,率領連走都難走到沈陽的士兵血戰、突圍,這不是一場無謂的屠殺嗎?
  不以成敗論英雄,但能不以無辜者的鮮血論功罪嗎?
  任何軍事戰略觀點,都不能證明這種行為是無罪的,任何忠貞、節義,在這里都是自私的,甚至是卑鄙的。
  “倒戈將軍”石友三,為人不恥,千古唾罵。一代良將鄭洞國的悲劇,在于他的愚忠。
  而此刻的蔣介石,如能換成丘吉爾,羅斯福,斯大林,或是毛澤東,有誰會下令“投降”?
  槍口是個“。”。
  對準自己太陽穴的,沒有噴火冒煙的槍口,也是個句號。
  鄭洞國,范漢杰,廖耀湘,盧浚泉……黑土地上絕大多數2星中將,走下戰場,走出軍界,走進監獄。昨天戰爭曾賜給他們一切,今天則把一切都剝個精光。功與罪,瑰寶與垃圾,榮譽的峰巔與恥辱的深淵。在嘗遍了人生的百草後,他們學會了做工,種田,手上有了繭子,也有了普通中國人的七情六欲。
  他們重新成人了,成了實實在往生活往大地上的中國人。
  連蔣介石也成人了。
  只是那手上的血腥會消逝嗎?
  歷史記著他的名字
  事情壞到極處,新的一章就揭開了。
  走投無路的曾澤生,撥動了長春的時鐘。
  “60熊”
  暖潤的南風帶著股苦艾和泥土的清涼味兒,在大雁歡快的叫聲中,一路向北吹拂,吹拂。
  又一個冰天雪地的冬天過去了,可滇軍和國民黨的春天往哪里呢?
  設在中長路理事會大樓(今長春鐵路分局)的60軍軍部里,軍長曾澤生站在窗前,望看窗外花骨朵兒似的鼓著葉苞的楊樹,沉思默長春和昆明,一北一南,都叫“春城”。
  驀地,一支歌由遠而近,在耳邊響起:
  我們來白云南起義偉大的地方,
  走過了崇山峻嶺,
  開到=屏蔽廣告=的戰場。
  弟兄們用血肉爭取民族的解放,
  發揚我們護國、靖國的榮光。
  不能任敵人橫行在我們的國土,
  不能任敵機在我們領空翱翔。
  云南是60軍的故鄉,
  60軍是保衛中華的武裝!
  1937年秋,4萬滇軍健兒唱著這支歌,開赴臺兒莊前線,直唱到抗戰勝利。
  臺兒莊大捷後,日軍大學增兵魯南,圖謀攻取戰略重鎮徐州。60軍奉命在臺兒莊、禹王山一帶,抗擊坂垣的5師團和磯谷的10師團。
  那是真正的戰爭,那是滇軍出滇抗戰的第一戰。天上地下,日軍的火網簡直密不透風。27個晝夜,紅天血地,滇軍健兒拚死搏殺。唱著軍歌趕來的4萬人,離去時只剩下兩萬。但是,他們終于守住了自己的防線,使日軍重占臺兒莊直取徐州的企圖不能得逞。
  兩萬兄弟倒在中原大地上,唱著軍歌再來兩萬!
  河南。山東。江西。湖北。“我們來自云南起義偉大的地方……”
  在中華民族的抗戰洪流中,一支帶著滇地特色的隊伍,轉戰大江南北,前仆後繼,萬難不屈。
  最後一幕,是在北緯16。1度的越南士倫。
  一場豪雨,把山川、原野洗得一塵不染。熱帶酷熱的陽光下,全副武裝的60軍官兵肅立在操場上,雄赳赳,氣昂昂,英姿勃護。對面,是日軍38軍混成旅的隊列。那隊列也夠整齊的,只是再也沒了“武士道精神”,就像一重灰頹頹的木偶。旅團長白水大佐,一個留著兩撇高做的八字胡的矮壯軍人,正步走到曾澤生面前,立定,敬禮,報告日軍投降部隊番號、自己職級和姓名。然後,垂首彎腰,將一把指揮刀畢恭畢敬地捧呈上來……
  曾澤生只覺得一股股熱浪,撲撲地拍擊著胸膛!
  云南是60軍的故鄉,
  60軍是保衛中華的武裝!
  如今,連長春老百姓都知道60軍叫“60熊”。
  只道出國受降是60軍的光榮,沒料想卻是蔣介石的調虎離山計。
  五華山解決了龍云,黑土地再收拾滇軍:冰天雪地,背井離鄉,“不死不生,必死必生,置之死地而後生”——你死我生!
  明明是借共產黨刀殺滇軍,卻叫你甚麼話也說不出來。
  滇軍離滇,已是虎落平陽,一條對角線送來東北,又被分割使用,93軍放到遼西、熱河,60軍擺在中長線。60軍三個師又被瓜分,全部配屬了中央嫡系。主力184師三個團,一個擺在鞍山,一個擺在營口。大石橋,一個擺在海城至湯崗子間,成了各管一段的鐵路警察,偏又冤家路窄,頂頭上司,竟是那個收拾了龍云的杜聿明。
  同性相聚,美國人會多瞅幾眼,疑為搞同性戀。異性之間多說幾句話,中國人會生出許多是非,同鄉湊在一起,在蔣介石眼里,就是要謀反。
  184師海城起義,更叫曾澤生捏著一把汗:會不會乘機編掉60軍?
  杜聿明卻親來撫慰:中央是相信你的,60軍仍歸你指揮,要盡快重建184師。
  新“云南王”盧漢街蔣介石之命,千里迢迢,也來慰問子弟兵。
  當年日軍再犯臺兒莊,于學忠和湯恩伯部抵擋不住。5戰區司令李宗仁,電請蔣介石急調60軍增援。60軍列為武漢衡戍部隊序列。衛戍總司令陳誠與60軍軍長盧漢商談,盧漢說:統帥部叫到哪里就去哪里!
  後來和張沖、龍云一樣歸順了共產黨的滇軍首領盧漢,這回公開場臺大講“主義”,“革命”,背地里則反覆叮囑:“我這個主席是靠你們當上的,能否繼續當下去,要看你們為蔣效勞的成績如何,既要努力效勞,但又不能丟掉老本,老本沒了一切都完了。再具體些說,要服從蔣的指揮,和蔣搞好關系,并爭取蔣的信任,但又要靈活對恃,固守防區,加強訓練,力保部隊實力。特別要加強內部團結,嚴防共產黨的策反活動”。(25)。
  盧漢話好說,曾澤生戲難唱。
  1947年秋吉林保衛戰後,60軍召開戰役檢討會。曾澤生在主席臺墻壁上掛張古畫。畫面上一一只怒氣沖沖的大獅子,把一群小獅子朝懸崖下椎。曾澤生說:“這幅畫畫的是大獅子訓練考驗小獅子能力的情景。獅子就是甲這樣嚴厲而殘酷的辦法訓練小獅子的。據說小獅子墮巖後如果不死,大獅子就承認是它的好兒子,把它領走。如果小獅子墮巖跌死了,大獅于就毫不憐惜地丟下尸體走了。我們部隊現在的處境也和這幅畫上的小獅子的命運相似。我們在這座孤城里是接受上級最嚴酷的訓練和考驗,如果我們不堅強,就會毫無憐惜的消滅在這里。所以我們必須振奮起來,以圖自保,接受更加嚴峻的考驗。”(26)像小媳婦一樣戰戰兢兢,又要像獅于一樣兇狠冷酷,在夾縫中擠殺出一條生路。
  184師重建四次,最后和93軍一道覆滅在遼西。182師和暫21師也屢受重創。也有上乘表演,吉林保衛戰,“小獅于”摔得血肉模糊,終于成功,守衛團山的182師546團兩個加強連,打剩6個人,5人重傷,陣地才失守。1948年3月撤退吉林,甚至被路透社記者稱為“東方的敦克爾克”。
  吉林撤退截擊過60軍,又參加長春圍困戰的獨6師,有些老人說:和60軍打,個對個,咱們不行。
  依然是滇地鄉音,60軍的故鄉永遠是個偉大的地方,只是那軍歌再也唱不響了,怎麼唱呢?“漂洋過海,開到了內戰的戰場?60軍是盧漢的衛隊,還是蔣介石的武裝?……”
  沒了軍歌的60軍,成了“60熊”。
  60軍本來裝備差,待遇低。收縮吉林市後,吉林省主席梁華盛不準60軍進駐省屬公產房屋。無奈,部隊只好住進偽滿營房、空閑民房和寺廟。軍需給養,很少按時供給,新兵增補,要到錦州找93軍同鄉解決。駐地分散,供給拖欠,官兵憤懣,軍紀難以維持。梁華盛大罵:甚麼60軍?60熊?軍不軍,民不民,像一群烏合之眾!陳誠上任後,在長春召見駐軍長官,訓斥60軍:以後誰的軍風紀不好,就取消它的番號,把它編掉,我陳辭修決不客氣!
  一柄達摩克利斯劍懸在60軍頭上。
  僅有這把劍是不夠的。
  痛苦的分娩
  一輪殘月,照著一座孤城。
  月光把層層疊疊、高高低低的建筑刷得慘白。沒一絲兒風,沒一點兒光亮,沒一聲響動,一切生命好像合不存在了。拆去門窗、房架的各種建筑,有的坍塌成一堆瓦礫,有的朝天張著大口,猙獰可怖。
  空空蕩蕩的街道,柏油路面彼掘挖得坑坑洼洼。哨兵伴著“死倒”在路邊徘徊,鋼盔在月光下一問一閃,像游蕩的幽靈。一聲炸耳的槍響,空氣顫栗了一下,更平添了幾分死寂,曾澤生在窗前踱步。
  中上個頭,一副標準軍人姿態的曾澤主,是個性格內向,做事精細,不動聲色的人。
  不動聲色的曾澤生,此刻心頭波翻倀涌。
  守?即便共軍不攻,也沒幾天守頭了。跑過去的檢條命,留下的都將像老百姓一樣,橫尸街頭。
  突圍?他曾探問過新7軍軍長李鴻:“突圍,60軍是沒希望了,你們還是可以的。”李鴻道:“38師都靠不住,現在是師長有師長的算盤,士兵有士兵的想法。簡直是離心離德!現在是圍在城里,還能這樣守著。出去就散了!”(27)連王牌中的王牌都靠不住了,在饑餓面前人人平等,現在是誰能吃飽,誰就是王牌。
  到能吃飽的那邊去,從西南到東北,冰天雪地苦苦掙扎了兩年,就是這個歸宿嗎?
  5月中旬,184師511團團長張秉昌和544團副團長李崢先,被俘後釋放回來,勸他“反蔣起義”。他冷冷地道:“這邊倒倒!那邊倒倒,這樣的事我搞不來。”(28)。
  和張秉昌、李崢先一道來當說客的暫21師師長隴耀,一年前,親生女兒受共產黨派遣,和母親從云南來到東北。鐵血硝煙中,猛見微微甜笑的妻子,青春煥發的女兒,多少夫妻恩愛骨肉情,可一談到“反蔣起義”,立刻反目成仇。
  在海城率184師起義的師長潘朔端,戰役初期是決心頑抗到底的。有兩個連長作戰不力,立即將兩人當場槍斃。
  果子不熟透,是不會從樹上掉下來的。
  應該說,60軍在黑土地的分娩,是懷胎於五華山的槍聲的。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支軍隊,一個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下眼瞧。國民黨愚蠢的為淵驅魚政策,正中共產黨下懷。但是,比之共產黨的性質、綱領和終極理想,畢竟志不同,道不合。無論怎樣受歧視、排斥,滇軍和國民黨大方向一致,根本利益相同。
  或戰或降或起義,潘朔端是火燒眉毛,刻不容緩。曾澤生的痛苦,在于有充裕的時間煎熬自己的靈魂。
  19歲從軍,23歲入黃埔。營長、團長、師長、軍長,嵌著各種文字、符號的傖彈、炮彈沒有奪去他的生命,歷史塑造了一大批像他一樣的軍人。
  蔣介石是孫中山的接班人,是國家元首,代表正統,有幾百萬軍隊,還有美國支持。而且,在滇軍將領中,他是為數不多的可以稱蔣介石為“校長”的人。自知比不得嫡系,但戰爭結束是不會沒他一杯羹的。退守長春後,蔣介石親自寫信,祝賀他成功指揮吉林撤退,并晉升他為1兵團副司令兼60軍軍長。他感恩戴德,如獲至寶,并請了長春一流古玩商,將蔣介石手跡裱好珍藏。
  更強烈的是地方觀念。
  從一個小地主的兒子到滇軍高級將領,他是龍云和盧漢一手提拔起來的。入越受降前滇軍整編,多少人瞅著60軍軍長這個寶座,其中還有龍云的“龍子”。結果,卻是“忠實可靠,治軍得力”的他成了“軍座”。為了“云南王”的基業,封建軍閥也是頗有眼光的。而曾澤生們為報答知遇之恩,也不遺馀力,兩肋插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擎著“青天白日”旗的滇軍,第一面旗幟上寫的是一個“滇”字。
  五華山槍響,隴耀聲淚俱下,要打回云南報仇。曾澤生何嘗不想雪恨?是誰給了他高官厚祿?可老蔣是白給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最要緊的是保存實力。
  如今,在這遙遠的黑土地上,別說滇軍,連嫡系也成秋後的螞蚱了。
  潘朔端起義,嫡系說是“叛蔣”,滇軍說是“叛滇”。在滇軍心目中,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叛滇”了。
  現在,他不但容忍了,而且理解了:為蔣介石當殉葬品,值得嗎?
  潘朔端就在城外,天天都這麼喊。老師長張沖也來了,在那邊呼喚。
  那邊是個甚麼樣的世界?他不信“共產共妻”,但他打心眼里沒瞧得起共產黨。那副打扮,那幾支破槍,也想爭天下,真是異想天開。
  比之嫡系,滇軍是雜牌;比起共軍,滇軍可是堂堂國軍。可共產黨就像施了甚麼魔法,國軍一陣風般就國不國、軍不軍了,他不服氣,開頭上下都不服氣。不服氣,就打幾個勝仗爭爭氣呀!卻是一敗涂地。
  僅僅是軍事指揮上的無能嗎?看看這邊的貪官污吏,就知道那邊是一個甚麼樣的世界了。
  他聽過那邊的宣傳。共產黨真厲害!從臺兒莊到武漢,從西南到東北,他闖過多少血火?軍人流血不流淚。可那一刻,他不是他了。
  此刻,他知道他的官兵做的都是甚麼夢。
  那是夢麼?
  一條對角線,3萬子弟兵,如今剩多少?明天還會剩多少?做人敞鬼,他對得起家鄉的父老鄉親嗎,可“這邊倒倒,那邊倒倒”,就有顏見那片生他養他的士地嗎,是誰給了他榮華富貴,歷史將怎樣描述這一筆?
  眼下,還能顧得了這些嗎?
  而且,究竟甚麼是忠孝節義?
  “不死不生,必死必生,置之死地而後生。”
  9月22日,曾澤生決定起義。
  當晚,與182師師長白肇學和暫21師師長隴耀,統一思想。
  一番緊鑼密鼓地籌劃後,10月14日清晨,派張秉昌和李崢先出城,與解放軍聯絡起義。
  當晚,曾澤生先後召集暫21師和182師營以上軍官開會,號召反蔣起義。兵隨將轉,特別是對于這樣一支地方觀念極強的部隊。
  接著,設計將可能拒絕起義的非滇糸的暫52師師長和團長,活捉軟禁。
  隨即掉轉槍口,向新7軍設防。
  10月6日天亮,以中山路(今斯大林大街)為界,駐守西半城的新7軍驚駭地發現,對面東半城已經不是形容枯萎的60軍。而是神采威揚的八路了。
  新7軍隨之宣布投降。
  長春,從“六點半”啟動了。
  從國民黨到共產黨,曾澤生都是中將軍長。
  從西南到東北,只道是滇軍打共軍,借共軍減滇軍,誰曾想滇軍變共軍?
  又有誰曾想,成為階下囚的國民黨軍,在監獄中保得了性命,當年雄姿英采的共產黨將軍,卻成了一場“大革命”的對象,有的慘死,有的殘廢?
  人生之旅,命運之船,榮辱俘沉,誰能料得?
  而當長春和自己的命運都停在了“六點半”時,曾澤生無疑是做了一次選擇。
  無論如何,對于長春那些還在勉強地做著呼吸運動的草民百姓,實實在在,曾澤生的選擇是善事義舉。
  活躍的“內線”
  共產黨的地下工作,是必須寫一筆的。
  早在紅軍長征時期,共產黨就向滇軍派遣了一些黨員。抗戰期間又陸續派進,建立了地下黨組織。60軍起義後,曾澤生恍然大悟:我身邊竟有這麼多共產黨呀!
  遠見卓識的共產黨人,是與人奮斗的大師。
  內戰初起,滇軍占黑土地國民黨軍隊的三分一。針對這種情況,共產黨從延安抽調一批云南籍干部闖進關東,打入滇軍內部。
  延安黨校學員劉浩,曾長期在云南做地下工作。妻子祿時英,和93軍軍長盧浚泉都是彝族,又是本家親戚,而盧浚泉又是盧漢的叔叔。通過這種關系,劉浩同龍云、盧漢、盧浚泉、張沖、隴耀等云南軍政要人,都有接觸和交往。為了駕馭龐大的戰爭機器,共產黨人把一大批身懷各種技藝的文武高手聚集在自己的旗幟下,隨時都能向任同一條戰線出擊。
  不會說東北話的劉浩,穿越戰線時扮成個啞巴。一進入滇軍,一口純正的滇地鄉音,就像“少校軍需官”身份一樣便利。處于冬眠狀態的地下黨,很快恢復了活力。煽風點火,泄氣搭橋,爭取骨干,發展黨員。地下黨組織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掌握了幾個團的帶兵實權。
  隨著戰局發展,策反工作也越?屏蔽廣告=鈐競透揮諧尚В妥搴鶴勇ひ愿裰彼易鞲椅懿渙說障檔鈉?誄鱸寡浴?0軍收縮吉林途中,暫21師遭截擊,傷亡過半。他逃進吉林,閉門不出,借酒澆愁。正在這時,共產黨代表和隴耀的親戚劉浩,帶著林彪和潘朔端的親筆信,登門拜訪了。後來曾澤生決定和組織起義時,隴耀起了重要作用。
  這邊曾澤生派人聯絡起義,那邊內線送來敵人要突圍的情報。1兵團有的領導認為這是陰謀。劉浩以一個特工人員的經驗和機敏,判定60軍起義是瓜熟蒂落,勢在必行。并主動要求進城,與曾澤生商談。
  拜訪隴耀去得還是時候。
  那是稍有失誤就要掉腦袋的。
  自然,他們并不光策反。
  吉林和長春城防工事,兵力部署,官兵心態,都化作各種圖形和文字,送出城去。隴耀那次遭截擊,就是一份情報所致。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是以實力和嚴酷的現實為後盾的。
  而在更廣闊的背景上,精明的共產黨人簡直無孔不入。
  隱蔽在沈陽“剿總”、空軍司令和軍運指揮所的“內線”,將國民黨各個時期的作戰計劃、城防要圖、兵力配備、軍事運輸、糧食供應、密碼、口令等等,相繼送出。國民黨密碼不斷變換,每次都被獲知。
  有的譯電員就是“內線”。而共產黨的密碼,當年難住了日本人,如今又叫國民黨一籌莫展。
  攻打錦州前,“內線”就從錦州市政府軍事科復制出城防工事圖。
  東進兵團陸續開到葫蘆島,番號、兵力編制和火器配備情況,就陸續到了“東總”。西進兵團未出沈陽,行動日期、路線和作戰企圖,林彪就知道了。
  朝氣蓬勃的共產黨人,與其說是在駕馭戰爭,倒不如說是在罵馭國民黨。
  筆者幸運又興奮地找到當年“東總”負責情報工作的一位老人。老人笑吟吟地說他甚麼都知道,但這是絕密。我說已經過去40年了,有些情況是不是可以談談了?笑吟吟的老人,笑吟吟地堅決不談。
  第三十一章  “兵不血刃”
  長春和廣島,死亡人數大致相等。
  廣島用九秒鐘。
  長春是五個月。
  百姓夾在中間
  長春是在淪陷期間膨脹起來的城市。
  “九·一八”后,日本集中國內一批一流專家,采用歐美式建設理論,到長春進行規劃設計。綠化系統,既吸收了霍德華的田園城市理論,又注意到整體環境。
  新區采用分流制的排水系統,以保持公園綠地流水清潔,利用天然溝渠造成借助于地形的綠化帶。主要干道采用電力、電訊、照明線路地下化,新住宅區設置電力路線走廊。為適應三十年代城市交通方式,采用平面環狀交叉,設計了許多圓形廣場。
  人口也由“九·一八”前的十五萬,劇增到“八·一五”前的七十萬左右。其中日本人為十四萬。
  長春圍困戰前,居民迨蜃笥搖?br />   五個月的圍困,全城七百余萬平方米建筑,230萬平方米被破壞。一切木質結構部分,大到房架,小到交通標志牌,乃至瀝青路面,或用于修筑工事,或充作燃料,而一切可以當做食物的東西,如樹皮、樹葉之類,都被盡情地送入口中,化作維系呼吸運動的熱量。
  戰后長春只剩下十七萬人。
  一是存有幻想,二是顧及軍心士氣面子,圍困之處,國民黨不準百姓離城。尚傳道提出“人人種地,日日練兵”,號召軍民同舟共濟,保衛長春。鄭洞國講臺灣正在訓練大批美械新軍,即將開赴東北大舉反攻,只要守住半年左右,大局能扭轉。
  幻想成為幻想,口號只是口號。即便人手一把鋤頭,掘去瀝青的馬路能長莊稼,也得等到秋后才能吃到嘴里,而存糧只能吃到七月底。五十萬張嘴,成了國民黨的沉重負担。
  七月下旬,蔣介石致電鄭洞國,從八月一日起,疏散長春哨卡內人口,只準出卡,不準再進。
  共產黨早已森嚴壁壘。六月二十八日,一兵團政委蕭華在圍城政工會議上說∶敵人疏散人口的方法,可能有以下幾種∶一、強迫逼出,二、組織群眾向我請愿,三、搞抬價政策,收買存糧,逼得群眾無法生活不能不外逃,四、出擊護送群眾出境。因次我對長春外出人員一律阻止,但不能打罵群眾,縱有個別快餓死者須要處理時,也要由團負責,但不應為一般部隊執行,更不能成為圍城部隊的思想。(30)。
  八月十七日,一兵團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唐天際,在圍城部隊高干會議上的報告中說∶在圍城時期,基本上還是執行圍困封鎖,禁止人民與長春市之來往,禁止與長春之貿易關系。但在我警戒線附近,因蔣匪之搶掠驅逐與強制疏散而奄奄待斃之饑民很多,死亡率很大。這些人已經不可能回到長春市內增加敵人之負担,故我們還是必須加以救濟。這對我們的政治影響及部隊的影響是很大的。關于放出與救濟這些難民有以下幾個原則∶甲、難民已進入警戒線內及警戒線外附近之地區,或我軍攻占之地區,對是饑餓死亡很嚴重者,放出或予以就地救濟,至于城內及敵乘隙新疏散出來之難民則暫不能救濟,待調查之后聽候處理,對于尚存有糧食,或將存糧出賣者不予放出。
  乙、不是大批號召及整批自流的放出,而是在部分地區(即指定一定的放行之道路)采取部分的放行,故可先派工作人員進入難民地區進行調查,將真正的難民予以組織,告以放行之時間地點,并予以證明,每一期預計放行之數目要先期報告,以便準備救濟。
  丙、在放出之難民中,工人與學生可以吸收者經難民處理委員會轉至適當地點收容,但不是號召城內工人學生都出來。對于真正有特殊技術之人才,可以號召爭取其出來,亦送委員會。(31)。
  九月九日,“林羅劉譚”在給毛澤東的報告中說∶我之對策主要禁止通行,第一線上五十米設一哨兵,并有鐵絲網壕溝,嚴密結合部,消滅間隙,不讓難民出來,出來者勸阻回去。此法初期有效,但后來饑餓情況愈來愈嚴重,饑民變乘夜或與白晝大批蜂擁而出,經我趕回后,群集于敵我警戒線之中間地帶,由此餓斃者甚多,僅城東八里堡一帶,死亡即約兩千。八月處經我部分放出,三天內共收兩萬余,但城內難民,立即又被疏散出數萬,這一真空地帶又被塞滿。此時市內高粱價由七百萬跌為五百萬,經再度封鎖又回漲,很快升至一千萬。故在封鎖斗爭中,必須采取基本禁止出入,已經出來者可酌量分批陸續放出,但不可作一次與大量放出,使敵不能于短期內達成迅速疏散。如全不放出,則餓死者太多,影響亦不好。
  (二)不讓饑民出城,已經出來者要堵回去,這對饑民對部隊戰士,都是很費解釋的。饑民們會對我表示不滿,怨言特多說∶“八路見死不救”。他們成群跪在我哨兵面前央求放行,有的將嬰兒小孩丟了就跑,有的持繩在我崗哨前上吊。戰士見此慘狀心腸頓軟,有陪同饑民跪下一道哭的,說是“上級命令我也無法”。更有將難民偷放過去的。經糾正后,又發現了另一偏向,即打罵捆綁以致開槍射擊難民,致引起死亡(打死打傷者尚無統計)。(32)。
  比之草民百姓的命運,人世間的一切苦難都黯然失色了!
  白骨之城
  “兵不血刃”的長春之戰,把手無寸鐵的老百姓推上第一線。
  尚傳道在回憶錄中寫道:“根據人民政府進城後確實統計,由于國民黨‘殺民’政策餓、病而死的長春市民共達十二萬人。”(33)10月24日,南京《中央日報》在一篇《長春國軍防守經過》中寫道:“據最低的估計,長春四周匪軍前線野地里,從六月末到十月初,四個月中,前後堆積男女老少尸骨不下十五萬具。”
  長春變成不折不扣的死城,餓俘之城,白骨之城!
  天塌了
  67歲的宋占林老人,離休前是長春市二道河子區城建局環衛科長。
  老人說:
  1948年春節前後,吉林和周圍城鎮有錢人都往長春跑,中農也跑,大車、爬犁絡繹不絕。國民黨宣傳共產黨“共產共妻”,“流血斗爭”,都害怕。長春一下子就變擠了,住房緊張,煤柴緊張,谷草最貴,一斤谷草換幾斤大豆。跑進城的難民都有馬。那時糧食還不見緊張,大豆有的是,都用豆餅、大豆燒火做飯。我家也是,鍋上鍋下都是糧食。天化時就不大行了。先是把黃豆磨成面吃,不消化,胃受不了。難民殺馬,烤馬肉吃,像現在街上烤羊肉串兒似的。最先餓死的不少是難民,和進城謀生計的手藝人。
  我就這二道河子生人。父母,弟兄四人,四個妯娌,三個孩子。
  我們兄弟身強力壯,我和大哥是木匠,二哥是銅匠,在貧民區中算中上等人家。就這樣,13口之家也死了4口:父親叫流彈打死了,孩子全餓死了。
  朝陽區東朝陽路9居民委員會主任李素娥老人說:
  那時,我家住在老虎公園(今動植物園)北門。一家8口,父母和6個孩子,我是老大,那年16歲。父親在南嶺運動場畫跑道圈,原來就病厭厭的,最先餓倒的,接著是大弟弟。男人不經折騰,女人抗勁兒。我們家全靠我折騰了。爹媽常說:是素娥救了一家人哪!
  我們7月中旬斷糧,吃野菜、樹皮。先扒榆樹皮,扒掉老皮要里面那層嫩的,粘粘乎乎挺好吃,後來甚麼樹都扒,老皮也吃。長春樹多,夏天馬路上不見陽光,都是蔭涼。都扒光了,白花花的,我有個二姨叔叔,在“60熊”一個特務連做飯。偽滿時,爹媽賣只200多斤渚,給他娶的媳婦。媽說:3年大旱餓不死廚子,你去看看能幫點不。進屋就見鍋里煮著大米飯,二嬸拿鍋蓋就蓋上了。二叔說:你吃一碗吧。我恨不能把頭都拱進鍋里,一想到爹媽和弟妹,就說給兩碗我拿家去吧。二嬸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說我們今晚就揭不開鍋了,還給你拿家去?我媽哭著說:這年頭沒親戚啦!
  我家房后有塊地,頭年種點谷子,吃了些,裝了三枕頭。藏著掖著,尋思不到快餓死時不能動。鄰居有兩個姑娘和國民黨不正經,不知怎麼叫她們知道了,來幾個“60熊”,硬給搶走了。一家人哭啊。爹說:這是命,遇上小人了!
  說到頭,還是空投大米救的命。
  得拿命換。
  老虎公園是個空投點,飛機一來就掉糧袋。盡是大米,南方大米,東北人叫“線米”,飛機一響,國民黨就戒嚴。看不住。老百姓早準備好了,哪兒都藏人,空投也不都那麼準,老百姓搶,國民黨就開槍。開槍也搶,用小刀劃開袋子,摟些就跑。有的見到糧食就往嘴里抓,甚麼部不顧了,也忘了,槍打刀扎,就那麼抱著糧袋不放,槍打死的,人踩死的,每天都有,我們家人祖祖輩輩都膽小,可人到了那汾上也就沒甚麼膽小膽大的了。媽甚麼也舍不得吃,總讓我吃個半飽,說你是咱家頂梁柱呀。我哪吃得下呀?走路打晃,動一動就冒虛汗,可一看糧袋掉下來,勁就來了。白花花的大米撈在手里,那是全家人的命呀!
  有個姓劉的鈷娘,比我大一歲,叫糧袋砸死了。離我不到10米遠,砸得扁扁乎乎的。
  朝陽區義和路居民張淑琴老人說:
  一天,我坐在炕上哄孩子,喀嚓一聲,一袋糧食掉下來。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兒,吵兒巴火進來幾個國民黨,都是新7軍的。魂兒都嚇飛了,沒聽見他們問甚麼。翻一大陣子,糧袋砸穿房蓋掉在天棚上了,正在我們娘們孩子頭頂上。是炒黃豆。他們就罵,說吃黃豆拉稀腸子都快拉出來了,大老遠的還送這破玩藝兒,嘴里這麼罵,那眼睛瞪得“大眼賊”似的,掉進墻里的也摳出來。
  國民黨有搜糧隊,一斤半斤也拿走。我們家來過一次,翻得碗朝天,瓢朝地,用鐵釘子往地下捅。
  有天來個兵,翻出幾個大餅子。我哪能撕巴過他呀,就說:你看看我那孩子吧,小貓小狗也給留條小命吧!他還有點良心,給留下兩個。
  那年我25歲,3個孩子,大的6歲,小的1歲。唉,哪還叫孩子呀,猴啥樣他們啥樣。小女兒就那麼餓死了。吃奶孩子沒聽說有活過來的。再困個把月,就全完了。
  李素娥:
  拿命換點大米不敢吃,拿去換糠、麴子、酒糟甚麼的,讓全家人糊口,搶大米不能拿面袋,得用筐,不顯眼。后來筐也不行了,就穿個大布衫子,里面縫些兜。去市場賣大米也一樣,一次叫幾個“60熊”發現了,說我是“大米販子”。就2斤大米。我抱住不放,在地上打滾。他們拽我去督察處,我不知道他們怎叫“60熊”,也不明白這“督察處”是干甚麼的。旁邊人說:你就舍了吧,去督察處就沒命了。一個同學見了,跑回去報信。爹媽來了,給他們磕頭,一口一個“長官”,“老總”,說孩子小,不懂事,高抬貴手開開恩。有個兵是遼南人,我們老家也是遼南,聽出是老鄉,就說到他們家看看再說,5個弟妹一水水躺在炕上,有出氣沒進氣樣兒。沒說甚麼,把那2斤大米拿走了。身上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爹媽抱著我哭。
  有一次賣大餅子,谷子、樹皮和麴子做的。想賣點錢,最好是換點藥,給爹和弟弟治病。吃點飯立刻就精神了,那算甚麼病呀?可人就是那麼怪。媽說,你上街還不叫人撕碎了呀!那時賣吃的,一個人賣,幾個人看著。怕搶。不少賣大餅子的,把命都搭上了,我出門沒走多遠就讓人搶了,邊跑邊吃。我追上個死人幌子樣的人,他已經吃光了。我蹲在那兒哭,他傻乎乎地看著我,站那兒也不跑了。
  現在這人認錢。假藥,假種子,假化肥,甚麼都摻假,要錢不要良心。我們這薦人講名聲,講信用,講仁義,可他搶我大餅子,我搶國民黨大米,就是沒了禮義廉恥嗎?弟妹們吃東西我都不大敢看,一看心里就癢癢,嗓子眼恨不能伸出個小巴掌。一些人是看見吃的,身不由己就上去搶了。
  有人給我保媒。甚麼“保媒”,“結婚”的,就是換大餅子。和我大小的姑娘,不少都換了大餅子,換給郊區農民。孟家屯,就是現在第一汽車廠那兒,不管多大年紀,還是瞎子、瘸子,光棍都娶的小媳婦。我在電車公司工作時,幾個師傅都是小媳婦。
  東西不值錢,錢不值錢,金子不值錢,人不值錢,幾個大餅子就領走一個大姑娘——就認吃的。
  宋占林:
  剛解放時我當街道干部,沒少處理這類離婚案。結婚為口飯,有飯吃馬上不干了。政府政策是能過就過,不能過不硬捏。長春藥廠一個女的,有孩子了,非離婚不可,男的不干,丈母娘說幾句不中聽的,就把丈母娘殺了。
  李素娥:
  每天都餓死人。死在家里的不知道,路邊越來越多。我在南關永安僑頭賣大米,身后咕呼一聲,一個老頭就倒那兒了。灌口米湯就能活過來。有收尸隊,一路撿,往車上扔,說“喂狗”。狗吃人,人吃狗,那狗才肥呢。
  宋占林:
  死人最多的洪熙街和二道河子。洪熙街甚麼樣子沒見到,二道河子十室九空。
  開頭還弄口棺材,接著是大柜、炕席甚麼的,後來就那麼往外拖。也沒人幫忙了。都死,誰幫誰?拖不動了,就算到地方了。有人拖不動了,坐那兒就動不了了,也死那兒了,最後也沒人拖了。炕上,地下,門口,路邊,都是。有的白花花剩副骨架,有的正爛著,剛死的還像個好人。大夏天,那綠豆蠅呀,那蛆呀,那味兒呀。後來聽城外人說,一刮風,10里、8里外都薰得頭痛。
  我們家附近沒一家不死人的。同院的王青山,5口剩1口。西邊何東山,也是5口剩1口。前院一個姓曾的木匠,7口人剩個老伴。“楊小個子”一家6口,剩個媳婦。后邊一家“老毯兒”(東北稱闖關東的河北人為“老毯兒”),6口全死了。
  舊歷8月初,我臨出哨卡走到現在膠合板廠那兒,想喝點水:一家門窗全開著,進去一看,10多口人全死了,炕上地下,橫躺豎臥,炕上有的還枕著枕頭,女的摟著孩子,像睡著了似的。墻上一只掛鍾,還“嘀嘀嗒嗒”走著。
  開頭見死人掉眼淚,頭皮發炸。后來也害怕,不是怕死人,是覺得自己早晚也是這條道。再往后見了打個唉聲就過去了,再住後連個唉聲也不打了,也不把死當回事兒了。
  解放後,熟人見面就問:你家剩幾口?就像現在問:你吃飯了嗎?
  解放後第一件事就是“救生埋死”,“救生”就是給活著的發糧食,“埋死”就是埋死人。我參加“埋死”了。干一天給5斤高粱米,干了個把月。全城都干,全民大搞衛生運動,不然發生瘟疫更了不得。挖個大坑,把鋼軌甚麼的架上,尸體放在上面燒。大部分是埋的。有的集中一起挖個大坑埋,有的隨處挖坑就埋了。前院姓曾的一家都爛炕上了,拿不成個了,唉,別說了。第二年看吧,凡埋死人的地方都不長草,那地太“肥”了。
  吉林省軍區原參謀長劉悌,當時是獨8師1團參謀長。
  老人說:
  獨8師當時就在二道河子執行圍困任務。通信員說有個老太大,把餓死的老頭的大腿煮吃了,吃了也死了。團長吳子玉是個老軍,說哪能有這種事。通信員說,不信我領你去看看。進去一看,鍋里還剩條大腿。團長回來跟我說,那天都沒吃飯。
  宋占林:
  我出哨卡前,看到路邊一個人兩條大腿都剔光了。早就聽說有吃人肉的,還不大信。那肉是刀剔的,不是狗啃的。那時早見不到狗了。
  1955年,我當區機關黨委書記時,有個挺好的黨員發展對象,向黨交心,說他那時吃過人肉。那還能入黨嗎?
  最叫人揪心的是孩子,不少人都把孩子扔了,扔到馬路邊上,希望有錢人能抱走撿條命。現在的東盛小學,當年就是學校,二道河子這片那兒最多。大都是5歲上下,有的拉拉巴巴剛會走,張著小手“媽呀”、“媽呀”叫,爬到馬路上的,爬進學校的,那個小樣呀!叫不動了,就歪在那里,慢慢就死了,活著的還在那兒爬,啞著嗓子叫“媽”。人們都不敢往那兒去。每天都有送的,聽說真有叫人抱走的。
  張淑琴:
  我在吉林大路那兒見過,披個小被,在那兒哭得泥人兒似的:看一眼趕緊跑,自己孩子都餓死了,抱回來不也是個死嗎?
  65歲的于連潤老人,退休前是朝陽區孔雀理發社工人。
  老人說:
  二道路那兒扔些小孩,一場大雨全淋死了,小肚子灌得鼓鼓的。
  唉,別說這個了,一說這個就想起我那死去的孩子。真作孽呀!
  我那時候就理發,餓得那樣,也有人理發。甚麼人那時候還能想著理發呢?
  有錢人到甚麼時候都有錢,餓死的都是窮人。
  張淑琴:
  新7軍的官太太穿旗袍,抹口杠,坐人力車,後邊跟好幾個護兵,有的軍官挎兩個太太壓馬路。人和人不一樣。
  永春路的“老藏生”食品店一直營業。你想想,那掌柜的會是甚麼人物?
  李素娥:
  南關永安橋頭有家炸大果子的,那個香呀,一走到那兒就拔不動腳了。不要錢,用金銀首飾甚麼的換,那財發的呀!吃的都是當官的和有錢人,也沒見有人搶。一般人就是有油有面,你炸個試試?
  宋占林:
  逃進城的地主富農也餓不死,他們組織保安隊,老百姓叫“胡子隊”。國民黨不發糧餉,吃穿全靠搶。搶還有名堂,今天這個“捐”,明天那個“稅”,可把地皮刮完了。
  于連潤:
  那時咱就尋思呀,你國民黨和共產黨有仇,咱老百姓招誰惹誰了,要遭這種大難?可尋思這個有甚麼用,誰把咱草民百姓的命當命了?
  10月15日,鄭洞國的晚飯是四某一湯。
  簫傳道說:“沒聽說有餓死士兵的事。”(34)。
  “不給敵人一粒糧食一根草,把長春蔣軍困死在城里!”
  困死的都是百姓。
  真空地帶
  偽滿時期,日本人在城邊修了條環城公路,老百姓叫“圈道”。
  圍城期間,這條圈道成了國共兩黨之間的真空地帶,老百姓叫“卡空”。
  國民黨往外趕,共產黨往回堵,老百姓大都是夾在“卡空”里餓死的。
  高秀成老人的夫人譚文妹,當時是長春大學(現吉林大學)法律系學生。
  老人說:
  長大早就停課了,門窗都沒了,桌椅砸壞了。學生分兩派,辯論,寫大字報,像“文化大革命”似的。國民黨特務動輒抓走進步學生,有的抓走就沒影了。我哪派也沒參加,像“文化大革命”中的逍遙派。
  我是6月份出城,比較早。那時國民黨還不讓出城,老百姓大都未想到往外跑:我哥哥明著是國民黨長春市專員,實際是咱們的地下黨,當時我不知道。後來想,他大概知道圍城不是短時期的,所以讓我們趁早走。
  天沒亮,就和姐姐、姐夫一家動身了。姐夫是市立醫院(今第二軍醫大學)內科醫生。同行的還有幾個醫生,都帶著家屬、孩子。約定在二道河子街頭集合,會齊了就走。我領著姐姐的大孩子,姐姐抱小的,姐夫背著東西。我甚麼也不明白,挺害怕,又覺得挺神秘的。
  國民黨卡子好像沒怎麼盤問,共產黨那邊有人接,都是我哥聯系的,不敢走大路,就在草棵子里趟。草棵子里有不少死人,把我嚇的呀,心“嘣嘣”直跳。
  朝陽區武裝部政委錢富永說:
  外逃主要是三個口子:東邊二道河子,出去奔吉林;西邊洪熙街,奔公主嶺、沈陽;再就是北邊的宋家洼子。我們家是從洪熙街附近出去的,西紅柿剛有點紅的時候,夜里,黑黑的,從草棵子里爬過去的。那時還不大嚴。
  宋占林:
  我跑了三次,第一次是7月,出二道河子5里路到靠山屯,天亮了,叫兒童團發現了。一看就明白是從城里跑出來的。10多個小孩,管我要路條,沒有就讓回去,可認真了。第二次想從卡子邊上溜過去,又給抓住了,不打不罵,反正怎麼商量也得回去。光有路條也不行,還得有老婆孩子。兩次都帶著老伴和孩子,若是我一個人非扣住不可。
  開頭出不去還能回來。後來國民黨準出不準進,出不去就只有夾在“卡空”里等死了。
  那也跑。豁出去了。怎麼也是個死,往外跑還能有點指望。
  我們家是分四批走的。弟弟和弟媳第一批,我第二,二哥和母親第三,母親走時大哥還在家守著。哥四個各奔它鄉。我和老伴在“卡空”里呆3天出去了。
  于連潤:
  我們家在“卡空”呆10多天才出去。
  臨走買輛推車,把點破爛裝上。把點黃豆、糠、麴子都做成大餅子,帶上。頭道卡子是國民黨,挨個搜,不要錢要東西,貴重東西和吃的。人家有經驗,再裝,有錢人也能瞅出來。看我那樣兒,翻幾下一揮手讓走了。有錢的不行,不拿出好東西不讓過。
  “卡空”里那人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坐著的,躺著的,也分不清是死是活。瞅著那樣兒,腳下就有點軟了。咬咬牙,硬看頭皮,還是闖。
  “卡空”里“胡子”多,搶吃的。一口井他們霸著,怕老百姓給喝光了。莊稼地也霸著,誰也不準進,白天晚上打槍。我有個侄女婿不聽邪,也是餓急眼了,晚上想弄點毛豆,去了再沒回來,人們擼樹葉子吃,成牲口了,樹沒皮沒葉,草剩個桿,有的地方桿也不多了。嘴都吃綠了,人都吃綠了。
  一家,一堆,擠擠匝匝的。有的偎在破房茬子里,大部在露尺地呆著,鍋呀,盆呀,車子,被子,活人,死人,到處都是。8月,正是最熱的時候,日頭那個毒呀。突然下起大雨,活的淋得像塌窩雞崽子,死的泡得白白胖件,就那麼放著爛著,骨頭白花花的,有的還枕個枕頭,骨架子一點兒不亂。
  人餓了,開頭腳沒根,渾身直突突,冒虛汗。餓過勁了就不覺餓了,最暈乎乎,飄飄悠悠,像騰云駕霧似的,不覺得難受了,也不怎麼想吃甚麼了。可一看到能吃的東西,立刻就想吃,就想搶,不少死人身邊都光溜溜的,一根草都沒有,能說話時,一聲又一聲聽不出個個數,一聲聲都像是“餓呀”、“餓呀”。沒聲了,眼睛有時還睜著,望天望地,半天不眨一下,甚麼表情也沒有。慢慢地,眼睛再也不睜了,還喘氣兒,像睡著了,這就快了。快了也能挺個一天兩天的,人命可大了,像燈油不熬乾不死。有的瞅著還像笑模悠悠的,更嚇人。
  趕上毒日頭,那人一天功夫就發起來了。腦袋有斗大,屁股像小鼓似的,眼瞅著發,先綠後黑。一會兒“啪”的一聲,又悶又響,肚子爆了。白天晚上都響,夜靜聽得最清。這一聲,那一聲,有的就在身邊響,鼻子早就聞不出甚麼了,可那一聲響過后還是受不了,沒聞過的想像不出那味兒。
  在“卡空”里熬過10天的人不多。老天爺照應,那幾個大餅子過卡子沒翻去,“胡子”也沒搶去。不能讓誰看見,天黑時偷偷掰點吃:這麼對付有10天,又吃兩天草和樹葉子。渴了喝雨水,用鍋碗瓢盆接的。這些喝光了,就喝死人腦瓜殼里的,都是蛆。
  就這麼熬著,盼著,盼開卡子放人。就那麼幾步遠,就那麼瞅著,等人家一句話放生,卡子上天天宣傳,說誰有槍就放誰出去。真有有槍的,真放,交上去就放人。每天都有,都是有錢人,往城里買了準備好的,都是手槍。咱不知道,就是知道,哪有錢買呀!
  張淑琴:
  伐們在卡子前排隊,推車一個接一個,八路在隊伍兩邊來回走。
  邊走邊說:誰有愴、于彈、照相機,交出夾就開路條出卡子,老百姓吵吵嚷嚷的,說甚麼的都有——那些話呀,說不得……
  平時在“卡空”里都不吱聲:兩邊便衣挺多,還有“胡子”。那時那人都老實,怎麼擺弄怎麼是,像小貓似的。也是餓的沒精神,不想說了。
  我們家是9月16號那天走的,往“卡空”里一宿就出去了。是托了我老伴的福。他是市立醫院X光醫生,那邊缺醫生,講明白就讓過去了,挺痛快,不知道有這條,不然早走了。
  宋占林:
  我運氣也挺好。在“卡空”里呆兩天,碰上個小時候在一起撒尿和泥玩的伙伴,小名叫“來順”,姓王,前街的:他當八路了在卡哨上,挎個木頭匣子槍進來偵察。他問我他家人怎樣了,我說全沒了。他蹲那兒就哭,嗚嗚的。哭一陣子,我說你看我和你嫂子怎麼辦哪?他抽抽嗒嗒地說有命令,你們這片不放,明天放“馬車地號”的,你跟他們走。“馬車地號”都是趕車拉腳的人,叫這麼個名字。若不碰上他,八成沒今天了。
  于連潤:
  我是一沒熟人,二哪也不缺個剃頭匠,甚麼門也沒有,只有硬挺干熬。一塊兒來的不少都完蛋了,我也快不行了,就準備讓人聽個響臭塊地了,發了個救命的“難民證”(35)。這個謝天謝地呀,出去沒幾天又回來了——長春解放了。
  出哨卡就有吃的,稀粥,面不面,楂子不楂子,一人一大碗。不能吃干的,胃受不了,有人喝光了還要,不給就搶,撐死了。
  李素娥:
  我有個舅舅,還有個姨姨和姨丈,都是出卡子後撐死的。
  我們家也準備出去了,推車甚麼的都準備好了,第二天天剛亮,爹說素娥你快起來,這槍口怎麼都對上咱們了?我一看,可不是怎麼的,我說國民黨要殺人了,爹說:不對,有變。后來才知道,“60熊”起義了。
  八路進城就發糧,大車呼呼朝城里運。我去扛回40斤。別看走路都打晃,再給40斤也能扛回來。飯做好了,媽還舍不得吃,我說這日子過去了,共產黨來了就好了,媽捧著飯碗,眼淚劈里啪啦往下掉,說:老天爺呀,可算活過來啦!
  1987年,美國得克薩期州一所保健學院的教授,對43萬2千人的死亡時刻進行數理統計,發現死亡率最高的時刻,為每天凌昊4時至7時。
  對于廣島,死亡率最高的時刻,無疑是1945年8月6日。
  對于血城四平,死亡率最高的時刻,是1947年7月14日至26日。
  對于死城長春,死亡率最高的時刻,是1948年5月至10月。
  一座城市,因戰爭而后活餓死這麼多人,古今中外,絕無僅有!
  歷史如是說
  當戰爭以鐵與火與血的方式,在四平,在錦州,在遼西吼嘯、撲打時,從綠春到金秋,長春150個黎明和黃昏靜靜悄悄。
  于是,關于這場圍困戰的文章,幾乎都寫著“兵不血刃”四個字,當暫52師師長李嵩弟弟的妻子被送進城去,接著又送去失散的孩子,闔家團圓時,草民百姓開始家破人亡,一個個嬰兒被扔到街頭號泣,當60軍副官處長張維鵬等人的妻子兒女,被優待送出哨卡,并在沿途受到關照時,沒有槍和照相機的蕓蕓眾生伴著壘壘白骨,成群結隊地跪在哨卡前,苦苦哀求放生救命。
  這就是:“兵不血刃”!
  孫子說:“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不戰而屈10萬守軍,實罵“善之善者也”。可對于草民百姓的遍地餓俘和白骨呢?瞬間的屠殺與慢慢地餓斃,其間有殘忍與人道之分嗎?
  血肉橫飛也好,兵不血刃也好,任何形式的死對於生命本身都是相同的,而同是生命的消亡,唐山大地震,南京大屠殺,長春圍困戰,自然界的災難與人類的殺戮,侵略者的屠刀與骨肉同胞的相殘,是一樣的嗎?
  那住挎支木頭匣子槍的圍城的“來順”,一家人不也就剩他一個了嗎?
  流血的政治演化成這種不流血的政治,那就是最殘酷、最野蠻的戰爭了!
  長春一些老人說:打記事起,我們這疙瘩就沒得好過。“小鼻子”欺負咱,“大鼻子”糟害咱,“小鼻子”才狠呢,“大鼻子”才壞呢,好歹把這些畜牲盼走了,折騰得更厲害!外國人不把咱中國人當人,中國人怎麼也不把咱老百姓當人呢?
  當年參加圍城的一些老人說:在外邊就聽說城里餓死多少人,還不覺怎麼的。從死人堆里爬出多少回了,見多了,心腸硬了,不在乎了。(有的老人說:那時候那人好像已經不知道甚麼叫“驚訝”了。)可進城一看那樣子就震驚了,不少人就流淚了。很多干部戰士說:咱們是為窮人打天下的,餓死這麼多人有幾個富人?有國民黨嗎?不都是窮人嗎?
  沒參加圍城的部隊,看到出來的難民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也這麼說,這麼想。
  圍城初期,有人在圍城政工會上講:“要將老百姓的饑餓貧困的罪過歸到敵軍及敵政府身上,擴大他們與群眾的矛盾,孤立敵人。”(36)。
  後來的回憶錄,對此或避而不談,或一筆帶過:“當然,長時間圍城,也給城市人民帶來一些苦難,”(37)。
  有人說:活活餓死那麼多人,太“那個”了,不好說呀!
  如今一個人質,會把首相、總理、總統折騰得寢食不安,使出渾身解數,通過各種途徑進行斡旋,解救。這充份顯示了一個民族和人類的人道、人權、尊嚴、價值和文明進步的自主意識。當此稿正修改到這里時,被困在阿拉斯加海冰區的三條倒霉的灰鯨,成了人類的寵兒:世界上最大的“星系C5型”軍用飛機被調往那里,一條大型破冰船為它們開出條8公里長的水道,兩架“天鶴”式直升飛機整天在上空盤旋,花費達數百萬美元。其實,這種從1946年起受保護的灰鯨,由于數量驟增,10年前已經允許適量捕殺了。
  若說講這些太遠了,電影《莫斯科保衛戰》中有個鏡頭挺近的:當一座城市(名字記不得了)被德軍包圍,紅軍準備血戰到底時,指揮員命令老人和婦女、兒童:為了俄羅斯,你們立即出城向敵人投降!
  在“兵不血刃”的長春,誰應對無辜百姓的壘壘白骨負罪呢?
  歷史說:這是戰爭。戰爭就是人殺人,人吃人。為達目的,戰爭是不擇手段,不顧一切的。
  歷史說:只要是戰爭,平民百姓遭難就是難免的,眼睜睜活活餓死這麼多人是太“那個”了,從這種聳人聽聞的殘酷、野蠻行徑中,正可以了解和透視中國歷史和這場戰爭的淵源、特色。
  歷史說:歸根結底,是誰發動了這場內戰,他們為甚麼能夠發動起這場內戰,中國的老百姓為甚麼只能像羔羊一樣束手待斃?
  歷史還問:如果再發生一場內戰,誰敢保證中國不會出現長春第二?
  遼沈戰役前,戰爭中軍民比例是二兵一夫。
  遼沈戰役期間,直接用于支援前線的民工達160萬人,一兵二夫,錦州戰事正烈,廖耀湘兵團攻占彰武,將後方補給線切斷,前方糧草。彈藥和被裝供應不上,特別是油料短缺,汽車大部停駛,遼西和熱河人民,人背馬馱駝駝運,將油料送到前線,又從奈曼旗到北票,日夜搶修出一條700多里的公路,基本保證了前線供應:黑山阻擊戰中,民工修工事,運彈藥,背傷員,送飯菜。一座不到萬人小縣城,出動130萬個工日。
  3年內戰中,有多少民工倒在黑土地上?
  僅一場黑山阻擊戰,就倒下400多人。
  冬季攻勢和四保臨江、三下江南,雪白,血紅。最刺眼的,就是一具具穿黑棉襖的遺體。
  推著車,挑著担,抬著担架的人民,直接投入戰爭,一直走到天津城下。
  送走了兒子、丈夫和父親的父母、妻子和兒女們,再用扶犁握鋤的粗糙的手,支援這場戰爭。
  長春則是50萬人民支援城外的10萬部隊——但他們不是“夫”。
  他們沒有槍,算不得戰士,但是,被逼進死地,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他們,搶空投大米,發動糧食戰,以人的強烈的求生欲望,“配合”城外,苦苦地進行著一場無形的封鎖與圍困。城里多張嘴,國民黨就多一份壓力。城里添具白骨,就多一顆射向國民黨軍心土氣的子彈。洞簫,殘月,家鄉小調,城外四面楚歌。城內,街頭風雨中號泣、倒斃的孩子,烈日下和靜夜中“蓬啪”炸裂的尸體,就是炸響在國民黨心頭的軟性原子彈。
  沒有長春的壘壘白骨,有這座名城的“兵不血刃”嗎?
  蔣介石的前妻毛福梅,是被日軍飛機炸死的。
  共和國的旗幟上,染著毛澤東六位親人的血。
  倒在這場內戰中的無辜百姓呢?長春這座死城的餓俘和白骨呢?
  他們是泰山?是鴻毛?還是像那滿山遍野的小草甚麼的?
  那些三代橫尸炕上地下,門口街頭,斷了香煙的家庭。那些還未來得及看清這個世界是個甚麼模樣,就被扔到街頭的孩子。那些用青春換了大餅子的姑娘。那些被血一樣的高梁米粥撐死的人。那些吃人肉死掉了,或是不能入黨的人。被戰爭夾在中間,呼天不應,叫地不靈的草民,不才是最大的受難者和犧牲品嗎?
  做為人來到這個世界上,他們的人格、尊嚴和感情,難道不應該同樣地受到珍視和尊重嗎?
  美國人在華盛頓修了那麼多紀念睥,其中有座“越南戰爭紀念碑”,冷冰冰的黑色大理石上,密密麻麻地刻著那麼多姓名。那僅僅是在告誡人們,不要忘記在那場一無所獲,也與美國百姓毫無相關的戰爭中,倒在遙遠的南亞叢林中的美國軍人嗎?
  (美國人的噩夢是“越戰”,中國人的噩夢是“文革”——早有人吵吵要建立一座“文革”博物館,不知道能不能和同時才能建起來。)我們曾在黑土地上建了那麼多紀念碑,碑文寫了砸,砸了再寫。
  在雙城,在帽兒山,在牝牛屯,在許多與“東總”有關的地方,都曾籌建各種各樣的紀念碑和紀念館。有的地基打好了,有的文物收集得差不多了,有的已經快開館了,那個最大的“文物”256號三叉戟一聲響,一切都消聲匿跡了。
  死城的累累白骨,應該避而不談,或是一筆帶過嗎?
  為了這種亙古未有的慘絕人寰的悲劇,不再在我們的黑土地、黃土地和紅土地上重演。為了中國普通老百姓的權利、人格、尊嚴和價值,不再被漠視、踐踏。為了今天和明天的“小太陽”,能夠永遠在和平的陽光下生活。一句話,為了像今天唱的那樣,“讓世界充滿愛”,我們是不是應該在這片黑土地的白骨之上,建一座碑?
  那碑文是現成的。
  注釋
  ⑴《陣中日記》,773頁。
  ⑵長春市地方史志編篡委良會(1987年〕,《長春黨史資料)第1輯,11良:⑶⑷⑸⑹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吉林省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吉林文史資料選輯》第2輯,73、75、77頁。吉林人民出版社(1981年)。
  ⑺同⑵,13頁。
  ⑻《簫勁光回憶錄),391頁。
  ⑼《從戰犯到公民——原國民黨將領改造生活的回憶》,175頁。中國文史出版社(1987年)。
  ⑽《遼沈戰役親歷記》,302頁。
  ⑾⑿同⑽,299、300頁。
  ⒀50軍“長春起義”編寫組(1985年):《長春起義》,83頁。
  ⒁⒂⒃⒄同⑽,303、304頁。
  ⒅⒆⒇黨德信、楊玉文主編:《=屏蔽廣告=戰爭國民黨陣亡將領錄》,137、138、133頁。解放軍出版社(1987年)。
  (21)同⑼,23頁。
  (22)同⒅,135頁。
  (23)(24)(蘇〕A·M·薩姆索諾夫著:(200天大血戰》,590頁。軍事譯文出版社。(1985年)。
  (25)同⒀,244頁,(26)同⑽,608頁。
  (27)(28)同⒀,153、229頁。
  (29)有的資料說是40萬,有的說是60萬。
  (30)(31)同⑵,89、90、99、100頁。
  (32)《沈陽軍區歷史資料選編》,15O、151頁,(33)(34)同⑽,403、404頁。
  (35)這個“難民證”,老人保存至今。
  正面為:
  難民證
  茲有自長春逃出難民于連潤等4人,經審查後,準于分散謀生,沿途崗哨查驗放行為要。
  年齡40    性別男
  住址長春二馬路8號  職業商
  分散地點苑家屯  縣  區  村
  自   17    起
  行程   9月    日
  至    20  止
  發糧黃豆4斤
  長春難民處理委員會發(此處蓋有“長春難民處理委員會”公章)
  民國三十七年9月1日
  背面為:
  難民紀津
  1.在指定時間內,到達指定地點。
  2.到指定地點後,向當地政府報告,并服從管理。
  3.不得造謠生事及一切破壞行為,違者繳銷難民證,并予以處罚。
  4.沿途不得偷竊食物,如包米土豆等,及一切擾亂社會秩序行為。
  (36)同⑵,92 頁。
  (37)1987年第1、2期《黨史資料研究》,26頁。

2013-08-20 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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